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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流者

同流者

杜鹃把婴儿塞进编号 K37 的人造子宫时,那孩子终于哭了。羊水漫上来淹没了声音,也淹没了他在墙外作为人的全部痕迹。他以为自己是不属于保育中心的异类,是流落民间的贵族血脉,却不知道从被换掉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是公司扔进鱼群里的一条鲇鱼……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10/314174 字3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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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扫开了通往人工生育中心的最后一扇门,面前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墙壁粗砺,天花板低垂,地面平缓向下,像是通往帝王陵寝的盗洞。

杜鹃安抚着怀中的婴儿,抚摸他额前湿润的胎发。几小时前他刚从贫民窟的中介手里接过襁褓时,那孩子正在酣睡,脸蛋红扑扑的。现在他已经醒了过来,却并不像其他婴儿那样吵闹,一双大大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杜鹃。

顺着走廊下去,周遭若有若无地泛起臭氧的气味,单调的噪声平稳地回荡着。走廊尽头,几万台棺材般的人造子宫叠在一起,如同走进一座钢铁和羊膜组成的图书馆。他怀抱着孩子,匆匆向更深处行进,一路上成千上万个胎儿正泡在羊水里安然酣睡,明早正是他们出产的时日。

但杜鹃知道,至少有一个胎儿,再也无法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站到编号K37的人造子宫前,仔细望着其中的胎儿。胎儿双眼紧闭,四肢紧缩着漂浮在水中,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把玩着塑料脐带。杜鹃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在做杀戮之前最后的祈祷。他拿出那张超驰卡,在子宫的控制面板上划了一下,按下了那个血红的按钮。

羊水翻腾了起来,像海啸一般裹挟着胎儿。浪涛之中,胎儿双眼圆睁,张开嘴想要啼哭,可眼球上那层灰白的薄膜让他什么都看不见。下一秒,血雾在羊水里炸开,细小的骨骼碎片被甩到舱体外壳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一个橙子顷刻间被破壁机打成果酱。片刻以后,风浪平息,羊水连带着漂浮在里面的血、骨头和肉碎,形成一个漩涡从地漏迅速排出,留下那根塑料脐带原地飘荡。

杜鹃把怀中的婴儿放进子宫,塑料脐带接上肚脐。直到这时,这孩子才想起要哭泣,他无助地高举双臂,涨红了脸,泪眼婆娑地看向杜鹃,好像在期待此生的最后一个拥抱。可舱门决绝地闭合,羊水重新涨了上来,顷刻将哭声淹没。

杜鹃一直守在舱外,等到婴儿重新蜷缩起身体,安静地漂浮在羊水中时,他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按着控制板,用管理员权限抹除了一切的历史记录,从此刻开始,8651这个编号就不再属于那个经过大数据育种、人工授精、智能培育,最后被绞成碎末,排进下水道的胎儿。而是属于他带来的这个父母自然分娩生下的婴儿。他将以这个身份活下去,远离父母,远离墙外纷乱的世界,更重要的是,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一个自然人的孩子。

“对不起,”他按住人造子宫的玻璃外壁,对婴儿,也对自己轻声说,“请原谅我,也原谅你的父母,因为我们知道……幸福只存在于这里。”

K37从很小的时候就觉察到,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童年空气里好像总是弥漫着朦胧的灰。窗棂斑驳,高墙隔绝日光,宿舍里弥漫着汗水和尿的臭味。童年时的每一步都是拥挤的,他和数千个,甚至数万个其他孩子一齐被塞进这个铁罐一般的保育中心,在保育员的咒骂下,在摩肩接踵间,吃饭、睡觉、上课和运动,等待青色的性灵从躯体中浮现。

可K37觉得,自己从来不属于这里。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夜晚宿舍喧闹不止的时候,只要保育员进来拍一拍手,偌大的宿舍几百个孩子全都在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他奇怪地四下张望,刚才隔壁床和他大笑着讲话的男孩,此刻竟然如木偶一般,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僵卧在床上,连脸上的笑容都未褪去,好像保育员的一拍手,是用魔法把他钉在原地。K37奇怪地摸着自己的四肢,肌肉柔软,完全没有僵直的感觉。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格格不入之感越来越明显。他学东西总是慢一截,下达的指令老是要反应半拍,因为这个经常被老师鞭笞。每天早上,所有孩子都必须在礼堂集合,对着那幅挂得高高的中年男人的肖像鞠躬行礼,然后齐声吟唱赞美的诗篇。老师教导过他们,正是那个叫总裁的男人给予了他们性灵与傍身的饭食,正是他的慈爱才让所有人有存在的可能,即便……从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他。

每到这时,K37总是忍不住东张西望,思绪飘到九霄云外。他的视线在一列又一列低垂的头颅上方盘旋,越过人海,越过礼堂巨幅彩绘玻璃的落地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道阻挡一切的高墙。那是这狭小的世界终结的地方,也是想象开启的地方。墙的那一边……有什么呢?身边的一切保育员和教师都对世界之外闭口不谈,要么说那里充斥着恐怖、饥饿和痛苦,要么说那里只是另一座平平无奇的保育中心,由高墙隔开,一座挨着一座,直到天边。

可K37并不相信,这种感觉没有理由,或许只是因为一种毫无道理的直觉。与其相信,那里也有和他一样的无数个孩子,挤在一起向某个不认识的男人行礼,他更本能地相信……是一个和身边的一切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既然不属于这里,又是否……属于那里呢?

从有记忆开始,这种异质的陌生感一直纠缠着K37,让他成为整个班集体里不折不扣的异类。可自从他们开始学习九九乘法表,这种情况就改变了,另一个新进班的女孩开始频繁地在身边出现,听说她叫K82,被老师罚站的时候有她,被板子轮流敲手心时也有她,数学课被留堂的还是他们两个。慢慢地,这两个格格不入问题学生开始彼此熟络起来,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他们总是遥遥相望,然后不经意地狡黠地一笑,秘密交换着信号。

“K37,上面,上面!”

他小心地挪动双腿,登上高一级的枝桠,指尖传来树皮粗砺的触感。他咬一咬牙,将手高高举过头顶,深秋黄昏的阳光在阴影间婆娑,晃得他眯起双眼。

那是下课后难得的空闲时刻,他们会悄悄跑到不远处的树林里,等着夕阳西沉,从层叠的枝桠间收走最后一点光辉。

“加油,加油!就差一点了!”

指尖碰触到一丝轻盈的触感,如同泡沫脆弱的外壳。下一秒,失重感陡然而至,身躯重重摔在柔软的草地上。

“抓住了,抓住了!”

他睁开眼,面前是K82颠倒的面庞,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笑了起来,摊开手掌,女孩赶忙凑过来,拿起了那被他紧紧握住的东西。

那是一只轻盈的蝉蜕,在秋末的夕阳中灿若薄金。

“送给你了。”K37笑着说。

他们靠着树根坐下,等待暮色四合,远处响起集合的铃声。

“你有没有奇怪过……”K37开口,“为什么老是我们两个跟不上呢?我们和其他人差在哪?”

“我知道一件事。”女孩神秘兮兮地说,“想听么?”

“什么?”

“我听说,我其实不出生在保育中心,而是来自外面的世界。”女孩说,“我是有爸爸妈妈的,或许你也和我一样。”

“爸爸妈妈……是什么?”

“就是生你的人,把你这个生命创造出来的人呀。”女孩把玩着蝉蜕。

“可给我生命的,不是总裁大人吗?”

“我听说,这些都是骗人的。”

“你听谁说的?”

“杜鹃,就是给我们分饭的那个保育老师。”女孩说,“我偷听到了他跟别人说的话。”

K37想起来了,那是一个秃顶的矮个男人,经常愁眉苦脸,有时对他关爱有加,会在他的餐盘里不动声色地多放几块肉或者一把糖果。

“那我去问他!”K37马上站了起来,朝山下跑去。

“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女孩在他身后喊道,可K37已经听不见她说的话了。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跳着,一种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在他的身体里面膨胀,膨胀,再膨胀,似乎要将他整个身体带离地面,朝他那个未曾谋面的墙外世界飘去。

当然,他没有贸然问出那个问题,他隐约清楚那个问题或许意味着一种禁忌。于是他转而搜索关于自己身世的资料,什么是父母,什么是生命,什么是外面的世界。万幸的是,保育中心的图书馆没有向他关闭,或许那些大人们以为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比起读书,对糖果和足球更感兴趣。

“男人和女人通过精卵结合获得受精卵,在女人的子宫里面经过十月怀胎后生下婴儿。”K37读道,“然后,男人和女人分别作为婴儿的父亲和母亲,组成家庭来抚养婴儿直到他长大,这是旧时代人口再生产的路径。”

“旧生育模式在上个世纪迎来了严重危机,出生率和结婚率大幅下降,人口再生产难以为继。为了挽救自己的族群,人类开启了集中生育的新模式,特别是人造子宫和胚胎基因编辑发明之后,社会不再信任基于家庭的生育,生育的权利重新赋予专业的机构,政府、公司、学校、军队,开始用新技术生产甚至定制婴儿。经过百年重构,人类逐渐爬出低生育率的泥潭。”

K37摇了摇头,太多陌生的名词一股脑涌进来,让他困惑得头疼,他只隐约觉得,这些都和某个遥远的、已经离去的世界有关。于是,他在一切闲暇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等待单独询问杜鹃的时机。

那时机很快到了,而且是自己找上门的。那天黄昏,当K37再次坐到书架边上,翻开那本讨论民主制的旧书时,他没注意到,一个人影正静静站在他对面。

“那些书,你看得懂么?”

K37被吓得一激灵,书也被甩到了一边,但他很快平静了下来,面前微笑着盯着他的人正是杜鹃。

“怎么看不懂!”他理直气壮地回道,“我可看了好多书呢。”

杜鹃笑着把书放回书架上:“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要看这些书呢?为什么不去踢球?就像其他孩子一样?”

“不能看么?”

“不是不能……”杜鹃叹了口气,“主任注意到你的情况了,让我过来关照一下你。”

“我只是想知道……”K37试探性地说,“我,是怎么来的。”

杜鹃的动作顿了一拍,他抬起头,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怎么来的?”他问,“我不明白……”

“我有父亲和母亲,对么?”

他看见杜鹃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到的。”K37说,他不想出卖K82那个女孩。

“不,你不是。”杜鹃摇摇头,“你们都是出生在保育中心的,都是公司——”

“我想,教导主任也知道这件事吧。”K37盯着杜鹃的眼睛,“我也可以去问问他。”

杜鹃沉默了许久,随后跪在K37面前,握住他的手,严肃地仰视着他。

“答应我。”他低声说,“从今往后,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就把它当做你肚子里永远的秘密,带到坟墓里,明白了么?不然的话,你和我,我们都会有大麻烦。”

“这么说……”K37的声音颤抖,“这是真的?我真的有父亲和母亲?”

“真的。”杜鹃说,“因为当时,把襁褓里的你带进保育中心的人,就是我。”

K37的眼前,好像有一团纯白的光突然炸开,顷刻间照亮了他此前所有晦暗的记忆,似乎在这个保育中心里所有格格不入的,潮湿而暗淡的人生,都是他那不可言说的光辉身世无足轻重的注脚。他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杜鹃走到门口,推开门。

“请问……”K37叫住了杜鹃,“能不能把我带出去一天,就一天?我想……见一见我的父母。”

杜鹃站在了原地,没有回头。

“不,这样风险太大了,而且我不认识你的父母,我是从中介手里接过你的。”他说。

“可是……至少带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K37小声说,“至少带我去看看你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

“为什么呢?”

“因为我知道,我从来不属于这里。”K37仰起头,牢牢盯着杜鹃的后背,“我总有一天会出去的,总有一天。”

杜鹃终于转过身来,和K37遥遥对视,K37说不清那目光中有什么,好像和记忆一样也蒙上一层雾霭。沉默许久,最后,杜鹃还是开了口:

“好吧。”杜鹃说,“我带你去。”

“你真的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么?”K37问。

“不知道。”杜鹃在前排说,汽车正穿梭在一条不断向下的甬道中,暗黄色的光源在车内轮转,“我是从中介手里接过你的,没有见过你的父母,但我想,他们应该非常爱你,其次,他们应该很有钱。”

“为什么?”

“把一个自然出生的孩子掉包进保育中心,需要一大笔钱,即便我能分到的只是九牛一毛,也远超过我的工资了。”杜鹃说,“况且,在他们付出这么多之后,你甚至都不会记得他们。”

“可他们为什么要把我送进来呢?”K37低声说,“我想和他们在一起。”

“你很快就明白了。”

K37沉默了,脑海中父母虚幻的面孔不断浮动变形,却怎么也凝聚不成坚实的样子。他想起了图书馆里面看过的小说,受尽屈辱的弃儿,最终被证明是富豪的私生子,我的身世会是这样么?他问自己。

杜鹃踩下刹车,隧道的尽头,大门缓缓打开。

“看吧,孩子。”他说,“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一只脏兮兮的手啪地按在了他面前的玻璃上。不止一只,也不是两只三只,顷刻间整辆车的每一扇车窗都几乎被手掌盖满,那些手掌拍打着,摩挲着,做出哀求般的手势,而它们的主人……

K37从未见过那样瘦骨嶙峋,满脸污垢的孩子,那孩子与他同龄,眼窝和双颊深深凹陷,头发也掉得不剩几根。车窗外至少有一百个这样的孩子正敲着玻璃,哀求着向他们乞食。当他的视线和这些孩子的目光交汇之时,他几乎要惊惧地呕出来。

“他们是……?!”他喘着粗气。

“害怕了?”杜鹃回过头,“好好看看,外面的每一个孩子都是有父母的,和你一样。你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你在墙内,他们在墙外。”

“可是……”K37语无伦次,“就没有人管管他们吗?他们的父母,他们的老师,他们——”

杜鹃按下喇叭,刺耳的尖啸驱散了聚集的孩子们,他一踩油门,车磕磕绊绊地驶入街道。

K37向窗外望去,广阔的世界在他面前缓缓展开,目之所及全都是一片废墟。路面坑坑洼洼,布满积水,街道两侧的楼房像是经过地震,朽坏的墙体摇摇晃晃着几乎要坍塌,衣不蔽体的孩子们在楼宇间搭上晾衣绳,晾上一件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人们拎着水桶和蜂窝煤篮在路边烧水做饭,浓烟滚滚熏得睁不开眼。当车驶近街角,K37看见他们的表情麻木不堪。

“他们……没有好一点的衣服和房子吗?”

“没有,因为他们很穷。”杜鹃说,“在这个时代,自然出生的人类很难找到工作。”

“在很久以前,企业和政府的岗位几乎都要向全社会公开招聘,学生想考入高校,也要经过一次次考试,很多机会面向所有人敞开。”

“可是人造子宫和社会化抚养改变了一切,公司、学校和政府,可以定制他们想要的婴儿,并且一出生就进行专业化培养。某个孩子一出生就预定要去填补某个岗位,他所受的教育,学习的课本,认识的同伴,从头到脚都是被设计好的。更重要的是,他拥有对体制不容置疑的忠诚,这是那些被父母养大的人不可能具备的。”

K37望着那些缓缓向后退去的破败建筑。他曾经以为高墙背后会有宽阔得看不到尽头的原野,会有小说里那些挂满灯火的城市,父亲牵着孩子的手从街角经过,女人站在窗边等自己的丈夫回家。可面前只有一层叠着一层的水泥废墟,塑料膜在灰黄色的风中无精打采地飘荡。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真的来自这个混乱而肮脏的地方么?他心里有个地方甚至在迫不及待地希望逃回保育中心,逃回飘着消毒水味道的,干净整洁的走廊里,哪怕自己天生不属于那个地方。

远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雷霆滚滚而来。

杜鹃看了一眼后视镜,脸色突变。

“坐好!”

“怎么了?”

杜鹃没有回答,汽车猛地向前一窜,K37整个人撞在座椅靠背上,等他慌忙抓住车门扶手,再回过头时,几辆黑色机车从后面冲了出来。

那些车看上去都是从废铁堆里重新拼起来的,裸露的排气管喷吐着蓝烟,车头焊着尖锐的金属片,发动机赤裸在外面,可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七八个年轻人伏低身体追了上来,破旧的皮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其中一个人抬起手,指向他们。

“在那儿!公司狗!”

紧接着一块东西砰地砸在后车窗上,玻璃崩出蜘蛛网般的细纹。

K37吓得缩起脖子:“他们在干什么?!”

“别回头!”

又是一声闷响,玻璃瓶撞上车尾后炸开。杜鹃低声骂了一句,汽车擦着墙冲进旁边狭窄的街道。

后面的机车也跟了进来,一个骑手加大马力挤到他们旁边,两车之间不过咫尺,K37甚至能闻到机油呛人的焦糊味。

那骑手不过二十多岁,半张脸裹着脏兮兮的纱布,露出来的一只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一只手控制车把,一只手攥着钢管,隔着车窗死死盯着K37。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K37感到自己的喉咙被掐住了,那骑手的眼睛里,是近乎灼热的仇恨,好像他和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在很久以前结下了无法偿还的血债。

“滚吧,公司的假人!”他喊道,“你们把所有东西从我们手里都夺走,还要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吗?滚回去吧!”

杜鹃踩下油门,那些刺耳的咒骂声被甩到身后。K37感觉手上一阵刺痛,他低下头,发现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

“为什么……”K37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我们?”

“很简单,我们来自公司啊。”杜鹃苦笑。

“可我们……什么都没干啊!”K37几乎叫了出来,“我甚至不认识他们——”

“这不重要。”杜鹃平静地说,“他们认为,你们天生就有罪孽,公司的孩子从自然人手里抢走了一切,财富,秩序和工作机会。或许……他们说的有些道理。”

汽车驶离贫民区,道路逐渐干净起来,远处重新出现平整的路灯和监控塔,再往前,便是那条通向保育中心地下入口的长长隧道。

“请问……”K37小声说,“你也是墙里出生吗?”

“不是,我也是自然人。公司还没有培养保育老师的流水线,当时我可是挤破了头。”杜鹃苦笑,“招人的地方排了几条街,最后只留下我们几个。你明白么,孩子?你一直想出去的地方,外面有多少人想进来。所以,答应我,不要再向往墙外了,也永远不要向别人提起你在墙外出生这件事,你的父母把你送进来,可不是为了让你送死的。”

K37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声问:

“自然人……都像外面那样吗?”

“不。”杜鹃说,“有些最有钱的人,那些大富豪、公司的主人,他们的孩子也是自然生下来的。他们有自己的房子,请老师到家里教孩子,根本不需要保育中心。”

K37怔住了,他望向车窗,玻璃上映着自己模糊的面孔。杜鹃刚才不是说过么,他的父母应该很有钱。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忽然跳快了一点。

可如果他们真的那么有钱,为什么不把他留在身边呢?为什么要让他睡在拥挤的宿舍里,连他们的名字也不能知道?他又想起了书里那个富豪的私生子。或许……或许家里有人不愿意让他出生,或许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没办法来接他……

越是这样想,一切就越像是有了另外的解释。他望着前排杜鹃的背影,几次想开口,最后却只是抿住了嘴。他悄悄想象着某一天,保育员忽然说有人来接他。那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面孔隐没在逆光中,模糊不清,可他内心深处的某一块地方正在尖叫着,赞颂黑暗的退却。

隧道尽头,保育中心的大门缓缓打开。他坐直了身体,心里那一点刚刚熄灭的期待悄悄亮了起来。

K37记得一切被改变的那天。

那是周五最后一节算术课,粉笔沙沙作响,整个教室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宁静里。K37低头抄着算式,一边在桌下悄悄掰着手指。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K37抬起头。

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瘦高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黑衣的人,他们沉默地站成一排,堵在房门前。K37隐约觉得,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男人的外套扣到领口,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朝老师微微欠了欠身,像是表示歉意,随后拿走桌上的名册,把卷起的一角仔细抚平。

K37朝门外望去,走廊上传来模糊的脚步声,隔壁是椅子翻倒的声响,有人大声问了一句什么,话音未落,教室门便被关上了。

“同学们好,我叫李磐,从总部来的。”男人微笑着四下打量,可他冰冷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笑意,“抱歉,借用大家几分钟……他们几年级了?三年级?好吧,那大概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了。”

女教师怯怯地点头,K37的寒毛耸立起来。

“啊,我就直说吧,不想占用大家学习……一元二次方程的时间。我们听说,公司的保育系统遭到了入侵,有人把外面的孩子掉包进来,收下他们父母的钱,再让公司替他们养孩子。”他把名册放在讲台上,“很聪明,是不是?收钱的时候是自己的孩子,吃饭的时候,就是我们的孩子了。”

他笑了一下,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没有人笑,K37盯着稿纸,不敢抬头。

“公司给了这些人工作,这些自然人本应该在墙外像臭虫一样腐烂掉,可公司给了他们饭吃,甚至让他们照料自己最宝贵的孩子,他们却拿这份信任做生意!”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拇指缓缓摩挲着名册的封皮。

“他们杀死了公司的孩子,不知多少,像垃圾一样把婴儿搅碎冲掉!这种罪恶……他们需要拿性命来抵。”

K37脑海中浮现出杜鹃那秃顶矮胖的身影,胸口猛地一紧。死,当这个赤裸裸的字眼真正降临在他熟识的人身上时,他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

“当然,孩子们是无辜的,谁都无法控制自己在哪里出生。”李磐环顾台下的众人,“只不过,既然他们不是我们的孩子,也再没有理由继续被公司养育了。我们会把他们送到墙外,让他们……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吧。”

墙外……K37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车窗外孩子祈求的哭喊,那一双双手掌拍打车窗的声音,此刻在他的脑海里慢慢响起,越来越强,越来越近,像是地平线上涌起的雷鸣。

“我们得到消息,在你们之中,就有这样的孩子。”

李磐走下讲桌,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K37的呼吸越来越急,眼前浮现出万花筒一样旋转的金星。

脚步声在K37身边停了下来,他慢慢仰起脸,好像在面对即将降临的命运。

李磐正低头看着他,他看见男人的眸子冰冷,锐利的眼神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可目光的接触只有一瞬,随后李磐收走了目光,望向了K37的身后。

“K82。”他伸开双臂,“让你久等了。”

K37猛地回头,K82正呆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李磐又看向他。两个黑衣人走到女孩身旁,把她从座位上拽了出来,膝盖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有……”她说,祈求般地四下张望,“我不是……”

“我知道你还小,没人问过你的意思。”李磐耸肩,“所以我们也不问你要钱,怎么样,我们还是讲道理的吧?”

女孩哭了起来,她死死抓住课桌,不让自己被拽走。黑衣人一根根扳开她的手指,架着她往门口拖去。女孩不断地哀嚎,挣扎,鞋底在地上擦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经过K37身边时,她猛地转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K37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曾经无数次这样对望,在罚站的时候,在老师转身写字的时候,只要她眨一下眼睛,他就会忍不住想笑。可此刻,女孩的目光里,是一种他此前不能想象的巨大恐怖!

她抬起手,指向了他。

“他……”女孩哭着说,“他也——”

不要!他在心里说,死死盯着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他对自己嘶吼……他想摇头,哪怕是挪开双眼,可连脖子也僵直不动。

李磐转过身:“孩子,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他……他和我一样,也是外面……”

李磐微笑着等她说完,忽然一脚踹在女孩的肚子上。K82的哭声骤然断了,她身体弯了下去,膝盖软软地跪到地上。

“孩子,诬陷是不好的。”李磐抓着脖颈把女孩拽了起来,脸上还保持着微笑,“走吧,去你这种人该去的地方。”

李磐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

“对了。”他说,“要不要去操场上看看行刑?就当是社会实践。你们以后一定会见识到很多这种人,对公司和秩序不忠的人,你们要看到这种人是什么下场。”

几分钟以后,整个年级的孩子被老师带到了操场上。天空中堆积着铅色的层云,风卷集着沙尘,从很高的地方吹下来。K37站在人群中,踮起脚尖,操场尽头竖着一根平日升旗用的金属杆,一个人跪在下面,双手反绑在背后。

是杜鹃。

他的脸已经被打肿了,脑袋上沾着暗红的血。杜鹃低着头,直到孩子们陆陆续续走进操场,他才慢慢抬起脸。隔着几百个人,K37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自己的,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停住了。杜鹃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捉摸不定的惊讶,片刻以后,他垂下了目光,好像已经有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答案。

K37张了张嘴,下一秒,枪响了。

杜鹃的脑袋猛地向前一顿,他整个人软软地垂了下去。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发出了惊叫,很快又陷入死寂。K37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人不久之前还笑着拍过他的头,而此刻,死亡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横亘在他面前,他前面多年的烦恼不过是孩子气的小打小闹。

K37跟着回教室的队伍,忽然钻进旁边的树林。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K82还没有走远。他沿着宿舍后面的小路拼命地跑,肺里像塞进了一团燃烧的棉花。刚才教室那一幕不停在脑海里重演,女孩抬起手指着他,她只差那么一点,他现在就应该和她一起,被抛到墙外那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去!

可她被带走了,他还在这里。凭什么?他质问着自己,凭什么自己这么幸运?是李磐没有发现吗?还是……

他一路跑到靠近大门的草坡上,终于停了下来,远处,高墙上的巨大铁门正缓缓开启。

K82站在门前。

她已经没有编号牌了,只穿着里面那件单薄的白色衬衣。一个保安拍了拍她的后背,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又回过头,好像还在等待谁叫住她。

K37躲在树后,一动也不敢动。他想冲出去,只要跑下去,只要喊一声,也许还能做点什么……可他的腿像树根扎进泥土,嗓子也干裂得发不出半点声响。门外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认出了那种脏兮兮的衣服,那些凹陷的面孔,还有一双双盯着墙内的发绿眼睛。他们发现了女孩,开始朝这边靠近,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野狗。

就在这时,保育中心的广播响了起来,悠长的旋律越过教学楼、宿舍和操场,在高墙之间回荡,那是每天放学都会播放的曲子,此刻那歌声却像是某种荒谬的谶语,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女孩一步一步走出了大门,铁门开始在她身后合拢。K37死死咬住嘴唇,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不敢哭出声音,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他不知道K82如何在那个墙外的世界活下去,那个破败,冰冷,充斥着令人窒息的仇恨空气的地方……

为什么……不是我?李磐明明已经站在我的面前。K82……

K37抬起头,铁门只剩一条狭窄的缝隙,K82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本应该更加难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却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或许李磐知道,或许所有人都知道!或许自己的名字早就写在那份名单上,只是在名字旁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一个足够让李磐停下来的名字!

K37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可它一旦出现,就像溃于蚁穴的堤坝,阻挡不了太平洋的潮汐。一种细小却滚烫的东西从胸腔深处慢慢升了起来,混在恐惧、悲伤和羞耻之间,肆意奔流。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杜鹃刚刚死在操场上,K82正在墙外等待无名的命运,而他却在这一刻,感到了一丝羞于启齿的兴奋,只是因为自己可能比他们更加特殊,因为自己可能拥有一个足以凌驾规则之上的父亲,哪怕这可能是如此渺茫……

远处,铁门轰然合拢,歌声仍在继续。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杯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很多年以后,K37第一次穿着执行司的制服走出那道门时,已经没有人敢围上来了。

门外的人远远退到街道两侧,望着他们胸前的徽记和手中的枪。他坐在运兵车里,隔着狭窄的观察窗,看见一个女人把孩子拉到身后,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城市破败和他少年时的匆匆一瞥一样破败,像是一片无法再垮塌下去的废墟。

他十八岁那年被选入执行司,再次见了李磐,那个男人成了他的直属上司。在此后的几年里,他奉命走出高墙,为公司和陌生人战斗。但即便他的足迹已经跨过整个世界,可每次任务结束,仍然要沿着规定的路线返回,交出武器,汇报行踪。他不能独自在街角的小店坐下来,喝一杯咖啡,像那些他偷偷看过的黑白老电影里的主角一样,度过漫长而平静的一天。

他原以为长大以后总会有所不同,可保育中心的铃声变成了耳机里的口令,高墙也跟着他的脚步,延伸到每一个能够抵达的地方。童年时对墙外的恐惧渐渐淡去,那些始终未被驯服的念头,却在一次次归队时重新躁动起来。

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寻找父母,一点点拼凑自己的来历,最终认定衡远实业的总裁沈崇岳就是自己的父亲。那个男人曾有一个不被家族承认的孩子,失去消息的时间与自己被送进保育中心的年份相近,名下的基金会又恰好资助过杜鹃接到自己的贫民区。至于沈崇岳声称自己只有一个儿子,他也找到了理由:既然要藏起一个孩子,又怎么会让人轻易查到呢?

一个深夜,宿舍门被敲响,李磐站在走廊透进来的光里,手里拎着一瓶威士忌。

“拿两个杯子,我们出去坐坐。”

夜风从园区楼宇之间穿过,远处的监控塔缓缓转动,白色光柱扫过高墙,如同穿过密林的晨曦。李磐拧开瓶盖,给两人各倒了一点。

“这可是总裁送我的。”他笑着说,“慢慢品,可别一口气灌下去咯。”

K37端起杯子,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只抿了一口,喉咙便烧了起来。李磐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你知道我以前叫什么吗?”他问,K37摇了摇头。

“G98。”

K37抬起眼睛。那个编号和李磐的脸一时无法重合,他从未想过,这个人也曾和自己一样,站在队列里等待别人点名。

“你以为我是自然人?不,自然人爬不到我这个位置。”李磐说,“有时候,公司的孩子也可以拥有名字。”

“我的名字,是总裁赐给我的。为了嘉奖功勋,把自己的姓赐给了我。”他脸上的神情安静下来,“我记得,那天在授勋的仪式上,他亲自拥抱了我,那是我从未想象过的荣誉……身为公司的孩子,还可以拥有自己的名字。”

“那么……他就是您的父亲了?”

“只不过是一种表彰的手段,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总裁。”李磐低头端详杯中的酒,“相比于他真正的孩子,我们到底是外人啊,要登峰造极才能享受到他的孩子一出生就拥有的东西。”

K37喝了一口酒。这一次他几乎没有感觉到辛辣。

“你很在乎这个。”李磐说。

“什么?”

“父亲。”

K37感到胸口慢慢热了起来。李磐为什么偏偏在今晚来,为什么忽然谈起父亲?童年时那道从自己脸上移开的目光,女孩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的话,此刻一齐从记忆里浮现出来,让那个多年来不敢问出口的问题,仿佛就悬在两人之间,只要稍稍伸手就能碰到。

“还有一件事。”李磐看了看时间,从衣袋里取出一枚存储片,“是公司的事情,很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你需要忘记是公司派你来的。”

“这次的目标是……?”

“衡远实业,沈崇岳,他挡住了公司一项很重要的收购。董事会认为,换一个愿意签字的人对双方都有好处。”

K37死死抓住桌沿,好像世界的重力一瞬间颠倒了过来,把他五脏六腑搅动得上下翻滚。他张了张嘴,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李磐问。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说,“没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枚存储片,那个自己看过无数遍的男人就会出现在任务档案里,连同他的住处、行程和家人,那些从前无论怎样寻找也无法接近的东西,现在竟然全都摆在面前。怎么会是他?怎么偏偏是自己?那个蛰伏已久的念头像拂晓的晨光一般从黑暗中升起,让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隐隐发颤。

或许……这正是安排好的!否则,为什么李磐要亲自告诉他,公司的孩子也可以拥有真正的父母?或许……不,李磐知道了,一定是这样!他的思想一边在竭力怒斥着这种妄想的荒谬,可灵魂正在一刻不停地坠向它。是父亲安排了这次会面么?暗杀只是借口……他又想起了那些传奇小说,流落街头的乞儿,实则是身世显贵的王子,那他这只丑小鸭,是他的天鹅父母要招他回到身边?

三天以后,K37站在衡远实业大厦的地下货运通道里。

他穿着灰色工装,工具箱里藏着拆开的手枪,胸前是一张陌生的证件。整栋大厦像一头陷入浅眠的巨兽,通风管道发出浑浊的低鸣,走廊空旷得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他绕过监控,在四十七层换掉工装,走进电梯,数字在头顶不断跳动,四十八、五十二、五十九……每上升一层,他的心脏都跳得更快一点。

奇怪的是,他没有多少应有的紧张,甚至隐隐觉得亲切,仿佛自己并非第一次来到这里,仿佛……在某个早已遗忘的童年里,他曾经被人抱着穿过这些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四周是檀木的味道。那是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他对自己说,只是这次重逢迟到了二十多年。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它厚重结实,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朴,但又亲切得仿佛是为了迎接他的到来而建造的。

K37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掌心不知不觉被汗水沁湿。最后,他咬咬牙,轻轻推开了门。

“谁?”

沈崇岳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文件,头都没有抬。

K37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又走了一步,沈崇岳才终于抬起头看向这个陌生人。

K37原本并没有想举枪,可多年的训练比思想更快地接管了身体,他的右臂几乎在自己反应过来以前就已经抬起,枪口指向沈崇岳。

沈崇岳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他猛地向后退,转椅撞上了身后的落地窗,砰的一声。

“等等,先别开枪!”沈崇岳小声说,“你要什么都可以谈,先把枪放下,别冲动!”

K37没有说话,沈崇岳被得越发不安。

“你到底是谁?我……得罪过你么?”

K37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他盯着那张自己看了二十多年的脸,那句话竟比想象中难以说出口。

“二十多年前,你有没有送走过一个孩子?”他低声问。

沈崇岳愣住了,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听见这样一句话。

“一个自然出生的男孩,没有经过育种,后来有人花了一大笔钱,把他偷偷送进一所保育中心,替换掉了原本应该在那里长大的孩子。他在那里长大,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本该拥有的人生,不知道高墙之外还有一对父母在挂念着他……”

沈崇岳盯着他,眼神里先是困惑,又迅速闪过一点惊疑,紧接着是漫长的沉默。

“你知道。”K37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这件事,对么?”

“我……当然知道。”沈崇岳小心翼翼地说,“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大人们……有大人要操心的事情。”

“所以你知道我是谁?”

沈崇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当然。”

“你认出……我是你的孩子?”

“当然,我的孩子。”

K37的枪口垂低了几寸,可他忽然想到——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如果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为了活命,顺着那些话才编出父亲的故事?K37盯着沈崇岳,枪口再次举起。

“向我证明。”

沈崇岳怔了一下:“什么?”

“向我证明,我真的是你的孩子。”K37说。

沈崇岳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爸,我刚才听见外面——”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话的后半截被咽了回去,目光在K37的枪和沈崇岳之间游移。

沈崇岳脸上竭力维持的平静,顷刻变为震悚!他朝年轻人嘶哑地高喊:

“嘉言,回去!马上回去,把门关上,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

年轻人被吓得僵在原地,沈崇岳却已冲了上去,身体本能地挡在他面前,身体的震颤比枪口指向他自己时更加猛烈!

K37怔怔看着,好像在这一刻,他在心中小心翼翼保存了数十年一个黄金雕琢的梦,眼下正一点点化为细砂流下,任凭他再想攥紧手指,也只能看着那些沙砾滑向深渊。

“他是谁?”他问。

沈崇岳死死挡着那个年轻人,恳切地望着他。

“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求你了,你有什么问题来问我,我都可以解释!”

K37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那脸和沈崇岳有着一种无需解释的相似,眉骨、鼻梁、下颌,甚至皱眉时眼角牵动的方式,都像同一个人在二十多年后重新年轻了一次。

“为什么……你把他留在了身边?”K37喃喃自语,目光在年轻人和沈崇岳的脸上游移,沈崇岳也惶恐地追随他的目光,“为什么留在你身边的不是我?”

“我……只是……”

K37没有理会男人张口结舌的辩解,他悲哀地瞥了一眼两人,一转手,把枪把放进沈崇岳的手里。男人虚弱地抬起头,目光呆滞。

“如果你想活命,就杀了他。”K37平静地朝瑟瑟发抖的年轻人一指,“你只能有一个孩子。”

男人像甩开通红的烙铁一样松开枪,后退了几步:“不,不……为什么?我想让你们都活着!你们——”

砰。

年轻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像是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沈崇岳愣了片刻,随后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他连滚带爬地跪到年轻人身边,双手慌乱地堵住他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可怀里的身体只是无力地摆动,眼睛空洞,再没有任何回应。

“好啦。”K37把枪顶在沈崇岳的脑后,“现在你只有一个孩子了。”

“你杀了他……”沈崇岳喃喃地说,“你杀了他!”

他扭过头,脸上的泪水和血混在一起,神情已经扭曲得近乎狰狞。紧接着,他嘶吼一声,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朝K37扑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枪响了。沈崇岳的身体猛地一顿,重重撞在K37身上,随后顺着他的肩膀滑落下去。K37久久立在原地,感受着那个曾经被他认为是父亲的男人,残留在他身上的血的温度,那是他从童年就一直期待着的,父亲的体温。

K37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晚上了。

他成为了执行司里冉冉升起的新星,军衔和勋章接踵而来。可他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那张金灿灿的勋章戴了不到一天,就被他塞进抽屉最深处。那个他幻想了十几年的人已经死了,他必须重新面对那片笼罩他人生的冰冷迷雾。

门开了,K37没有回头,只听见有人踩过地上滚动的酒瓶,随后一只手把他面前的杯子拿走。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喝?”李磐举起杯子闻了闻,“还是我送你的酒。早知道你拿来这么糟蹋,还不如自己留着。”

“长官。”K37含糊地说了一句。

“公司刚给你升了职,你就是这样庆祝的?”

“我很高兴。”

“看得出来。”李磐笑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高兴得连续一个星期没有出宿舍。”

K37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你早就知道,对么?”

“知道什么?”

“沈崇岳不是我的父亲。”

李磐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桌上那瓶还剩一半的酒,给自己倒了一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认定他是你的父亲,但我知道,他只有一个儿子。”

K37猛地站了起来:“你们到底知道多少?小时候也是!K82明明已经说出来了,你为什么阻止她?为什么把她送出去,却留下我?”

李磐安静地看着他,把酒杯放回桌面。

“公司知道你是自然人,早就知道了。”李磐说,“那些外包员工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杀掉一个孩子,改掉编号,再把外面的人塞进来,真以为一套养着几百万人、每一顿饭吃多少卡路里都要留档的系统,会发现不了凭空换了一个孩子?只不过大多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K37盯着他:“为什么?”

“你听说过鲇鱼么?”

“什么?”

“很久以前,人们运输沙丁鱼时,发现鱼在运输途中死了大半。后来有人想到,往这群鱼里丢一条鲇鱼,沙丁鱼被吓得到处扑腾,反而能活下来。”李磐靠在椅背上,“育种中心内部有一个类似的计划。公司可以筛选基因,可以设计教育,也可以从胚胎时期就决定一个孩子以后适合做什么,可一套系统如果运行得太久,所有人从差不多的基因库里出生,读差不多的课本,按照差不多的规则思考,最后会越来越像。你应该比我明白,你小时候那些同学是什么样。”

K37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拥挤的宿舍,保育员只需要拍一下手,几百个孩子就会在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他茫然地坐在床上,奇怪地望着所有人。

“这不好么?”

“不够好。”李磐说,“公司害怕有一天,所有人面对一个新问题,只能给出同一个错误答案。所以……我们需要一条鲇鱼。”

K37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自然人的孩子。”

“对,育种中心把这叫鲇鱼计划,最方便的办法,就是偶尔让那些偷偷掉包孩子的人成功几次。”

“所以杜鹃以为他骗了公司。”

“是。”

“K82也以为自己只是被偷偷送进来的。”

“是,可她运气不好,没有成为被留下的那个。”

“而我以为……我能留下,是因为我的父亲很有钱。”

李磐看着他,笑了。

K37也笑了,笑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不得不用手捂住脸。他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到了极点。他小时候以为自己是天鹅的孩子,是那只注定会在未来光彩夺目的丑小鸭,可到如今他才明白,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胸中的妄想,看着那妄想愈发膨胀,一点一点支撑起他几十年的人生,然后在此刻忽然破裂。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讲这些旧事的,我来是给你一个新的任务。”

李磐从外套内侧抽出一张纸,推到K37面前。

“这是什么?”

“这是你亲生父母的地址。”

K37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发紧。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以前你还是鲇鱼,现在不是了。”李磐站了起来,“你马上就要进入执行司的核心层,我想到那时,你不会希望别人知道,你曾经是一条鲇鱼。”

那是一片他小时候就见过的贫民窟,污水沿着破裂的水泥沟向街道流淌,两旁的楼房互相依靠着,好像任何一场稍大的风都能把它们一齐吹倒。K37按照地址找到最里面的一栋楼,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经过,扶手早已经锈烂,他踩过满地垃圾和不知是谁留下的排泄物,最后停在一扇用木板和铁皮拼起来的门前。

狭窄的房间里,十几口老人、大人和孩子全部挤在同一张床上,像是一群拱食的猪猡,床垫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个老人靠着墙咳嗽,每咳一下,胸腔里就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一个女人蹲在炉子边煮东西,锅里的水已经发黑,漂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屋里弥漫着汗味、霉味和排泄物混在一起的气味,K37站在门口,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

随着大门的吱呀,所有人一齐转向他,面庞麻木得不像是活人,更像是等待埋入地下的尸首,K37不觉得这些人和自己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甚至不像一个物种!

他看向那个佝偻瘦削的男人,眉宇的形状,居然是那么熟悉……

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哪怕这是他最不希望的。他叹了口气,拔出了枪。

视野模糊起来,满眼都是血的颜色。孩子们尖叫起来,男人向他扑来又被子弹的动能向后甩去,女人试图躲在墙后,可朽烂的墙板阻挡不住弹头。木屑纷飞之间,一具又一具尸骸随着枪声倒下,相与枕藉宛如崩塌的骨牌。K37冷静地开枪,换弹,然后再开枪,火光映亮了他鬼魅一般的面庞。

他不是他们的一员,从来不是。

他绝不能属于他们!

直到最后一颗子弹打出去,屋子终于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还发出尖锐的嘶鸣,除此之外,只剩K37粗重的喘息声。他站在满地的尸体之间,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有什么纠缠自己几十年的东西终于被斩断了。

可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很轻的一声。

“妈妈?”

K37猛地回过头,一个很小的男孩站在墙边,大概只有五六岁,他扶着墙,茫然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动脑袋。

K37重新装上弹匣,举起枪。男孩没有躲,甚至没有看向枪口。K37这才发现,那双眼睛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妈妈?”男孩又喊了一声,“你在哪?”

K37用两只手握住枪,可枪口一直在发抖。只要再扣一下扳机就够了,只剩这一个,只要他也消失,这个房间就什么都不会留下!他忽然想到,很多年之前,李磐面对课堂上瑟缩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心境么?

男孩扶着墙,缓慢地朝他走来。

“走……”

“什,什么?”

“走!走啊!”

男孩被吓得缩了一下。

“快走啊!跑!从这里出去!别回来!”

他喊得声音都破了,把枪朝旁边猛地一甩。男孩终于害怕,伸出双手摸索着越过地上的尸体,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

窗外,高墙方向的探照灯已经亮了,白色的光柱越过密密麻麻的屋顶,在铅灰色的天空中缓慢扫动。K37低下头,胸前的制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沾满了血,他抬起手擦了擦,鲜血反而在布料上晕开,留下更大的一片暗红。

他擦了很久,鲜血的痕迹化成了阿修罗的影子,到最后他终于投降般放下了手,跨过门前的尸体,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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