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舌头伸出来。”
女孩顺从地张开嘴,舌钉在唇边颤抖。我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仰头,直至闻到她呼吸里的尿骚味。我沿着她的颈动脉向上轻按,看着脖颈的闪电形纹身向上蔓延,像是深空之间裂开的伤口,从中渗出星星颜色的血。
“好看么?”她的声音带着黏稠的呢喃,“小光给我纹的。”
“如果不是专门为我而纹,就不算好看。”
我也伸出舌头,用两个舌尖在她唇上轻点。我做过分舌,手术刀将舌尖分成左右两半,每次张开嘴就像蛇在吐信。她的身体颤动起来,我更进一步,把喉咙对接上她的气管,深深吸气。梅雨般潮湿的空气从女孩的肺叶中流出,把我的胸膛像气球一样吹起。
我需要一个吻来唤醒我,唤醒我身体里沉睡的秘密,好像白雪公主期待王子的吻。
很久之后,我松开了女孩,静静地望着她,看她眸子里的某种无名的东西,已经凝结成沙砾,在黑暗里悄悄闪着光。
“感觉到了么?”我问。
女孩深吸一口气:“成功了。”
“你什么感觉,现在?”
“我爱你。”她轻声说,“我想为你去死。”
我笑了,俯下身去,在她的面颊上轻轻一吻。门外暗紫色的镭射灯光扫过我们的脸颊,像是老式胶卷曝光的一刻。
每次走进Techno club,我就好像回到了一战战壕里,听着节拍如子弹尖啸着从头顶掠过,灯光是夜空中炸开的信号弹,在墙上投下稍纵即逝的影子。
我拉住长安,他刚笑容满面地从卡座里出来,身上带着奶油利口酒的气味。
“哟,刘姐来了。”
“哎,局头,今儿是谁?”
长安朝不远处一指,我看见舞池侧边的散台那里,一个长发遮脸的女孩,抱着High Ball杯东张西望。她穿着淡色的露肩裙装,后背微驼,双肩局促地缩着。
“我问了,第一次来club,橘儿她们带过来的,现在没人搭理她了。”
“中国人?”
“语校的。”长安摆了摆手,“正好高田马场那边,离你那儿近。”
“日语怎么样?”
“没什么日本朋友,你想问这个吧?”长安瞥了我一眼。
“没错。”我拍了拍他,“来吧,配合我一下。”
“这次得给我十万。”长安嘟囔着,“房租快交不上了。”
“都赌马去了?”
“可不,看走眼了。”长安把利口酒一饮而尽。
十分钟后,我走到了那女孩的卡座,长安正在给她灌酒,周围的男男女女拍着掌起哄。
“哎最后一杯最后一杯了,大家都喝了,你这不够份啊!”长安嚷嚷着,重新把杯子倒满威士忌。我敲了敲桌子。
“干啥呢你们这?”
众人停止了喧闹,女孩咳嗽着抬头,满脸通红。她面庞微微浮肿,鼻翼两侧抹着夸张的鼻影,几乎把鼻背勾勒出极细的一条,和这里徘徊过的千百个女孩别无二致。
长安眯起眼睛,凑到近前。
“你谁啊你?哪来的?”
“这儿不让灌酒,不然叫保安来了。”我冷冷地说。
“哟,大姐,关你什么事?”长安往我肩膀上一搡,把我推了一个趔趄,众人默不作声地看着我们俩,“你知道这club是谁的地盘不,还保安?老子告诉你,这儿的老板是——”
“你想喝么?”我不再理睬长安,转头对女孩说,“你要想喝,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女孩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长安,什么都没说。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座位上提起来,我能明显感觉到她皮肤下细密的战栗。
“不想喝,就点个头,我带你出去。”
女孩麻木地看向我,光影暧昧。沉默了许久之后,她模棱两可地点了下头。
我把她拉出卡座,长安还在一刻不停地骂骂咧咧。我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一路带她离开club。她顺从地跟着我,像只受惊的羔羊,高跟鞋在台阶上踉跄了一下,我顺势扶了她一把,她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又放松下来,大概是觉得我没有恶意。
终于挤到club门口,晚风吹进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离开暗灯,我这才看清她的眼睛,很大,带着小鹿一样的怯懦,眼白泛着淡淡的青色。
我们靠在巷子的尽头,我把硬币塞进贩卖机,一罐MAX咖啡塞进她手里,自己打开一罐Boss。她没有说话,裙装以外套了一件冲锋衣,抱着咖啡安静地蹲下,呆呆地望向路边散落的烟头。
“谢谢你。”她小声说。
“没事,都是同胞,在外面得帮衬一下。”我呷了口咖啡,“也是姐妹。”
“他们不会找你麻烦吧?”
“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我笑,“你们是同学?”
她点点头。
“少跟那些人来往,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我说,“保护好自己。”
“我跟他们住在一起,租房……”女孩的声音畏缩起来,“我怕要是回去……”
“你认识别的朋友么?”
女孩摇摇头。
“那先来我这吧,我一个人住。”我说,“要是你放心不下,明天早上我陪你找警察。”
女孩睁大眼睛看着我,随后她低下头去,含混地说了句:
“谢谢。”
她的姿势逐渐松弛了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我们就在那里聊着。霓虹清冷,衣着时髦的男女宛如光流,抽帧般掠过我们面前。我看着她的表情一点点融化,眼神也灵动起来。
“语校的?”
“嗯,行知的,高田马场那里。”她小声说,“你呢?”
“挂科太多,但是不想回国。”我把Boss咖啡一饮而尽,“黑在这里打工。”
“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摇摇头:“回不去了。”
“哎,看一下你舌头。”
我伸出蛇舌,她好奇地凑近端详。
“疼吗?”
“自己弄的,和口腔溃疡差不多。”我说,“重要的是,你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我也想弄,舌钉什么的。”她喃喃道,“可我怕疼,而且我爸会骂我。”
“回家就摘下来,一个小洞,没人会发现的。”我说,“至于疼,我有利多卡因。”
“什么意思?”
“这我自己弄的,你要是过去我那里,我今晚就能给你弄上。”我说,“我兼职做穿孔的。”
“嗯。”她点头,“那走吧。”
我把她带到我租的房子门口,那是一座团地楼,金属楼梯随着脚步吱呀作响。楼道上的白炽灯明暗不定地闪烁着,飞蛾砰砰地撞着灯泡,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她站在门口,茫然地盯着我。
“你先进去坐一会,我下楼买点东西。”我说,回避着她的目光。我关上了门,走到楼下,拿起手机。
微信置顶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张朴素的风景照,海猫在防波堤上飞翔,灰色的落日沉入海底。备注是海星。
“她进门了。”我按下发送,几秒钟后,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我踱步到团地背面,掏出ioqs,感受着薄荷味的烟弹在无声燃烧。
即便隔着手机,我也能闻到海星身上那种冰冷的味道,自从很久之前我们初次相逢时,那味道就烙印在记忆里,从未散去。所有与他相关的记忆都像废弃泳池底部的青苔,隔着水面望去显得晦暗而无明,每当你伸手打捞时,散发出死亡和腐烂的臭味。
我站了起来,发消息给雨生:“快来,帮我收拾一下。”几分钟后,我们在楼底下碰面,她套着乌萨奇的连帽衫,长发的发尾漂成翠绿色,下半张脸却红肿不堪,好像刚被马蜂蛰过。
“又去调了?”
“嗯,玻尿酸。”雨生点头,嗓音嘶哑,像是少年变声期的音色,“提了鼻小柱,调了唇形,就是……有点发炎。”
“不碍事吧?”
“死不了。”她嘟囔着说。
忽然,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响动,好像里面的人正用全身力气砸门。我感觉不太对劲,朝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雨生还坐在原地,呆呆地摆弄着美甲。
咚,咚,声音越来越大,突然,门被砰地撞开,女孩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长裙被撕成一条一条的,身上满是血痕。她连滚带爬地冲向楼梯,嘴里含混不清地呜咽,伴随长而嘶哑的哀嚎:
“救……救命!”
在她的身后,那扇打开的门内,是一片纯质的黑暗,好像所有的光都在某一个刹那被吞了进去。紧接着,在黑暗的中间,是一帧瘦骨嶙峋的身影,只是那影子好像被奇怪地扭曲过,肩膀外旋,左臂比右臂长,皮肤在灯光下几乎褪色,像一个连存在都模棱两可的幽灵。
幽灵伸出白桦一般不断分叉的手臂,按在门外的墙壁上。
先是三次静悄悄的呼吸,吸,呼,吸,然后是文字。
白色的文字,印刷体十三号,出现在楼房的外墙上,地板上,楼梯上,像是报纸上褪色的标题,被凭空印刷在那里。主语从幽灵的掌心开始生长,一圈一圈向外漫溯,流溢出连缀不断的谓词和宾语,把语法的枝条向世界伸去。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
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女孩冲到面前,抱着我的大腿像小猫一样颤抖着。她的眼里耳朵里鼻子里全都是血,嘴里却流出白色的液体,蜘蛛网一样几乎把她的喉咙封住。她用那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瞪着我,扒着裤腿想往我身上爬。
“救我……救……那里面……不是人……”
我用鞋尖一脚踢到女孩的肚子上,她立马松开了我,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她肚子的触感很软,像是新灌棉花的枕头,我又试着踢了几下,她不再动了,而是蜷缩起身体,吐出一滩酒味浓烈的液体。于是我一下下踢着她的肋骨,想把她往房间的方向踢去。
“给我回去。”我平静地说,“现在,站起来,自己走回去。”
“为什么……”她呻吟着,“我以为……我以为——”
“要我帮忙么?”雨生凑了上来,我抬起头,整座楼吱呀呀地响着,电灯忽明忽暗,文字的树冠已经蔓延到了地面上,在停车位的白线之间扩散。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我挪不动她。”我说,“拖久了,海星可能不高兴。”
“那我来吧。”雨生说,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小盒,小心地输出一二三四五颗白色药片,然后一股脑吞了进去。她闭上眼睛,拉住了我的手:
“闭上眼,我说睁开你再睁。”
我听从了她的话,十秒钟后,她拍了拍我的后背,我睁开了眼,环顾四周。
女孩消失了,铺天盖地的文字也消失了,房间的门好好地合上,飞蛾依然绕灯泡飞着,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走了么?”我问雨生,后者打了个哈欠,没有回答。
我和雨生一起走进屋里。屋子极小,四叠半的空间里挤着洗衣机、灶台、书桌和衣柜,目之所及都是一片凌乱。女孩不在里面,裙子的碎片散落四周,挎包里的东西也洒出来。
我和雨生开始细心抹除女孩留下的痕迹,衣物被塞进包里,手机被格式化后卸下电池,连钱包里的卡都被一张张消磁后掰断。最后,我们开始把一切打包,准备塞进行李箱里,等雨生明早上班前带走处理掉。顷刻之间,女孩最后的痕迹便从世界上彻底消失。虽然有海星的庇护,警察一般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可我想,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她是……你从夜店里拐来的?”雨生问。
“什么拐,是她自己跟过来的。”
“没人能拒绝你吧。”雨生说,“在你面前,没有人是自由的,我也一样。”
我无话可说。我的能力,很久之前海星给我的,它能让与我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向我趋近,要么是毫无来由地信任我,要么……是爱上我,甚至为我去死。而能力实现的关键,就是一个长长的吻。
“你会伤心么?每次这样之后。”雨生拿起女孩在语校的学生卡,端详着,上面的女孩戴着黑框眼镜,露出额头,神情茫然。
“你指什么?”
“她信任你啊,所以才会跟你回家。”雨生轻声说,“可她已经死了。”
“她没有死,只是海星带走了她,去到某个地方。”
“那也和死没什么区别。”
我叹了口气,躺到床上,慢慢地吸着ioqs。过了一会,雨生掏出一根七星的蓝莓爆珠叼在嘴里,躺在我身边,并不点火,而是盯着头顶的吊灯,好像在幻想那是黄昏时降下的日冕。
“昨天,终于和之前那个门槛哥面基了。”雨生喃喃着,“我才知道,他是东大的,东大耶!而且还是博士。”
“帅么?”
“都读博了,还能怎样。”雨生撇嘴,“这次去的是大久保那边的ラブホテル(Love Hotel),房间脏兮兮的好像有蟑螂。门槛哥还蛮拘谨的,有点像小处男,我记得,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想到了你。”
“我?”
“如果我很多年前有你的能力,我或许……就不会选择这条路了。”
雨生眼皮耷拉着,目光勉强落在我的鼻尖,双手交缠,骨节突出而泛白,肩膀也明显宽于一般的女孩,仔细看时,那张被精修过的面庞上,还是存留着一点凌厉的线条。
“要是早几年想明白,可能我就不会和家里人闹掰,不得不留在东京,靠着和一个又一个男人上床来攒SRS的钱……我也不会OD,不会把自己搞到解离,连深一点的思考与回忆都坚持不下去……”雨生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我也不会……你们他妈的被绑上海星的贼船。”
“那现在,你想明白了?”
“或许吧,或许……我不是想要成为女孩。”雨生喃喃,“或许,我只是想要被爱,和你一样,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被爱着。”
“我被爱的能力是海星赋予的。”我平静地说,“他随时可以收回。”
“不。”雨生摇头,“离开了能力,你本身还是个女人,你们天生就有被爱的权利。”
“你未免把做女人想得太好了。”
有一个瞬间,我以为雨生几乎杀死我,她双膝死死压住我的胸膛。可下一刻,她一刹那瘫软下来,头颅无力地搭在我的肩头。我伸出手,她顺势伏身,让我轻抚她隐匿着翠绿的长发,听她呼吸间若有若无的抽泣,仿佛在驯服一只精疲力尽的小兽。
“我受够你了,我们接吻吧。”雨生呜咽着,“我不想再爱你了。”
我捧起她的脸颊,将我的唇覆上她的唇。雨生那如热带丛林雨季一般潮湿的呼吸,将我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浸入不知尽头的温暖之中。
我松开了她,雨生怔怔地盯着我的面容,似乎想笑,但肿胀的双唇让所有表情都归约为一种滑稽的颤抖。她轻轻触碰着我的脸颊,从眉心到鼻尖,最后到我苍白的双唇。
“现在是什么感觉?”
“你好丑啊。”她说,“我想杀了你。”
我笑了。“我想,这是我会听到的回答。”我说。
我很小的时候,听我妈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老虎的故事。
我妈说,老虎年富力强的时候,能轻易撕开牛犊的咽喉,扑倒雪地里的狍子。可老虎越老越对动物提不起兴趣,反而喜欢吃人。那时它已经上了年纪,牙齿和利爪脱落殆尽,眼睛也蒙上白翳,连一点光亮都看不见了。不过,老虎很狡猾,它会蜷缩在山沟里,派自己的影子下山。那影子会找到一个人,变成他最挂念的人的样子,引他踏着皑皑白雪上山,不知不觉中进了老虎的肚子。
这个故事我已经忘记了很长时间,当我再次记起时,我把它讲给雨生听。那时我们正在河堤上,喝着柠檬沙瓦和角瓶High Ball,一罐接着一罐。
“可是,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我喝了一口酒,平静地说,“老虎是分不清它的影子和猎物的,因为它已经瞎了。”
我没有拉雨生起身,她自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靠在栏杆上,像是侥幸脱逃的溺水者,大口喘着气。
“如果影子离老虎太近,它也会把影子当成猎物一口吃掉,即便……那是它自己的一部分。”我继续说,“那样的话,老虎也会很伤心吧,等下一个冬夜来临,再没有影子为它寻觅猎物了。它只能拖着衰老的躯体下山,最后死在人的火枪下。”
“那影子……为什么要靠近老虎呢?”雨生小声问,声音嘶哑。
我笑了,“对于影子来说,老虎……也是它自己的影子啊。”
那是我滞留在东京的第五年,在这几年中,我时刻能感觉到,我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垮下去。终于,在九月一个晴朗的秋日,我在卫生间斑驳的镜子里,看见我眼角漫上了第一条细纹。然后我躺倒在床上,点燃一支黑杰克的菠萝萨瓦,让这口青烟跳升,想象着很多年后,我面对着同一面镜子,突然老去。
我想,我还没有理由讨厌这份工作,即便它终有一天会将我拉向深渊。但它至少能让我存续下去,让我买到供给日用的七星和三得利威士忌。当我不再可能回到家乡的时候,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多活一天。
“来了?”
我在桌边坐下,雨生在我旁边,萎靡地低着头,廖哥心不在焉地摇晃着咖啡杯,看着奶泡融化成灰白色的一片。
“什么事?”我问。
“可能……有点麻烦。”廖哥挠了挠头。他白白胖胖的,穿一件BOY的黑卫衣,带着细细的金链子,前刺的短发染成浅黄色,根根支棱起来。小拇指上的指甲留得特别长。
“海星?”
“我们被人盯上了。”廖哥说,“东京本地也有很多海星社团,他们认为……我们抢了他们的地盘。”
“我们抓的可都是中国人,管他们日本人什么事?”我说。
“他们可不管那个。”廖哥叹了口气,“我跟那些日本人约了见面,马上到,看看他们想要什么。我不想跟他们起冲突,我想最好尽快从东京转移,到福冈或者……北海道。”
“怕什么冲突,我们有雨生啊。”我拍了拍雨生的肩膀,“他们的能力就比雨生的强?”
“我们不能冒险。”廖哥说,“闹大了,政府会介入的。几年前深圳出的事情,你忘了?”
“好吧。”我说,把咖啡一饮而尽。
“什么事?”雨生冷不丁地问,廖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一只海星逃逸了,它的现实污染了几乎整个福田区,军队都出动了,死了几千人。”他说,“当然了,官方说法是危险物品爆炸,但是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军队能干什么,用枪能杀死海星么?”
“我们有我们的海星,当然官方也有官方自己豢养的海星。”我说,“也不知道官方的新娘有没有编制。”
雨生咯咯笑起来,廖哥没有笑。门铃响了起来,我们三个同时转头,进来店里的也是三个人。打头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女人,穿着灰呢子风衣,发尾带着大波浪,巨大的墨镜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她身后是两个瘦削的青年,眼神阴沉,皮衣上缀满了金属配饰,脖颈和耳后有如尼符文的纹身。
女人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我们桌边坐下,没瞧我和雨生一眼。两个青年坐到了另外两张桌子旁,把我们几个夹在中央。廖哥强装镇定地直起身子,和女人对视。
女人开口说了一句什么日语,我没听清,廖哥什么都没回答,我看向他,发现廖哥也在盯着我。
“干什么?”
“她说什么了?”廖哥小声问。
“问我?你在东京呆了五年,你听不懂日语吗?”
“我他妈一直在中国人堆里,用得着学日语?”廖哥压低声音,“够便利店买东西就不错了!”
我有点气笑了,转过身面向那女人。女人可能也感觉奇怪,转头问我: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我翻译给廖哥,后者说:
“我们……要跟海星商量一下,大概几个礼拜可以搞定。”
“跟海星商量?”女人皱眉,“你们的海星能听懂人话?”
“品种不一样。”廖哥耸了耸肩,“中国品种。”
“打算搬去哪?”女人问。
“大概是福冈,或者……北海道。”
“就不能回中国么?”女人问,“非要呆在日本?”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谁都没吱声,最后是廖哥摇了摇头。
“我想,我们是回不了国了。”
我是在三年前认识廖哥的,那时他经常在club里面挥金如土,周围聚集了一堆仰他鼻息的狐朋狗友,我也是其中一员。那时在留学生圈子里面已经有一些关于他的传言,真假难辨,跟他睡了几次之后,他才一个个检验了那些流言,夹杂着隐瞒和吹牛,同样真假难辨。
他说他父母在体制内一辈子老实本分,就因为得罪了领导,强行定了个贪污几千万的罪名,被纪委抓了。不过他父母早有准备,事发前把财产都转移走,挂在呆在东京的他的名下,自己被关了进去,不知要关多少年。
“那时候我还上高中呢,在千叶那边。他们没跟我说过这个事,从来没有,还是事发之后我奶告诉我的。”廖哥说,那时我们刚刚做完,气喘吁吁,并排躺在希尔顿的大床上。他抚摸着我的小腹,一边用奶油发泡罐吸着钢弹里的笑气。
“那时我还小,这么大笔钱突然摆在面前,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廖哥含糊地说,“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爸妈了,从此以后,只有我一个人了。”
“让那么小的孩子突然有了那么多钱,还没有人管,很可怕啊。”他叹了口气,“我爸妈还以为我是个好孩子呢。可谁有了那么多钱,都会变坏,即便不学坏,也会有人逼着你学坏。他们盯上了你的钱,带你去风俗店,赌钱,吸依托咪酯和笑气,买迈巴赫和百达翡丽,然后拉你入伙投资,想把你最后一分钱都轧光。”
“当时的我,那个小屁孩,真的不懂什么。我只知道当我把钞票撒出去的时候,人们会对我欢呼,当我在夜店里面开香槟,叫来一打浓妆艳抹的风俗女,分给他们一个人一个的时候,就算你让他们吃你的屎他们也争先恐后。我那时想,钱就像烟火,如果攥在手里,没人会对你多看一眼,可一旦你把它们点燃,人们就会像夏日祭的观众一样聚集到烟花下面,笑着对你拍着手,好像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可到头来,我只是想要有人拍拍我的头,对我说声干得漂亮,就像……很久之前我和我爸在他单位的篮球场上打球,每当我进球时,他都会笑着这么做。”
“可是,我已经不能回家了。”
“你的钱花光了么?”
“不剩多少了。”廖哥叹气,“但我知道有个项目,叫什么海星,我的一些朋友赚了钱,我也想……”
“那你爸妈到底贪污了没?”我问,“几千万……我怎么越听越觉得没判错呢。”
他一拳打在了我的眼窝上,把我打下了床,然后把衣服塞到我怀里,踹我出门让我滚蛋,尾款都没给我。我的眼睛从那天起青了一个半月,再也不提这茬了。至于海星,那是后面的事了。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那夜雨下得很大,我租了一辆面包车,我们三个,我,廖哥和雨生,开着车离开东京都,上了高速,向北方驶去。
当我们下高速时,已近午夜,雨下得越来越大,把路灯与星光模糊成了夜色中的一片。雨生预订了最近的airbnb,我们打算第二天早上再赶路。
车辆驶入了乡间的小道,路旁的街灯次第熄灭,只剩下两道穿不透夜雨的车灯光路。突然,廖哥猛踩了一脚刹车,把脸凑到挡风玻璃前。我和雨生也被他惊醒,一齐朝前看去。
滂沱的雨幕中,车灯照亮了一个瘦削的人影,那是一个长发掩面的男人,灰色的战壕风衣被打湿后裹在身上。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长长的武士刀,刀锋反射着车灯的冷光,显得异常明亮。然后,他掏出几粒药片,扔到了嘴里。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廖哥惊恐地咒骂着,他猛打方向盘,车轮嘶吼着艰难转身。
“怎么了?”雨生打了个哈欠。
“被他们摆了一道,这些小鬼子!”廖哥喊道,“他们根本不想放我们走!”
“他要干嘛?”
“要抢我们的海星!”
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挡风玻璃破裂的声音。风雨呼啸着迎面扑来,把我死死压在座椅上!我艰难地睁开眼睛,隐约看见那男人跳到了引擎盖上,挥舞长刀,向廖哥砍去。
没人来得及阻拦他,刀刃滑进真皮座椅里,像热刀子切开黄油一样柔顺地向下,将廖哥的左臂齐齐截断,血流如注。
车辆失去了控制,雨声混杂着尖叫在周围天旋地转。混乱中,我闭上了眼睛,抓住雨生的肩膀,大喊道:
“雨生!”
下一秒,世界安静了下来,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梦。
我睁开了眼睛,雨还在下着,车静静停在原地,廖哥捂着残肢,痛苦地哀嚎着。可我没有心情去理他,而是看向雨生。
雨生走下车,伸出手臂,缓缓朝那个男人的方向走去,仿佛在触碰虚空中某个不可言喻的东西。她泛绿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虬结在脸上。男人沉默地跪在水洼里,那把武士刀深深插入他的腹部,暴雨倾盆,将鲜血从他身体里抽出,在脚下汇流成河。
“对不起。”雨生虚弱地说,“我只能修正到这个程度。”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紧紧抱住她,抚摸她被淋湿的长发。可紧接着,在身后连绵不绝的雨声中,传来铺天盖地低沉的轰鸣,如同一架喷气式战斗机低空飞行。我和雨生同时转头:
是那个穿风衣的女人,她撑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矗立在雨中,遥遥地盯着我们。
雨生重新举起手,我准备闭眼。可那轰鸣声迅速增大,由远及近,宛如毁灭世界的雷霆。我感觉到某个巨大的存在擦着头顶掠过,雷鸣浩荡,倾泻而出的威压将一切都死死钉在原地!
世界崩溃了,一切都分解成了彩虹色的衍射的影子,不停地颤抖。我的喉咙里发出长而嘶哑的尖叫,但那尖叫似乎不是我自己的。雨生砰地一声倒在水洼里,身体剧烈抽搐。我看见那女人缓缓走到近前,拿着一把细长的匕首。
我明白了,刚刚他们放出了他们自己的海星。我们完了。
女人把刀放在雨生的肚子上,然后轻柔地扎了进去。最后一刻,雨生扭头看向我,目光清明,嘴唇翕张着,可最后的话也消融在雨中。
“再见。”她说。
我知道,我只有一条路可选。我竭力扭动着不听使唤的四肢,爬过横流的污水,爬向雨生已经沉默的躯体,那女人停下手上的动作,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你在哀悼么?”她问,“哀悼你的朋友?”
“闭嘴。”我小声说。
“把你们的海星给我。”女人说,“我可以复活你们所有人。”
我没有理睬她,只是伸出手去,抚摸着雨生腹部血流汩汩的伤口。
忽然,从雨生那撕裂腹腔的伤口里,一根冰冷的手臂缓缓伸出,在脓血和雨水之间,握住了我的手,每根手指上分叉出无数条同样苍白的手指。
“海星,救救我。”我小声说,“我只有你了。”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遇见海星的,那应该是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我一直以为,我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我在东北一座老式的筒子楼里面长大,每个灰蓝色的早晨,父亲总骑上那辆快要散架的自行车,送我上学,看着白烟从早餐铺里升腾,整个城市缓缓苏醒过来。每到一个拐角,我都会紧紧抱住父亲的腰,感受他宽阔的臂膀内些微的热暖,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初中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男孩,他也喜欢古生物学,我们很快熟络起来,经常在一起花费漫长的时间,讨论奇虾,怪诞虫和三叶虫。我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漾出细密的纹路。年月过去,我们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甚至比朋友……还要更进一步。
他说,他叫雨生。
初二那年的暑假,老师带着我们几个同学一起,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岛度假。那里有大海和闪着光的白色沙滩,还有不时跃出水面的飞鱼群。某个夜晚,我们在沙滩上点燃篝火,看耀眼的余烬像蝴蝶一样纷飞,又在冷却之后缓缓落下。我记得雨生怔怔地望向漆黑的密林,面庞上光影攒动。
我问他在想什么,他笑了,把啤酒插进沙子里。
“来到这座岛之后,我一直很害怕。”
“怕什么,怕黑吗?”
“不。”他摇头,“我一直以为,我很喜欢生物学,喜欢那些奇妙的自然的造物。直到我到了岛上,我才如此靠近自然,靠近这些树木、珊瑚和鱼虾。但我没有感到亲切,而是……害怕。”
“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喜欢的那些生物,奇虾,翼龙,剑齿虎,都消失了,它们都是在漫长生存斗争里的失败者。不,不如说,生命的历史,就是尸骸堆积的历史,在我们看来平静安详的森林,其实到处都有无声的厮杀,甚至比人类之间的厮杀要残酷一万倍。藤蔓会因为要抢夺阳光而缢死树木,昆虫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成为蜥蜴的午餐,生命无常得随时都会湮灭,无数的生和无数的死……”
他叹了口气:“我们也会死啊,明天,明年,但或许不会是我们以为的很多年后。就连自己的存在,我也不能确定……我真的存在吗?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吗?还是等我一早醒来,这个世界就是一场漫长的梦?”
“如果不能确定的话,就活一天是一天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苦笑着推开我:“如果你真的明白了我说的话,你不会说的这么轻松的。”
我没有机会明白了,第二天出海的时候,雨生被一只跃出水面的飞鱼刺穿了喉咙,正正好割断了动脉。等船靠岸时,他已经死了,整个甲板都浸泡在血里。
那天,我看着直升机把他裹在毯子里的尸体带离这个岛,飞向灰白而浓云密布的天空。只是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还记得,他叫雨生。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种状态叫解离,没有痛苦和喜悦,好像和世界隔了一层薄膜,把声音和色彩都隔离在外面,即便看着自己的手,也感觉隔了很远很远。我不想再生活了,经常枯坐在床上十几个小时。父母焦急地送我去看心理医生,可任何疗法在我身上都收效甚微,渐渐地,关切变成了厌恶,他们开始远离我,把我锁在房间里,等我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腐烂。
两年后的一个六月的清晨,我推开窗,从五层楼高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天花板,连同我身上裹着的陌生的毯子,我忘记了自己怎么来到这里,感觉头疼欲裂。
手机响了起来,是海星。
“你醒了。”
“这是哪里?”我问。
“北海道小樽,你们租的房子。”海星说,“我修改了一些现实,让你成功到达了这里。”
“雨生呢?还有廖哥?”
“在你脚下。”
我低下头,雨生就蜷缩在床底,全身被血和泥浆包裹,眼睛无神地瞪着,好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我试着触碰她的皮肤,冷得像冰。
“我只能做到这些了。”海星说。
我重新躺了下去,凝望着头顶吊灯苍白的光晕,幻想下一秒它会倾泻而下,把我的脸砸得稀碎。
“你许诺过我的。”我说,“你告诉我,总有一天,你能带我回家。”
“我不会骗你。”
“你还说,能让雨生回来。”
“如果时候到了,一切都能实现。”
“我现在就想回去了。”
“再等等。”
“我为你诱拐来了这么多男孩和女孩,就是为了能够回家。”我说,“你不要以为我天生就这样残忍,我的心现在冷了,但是有时我还能感受到温度,感受到黑色的火在我的胸膛里跳着。”
“回不了家的,不只有你一个人。”海星说,“很多年前,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这样说过。”
“可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那就为那火焰添柴吧,让火焰升得更高一点。”海星说,“要快一些,趁它彻底熄灭之前。”
我把雨生搬到浴室里,一点点清洁她的尸体,擦干她黏稠的头发和皮肤,还有失去血色的嘴唇,可蒸汽也无法消融她逐渐蔓延的冰冷。我把她裹在保鲜膜里,试图缓解腐烂的速度,可我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在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雨生的眼睛一直睁着,目光平静地穿过这个透明的世界,向过去回望。
做完这一切,我走出房门,雨已经停了,世界晦暗而潮湿。又要为海星寻找新的女孩了,我想。
小樽是一个没有多少中国人的城市,即便有零星的游客,也不会深更半夜在大街上闲逛,听一个陌生女人的话跟她回家。我一间酒吧一间酒吧地徘徊,试图寻找可以狩猎的目标,可北方的夜晚毕竟不如东京灯红酒绿,午夜之后,即便最繁华的街道也只剩寂静。到最后,在城市终点,还有一间小酒馆孤灯低垂,安静得可怕。
我拖着疼痛不堪的身躯走了进去,点了一杯龙舌兰日落。酒保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形佝偻,身上的燕尾服依旧笔挺。他把酒杯放在我面前,然后缓缓踱步到房间的角落,把唱针放在黑胶上,轻柔的爵士乐响了起来。
或许,或许,或许
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你
何时,何地,又该如何
你却总是回答说
或许,或许,或许
时日就这样飞过
我的绝望与日俱增
而你,你却还是这样回答
或许,或许,或许
我把几颗白兔Bron融进酒里,然后一饮而尽。这东西苦得要命,可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提醒我自己我还活着。几分钟后,昏黄的光晕开始模糊,爵士乐的音调一点点被拉长,直到成为完全失真的鸣响。我转过身,看见雨生坐在我的身边。
不,不是那个女孩,而是男孩,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如水波一样漾开,可他此刻只是盯着我,没有笑。
“我不希望你来找我。”他说,“你应该有新的生活。”
“可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家。”我说,“我的使命快要完成了。”
“你去找真正的雨生吧,我只是一个梦。”
“我以为她可以像你一样爱我,可她并不能,她只是一味地从我这里索取爱,像黑洞一样。”我低声说,“而且,她或许已经死了。”
“海星对我说,只要献给他999个生命,我就能回到家乡。”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不知道还差多少个,或者,从一开始他就是在骗我。”
我以为我会死,初中那年从楼上摔下来以后,我以为未来的世界将是一片透明的黑色。
不,我只是醒了过来,坐在沾满烟灰和经血的床垫上,看着暮色昏黄,太阳的影子如帷幕般从我的脸上落下。
那是一个梦,廖哥后来告诉我,他对我用了三唑仑,等药效发作我睡着,然后在我家里的床垫上强奸了我。在那期间我一直在做梦,一个漫长的有十几载岁月的梦,梦见一个并不存在的遥远童年。
我应该报警的,但是我没有。我只是坐在床上,一遍一遍回味着那个梦,直到我原本的童年都变得异常模糊。我回忆着冬日灰蓝色的清晨,筒子楼里逐渐苏醒的香气,回味着南方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岛上海潮的腥味,还有雨生……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一遍又一遍。我想,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为什么我现在才回忆起我真正的童年呢?为什么我此前几十年的生活,那么的面目扭曲,那么的不真实……甚至比一个梦还要虚假?
我没有怪廖哥,因为他带我去找了海星,他说海星能帮我解决问题。回头想来,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联手为我设的局,可我不管,为了修正的童年,我真正的家乡,我什么都愿意。
那是破旧旅馆的一间狭小的闭室,我拉开和室的纸门,走了进去。
里面昏暗无光,只有一盏微弱的台灯。光晕中央的榻榻米上,坐着一个男孩,看见我进来,微微地笑了,笑容温软,目光隐匿在影子里。
“雨生?”我小声叫道,我以为他只存在于梦中。
“我不是雨生,你可以叫我海星。”男孩说。
“可你看起来很像雨生……我梦里的男孩。”
“我可以把他送给你。”海星拉着我的手,把手指按在自己的脸上,我感到他的皮肤黏黏的,冰冷而潮湿,好像青蛙的皮肤,“我还可以帮你回家。”
“回国么?”
“不,回到你真正的家。”海星说,“你那个梦里,那个真实的童年。”
我坐直了身体,黑色的火焰在胸膛里燃烧,火苗不断敲击着我的肋骨,在脊椎上溅起低沉的雷鸣。
“你怎么做到?”我问。
海星举起了手,“闭上眼。”他说。
我照做了,几秒钟后,我睁开了眼睛。
文字,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现在房间的墙壁上,每一个字符都泛着淡淡的翠绿色的荧光,文字之间交织重叠,像是地壳之下层累的灰烬,当我面对它们时,整个世界好像都在旋转。
永远如此
火,是冬天的中心
当树林燃烧
只有那不肯围拢的石头
狂吠不已
挂在鹿角上的钟停了
生活是一次机会
仅仅一次
谁校对时间
谁就会突然老去
我把注意力放在文字的局部,看出每一个字符都是一丛绒毛状的真菌,孢子在黑暗中发着微光,整个房间变成了一片真菌的密林。
“现实对我来说和梦一样,我揉搓它就像揉搓泥土。”海星盯着自己的手,“你的梦也能被揉搓成现实。”
“你到底是什么?”我问。
“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一个没有爱的世界。”海星说,“我想寻求我不拥有的东西,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这个世界有爱么?”我问。
“没有。”海星摇头,“父亲告诉我,我们海星以爱为食,可在他眼里的爱,在我看来……却如同毒药。真正无毒的爱,只能在梦中得到。”
“我想,我该回家了。”
他站了起来,双手搭在门框上,像是被钉死的使徒在祈求救主。
“替我收集999个灵魂,梦就会变成现实。”他说,“我们就都能回家了。”
“我要怎么做?”
“哦,还有一件事。”海星转过身面向我,“你要和我做爱,我会给你彩礼,那是让任何人爱上你的能力。”
我就是这样滞留在东京的,都市夜晚的霓虹之下,是一片富饶的猎场,即便只能啃食本地海星的残羹剩饭,也足够我们享用了。海星也遵守承诺,把雨生交给了我,当他在酒店的房间里睁开眼睛望向我的时候,我紧紧地抱住了他,仿佛记忆的一角从那双眸子里倾泻而出。
“我……在哪?”他虚弱地问。
“东京。”我说,“和我在一起。”
雨生惶恐地四望:“不是……不是……这是哪里?你是谁?”
我想把我们经过的一切都告诉他,关于海岛上那次无疾而终的旅行,关于那个已然失去的梦中的童年。但是我闭上了嘴,去听雨生讲的关于自己的故事。
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听他的故事,我只是盯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睛,等待他把身世说完。之后,我摇了摇头,否定了一切。
“那不是你的过去。”我说,“你真正的过去我都记得,我们的童年是连在一起的,都在我的梦里。”
“凭什么这么说?”雨生喊道,“你是谁啊?我甚至——我都不认识你!”
我扑了上去,把雨生压在床上,他奋力挣扎,用膝盖狠狠顶着我的小腹。我疼得眩晕不止,眼前一片黑暗,可我还是竭力俯下身,吻住了男孩的唇。我的呼吸掠过他热带雨林一般潮湿的肺泡,吹起他的胸膛与肋骨,那是海星赐予我的力量。
天旋地转以后,雨生平静了下来,呆呆地盯着我的眼睛。我们一直保持着这种姿态,很久很久,直到最后,他抚摸着我的脸,泪水从眼角流下。
“我不是你的影子。”他哽咽着,“我的生命是我自己的。”
“对不起。”我说,“可我已经为你做出了选择。”
“我好恨你啊,我想杀了你。”雨生喃喃道,“可是,我也爱你。”
自那之后,雨生便永远在爱我,即便我们都知道——他也知道,这是来自海星的诅咒,所以有时这份爱会转化为强烈的仇恨。渐渐地,雨生那熟悉的面容之下,那时刻温柔的目光背后,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改变了,他会时常盯着自己的手腕好几个小时,有时会用刀片划出一道道血痕,好像想从这具躯壳之内飞升而出。他开始化妆,吃糖,整容,涂雌二醇凝胶,在午夜灌下一盒右美沙芬和High Ball,然后在黯淡的紫光灯下与我对望,沉默地微笑。我能意识到,他身体里面某种陌生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发芽,那是一个我不熟悉的灵魂,或许……来自另一个人的梦里。
从那时开始,我时常想到那个关于影子的故事,海星想把我变成他的影子,而我……是不是也想把雨生变成自己的影子呢?
当我再次睁眼的时候,我又回到了雨中,雨水顺着喉咙灌进去,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把脖子高高地拉起。
“就是她……”我听见熟悉的声音,虚弱而胆怯,那是廖哥,被两三个青年压倒在雨水中,战战兢兢地朝我这边望去。那只抓住我头发的手攥得更紧了,几乎要将脊柱掰弯。
耳边响起女人的声音,是那个来自东京社团的女人,一根冰冷的金属正顶在我的后腰上。
“海星在哪?”她轻声问,声音几乎消隐于雨中。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甚至以为面前的一切也只是一个终将醒来的梦,不知道这场绵延的暴雨什么时候停歇,或许下一秒,一条飞鱼也将从雨幕中飞出,刺进我的胸膛。
“你做过梦么?”我问女人,“一个漫长到足够毁灭你人生的梦?”
她明显一愣:“你在说什么?”
“我在想。”我低声说,“你的海星有没有梦见过你?”
女人摇摇头,猛地用靴尖狠踹我的小腿肚,痛得我跪倒在雨水里。然后,她把枪口按在我的后颈上。
“你们在找我?”
所有人一齐抬起头去,幽暗的巷子另一头,一个身影挡住了苍白的街灯,她用奇怪的姿态行走着,一瘸一拐,缓缓向众人而来。
雨生?我几乎要叫出来,可转瞬莫大的恐惧席卷而来,那张熟悉的人皮之下,仿佛有无数只手臂互相交叠,取代骨骼和肌腱将皮肤撑起,让那身躯的每一步都像蒙覆人皮的提线木偶——那绝不是雨生,无论是哪一个。
“奇怪。”女人放下枪,“我记得我已经杀了你,海星是没法复活死人的。”
“雨生已经死了,可我海星还活着。”海星说,“我一直就在她的身体里,她的力量原本就是属于我的。”
“原来如此。”女人笑,“我还没见过能听懂人话的海星。”
“因为我是人类和海星的混血。”海星说,“很久之前,我的父亲强奸了这个可怜的孩子,那是一场毁灭了整个城市的浩劫。可这个孩子幸存了下来,父亲将他的脑子作为子宫,让他的灵魂受精,生下了我,于是他的身体也就是我的。”
“混血?也就是说,你从没有去过你们的故乡?”
“我会做关于故乡的梦。”海星说,“那是一个很冷的地方,没有太阳,到处都是你们人类看不见的颜色。不过,在那里得不到的东西,我在这里也得不到。”
“你是说爱?”
“我的父代们从没见识过爱,他们饥饿了上亿年,会把痛苦、仇恨和逢场作戏当作珍贵的食粮,可我不同,我是从人类的颅骨里出生的,父代们珍视的东西在我这里如同粪土。”海星说,“我想要的真正的爱,只有在梦里才能得到。”
他把手按在墙上,荧光的幽蓝霉菌开始沿着掌心向四下蔓延,从墙壁蔓延到地上。霉菌编织成了一个个名字,文字彼此连缀,像是脑神经纤细的树突。
几十上百个,都是女孩的名字。
我突然明白了,这些名字都来自那些被我献给海星的女孩。
“我收集了很多女孩的大脑,把她们记忆里关于爱的碎片拼接起来,把那些痛苦、纠结、背叛和仇恨统统剔去,把留下的瑰丽的瞬间拼接成一个梦,一个漫长得足以毁灭这个世界的梦。那些纯净的爱会在这个梦里无尽地增殖,那是唯一能合我胃口的食粮。”
一个漫长的梦……我突然明白了关于海星的一切,原来从那个摧毁我前半生的三唑仑之梦开始,我的人生被海星与整个世界的命运连续在了一起,所有东西都被汇聚于它用女孩们的生命一砖一瓦构建的那个梦里。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女人说,“可你为何向我们说这个呢?”
“我知道,你想让你们的海星吃掉我,来获得囤积在体内的食粮。”海星说,“我不懂海星的语言,可你应该了解——作为海星的新娘,为什么不加入我的梦中呢?我想,我们可以合作,我不想看到死亡。”
“好主意,可我不打算答应。”
“为什么?”海星问,“在我的梦中,你们的海星不需要捕猎,每一个人都能得到爱和幸福。”
女人笑了起来,她抽出猎刀,血槽里还留着彩虹色的血。
“因为,我想看着海星毁灭这一切。”她说。
海星举起了手,我明白他要做什么了,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雨生在动手之前让我闭眼。可这一次,我没有闭眼,而是眼睁睁看着海星,看着他的手指上燃起白色的火焰。
当谢幕的黑色帷幔缓缓落在女人身上时,我正睁眼看着命运降临。
“结束了。”海星转过头,对我说。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女人和男孩们的尸体相互枕藉,表情平静得如同睡着了一般。廖哥蜷缩在墙角,眼球和舌头都被挖去,那黑洞洞的眼眶在遥遥地望着我。然后,我看到海星虚弱地瘫倒在墙边,大口喘着气,胸口插着那把女人的猎刀,伤口流着彩虹颜色的血。
“你为什么不闭眼呢?”海星低声问,“若不是为了顾及你,我可以一秒钟以内把他们都杀掉。”
“为什么要顾及我呢?”
海星没有说话,我跪在他的面前,仔细地盯着他的脸。
“我要死了。”海星说,“这把刀能杀死海星。”
“你的梦还没有完成,我们的梦。”我说,“我还在等你的承诺”
“我能怎么办?”
“让我怀孕吧,我会在我的脑子里培育我们的孩子,就像你父亲对雨生做的那样。我会告诉你的孩子他父亲的计划,我会接手你的梦,我们一起将它孵化出来。”我低声说,“至于雨生……我想让她自由。”
“我不会那样做的。”海星说,“我知道,你对我的仇恨远远压过爱意,我能感觉到,你的胸口里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我和我的父代不一样。”
我俯下身,海星虚弱地已经无法阻挡我,我把嘴唇贴近海星的唇,在雨生那熟悉的,玻尿酸填充过的嘴唇上深深一吻。呼吸相连的那一刻,我闻见了宇宙深处的血的味道,那来自海星家乡的陌生的气味,跨越几十光年的旅程,顺着呼吸流进我的肺部。
很久之后,我们松开,我看着海星的眼睛渐渐转向暗淡,他笑着,像是接受了自己不可违逆的宿命。
“这一次,轮到你爱上我啦。”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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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感觉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