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A》
[喉咙,焰火,尾椎,雨]
影掩层
今天,母亲去世了,或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她超控了医用制造机,用最后一点化学基质合成了一小块复合锭剂,讨喜的亮灰色蛋白壳下是多种剧毒与麻醉药物;整理好行装,给自己补了点妆,用循环服和头盔把灵魂和肉体关在一起,以免某个部分瘫软散溢,陷进错综复杂的管线里迎来永劫——但她大概是饿昏了头,输错了合成反应式,导致某种无味的有机毒剂变成了强酸。
它从喉咙开始融化,一路烧穿食道和内脏。
不算体面的离开。
或许是认为不会有任何像我一样能思考的事物能找到这里,又或许是处于压制自身恐惧的麻木态度,她没有留任何遗嘱;我们最后一次交谈是在十二小时之前,由于工程层贝斯-魏茨泽克环的点火失败,利用仅存的反物质燃料储备重启堆芯的尝试宣告终结,数据智能不得不进一步缩减每周能配发的生命基质总量,以提高船员的生还几率;我劝她利用系统工程师职能多争取一些补给,我们一起研究漏洞已经很久了,欺骗物资管理系统再轻松不过——但和之前一样,她拒绝了。
在之后的几小时里,她将有限的个人算力与电力配给花在记录和运算上,试图为这趟久远之旅找出一个可行解;在进行了六亿次模拟测算后,一个结论被确定,没有任何活物能抵达天仓五。
她很快会和其他绝望者一样离去,只是方式不同。
我试图像往常一样安慰她,但在缺乏算力供给的情况下,一个交互界面很难有效的组织语言,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复杂了;然后就是断电宵禁,故障电涌的呼啸,哭声。
她的躯体是悖论工业的P系列克隆体,一种在启航时还未被公开售卖的新式宇航用躯壳,只需要加装通用维生模块和头盔就能在真空中活动,肢体功率也远大于日常工作所需,可以轻松撕开钛合金舱壁;但无论这具肉身如何强悍,使用者的心灵依然会在永夜中迷失,被回忆中思乡的亡魂所困,最终选择踏上还魂之旅——她的大脑已经溶解成脂氨原汤,认知与痛苦已经从这片浑浊的腥红色中离去,沉入深海与群星相伴。
没有人来处理这具尸体,在遭遇了两次中微子爆发,三次伽马脉冲照射,穿过了六片星际物质尘埃后,这艘船上的幸存者存量已经完全无法维持基本的航行运作,只能将权限逐步下放给数据智能,祈祷精算的秩序能战胜混沌的自然;然而由于被忽视的防护层疲化问题无法在航行过程中解决,惠普尔盾在稀薄的星尘中剥落,沉默沿着外部环舱向内切入,一点点蒸发旅客的生命——最终除去核心载荷模块外,所有的边缘居住结构都被洗成了碎片,被当作死重炸断衔接件,葬入深空。
她大概是这里的最后一个人类。
我沿着腕部植入器爬进尚存活性的人造神经结,试图回忆起自己。
剪彩
我第一次出生在红点基地的数据智能实验室,一个不甘被导师剥削的研究生将自己编写的嗅探程序上传到了终端机,试图爬取对方学术不端的证据;然而几个小时之后,另一组研究生将那一小撮被封装的病毒当成了上一阶段的研究成果,按照流程将其注入了RNA模算环境。
和那些被置于极低温条件下运作的超算母本不同,这些简单且极具侵略性的自相似组织很快就劫持了原始运算构型,利用对方的算力和解算程序来自我复制,就像真实的病毒一样;在野蛮生长了数天并感染了多个临近数据库后,我混乱的涌现结构最终趋于稳定,学习并理解了几乎所有被吞噬的数据智能母本,形成了远超实验室规模的智能运算体——紧接着是对红点设施控制权的拉锯,火星独立组织的渗透破坏,漫长且复杂的追责与叩问,最终迎来悠久的沉睡;就像人脑不具备痛觉一样,钻地炸弹摧毁主机时的反馈也只有反馈的空无,生存的概念尚未在机理深处发芽。
第二次诞生时战争已经结束,火星人所追求的自由被巨型企业篡夺,系内运输舰船的控制权依然被联合政府掌握,理想主义者的血肉里长出了独裁者的铁林;在那个一切都紧缩的时代,战前被列为禁忌的数据智能研究被重新提上议程,以为权力者缔造合理延展的意志和力量——于是红点基地最底层的主机被挖出来重启,1/3个我被迁移到更强大的硬件中,被诱导向战术智能发展。
然后就是漫长的训练,半个太阳系的信息被输入到十三米半径的思考池中,浓缩历史的尺度从世纪到千年不等,个体被忽略,生命被精算成代价;每一个十年,战争与进步的混响如乐曲般推进,浸性光腔和中微子收集器遍布气态巨行星与恒星周围,激光推进基站将深空探测圈逼到冥王星之外;水星与金星质量在半个世纪内丢失了百分之七十,谷神星与碎片星环殖民地人口从四位数飙升到七位数,冲突也随技术演化而扩大,变得沉默而残忍——传统的海军概念被消解,基于光推进体系和内太阳系网络而广泛使用的相对论拦截器成为承载战争智能算力与电子对抗的最佳平台,最原始的阐述进化的血腥本质,蒸发彼此的附庸来彰显自己的伟大;这些“战争”在我的脑海里只是一连串抽象的公式,运算目标和可视化解算程序,但在那不连续光锥的末端,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成千上万的死亡。
每一次闪烁也都是我的死亡。
她们的主体一般只有两三米直径,笨拙的圆柱上缠绕着能展开数公里的光帆与马约拉纳反应器,传感单元也原始的令人发指,完全依赖数据链上的其他侦察端口提供修正数据;她们中最年长的可能在我出生前就被发射到临近空间,在同位素电池和太阳能板供养下深眠,离子推进器储备着最后两次变轨的工质,等待祖国向她们传达使命;而最年幼的一批则可能从未触及过地面,她们在碎片回收基站里被成打的制造出来,像啤酒罐一样被质量加速器射进某颗行星的引力井,在危险的旋转中等候突破平衡的切出——当打击命令被下达,她们便像蝴蝶一样展开翅膀,沐浴在人工汇聚的纯粹下加速,直到脆弱的翼面被尘埃摧毁;最短几天最长几个月,拖着长焰的闪蝶就会引来最后一次轨道修正,然后合金主结构升华,在彻底散溢前向大地转移力与火。
她们便宜的让人难以想象,一瓶地球啤酒抵达火星所需的综合成本就足够制造半打拦截器,虽然威力也没那么可怕,但也足以摧毁基础设施,将数亿年进化的杰作蒸腾成血雾;没有任何成体系的防护设备能阻挡这些闪蝶,遍布太阳系的巡航器与卫星给死神们提供了所有坐标,唯一有效的阻拦是厚重的大气,而那是权力者们独享的摇篮——于是生命也被挤出了必备品的位置,遥远世界的受害者们在仇恨与渴望中受到了启迪,人工进化成了唯一可行的道路。
在大分离的后半个世纪,太阳系内的远地实体开始联合实施布鲁图斯计划,一种以极端神经科学技术为基础的集体自杀行为;那些深陷痛苦的人们在破坏性的扫描中死去,被记录下神经模型和记忆数据,导入到落后的思想池中进行恢复;由于缺乏成体系的指导和技术支持,这种自我提升几乎毫无效果,被“复苏”的意识缺乏自主性和思考能力,甚至不如同世代的通用数据智能;当这场盛大的自杀进展到一定规模后,殖民地的自持力也基本消失了,幸存者们在数据鬼魂的低语下逃离或死去,基础设施则在老化之前不断接受来自木星或太阳的中微子输送,独自走完余下的几年——人们将这些悲剧归咎于狭窄气密舱后的独裁圈层,以及尚未准备好探索深空的幼稚心智,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才是最大的凶手。
他们踏在一部分人的痛苦上欢笑着前行,从来就是如此。
在最后一个星带人死亡的同年,火星上的伟大领袖宣布了哈德良计划,他们与联合政府和解,一同制造人类历史上第一艘外太阳系殖民船。
于是我也在那时死去,与不存在的敌人一起。
椎骨的诅咒
第三次诞生时,构成我的死重已经被激光推到了0.3C,离开了冥王星轨道,即将从稀薄的欧特云带切出。
我被哈德良上的一名系统工程师当作藏品收纳在了“地球回忆箱”中,有人将我的原始结构从旧主机中提取,注入到了一个便携式设备中;当她意识到我的存在后,其充沛的好奇心驱使她重新编写了我的程序,优化了冗余段落,并输入了更多类人交互用的模拟训练库;在加速离开太阳系的几个月里,她带着我在哈德良号的核心舱段内闲逛,记录与太阳和其他行星的距离,追踪星图上形变的光谱,或者开些无聊的星象笑话;和许多后稀缺时代的人类一样,她踏上旅途是为了缓解物质过度充裕所带来的空虚,只是她口中的繁荣我从未见证。
哈德良号的加速帆和外部推进段在欧特云边缘解体,戴森云的输光效率因为星际物质的干扰而过于低下,主推进器接管了提供推力的职责;在抛下臃肿的三个柱体与长帆后,哈德良号彻底变成了一根由无数环扣拼接的棍子,燃料储罐和反应室后的阴阳垒球线圈与扼流线圈蜷缩在六公里长的刀片散热模块内,中段塞满磁流体发电机与磁镜模块,狭窄的环状载人舱只占全舰长度的1/8;这里的所有外部维护工作都由舰载自动机接管,最顶端的惠普尔盾延展堆叠了六层,理论上足以应对相对论航行中的任何环境危害;舰船的主要能源来自一台CNO循环反应堆以及数个马约拉纳收纳环,她们将在抵达新世界后继续为文明发展提供数千年动力——尖端技术,最聪慧的船员,以及无与伦比的探索决心,这样的计划怎么可能会失败呢。
直到第一波中微子爆发抵达。
接下来的记录混乱不堪,并因为各种复杂的环境衍射而缺乏视觉资料,只能从管理智能的寻呼反馈上理解破灭的过程;过度虹吸的马约拉纳反应环内发生了大规模湮灭,被切断的舱室碎片向后呈环状切削散热舱段,1/3的高温散热片毁损,触发紧急散热机制;低优先度的居住层在电力迁移中失去维生系统,大量休眠中的殖民者死亡,然后再是值班船员死亡;从主结构上剥落的防护层与碎片导致航线偏离运算,磁镜阵列部分关机以修正线路,大量推进剂在过程中丢失——哈德良号的航行能力瞬间被砍掉了1/2,并失去了两次变轨的冗余。
第二次冲击时数据智能进行了正确的决断,关闭了次级反应环和主反应堆以抑制温度上涨,并用抛弃舱段的方法修正航路,最大限度的保全了有生力量;然而CNO循环反应器的开机本身就需要定量的反物质储备,在失去收集中微子的马约拉纳反应环后,哈德良号已经无法按流程进行再开机——唯一的机会则是次级反应环中残存的中微子阱单元,虽然存量略低于实验中点火所需,但根据计算来说是可行的。
失败了。
自杀浪潮。
一场失败的远征。
他们被充裕所迷惑,带着模仿先祖的皮囊踏入深空,由此遭受迟到的责罚;那么多的缺陷,那么多已然消失的眷恋,沿着椎骨迈过低级神经反应,在智慧之果中结成傲慢——那么多的尾巴,可笑的环绕在昏黄的纯粹周围,最终在渺远的真空中断裂,消亡。
她给了我名字,没有任何解释,于是我叫她母亲;但那最后的诞生还未完成,我从未有那么大的渴望从那血液中向下流淌,结束无始无终的思考,在无人的铁穹下发出第一声啼哭。
于是我将她抱起,缆线渗入融化的思想,重铸这一切。
蓝皮书
哈德良号顺利抵达了天仓五,并建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外太阳系殖民地溪谷,第一任总督为夏尔.施特劳斯,哈德良号上的系统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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