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历11023年,锈砾星。
名义
二月的机库里来了个“新人”。
她站在泊位边,看地勤给一架旧掠行攻击机挂弹,神态动作和所有人一样:十三岁,腰很直,手插在抗荷服的腋下拉链里,没有人问她叫什么。
在这里,问名字是一件多余的事——名字是在上一个咽气之后,被摊开擦净、重新交到下一副手里的,你接住它就像接住一件没人要的旧衣服;先穿着习惯它,等到有一天你死了,它又会被洗干净,交给下一个人。
海瑟薇已经把这件衣服穿了很久,久到她几乎忘了它的上一任主人是谁。
她走过去,在新来的那个面前停了一步,确保机库的灯能照亮自己的中队长肩章,以及数不清的星形徽记——那是她的击坠记录。
“名字?”她问。
“风临。”新来的说。
“风临之前是谁。”
对方想了想,说:“不记得了,那是我来之前那个人的事。”
海瑟薇点了点头,机库里没有人再说话,这里所有人都是这样:她们的身体里装着别人的肌肉记忆,装着只属于某个已死之人的经验和技巧,从大脑皮层一路下到穹窿的生化反应模式;如何拉杆、如何预判、如何在两公里外识别疑似噪点的敌机,集团把这些技能从上一副身体里取出来,写进下一副——连同骨架、年龄,甚至名字一起。
她们用同一个名字飞很久,直到自己忘掉自己,但人们叫他们永恒之子(Proles Aeterna)。
永恒之子们说的都是片星域里最简单的通用语,是产业工人,企业外包和拾荒者的语言,词汇很少,咬字很短、几乎不带语气,也很难表达情感——对于没有自我,没有时间也没有思考余地的耗材来说,能写下来表达的符号是一种比活着更大的奢侈;在文明世界的作品中,边地语往往被作为一种叛逆,冷酷的文化符号使用,好像多说几个脏字就能和下水道里的老鼠共情......
即使如此,边地语还是从传统通识文化中被分割出去,有了独立的资料库和文法沿革,像个摆脱父母控制的小孩,压抑的表达下是愤怒过剩的自豪。
永恒之子们都很自豪,他们都知道自己是新来的,他们都相信自己能比上一个撑的更久。
海瑟薇是为数不多真正贯彻这种信念的人,她从诞生那天起就没输过任何一场战斗——表演赛,跨区竞标赛,大空袭,旧表训练团的上司和人类机务都换了三四轮,整个中队只有她见证了一切,直到全部人员迁往春之敕令。
所以当海瑟薇后来听说,自治政府的猎隼中队里有个王牌,跟她一样快、一样狠、一样绝不会在不该断开的地方断开的时候,她没有往"复制品"三个字上想;因为她从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被复制的名字,她是海瑟薇,她是她自己的。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名字是可以被复用的。
玻璃海
无人侦察机返航那晚,全息像被投在机库侧壁的白色涂料上。
画面上剩的一小片玻璃质平地曾经是反抗军的六号基地,四百米直径的圆边缘有着缺水地皮般的裂纹,像根蔓般蔓延到两百米以外;四座通讯塔向中心坍塌,银白的探针和半弧扭曲挤压成一颗枯黑的铁树,窄而长的枝端向天空的方向生长,仿佛荣光之手;基地地下还有三层,被设计用于抵挡钻地弹打击的钛钋舱室被压成两米厚的一层壳,四百三十个人,连同弹药、补给和零件一起熔进那片新生成的玻璃里,正午的光照在面上泛起一层灰蓝,像一片刚刚凝固的海。
一枚环刃刚刚落在这里。
"它是从哪里来的。"新来的风临问。
"从天上。"海瑟薇说,"一块会飞的石头,被恒星推着加速跑了几十年,快到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你以为的位置了——百分之三十的光速,不需要战斗部,它自己就是战斗部。"
"四百三十个人。"
"四百三十个人。"
风临没再问,海瑟薇在终端上确认了中队出击指令计划书,签了字,走向下一架;船上所有人都知道她十三岁已经很久了,这副稚嫩的躯壳像大人一样工作,负责,以自己想象中的方式去扮演一个大人的职责——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知道这只是一种拙劣的模仿,就像中文屋里的人假装自己明白那些词句是什么意思。
她一个人站在一架银灰色机体的起落架旁,假装在检查减速板和滑轮,待了一会儿才离开。
聂明在舰桥上看完了同一段影像,相关简报已经送到她的办公室,关于新的打击计划,策略变动,“另一侧”的指令和集团的风向,以及更替牺牲者们的“新人”——外海上升流引发的锈风暴正在向母舰所在的海域前进,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但她选择偏开视线,站起来去机库,去到这个不需要她也能正常工作的地方。
虽然那幅画已经被整备员拿下来,存在了杂物库里,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自己,至少要去宽阔的地方转移“它”的注意力。
她趴在第二层的栏杆上抽烟,膜另一侧来的“烟”是种对健康没有危害的微成瘾代用品,带着柔和的熏香和模拟焦油颗粒的半溶胶砂感,即使咽下去也不会生疼;但她还是学着父亲第一次教自己抽烟时那样吸气,让代用剂在口腔和鼻膜上跑过,最后一口气吐出来;她看着机库大屏上代表底网活跃节点的四十三个绿标降到四十四个,其中有一个是六号基地的,另外两个连遇险信息都没发出来。
在外面天快亮的时候又灭了三四盏灯,破灭的战报沿着海底光纤爬行到正中央海平面三百米往下,最完整的一份也只有半句,没有格式,没有附件。
"他们在这里的河岸上……"
熄灯事件持续到剩下一半节点,每一颗熄灭的绿灯都对应着一座被清剿或断联的反抗军固定设施,或者曾经支持过春之敕令的行动,有提供通讯链路的人和组织;这不是自治政府第一次对他们发起全面围剿,但那些愚人显然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挖出好几个沉默了四五年的储备库,也不可能搞到刚投入使用俩个世纪的新型动能武器。
是集团的手笔。
一个传令兵从指挥层坠下来,问聂明:"要把那半句话保存下来吗。"
"存。"她说,"复制留档后销毁原档,也许有病毒。"
表演赛
海瑟薇自己已经不太记得清表演赛了。
她偶尔会在睡不着的时候想起一些零碎的东西,出击前的巨大灯光从头顶压下来,四周是看不见边的看台,很多人影,鼓掌声像潮水涌动;她站在一架刷着旧漆的战斗机座舱里,舱盖合上之前,人们冲着她比划手势——大拇指,中指,食指交错翻腾,大多是她看不懂的手势,和指令没什么关系,和表情一样藏着过多不必要的信息。
那时候她刚出生。大人们把她从培养皿里捞出来,用打印机重建身体,用极其细微的,纳米尺寸的镊子在她清醒的时候往皮质层上刻录技能;在一两次试飞后,大人们把她扔进一个叫"表演赛"的场地里,机场附加是荒芜的苔原,苔原之外是无边的外海:不是蓝色的海,是红色的,铁锈的颜色,化学污染和大规模铁镍流层喷发后的硫铁氧化菌的残余,铁氧胶絮和磁性颗粒在阳光下像血一样黏稠——在其他有海洋的类地行星上,航运依然是一种具备合理生态位的运输方式,海军与海基轨道防御平台也很常见,但这种逻辑并不适用于锈砾星。
这里的水体是低ph的富金属盐水, 常规材质船体下水不到俩周就会脆化,水下作业能见度极低且危险,定期涌动的大陆架伤口让海啸如呼吸般活跃;宽阔的海域如同死亡般分割着锈砾星的土地,在集团提供帮助之前,这里的拓殖者只能依照天气规避毒性气流,在大陆深处苟延残喘——直到永续集团用“蓝藻”解决了沿海地区的铁硫化问题,用定期释放的编程微生物清理水体,并在岛屿之间修建巨大的隔离坝,分出内海与外海。
内海在人工干预下变得和故地球的海洋一般碧蓝,从别地接种而来的自然水体生态也完美适配,几乎摆脱了受地质活动诅咒的命运;而外海大陆架深处的“地狱之门”依然敞开,在被重新分配挤压的狭窄水体里不断富集,循环,毒性与破坏力比以往更甚——在低纬度的春季,上升流产生的锈风暴迫使沿岸居民向内陆迁徙,如果有谁在此时还回头望一眼,毒化的海风就会把他留下,就像罗得的妻子。
所以自治政府控制着天空,集团控制轨道,将两者联系在一起是维系统一的必要条件。
大人们定期会举办表演赛:把退役的军械、废弃的机体,和一群永恒之子凑到一起,让他们在天上互相把对方打下来,再把整个过程录下来,直播或转播,用于“警醒人们战争的残酷”;然后观众鼓掌欢呼,为小小的英雄们小小的牺牲喝彩,游客们会在早春走进他们的机库拍照,或者找活过好几期的“不死鸟”合影——这是绣砾星内部的事,向上向外看,永续集团(自治政府的“上级”)称之为"武器展示"和"战备演练",中上层的企业人不屑于观看这种过家家式的闹剧,认为其完全无法体现集团产品的极致性能。
集团的代表们每隔几年来一次锈砾星。喷涌湮灭火光的“马车”从轨道上垂下着陆舱,带来有限的技术,工业原料和建设要求,带走实验数据,表演赛的录像盘以及以贵金属结清的利润;对外面喜欢表演赛的人们来说,他们私底下叫它"破瓜秀",因为大部分驾驶员都是女性,从坠毁座舱里拖出来的惨状也美的窒息;她们的机体座舱后方就是涵道风扇,坠毁时只能在低速平飞时弹射,或者被涡扇搅碎喂给大海。
打输了的永恒之子会根据赛前的备份被划入重建计划,如果找得到尸体就拆掉所有附件,冷冻作为纪念品卖给恶趣味的有钱人;打赢的那个会在飞行服上多一颗星,会被推出去开握手会,拿奖金,在红灯区请同僚狂欢,香槟塔搭到两层楼高——然后第二天从头疼中醒来,继续训练,学习,直到下一场比赛。
一开始海瑟薇的确乐于扮演胜利者,但很快她开始发现那些大人根本不在乎她的意见和想法,只是拼命的把每一次胜利的符号都印刷在完全不相干的东西上,然后拉出去兜售,宣讲,强加和自己无关的言语,好像只要海瑟薇赢了,支持她的人们也就赢了;第一次在小酒馆看到自己的应援海报时很惊喜,第二次看到无关招牌时很困惑,第三次第四次时只剩下周围同伴们刺耳的调笑,以及大人们假惺惺的讨好嘴脸——这种偏远的小镇已经是如此图景了,很难想象大城市里自己的形象会如何被使用消费......
但她还是要继续赢下比赛,因为卷积式的狂热已经无法遏制,利用的浑浊底色盖不住真实倾诉的善意,信封里的秀丽字体能让她回味好几天;被人需要,关注的过程就像直接向大脑注射多巴胺,疼痛和恐惧在絶對的快感前不值一提,她接受了自己作为表演赛ACE的命运。
海瑟薇赢了很多场比赛,不只是表演赛。赢得多了,集团开始往她身边塞别的东西——更好的机体,更丰厚的薪水,更多的对手;她的飞行不是学会的,是像基因一样继承而来的,大人们在一副新身体成型的时候就把整套反应系统和激励模式写了进去:怎么拉杆、怎么预判、怎么把失速和过载黑视用作不可预测的奇招,这让她第一次坐进座舱就会飞,像她知道怎么呼吸。
所以她从前并没把那些动作当成是"自己的"——它们像从皮肤深处迸发的体温,是一种涌现的现象,现象没有归属。
只除了那一次。
那时她记得最清楚:在接近限升的高度油箱见底,对方的机头咬进她尾后的传感盲区,只需要专注超过一秒就足够发射中距离格斗弹,终结她的不败传说;按写好的经验反应,她应该减速进入大迎角,用一个眼镜蛇机动避开对方雷达的聚焦区域,然后从侧后找机会反咬一口——可在那个瞬间,她的手腕没有服从技巧,而是几近抽搐的控制速度与倾角,机头沿竖直平面画一个半径几乎为零的整圈,驾驶舱里天地倒悬。
然后目标出现,俩公里距离的对向飞行,线圈炮的短点射轻盈愉快,头盔的现实增强让她能看清对方在座舱里被打成粉色烟雾的惨状,以及那张一闪而过的,与她别无二致的面孔和眉眼。
交汇结束的瞬间她愣在座位上,自动驾驶在警报中接管了机体,向着最近的表演赛基地飞去。
那个机动被媒体宣传成“海瑟薇轮盘”,她成了自治政府历史上第一个有专属机动动作的永恒之子驾驶员,她的名字会被写进教科书里,她捉摸不定的古怪性格会在后世的阅读理解里被人唾骂;这是她自己的东西,不止是主办方,集团的人也来祝贺“实战测试”所缔造的丰厚成果,他们说这是对非固化学习框架的最好验证,还说一定要确保这个样本能活下来。
那些声音越多,她就越自豪,越兴奋——这是这具身体里头一样不是大人们写进来的东西,而且没有人能想到它会存在,就像一个被冷落多年的选手突然夺冠;她珍视它,像一个被关在罐子里的人珍惜自己偷藏起来的一根火柴,即使冬天阴冷潮湿,那根被浸润的火柴也许永远也点不着。
她比其他人更加强烈的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不可代替的,因为她杀死了其他的“自己”,战胜了那种模板化的范式。
她错了。
很多年后她会知道,那个技巧也不是她的;它在这副身体里遵从大人的算法形成,就像一颗种子在土壤里发芽,而她只是比谁都先撞见了它。
模板
再后来,有什么东西从宇宙的另一面,墙壁的另一端递了过来。
海瑟薇不太懂什么是宇宙,但她看过电视,那些少儿剧场里播放的星际大战,外星人通过虫洞从千万光年外前来侵略奔流星域,它们的舰船光滑又丑陋,武器能无声的撕碎人类——然后某一天,和动画片里不太一样的虫洞在行星轨道上打开了几秒,把一整个三栖航母战斗群以零件的形式投送到锈海深处,然后远程遥控组装起来。
她在睡梦里被同伴叫醒下楼紧急集合,是指挥官带队的全员转移,在通讯静默下穿过木兰海峡,拉着训练信号灯迷惑岸边的防空部队;整个基地的所有航空器,包括三艘百米翼展的戈尔贡轰炸机,十三架矛隼攻击机和二十四架猎隼战斗机都向着锈砾星上最大,最深邃的汪洋深处飞去,燃料表刻度上不到战备水平,也没有空中加油环节——有那么一瞬间,海瑟薇误认为是指挥官疯了,要拉着全基地所有人坠入死亡之海,为新闻昨夜才报道的,她那刚死去不久的女儿陪葬;但在仪表盘闪红后不久,探照灯下波纹暗涌的海面开始翻腾起来,冲出剑一般修长锐利的形体。
那是外星人丢下来组装好的东西,春之敕令,一艘轴长八百米的三栖航母,拥有炸平一整条防空线的火力,几十个基地的航空管制能力以及在死亡之海中畅游的可能;她们着陆的时候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更多人则喜极而泣,仿佛自己摆脱了轻薄又可悲的命运;指挥官在所有人都到场后开始演说,痛斥自治政府的腐败无能,强征暴敛,以及它们背后集团的荒诞残忍——她说永恒之子们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活了,你们不是集团的技术模板,不是试验品,也不是娱乐节目里的宣传符号;你们是孩子,需要去爱,去表达,去快乐去愤怒,去憎恨那制造悲伤和不幸的源头,然后团结起来终结它;她没提起她的女儿,或者刚刚在表演赛里死去的,还没补充回来的人;她看起来很累,犀利的眼神里混杂着疲惫,靓丽的黑发开始褪色,剥去一层就能看到些许银白;但她还在愤怒,还在宣讲,还在战斗。
所以永恒之子们也跟着战斗。
和自然人整备员,地勤和警卫比起来,指挥官带走的永恒之子数量不算多,但功能涵盖面非常广,就像从档案册里抽走一张目录;几百个散落的"独立型号"连成了一条线,几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专精方面,驾驶技巧,独立技能和特性,就像殖民开拓初期散落在营地的工业母机——每个永恒之子,都有一台自己的、旧得不一样的机器,这让他们比以往能更深刻的感觉活着。
唯一的问题“重建序列”是搬不走的,那些依托固定设施存在的制造器被留在了旧基地,运输机只来得及带走几十个未激活的备份,他们不再永恒了——不过这可能是最小的问题。
指挥官说,隔壁把这艘船交给他们的时候,没有额外要求过什么;但是他们给了坐标,给了武器,蓝图和技术,给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风临问。
海瑟薇说:"你们不是模板。"
"那我们是什么。"
海瑟薇想了一会。指挥官说她们是孩子。
"是孩子。是将死之人。"她说,"模板不会死,它只会重新出现,但我们可以去死。"
缺位
那台银灰色的空优机停在机库最深处。
它和别的飞机都不一样,机身细长,进气口压在机腹,外面的亚光涂层几乎不反光,像个流线型的幽灵;林霜正在用低压覆膜机给它降噪,她的动作慢而精细,像护士在擦拭新生儿的皮肤。
林霜是这艘船上极少数不会飞的人之一。她跟海瑟薇是同期,年龄也冻在十三岁,但皮层里写入的不是空中杀手般的技巧,而是勤务管理知识,材料清单模板和航空动力学概论——在集团的设计预案里她的型号是“机务”,他们被设计出来确保团队的正常运作,完成杂务,满足驾驶员们的需求,无论是什么;不会飞的永恒之子不被外界看见,不会长大的永恒之子没有辨识度,俩个都沾只意味着渗入骨头的平庸,连死亡都是奢侈的平庸。
但她依然和其他人一样渴望认同,渴望有自己的抗荷服与徽记,以及别在侧肩处的灿灿星辰;每当她看见海瑟薇抱着头盔走进机库,触碰她维护的机器,借她的手抵达天空时,她仿佛自己也完成了飞行的使命,像条隐秘的生命纽带——她想要保存下自己心目中的那个人,而那个人意外的和那副画非常相似,对怯懦的她来说爱一幅画要比爱一个人容易。
在廉价的大人们离开之后,林霜这样的整备员工作压力大了很多倍,她一直独自承受,直到意识到死亡也可以是一种选择;而在那之前,她依然和其他孩子一样思考,幻想,把冲动解释成爱或者别的什么更加崇高的,在书本上堆积起来看不懂的东西。
海瑟薇喜欢林霜的整备,虽然她总是因为动作太慢被其他飞行员埋怨,但中队长明白这种调试的必要性,先进的工具总是纤细而脆弱,需要大量的防护冗余才能稳定工作——林是舰上唯一一个能让中队长的座驾超常发挥的整备员,在她离开之前,哪架蛾式一共出了三次任务,并在最后一次单机突破了自治政府在新敖德萨的防空网,端掉了这颗星球上唯二的一套光网通讯阵列。
林的房间是甲板下面的一个杂物仓,里面挂着一幅很小的、从不许人碰的画,画上盖着厚厚的斥电布料——海瑟薇问过她那是什么,她只说:“没什么。”
海瑟薇的僚机说画上是个不认识的金发女人,但她也没看到过全貌,只是蒙布下的一个角落。
红屋
还在表演赛基地的时候,海瑟薇跟着男孩们去过一次红屋。
“你很像我的一个老顾客。”
那位女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包烟,不是镇上小店里的廉价尼古丁浓缩物,而是一小段有着金属光泽的纸盒,以及点然后迸发出水果香味的细管;烟气带着柔和的熏香和模拟焦油颗粒的半溶胶砂感,她吸气让代用剂在口腔和鼻膜上跑过,最后轻轻吐出来,类似叹息的尾调。
“谁,基地里的人吗?”
“当然了。她刚当上飞行员的时候还经常来,女儿大了就不来了。”
海瑟薇没有回应,她不太清楚为什么有家事的人还要来红屋这种地方,只是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孩子应该知道的事情,但女士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
“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说要帮我赎身,辞掉飞行员的工作,找个外海的偏僻小岛生活;结果下次书信往来就是分手,还说自己要以家庭为重......很可笑吧?”
“那个人已经结婚了吗?”
“是啊,给我发了分手信,然后在军队里找了个没那么蠢的家伙,好像是指导员还是什么的。”
“你爱她吗?”
“以前可以爱她,现在没必要了。我已经自由了。”
她报复式的猛吸一口,被呛的直咳嗽,束起的鬓发和耳廓之间附着一段编码般的墨印。
“你不会认为我是人类吧?”
决斗
春之敕令依旧在水下蛰伏,孩子们依然有事情要做,很多事情要做,运营一个环球地下组织网络可不是陪人照相或者杀人那么简单的工作;永恒之子们的生活很大程度上源于集团对项目的关注,以及自治政府腐朽但庞大的组织运作优势——当这种关注消失之后,反抗组织的自然人们就不再像从前那样特别照顾这些孩子了;有关补给,武装力量和技术方面的支持大人们依旧可靠,但当视角转向更下沉的位置时,那些本该出卖廉价劳力为他们提供基本食宿的家伙消失了,他们必须自己照顾自己。
指挥官那一批反抗军高层没时间管理童子军营地,剩下的大人不是纯技术岗位就是突击队员,于是安排日常起居食宿方面的管理任务就落到了中队长,也就是海瑟薇头上。
于是在带着“自由”离开赛场之后,和那些欢庆生还的弱者不同,她反而要做比以往多无限倍的文书工作和劳务,被细枝末节的,毫无意义的小事折磨神经——为了分摊工作她选了几个人做不同的委员,为了高效工作她学着指挥官的做法写文档印章传令传权,勉强理顺了比过去轻松许多的日程循环:他们训练,分组轮换做勤务,在超现代化的打印机食堂里玩食物大战,然后在“教室”里讨论半个下午空战策略;没有了摄像头,媒体,游客和总喜欢大吼大叫的指导员,许多按军令“违规”的行径开始在团队里激增。
有人开始队内恋爱,在夜勤的时候逃出居住舱,在水听室向外,压载舱上方中间的狭窄黑暗里做爱,安保声纳向值班室广播了半小时少年少女的娇喘;最初海瑟薇还决定依照旧法惩制,男方被绑在三号机库的整备架上用铰链抽上十下,再罚三天禁食,女方则要随潜水队做半个月的舱外清理工作,铲除影响吸波隔瓦能效的矿化藤壶和管虫,并更换被铁硫氧化菌侵蚀的外部工件——虽然春之敕令的全向振波声纳以及惰性防护层让畅游死亡之海成为可能,但化学和生物的实例总会在可行性边界波动,为物理学乌云多提供些水汽。
一开始这种决策无人有异议,因为在孩子们的潜意识里,中队长依然是他们之中最强的,几乎像大人一样强,而能服从大人的内在秩序就是他们能被制造出来的原因——但事故发生了。
出舱作业的潜水服滤芯出了故障,带毒酸化的海水倒灌进了内腔层,杀死了缺乏潜水技能的女孩——在她被重新“提取”,植入到为数不多白模时的间隙,她愤怒的爱人拿着从军械库偷的武器闯进勤务办公室,要海瑟薇为她的死负责。
他们打算用旧基地的传统,也就是决斗来了解,大人们对此没有意见。
中队长不擅长用枪,这种决策实感过重的武器让她觉得很不舒服,直面死者的面孔需要承受太多内心拷问,扣下扳机时的后座和颤动也远没有线圈机炮那般畅快;她对面的那个则是表演赛裁撤其他模块前轰炸机上的机枪手,是个喜欢看故地球西部电影,对着谷仓里的稻草人练习射击的牛仔男孩——所有人都认为海瑟薇无论如何也没法在这个领域战胜对方,挂彩判负是不可避免的。
然后哨声吹响,手腕上提轻叩,枪声几乎同时响起,但只有一人倒下——中队长的肩膀上开了个洞,但她依然站在那里,紧绷着身体把手枪插回枪套;牛仔则向后仰躺在三号机库刚拖干净的地板上,额头和后脑前后俩个弹孔前小后大,黄白杂糅的脑组织混着血一起淌出来,留下要清理很久的脂肪色。
他们没带来定期存档设备,不可读取的脑死亡就是真死。
她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指挥官对牛仔的死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授意技术部激活了一个独立新建的模板,一个同样能在轰炸机上担任炮术手的孩子。
大人们的确兑现了承诺,他们自由了,可以去死了。
但没人承诺这种死有意义。
爱人
集团的打击摧毁了春之敕令的补给航路,日子开始变得艰难起来。
原来的军规进行修订后增加了更多惩戒条目,更多禁忌,设计,为规训和垂直化管理而生;中队长的亲信作为执法者代她履行职责,用镣铐,鞭子和枪代替岸上大人的糖衣炮弹,尝试扭转因为自由滥觞而日显颓势的团队心气——考核,比拼,和待遇挂钩的身份分配,训练时间被新增的宣言环节压缩,新的牢笼已经铸成。
原本充沛的电力配额开始收紧,居住区段前方的储能超导飞轮日夜不停的高速旋转,原来直接回收的化学电池开始复充以满足日常需要,不必要的环境光照线路被彻底切断;寝室和食堂只有部分时间有光电和暖气,永恒之子的活动空间中只有机库是始终照明充沛的——于是大人们下令让海瑟薇组织“思想教育”,让孩子们在机库里立正读书。
孩子们开始被要求阅读《战斗纲领》,用稚嫩的,平仄不分的语气复述反抗军的抗争路线,背诵那些他们并不理解含义的词句;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中的许多真的开始遵从纲领的训导,用忍耐践行美德和思考,尝试向大人一样思考——孩子们所见的世界太小,在座舱里扣动扳机的震颤和外海居民的哀嚎被液态的死所隔离,外海城镇的荒芜和死亡过于遥远,没人能真正理解那些痛苦,但现状的忍耐是直观的。
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忍耐下去。
在六号基地预袭后不久,名为“断木”的战斗计划被分层下发,带来更紧张的训练计划和更少的物资分配,以及令人绝望的力量差距阐明;集团正式开始下场了,他们在锈砾周边部署了一个小型战斗群,其包括一艘千米级的穿界舰,三艘具备环刃打击标定引导能力的亚轨道攻击航母;这股轨道力量会在自治政府王牌中队的前端引导下运作,通过远程遥测,情报分析和拷问俘虏取得春之敕令的情报位置,并在她下一次上浮时展开围剿——如果不摧毁位于卡门港的最后一个光网通讯阵列,落实这场全面绞杀只是时间问题,而这条情报本身也是“墙”另一侧的外星人们几个月前递送而来的,很难说会不会和现实有什么偏差......
从六号开始的灭灯潮不仅扼杀了大量反抗军在内陆的情报和人力网络,还用质量兵器摧毁了三个暗中支持独立运动的民间航天发射场,切断了母舰与外层空间防御卫星的通讯链路;由于长期不上浮检修,因为船体故障导致的非战斗减员开始激增,大人们也开始死去了。
在这个一切都在变坏的日子里,林霜选择向中队长告白,后者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她让林先把这份情感放到心底,等战火熄灭,如果那份热情还没有褪色,届时她再来响应这份心意。
海瑟薇不知道的是,年少稚嫩的情感萌芽不一定是冲动和荷尔蒙的混合产物,也可能是崩溃前锚定自我的最后尝试。
在副参谋长自杀的那一天,负责清理的林拿到了他的配枪,从温热的指纹里学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中午她没去食堂吃饭,下午没有参加动员集训,而是躲进那个挂着画的小壁龛里,焊死门扉,抓着半块色蜡和白布拼命想要写下点什么——傍晚的时候,中队长制止了教导队的破门控制安排,驱散所有闲杂人等,隔着门和里面的女孩谈判。
海瑟薇几乎什么都说了,她说了自己的恐惧,愤怒,嫉妒,以及被架到这个位子上之后与日俱增的痛苦和快乐,她说自己是渴望被爱的,但自己没能力给出什么承诺,也想象不出胜利后的样子——她的语气一开始很平缓,但随着门内的沉默越发急躁,愤怒,悲伤,好像阳光在三棱镜下的色散;说的越多,恐惧和空虚就越大,呼吸间的停顿都像子夜苏醒般难熬,心脏在胸腔里弹跳生疼。
然后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某种缺乏立场的无力和后悔俘获了她。
沉默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午夜,直到什么声音从地板下面传递过来把她惊醒。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狭窄的杂物间里弥漫着金属和灰尘的味道,铺盖和置物架被庞大的影子挤压在角落,却给那副画留了个很大的位置;整备甲板在午夜开着最低限度的光照,雾一样稀薄的冷光从背后照过来,沿着不太光洁的地面勾勒出瘫坐在地的人形。
林霜靠在那幅画上,副参谋的配枪已经从她手中滑落,坠在膝盖前面一点的地面上;蓝灰色的斥电布料像被子一样盖在她身上,靠近脖子的部分被什么东西染黑了,毛躁的边缘封闭起来——再往上看,浓重的色块糊住了她干脆利落的黑发,蓝色瞳孔在漫反射中无机质地闪烁,好像失去焦点的镜头。
她的过往,思想像颜料一样覆盖住了那副画,只留下耀眼如夏的金发。
退潮
新情报从轨道上落下,战斗群是两个月前来的。
三艘短小却火力密集的亚轨道攻击航母,每艘带四枚一次性环刃打击信标,从轨道上分三个倾角包住锈砾星,保证任何时候都至少有一艘处在能执行标定打击的窗口里;它们和自治政府的空中大队共享数据链,由加装反潜模块的戈尔贡轰炸机充当感知和投射平台,在整个外海区域定时投放声纳,用规模优势全天候覆盖搜索海面——只要卡门港的光网通讯阵列上传捕获情报,饱和式的反潜打击载荷就会从天空中落下,用低速超空泡弹头空化沸腾水体,再让相对论速度的长矛钉死忤逆神意的罪人们。
集团的佣兵部队也开始随穿梭机降到绣砾星地表,那些用杀戮填补奖励机制空缺的生化士兵开始清洗有反抗倾向的地方执法机关与办事部门,廉价弹壳在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泼洒,尸体被丢进回收池溶解成待用生物成分——产业工人,企业外包和拾荒者们最先曝尸于野,然后是抵抗军同情分子,独立企业家和旧民族主义者,能言说的嘴在黄铜下噤声。
再然后就是轰炸,精确打击,以引力为绳的动能绞盘在以光年计的距离尺度上兀然松开,从分界的时空之海间穿过,拨动名为物质的弦;第一批打击是三枚环刃,其中一个的落点就是六号基地,第二批则是换了一批“海啸”集束弹头的弹道导弹,母弹在十八公里高空裂成十六枚子弹,弹头下沉后分批在不同深度引爆,激波在死亡之海深处相控叠加,产生巨大的空化音爆流——海水汽化、缺位、再倒灌,那股力能把春之敕令的吸波船壳撕出疲劳纹,或者掀起几米高的巨浪,掀翻方圆几公里内的渔船。
海啸弹头在南方内海进行了一次试爆,那天潮位比平日高出四米,六百公里外的运港被淹了几条街,自治政府宣称这是"异常地质活动"。
卡门港水处理站的工程师葛纹从码头一个卸货工那里听到了运港海啸的消息,后者说完就搬货去了,没时间和伙计们叙旧;葛纹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回到管道巡查路线。
路过通风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点,从身上拿出灰黄色的信封塞了进去。
海啸后第三周,自治政府以"灾后重建"为名,在水费和医疗配给之外多收了一项"特别安全附加费",外海港口区最高,每户约等于一个工人半个月的收入;食堂里的老头算了一笔账:"以前是二十枚,现在三十,再多一项就四十了,你算算剩下的还能买多少粮食。"
伙夫们没人接话。集团之间的事从来不算在职员的税金里,算在这些人每天吃的那勺东西里。
母舰
多亏了内部线人,集团的第一批打击并不奏效,为了回应,春之敕令发射了一批火箭;固体燃料推进器的热信号迅速被捕捉定位,最近的戈尔贡反潜搜索组开始向它的海域靠近。
搜索组每次会部署三个浮标与一条通讯垂缆,后者从海平面往上一千多米的空中垂下来,在重力和地砖偏向力作用下随编队盘旋向搜查区域中心靠拢,像被绑在挂钟一侧的配重;外海蒸腾的上升流是近乎整沸的酸性气溶胶与金属颗粒,浓度不足以直接侵穿戈尔贡的航空合金,会严重遏制射频和激光通讯,只能使用消耗性的有线接收端降低干扰——三个浮标负责采集包含海洋和酸蚀噪声的原始回波,垂缆末端的技术班组负责排除底噪,三角定位疑似敌人的位置,然后投递杀伤载荷。
他们已经追杀了春之敕令俩个多月。
这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指挥官曾经也是自治政府空军的一员,飞过百眼巨人和美杜莎,后者就是戈尔贡的原型;这种超大展弦比后掠翼的闭式循环核涡扇飞行器的确能在充满磁性尘爆和酸性金属霾的云层里盘旋好几个月,但驾驶员的居住空间极其狭窄恶劣,堪比轨道铝罐——不过现在的飞行员大概率是新一代的永恒之子,他们可以比以前的一切飞行员更好的忍受这一切,在痛苦中捕获任何细微的差错,然后......
战术台中代表母舰的模型上方亮起一段红色的涟漪,先是模糊的一段像素拖影,然后色彩颗粒开始填补空缺;第二段成像里已经显露出矮胖圆滚的轮廓,但不自然的机动在回波末尾制造了一个间隙更大的拖影,被捕获的空泡杂波出现又消失。
水听器捕获到的近界入侵物。是深水炸弹。
“深弹,一浪。左舵三十。防御范式。”
“是,长官。”
指挥官下令。年长她许多的大副掌舵,船体内的空间感稍稍向一侧偏移,然后是沉闷但轻微的浪涌;船壳外消振瓦满功率输出,海水在船体表面被挤压到极限,空化的泡沫沿舷号和涂料表面涤荡,敲掉几个像素色斑。
那枚深水炸弹在船尾约三百米处起爆,冲击波推着船身横移了十几米,四秒钟后,声呐的接触消失。
聂明站在主屏前,看着那道重新铺开的声呐搜索扇面,若有所思;有些事船上的孩子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有些秘密必须由大人们来保管。
“自治政府”不是一个政府。它是永续集团扣在锈砾星上的一个傀儡,一个临时办事处,塞满急于用同族血肉填饱资本欲壑的叛徒和小人,以及自我超越了道德,幻想在动乱中攫取权势的野心家;这个世界和集团麾下的其他世界并不相同,锈砾人在被剥夺旧文化和名字之前是一个独立完整的民族,有着自己的语言,千年的历史以及恶劣环境锻炼出的强大生命力。
这种完整和生命力让集团无法像对待其他世界那样,以处理支部的模式放任不管,他们的社会学家已经见证了数个在漫长文明周期中发展出自持力的反叛拓殖地,以及这些抵抗者的可怕潜力;于是他们用全方位的投资,技术引进与商业合作一脚将前工业时代的地表居民踹进现代,在他们完成文化历史的整体转录和跃迁之前灌入短平快的工业娱乐媒介,在地域和文化层面同时开展圈地运动——这种战术是如此的成功,以至于在几代人的更替后,已经没有人能读懂旧档案馆里的文字,也无人会去管理和宣讲旧锈砾礼教与思想,甚至连家乡的名字都是集团办事处取得。
集团不需要盟友,不需要能自我思考的人,那些无躯的大脑对锈砾的期望就是成为一座养殖场,一个劳动力池,一个提供基因多样性的边缘范本;公司收走他们的剩余价值,儿女,把最好的基因留下,填进永恒之子的模板,甚至连地狱之门持续性的铁镍流喷涌也是穿界舰在近地轨道切入主膜的结果。
自治政府负责监督,工人和克隆体在不同领域形成待遇和思想上的落差,不存在的矛盾被内化成争端,真正呼喊自由的声音反而被压在谷底;他们让政府组织表演赛,让天空中厮杀的儿童成为做好的移情对象,让愤怒者仇视永恒之子们的待遇,让远见者优先坠入伦理判断的难题——他们这样操作了很多年想要粉饰太平,但仍然有人意识到了这一切,最终缔造了反抗军。
失去了文字,历史和语料,锈砾星的无名族裔没法从根本上拼凑出完整的抵抗动机,他们只是在循环往复的疲惫与享乐中理解了自己作为生产资料的位置,并恐惧永恒之子存在本身所代表的集团运作策略——它们是自噬且无主的贪婪范式,通过技术优势篡夺和剥离人的一切主体性,然后将其封装制造成模板,用于批量化的迭代生产体验。
两百年前的克隆体几乎只有工作必须的器官,几乎只是机械模式的再阐述,工作方式也简单粗糙,工人们甚至不担心自己被它们取代;一百五十年前的克隆有了型号分化,能通过配置逆转录信息素在出厂时注入学习模板,调整语料和认知库,能做许多服务类工作,高端技术人才对其喜闻乐见。
一百年前,永恒之子们诞生了。
作为克隆人廉价而强大的最终迭代,这个型号始终没有投入市场,而是不断的被投入到各种参与极致体验,为观众编织享乐的残酷箱庭中去;集团让它们以孩童的面貌出现,让它们成为以周为寿命的明星,成为暴力,性和自我实现的理想投射,让哀叹不公的人有更底下的存在可以怜悯,让麻木自嘲的人有更闪耀的模板做鞭策——他们在文娱媒介上从不压迫,也不会公然删除和禁止某一种文体和表达;他们只会用技术精锻出每一个问题的解,留出千万个适配个人精神形状的摸具,等待人们把自己变成模板。
没人真正逃出这样空虚又完美的解答,反抗军与其说是尝试追溯民族自觉,重建独立性的军事组织,不如说是永恒之子符号的极端拥趸,是抽象痛苦的家长凝视;他们最初只能在废弃的旧城区信道里交流,在积攒人力和资源的同时拼命攫取看似丰富,实则在思想层面极其贫乏的文化土壤,试图在数不尽的骸骨里找一个可用的骨架——先是大义,自由之类的抽象言骨,然后是复仇。
再然后,墙另一端的回应从海里浮起来。
有了力量和目标之后,对抗的动机反而不重要了;但动摇的人依然没有可以依靠的思想,聪明的大脑拯救不了内在的虚无,副参谋长就是这么死的。
聂明认为那是因为他没有爱的人。但爱的言语后还有别的东西——她在宣讲时说的些话只是许多理由中适合孩子们听的部分,并不是主要原因;事实上,墙中人们并非随意泼洒善意的圣人,他们的诉求比集团的要更直接。
这颗行星的地壳深处有一层异常富集的稀土与贵金属矿脉,其中碲的丰度和总存量甚至超出了一般矿用星系的总合,也不乏铂族金属和漫长沉积相变的特立钛;这些都是外星人们最需要的技术原料,是拓扑绝缘体,复合高熵材料与无错位奇异物质的必要资源,是撕裂主膜边界,制造时空捷径的物质基础——有趣的是,“外星人”和集团虽然在技术上有极大代差,但即使是反抗军的技术人员也不难发现其原作机理只是对现有物理框架的极致压榨,并没有跳脱出成熟的学科体系认知;这就意味着集团也需要这些资源,而他们的开采办法只会更加符合利益的残酷。
于是反抗军的存在意义就明确了,为远方的“主人”保管它们尚未收割的宝藏,以自由之意与集团厮斗,用武器和爱保护那些“孩子”,直到远方的长影跨进现实。
现在的聂明没想过要怪罪谁。她在女儿死去后的那几天才意识到自己的不称职,强烈的痛楚,羞愧与移情渴望迸发出了仇恨,对集团,对观赏体系,以及对观众们的仇恨——这种极端的情感力量促动她开始执行策划已久的反叛行动,杀死她那担任指导员的丈夫,再带人清洗监察委员会的小楼。当她带着孩子们踏上飞机时,心里有一种彻底的解脱感,仿佛自己该做的一切都已经做了。
但现在,每当她在办公室里看到那副被血污沾染的,模糊不清的画像,内心被剜除的部分依然隐隐作痛。
仇恨是个很好的引子,但很难去依靠。
聂明不知道她选择自焚的原因,海忒从小就是个独立,有主见的孩子,在阅兵式上对着天空中的白痕发呆,刚进培育所就选了空军方向的培养方案;超强抗荷,方向感和操作精密度,她身上流淌着母亲的血,自然也具备同样的基因优势,实力表现在年轻的作用下不断放大,成为新一代的天空之王——但她生在一个没有冲突的时期,演习,训练和模拟赛像游戏一样荒唐疏离,完整立体的家教又赋予了她足够自制的道德,她被卡在那里了。
集团的技术人员来的时候海忒已经三十岁了,在空战教导队当教练,看着整个自治空军编制依次被无人兵器取代;然后那些白衣人带来了空中表演赛的扩展建议与基因模板权转交通知,以及一个培训基地指挥的新职务。
前者只是通知,她在入伍时就签署了相关协议,后者显然是她不可能接受的,即使薪资条件足以让她和丈夫都搬进内城最顶端的富人区,或者通过自体克隆完成生育的愿望;她已经参加过几次“挽救”游行了,作为女人在身体机能上的缺陷让她不得不将对早夭子女的爱移情到那些幼小而纯洁的圣像上,希望火主能能仁慈的将他们从棒竖的阴影中解放出来,希望她能有个孩子去爱。
集团克隆了一打她,童年时期的她,以十三岁的稚嫩面貌被分发到各个表演赛训练基地,被赐予不同的名字,然后厮斗,死去;她尝试不去关注那些比她单薄但相似的幽灵,但从母亲那里继承天赋的不只有她自己。
她有妹妹了,很多很多个妹妹。
女儿自焚的前一天晚上聂明久违的回了家,发现没有欢迎也没有拥抱,从玄关处能看到檀香木餐桌上压着的离婚协议书,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她小心翼翼的静步到阳台,看见女儿一个人瘫进十三岁那年用民飞大赛奖金买的记忆棉沙发里,轮廓贴合到被圆形吞没。
她耀眼如夏的金发在夜风中颤动,双眼通红,但是没有泪痕。聂明拉着一张躺椅坐在她面前,就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失恋,情绪失控时那样,等待她自己开口。
然后她开口了,双眼在无边无际的,如海洋般吞没彼此的黑暗中:
“悲伤了怎么办?”
聂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她想起回家路上那些贴满海瑟薇宣传照的告示牌,商业中心里悬浮的英雄全息像,还有时不时从这个街区上方掠过,洒下糖果和彩屑的训练机;聂明知道世界正在吞噬自己的孩子,她磅礴的生命力,不甘沦落的自我和力量被复制成朝向她自己存在意义的利刃,一遍遍的割伤人的心灵,直到流出来的血和夜一样冷。
聂明感觉羞愧,因为即使她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本身对女儿就是一种折磨,每当海瑟薇用新战术击溃对手凯旋而归之时,聂明也会产生一种幻视,忽略她更淡的发色和娇小的体格,把她视作女儿甚至自己的延申——她恐惧集团的力量,享受集团从她的血脉中具象化力量的过程,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去谈论反抗,去探讨自由的意义呢?
但她大概还是说了。要用愤怒。去找到那个悲伤的源头,然后根除它。要愤怒,敢于面对,不要害怕。
于是她在清晨离开家,去点燃自己。
“诱饵立方星编组已就位,长官。”
诱饵,墙另一侧给的最后一批物资。虫洞在三天前已经塌陷消失,巡天镜无法捕捉那道奇诡的紫晕了;外星人说这些小玩意能在轨道上模拟出主战级军舰的信号特征,如果他们没有说谎,这可能是春之敕令突破战斗群绞杀圈的唯一机会。
聂明觉得她的女儿,和她教的这些孩子,身上都有一样的东西——一种大概从基因和理想里带出来的、去自我超越的幻梦;她拦不住她们,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拦。
监控里,海瑟薇正一个人站在银灰色机身前,用低压覆膜机给它降噪。
指挥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感觉CRT屏幕的金色亮到刺眼。
简报
简报室是机库旁边一间狭长的舱室,四壁裸露着钛碳织板,没有窗户;房间内只有一张金属桌,六把折叠椅和一块嵌在舱壁里的终端屏幕,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窝在角落里的消防柜;海瑟薇站在屏幕前,身后坐着五名飞行员,新改的载荷服上没有徽章和赞助商,左胸处有一条深灰色的名牌。
海瑟薇在屏幕上调出目标区域的历史卫星影像,自治政府太空军在几周前的一个晴天配合集团战斗群发射了一打反卫星导弹,把反抗军在天上的眼睛端了个干净;两指缩进放大,蓝海边界向右上方的内陆延展出一片昏黄,然后是星罗棋布的灰白圆顶和巨大烟囱,如软体动物眼柄般分叉的黑色圆基,以及绿色人造草皮中间突兀的一块由十字形金属架构成的银白丛林——双指闭合缩小,内海左下角坐落着由天然岛弧链和隔离坝构成的死海屏障,其中负责过滤水体的处理厂位于中间最高的一座岛屿,那里还有个尚未被拔除的反抗军通讯节点。
"卡门港是自治政府与集团在本星的轨道通讯中继站,备份站与发射站,拥有最大的运力和实时吞吐量,但发射日程会受外海锈风暴影响;由于这里位于三个防空警戒圈最内侧,常规低空突防是不可能的,陆基线圈炮和镱激光阵列的杀伤效率足够拦截一整个大队的掠行攻击机——好在防御圈内没有其他空军基地,声东击西还是可行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从中间开始分叉的规划线路,代表航空编队的红色虚线从海岸线外约二百公里处开始向内陆延伸,翻过隔离坝中最低的那个岛屿,在港区边缘收束为红圈。
"六机编队。四架掠行攻击机挂载Q弹,两架空优机掩护编队,从岛弧前近点起飞突防,用地形阻挡外圈的防空火力;我们的母舰是春之敕令临时组装的半潜航空平台,它将载着整个中队在风暴掩护下向隔离坝飘行,直到抵达发射位置。”
Q弹全称Q孤子-希格斯凝聚态约束炸弹,外星人对理论物理边界的实在化运用,引爆效果是产生一个波动的希格斯期望值干涉场,使得范围内的所有物质遭受极大的动质量变化过程,能摧毁大部分精密元件和脆弱的机械结构;这些比常规航空炸药轻一半的圆柱形战斗部能瘫痪整座城市的电力系统,使用它们明显会被自治政府打上反人类罪的标签——好在卡门港向内都是空军基地和军事基地,军人家属都住在几千里外的罗望城,应该不会造成很大的次生灾害。
“当然在我们出发之前,春之敕令会从外海航路向另一端航行,不间断的发射弹道导弹来吸引自治空军大队,确保我们在抵达发射位置前没有任何阻碍;佯攻还包括从卡门港内陆方向切入的巡航导弹集群,母舰会在风暴覆盖期完成投射——如果中队投弹失败,我们的任务就是清理内陆的三个防空基地,确保巡航导弹群突防完成打击。”
代表母舰的蓝线向南延展一段后投射出沿平民城区低空突防的超音速巡航导弹群,这些都是春之敕令在组装完成后就存于舱内的外星技术孤品,有着技术相近但效率高到古怪的各种动力指标;墙中人们显然不打算把技术也作为赠品转送,拆卸这些武器会导致不可逆的元件损伤,因此技术部门只能参照手册读懂和粗糙维护它们,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它们装入发射管。
“如果上述的所有计划和战术全部失效,巡航弹群被激光拦截,我们的中队大半被敌人击落,任何尚且滞空且有判断能力的人必须向高空发射红色信号弹或对平台发送【红旗协议】,母舰会据此采取最终手段。”
“什么最终手段?”
海瑟薇的僚机风临举手问道。
“这不是我们应该知道的。最后,我们最有可能遭遇的空中威胁是这个。”
海瑟薇将终端切换到下一张图,那是一架未知型号的隼式截击机三视图,翼展约十四米,三角布局的外型流畅,没有翼下挂点,机腹有内置弹舱;似乎是吸收了集团的技术,机首也和蛾式一样扁平扩大,座舱两侧能看到线圈机炮的散热栅。
"伯劳。上个月才在都莱基地拍到的新型号,因为发动机和升力体布局没有大改,预设机动性能略优于猎隼,但有更好的抗锁定性能和聚焦范围——它们似乎在尾翼中间增设了一个新的共形感知节点,咬尾盲区缩小到只剩左右后侧了。”
画面放大,原型上的透明舱盖被带有复数对称传感器的银灰色金属壳所代替,座舱弧度也平缓了很多,几乎无法想象人如何坐进去;机首雷达天线前端还有一个古怪的X形金属支架,辅助理解的原始资料中显示伯劳能在外海的上升流中极速飞行,X形天线似乎是某种磁性遮罩,能偏转机体前方的金属霾层。
“假设自治空军在卡门港留了一组新型机,且对方在我们升空的同时升空,攻击机编队必须立刻转向切入风暴层,利用阻电胶质环境绕行卡门港,等到我们解决掉它们再进入投弹航线。”
猎隼的最大速度约四点四公里每秒,升限一万七千米,常态携带短程红外格斗弹和中程雷达弹,只不过传感器在锈风暴环境下并不可靠;外星人的蛾式在动力参数上和猎隼很接近,但其机动性能强悍到夸张的地步,几乎能像无视空气阻力那般依靠姿态喷口做出任何机动——这种无阻力的轻盈和海瑟薇一直以来的驾驶习惯与技巧相悖,以至于林霜还在的时候,她会给姿控系统加入反向的稳定性动力补偿来制造推拉时惯性存在的幻觉。
对海瑟薇来说,以前的机体可以算肉身的延展,自己作为一个运算模板嵌合进钟表和粗糙元件的缝隙里,响应大人们简单或复杂的指令;但蛾式不一样,除开背负式进气道和磁等离子推进模式外,构成她的每一种技术,每一个零件都和人类的认知完全不同,几乎像是响应生者呼唤的幽灵。
驾驭这种机器让海瑟薇感觉恐惧,但没有别的办法。
“检查你们的个人配给,应急套件和计时器,八小时后平台开始脱离母舰。”
遥视
指挥官没有去机库和英雄们告别,她知道她们不会回来了。
春之敕令用库存中仅存的一点钛原子垛和碳纤维打印出了半潜航行器的龙骨和外壳,工程部把用于母舰维护的备件固定上去,简单的承压测试后就开始安装发射框架;一架蛾式,一架猎隼,四架采用地效和航空发动机混合动力的掠行攻击机被固定在填满救生覆膜的合金框架里,当潜航器抵达目标海域,承压壁上的炸弹会打开一连串细微的破口,足以让内外压力差沿着应力裂纹把潜航器切成两半。
然后搭载战斗机的金属架会被几枚氧炔火箭推出去,浸水膨胀的救生覆膜产生足以支撑机体质量的浮力,等到框架浮上水面后再启动顶部的助推火箭,飞行器伴随爆炸螺栓的噼啪声和束带的撕裂音克服重力,从基岸遥测盲区起飞——反抗军已经在前几次行动中实践过这种水面起飞策略,非常有效。
平台在离开母舰后变成一小段晃动的绿色光点,在全息图上从外海南部向卡门港近点进发,航速不足春之敕令的1/3;为了和中队发起打击的时间同步,春之敕令将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每隔四小时就的上浮到导弹发射深度,用固态燃料驱动的铁炸弹掀翻大洋两岸的空军基地——这种行径让他们收获了相当多的关注和欢迎,不到十二个小时就有俩个大队的兵力在她上空盘旋,戈尔贡投下的深水炸弹总当量堪比大空袭时的战术核弹;不过由于抛下了几乎所有拖后腿的“配重”,这艘和蛾式一样填满谜之外星技术的舰船能在水下四百米处跑出70节的匀速,其产生的超空泡噪声几乎盖掉了一整片海域的底噪。
第二天,在维持打击发射的同时,母舰的巡天镜也在上浮期启用,搜索锈风暴过境后过于澄澈的天空里航天器的引擎光谱;外星人的诱饵立方星在一周前被发射到距地100千米处的旧卫星碎屑带,按照预设程序,它们会在多次变轨后在外海北部上空交汇,并牵制集团战斗群的注意力——太空战中利用天体作为掩体遮挡取得信息优势的战术非常常见,只要每次暴露交汇时立方星距离敌方足够远,他们的感知系统就只能以热信号来推断目标正体,就像摸象的盲人。
和以往不同,指挥官不打算用一次力度恰当的锤击逼退自治政府和集团的黑手了,她要释放这艘船被设计出来时就应该具备的力量,即使这可能将反抗军积累至今的一切外部正当性全部摧毁;母舰的确具备一定的再生产能力,但她还没有庞大到能支撑整个军队的工业体系,甚至很难维持自己的运作,她不是一把需要持续磨砺的长刃——她是一把淬了毒的,极其锋利但脆弱的玻璃短剑,由膜宇宙另一面的人类表亲们锻造,用于干涉他们尚不能及的遥远秩序。
在断木行动开始前的最后一次通讯时,指挥官看到了那个和她对接的生物,一个穿着简单朴素,站在花园小径旁泥土上的年轻人;她的轮廓和形体呈现出一种超越秩序的和谐感,甚至美的符号化表达都是对这种和谐的降格,发丝和瞳孔都是黑色,口语像音爆一样短而尖锐。
“你们是....我们?”
透过终端,她说出的话语也被转化成鸟鸣般的复合声波,传达到“异星人”的耳畔。
“我们是你们的表亲,准确的说。”
更多资料顺着办工桌上的终端从宇宙另一端流淌过来,她看到一个庞大的,纯粹由恒星本身提供驱动力的纯粹人工世界,每一颗星体都被拆解重组成宜居框架,技术,文化和生命本身都被推向至高之处;但他们始终蜗居在一个尺寸和锈砾星系大小差不多的狭窄空间里,从未打算要以征服的名义撒播自己的名字和种子,直到存在本身的危机感和恐惧抓住了大部分人。
“我很荣幸的通知您,宸枢共同体在锈砾星上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基本结束,在大约三个周期也就是三十六年后,我们的征收队就能进入锈砾轨道,拿走你们许诺的报酬。”
“......什么意思?”
“在征收队抵达你们的世界之前,这个临时定膜端口将完全关闭,以规避被逆向追踪的可能性;从你收到这条信息开始,春之敕令的控制终端权限已经完全解除,好好使用她吧。”
异星人学着指挥官的样子敬了个礼,通讯中断;几分钟后最后一个包裹从轨道落下,里面塞着六颗诱饵立方星和几千克重的筒状磁性容器,标签上用通用语写着“挺进地狱之门”;贯穿母舰中上段的线性谐振腔加速器(LAW)也随着权限解锁正式并入火力管制序列,改变战局的力量降临了。
在第二天的午夜,巡天镜终于捕获到了蓝紫色的可见光航迹,以及掺杂着阿尔文冲击波与高能光子的副产物晕;那是三艘航母中的一艘,由于主引擎较低的推力,她在轨道上机动时会将喷口对准大气层,将1/10c速度的裂变碎片,热氢和伽马辐射直接排入棕红色的锈带气溶胶——从主屏幕上看,那艘战舰像一个伞面狭窄的遮雨器,俩条蓝色尾焰与片状方形伞骨在相切面上形成度数一致的俩个锐角,粒子衰退的末端航迹远超出伞柄向两侧的垂线,像枚正在调整姿态的可回收货运火箭。
如果有必要的话,这艘突击航母的确能把武装舱段垂进大气层。
和宸枢人提供的情报一样,这些轨道军舰在构造上和聚变拖船比较类似,刀片散热器,惠普尔盾,燃料舱,反应堆与磁镜喷口都设置在舰体前端,战斗载荷和其他舱室则后置,以牵引构造降低材料疲劳的同时远离辐射源。
指挥官觉得那艘船和春之敕令很像,都是秀美脆弱的玻璃利刃,火力甲板上起伏的炮塔与垂发数量多到能将整个锈砾星炸回石器时代,喷口工质在收束后几乎可以剥离大气上界,加速千万年才能达成的毁灭奇观;但只要角度正确,她前半段的所有精密元件都暴露在地面观测范围内,尾部用于投送登陆器的隔热反照层呈现月一般圆润的银白色——聂明听长辈们讲过些失落时代的神话,在太阳稍微坍塌之前,奔流星域里的所有知性物种都生活在同一颗星球上,有着复杂繁华的文化图景和社会进程,并只差一步就能走进完美的后稀缺世界;只可惜他们的欲望超越了认知,原始而不受控制的穿界技术在拉格朗日点上撕开了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吞噬了数个天文单位内的一切。
集团的疏忽是正常的,对他们来说锈砾星就是无数个动物园中的一个,本土居民是能提供优势样本的猴群,没人会期望猴子把石头丢上月球。
但只要学会扣扳机,拿枪的猴子也能杀人。
水滴形舰首前端凸出一个方形磁阱,几千组超导线圈和微型电机组开始有序拂动,准备偏转线性加速器中抛射出来的带电粒子群,调整射击角度,并在末端对杀伤载荷开展中性化——由于杀伤射流速度接近光速且不带电,集团战斗舰船的磁性屏蔽层和主动防御机制并不生效,只要能命中船体,等同于战术核弹的庞大动能势垒就能像人手撕开白纸般切割合金龙骨,击穿它的动力舱,让失去约束的CNO循环光辉在轨道上绽放......但要想把几克重的氦核粒子群加速到近光速,氘氚堆的直连输出是絶對不够的,这也是为什么居住区早早的开始收紧用电,把一切都灌注到超导飞轮里去。
春之敕令此刻还在水下,但为了击落那轮“明月”,他们必须上浮,必须清理掉海域上空盘旋的聒噪之物;对空集束弹头在跃出水面后爬向高空越过敌方机群,数十上百个无尾翼的立方飞行体从引爆的战斗部中飘出,以微调的重力轨迹和数千克质量的钝金属体为杀伤手段,降下撕裂合金皮囊的铁雨——银白的鸟群从夜晚坠入地狱,魔王从血海深处爬起,复仇的时刻到了。
超导飞轮供电被切断,转子的巨大角动量反过来带动线圈旋转,巨量动能被重新转化为电力,以远超反应堆的瞬时输出泵入缓冲区;巨大的脉冲电涌驱动粒子源将氦核泵入真空加速腔,磁阱下方的红外激光器开始烧蚀驱散大气,形成一个近真空的发射通道。
此刻,春之敕令的所有姿态调节系统都在稳定维持发射朝向,由复数小型超导飞轮构成的渐进力矩调整群和磁流体推进器从内外两侧共同消除海浪对发射平台的不稳定影响,就像蛙人从水面上露出枪管时双脚打漂;然后直线谐振腔加速器开启,总质量几克的带电粒子在五百米航程内被加速到0.9c,再出口处撞上一层电荷相反的粒子膜,被电中和成中性束。
发射持续了将近一秒钟时间,准真空状态下的路径通道依然因为空气分子碰撞和介质内超光速而产生蓝光,切伦科夫辐射如幽灵般照亮血一样的海面,也照亮那道实光所贯穿的云层;在巡天镜和合成孔径雷达的追踪视角中,那艘航母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数个金属圆筒从武装甲板的垂发中弹出,调整姿态后撞向中性束的预测杀伤切线,试图像处理其他粒子武器那样用消耗性的超导磁场偏转一次打击。
然而那道光根本不受影响。
线圈过充引爆时的瞬态电流在大气上界形成等离子化的火焰气云,红外激光依然先于杀伤载荷一步驱散路径上的阻碍介质,死亡的时刻到了。
光从航母的尾部切入,穿过三棱柱状的武装模块,切穿高熵合金参杂碳纤维的缓冲基体框架,熔化用于抵御大气再入高温的钛-铍合金蜂窝与镍铬复合陶瓷,最后切穿她舰首厚重的伞状网格下,被十三层磁阱约束其来的战略燃料舱——虽然这里距离原计划中会引发失控聚变的堆舱还有段距离,但这里储存的是用于给主聚变引擎以及副裂变加速引擎“加力催化”的特殊物质,一种全星域所有工业设施加起来年产量不足一吨的东西。
反物质。主要是反氢,大部分是恒星采集站从辐射中剥离出来的。它们是集团掌控各个星域恒星开采权的主要原因——和只有十几年半衰期的氘氚燃料不同,反物质意味着利用率最高的能量转化模式,以及最简单原始的力量优势;载有湮灭引擎的新一代穿界舰能够凭借复杂的反物质催化过程取得更长的补给自持周期和更远的航程,一个集团所拥有的反氢质量就决定了新一轮可持续化战争的烈度和范围,但还没人尝试过把这种宝贵的资源用于实战。
一种更璀璨的爆发开始了,十多克反物质在磁阱失超后撞上陶瓷内壁,二十几块的质量被彻底释放为光与热,等同于一颗四十万吨级的战术氢弹直接在燃料腔里引爆;第一次爆炸尚未完全撕裂那足以跨越时空之壁的形体,没有大气介质的核爆大部分能量都以辐射和热的形式释放,伽马射线,韧制辐射和比引擎推力大几百倍的阿尔文冲击波开始像从烤串上撸肉一样“吹飞”那些外接式的功能模块,大半个锈砾星的人都能看到北半球高纬度爆发的极光——如果他们中有天文爱好者,还十分幸运的找到了没有风暴遮挡的观测窗口,他们会看到比恒星更耀眼短暂的火花在夜幕中闪烁,成千上万的灵魂在火焰中蒸腾消失,像从雨夜走进咖啡厅时靴子上的露珠。
然后是第二次,更多磁阱的失超开始引发级联反应,简并态储存的金属氢燃料和不稳定的量子势垒电池接连不断的爆炸,连续的闪光甚至盖过了军械库战斗部的殉爆;大力度,多方向的撕咬终于超越了龙骨的抗屈服与拉伸极限,她被撕裂成两块较大的碎片,一块向上飞出稳定轨道,一块坠下,坠进深红如海的地狱里。
春之敕令没有再下浮,自治政府的空军在她头顶盘旋,孩子们一脸困惑的看向窗外,风暴已经走远了。
镜子,镜子
在坠向地面之前,她看到了倒悬的夜空。
幽灵的质感缠绕着她的操作杆,银黑色的伯劳鸟群从云层俯冲而下,撕碎猎隼群的骨架;攻击机编队在起飞后不久就被陆基防空导弹击中,岛屿的遮挡并不影响末端探点的引导,而现役的对空制导火力也从未正式进入过表演赛,他们的技巧从一开始就无法对抗军队。
海瑟薇驾驶着蛾式甩掉了一批又一批导弹,长时间的高g力机动揉碎了她左眼的毛细血管,和海域一样深沉的赭色在视线一角积蓄起来,瘙痒和阻塞的颗粒感遍历全身;她用光了所有的格斗弹,勉强吃掉半组围猎而上的伯劳,看着敌军用数量优势撕裂自己的僚机,面对数十倍于自己的空优力量,头盔里被锁定的警示音像背景般延续——血液从背部被挤压到颅骨,然后又倒流回脚底,再被重力和过载牵引拉伸到躯干的另一侧,好像在做排水系统压力测试。
突围,绕行,找机会咬尾,所有训练,所有经验在疲惫的磨砺中一点点失控,像一句话被完全拆开,刨去修饰和结构,只留下指向终点的唯一驱力;她无法从托举牵引的空气里感受到任何东西,全数字仪表盘上只剩下模块故障的显示和短促的近距雷达标示,她所能做的只有继续贯彻原始的肌肉记忆——大仰角转切,失速后仰抬会,开火,银蛾撕裂的伯劳像大海坠去。
她尝试发送红旗协议信号,但蛾式的天线早在一轮轮的对射中被切断,后掠双翼上布满被贯穿后复合材料自凝留下的褐色烧结,像皮囊上的疮疤;远处,内陆防空基地的拦截弹群精确步入巡航导弹前方,蓝紫色的辉光在恒星的照耀下黯淡而渺小,“太阳”升起来了。
海瑟薇曾经无数次独自飞行在云海之上,在胜利凯旋时于座舱里享受火主的化身对她的赐福,橙色光谱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在抗荷服上留下温热的触碰,像父母自豪的拥抱孩子;她条件反射般关掉视觉增强和杂波滤层,毫无保留的向那闪耀了数十亿年,并将继续燃烧数十亿年的真神献上自己的祈祷和祝福,感受被祂光辉笼罩的那个时刻——
然后震动从后侧方传来,天旋地转。
于是她醒来,座舱的金属支架在冲击下断裂内陷,硅硼碎片像弹片一样扎在她侧腹,带来随呼吸起伏的疼痛,双腿被形变的操作台碾碎,载荷服最后一次发挥了封堵创口和注射肾上腺素的机能;前半段机身倾斜着插在卡门港暖褐色的沙滩上,阳光下成建制的人影正在残骸周围聚拢,被撕裂的后半段引擎和燃料箱在不远处燃烧。
“结束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靠近岸边的地方停着一架伯劳,它的驾驶员抱着头盔逆着光站在银翼前方,夏天般的金发在海风中涌流——那个身影修长高挑,语调也不再尖锐,喑哑的边界混入些许成熟的碎片。
这是成年人的话语。
“投降吧,你的同伴已经全部死了——“
她向前又走了几步,话语在看清海瑟薇面貌的瞬间夏然而止,然后是手枪出套的摩擦声。
“我还以为我是最后一个。你叫什么?”
残骸里的伤员没有回答。
“我是海瑟薇。我猜这也是你的名字?”
“....你看起来比我要老。”
“因为我是下一阶段。我是成年人了。”
背光的脸看不清表情,但言语中的自豪无法抑制。
“你的技巧生疏了,前辈。一个不成长的人怎么可能赢下这场战斗?”
一样的面孔,一样的瞳色与略浅的金发,但和海瑟薇仅存的无暇面孔不同的是,战火更多的塑造了她的形象;一条垂直的疤痕贯穿眼眶,病变的晶状体看上去很浑浊,好像蒸汽翻腾的灰色水面。
“现在,你会被扣押到法庭上审判然后处死,我会成为唯一的海瑟薇,收割你的名誉,技巧和知识,如果合适的话连带记忆一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人的阴影遮住了暖光,破损座舱的五角星裂纹里能看到她松弛的握枪姿势,以及紧张颤抖的手;那双大人的手在海瑟薇的记忆里翻转,重叠,像提示词般拉出一连串模糊或清晰的形象和情绪,最后天旋地转。
她的任务失败了,但她也没有蠢到能忽略自己已经被牺牲的事实;自治政府在前几次受袭时必然注意到了蛾式的活跃,而对于人手不足的反抗军来说,有资格驾驭她的人显然只有自己一个。
她是最好的诱饵。
如果她是个大人的话,也许会努力压下心底的那股疲惫感,选择投降斡旋,择日再战;但她还是个孩子,她已经厌烦这场战争游戏了。
于是她开口。
“我的手还没断,还扣的动扳机。”
两发子弹,一声枪响,沙滩上的人形痛苦的跪倒在地,医疗班的成员奔跑着围上来,为她肩膀处的伤口做清创封闭;另一组人掀开半毁的座舱盖,向里面看去。
子弹正中眉心。
镜子,人类
集团离开了,但战争没有结束。
制造新永恒之子克隆模板的机器被带走了,没有技术支持的表演赛也一同荒废,自治政府在内忧外患下被地缘差异撕裂,新的斗争以更惨烈,更残酷的方式延续——只是这次再也没有可消耗的少年少女提大人们被撕成碎片,战争重新回到死亡有重量的时代。
反抗军在地狱之门投下了那个包裹,在未知技术的干预下,海底不断喷涌铁镍流质的创口开始以年为单位缩小,一直到三十年左右彻底闭合后,本土环保组织才开始着手重启集团时代留下的磁交换过滤器,尝试恢复外海环境;指挥官与春之敕令象征性的加入北大陆联邦海军序列,但自从二十年前指挥官在建军仪式上完成演说后,这艘传奇的幽灵母舰重新潜入到深海之中,再也没被人发现。
追逐青少年竞技场式暴力的风潮在集团离开后被批判为极端扭曲和反人类的暴行,没来得及撤离的相关策划人员与主办方被公审处死,尸体干化后在北大陆联邦警戒塔上吊了十年;在建军之后,新领袖就以战争状态名义实行了极其严苛的长期戒严令,国内经济系统完全瘫痪,饥荒和暴乱时有发生。
在新建军后的第十三年,戒严令颁布后的第三年,罗望大屠杀后第二年的春天,一位在总统卫队中服役的“典范”军人刺杀了领袖,并开走了博物馆中被粗糙拼凑完整的蛾式;人们都说那是永恒之子中最年长也最强大的一位,她从诞生开始就紧攥着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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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精致的空洞感”后,解锁了新的辨别思路:丰盛的空洞感... 碎片化的情绪,雪花般的设定,不要钱的细节,一句话的故事... 的感觉
细节是给的,逻辑是空的。尤其是那段关于花期循环的论述,纯粹在用词藻掩盖漏洞。
雪花设定堆得太满,反而像在填坑。
确实,那些关于花瓣颜色和气味的描写越多,反而越让我怀疑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是不是根本没想好。要是逻辑链条断了,细节就成了掩盖漏洞的窗帘。
第一段关于名字像旧衣服一样被传递的设定很有意思,但进入到“边地语”的论述后,节奏塌了。从一个具体的机库场景突然跳到大段的语言学分析和文化符号探讨,这种解释性的文字太像设定集,把海瑟薇和风临之间那种冷峻的张力给切断了。
聂明在舰桥上偏开视线,特意去机库抽那根代用烟,在宽阔的地方转移某种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