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在哪里都是花田》
我是哭着逃向未来的,他是笑着回到过去的。
——序 其一
一 最幸福的时光
她对于真实是有很强执着的,曾经的我也一样,说来也讽刺,明明与病魔抗争的是她。
被改变的却是我。
我们是在小学认识的,当然那个时候大家都是小屁孩,没觉得这算哪门子认识,只是没有其他人一起旷课而已,我们的名字都很奇怪,我叫何适她叫余饵,我是何同学她是余同学。
她的头发是那种有些发青发白的绿色,眸子也是,睫毛也是,有人问她这么小就染发了,她说是基因突变,原生态的,但无论她多么原生态,只要坐在班里依旧显得格格不入。
学校操场上有一个人工湖,湖中心是一座假山,假山背后是一段类似回廊的阴凉地,每到夏天上面就会爬满绿色的藤枝,藤枝后面是一个小下坡,走到底是成片的树荫和几亩田地,每到旷课或者体育课时间她都会来这里,看着假山和湖水发呆,或者翻翻早就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故事书,我躲在后面望着她发呆,毕竟那是我平时待的地方,又不好意思过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她坐在树荫下,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便消失了,有时我会疑惑真正格格不入的到底是谁。
或许是无聊,有次她突然从书上抬起视线,把发呆的我吓了一跳,我们就这样成了旷课二人组,渐渐的我和她会带零食过来吃,后来她也不怎么带书了,我们会聊学校,聊老师,聊班上的同学,聊她以前的学校,我和她一样都是频繁转学过来的,当时我们比谁转过的次数多,具体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妈妈说我小时候附近的小学都上遍了,但我自己一点也不记得,包括往后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的事情。
我的眼里好像只有她了。
初中同校不同班,本来还担心不方便旷课了,毕竟当时我们已经意识到无论是她还是我,其实并不是想旷课,而是单纯想找理由待在一起而已。
熊磊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第一次认识是在他的演讲“信息生命”结束后,余饵对这种东西不感冒,硬是睡了大半场,演讲结束后我立刻追上他,提出了“信息生命如何延续”的质疑,如果真向熊磊所说可以依靠增幅,那这个新生命形式本身也会成为“燃料”,无论是技术门槛还是伦理门槛都是难以逾越的,他当时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问余饵和我是不是一起的,之后就离开了。
几天后我和她收到了一封邀请函,上面说我们已经是“理想乡计划”的特殊嘉宾,以后有关该项目的演说等一切活动,都默认我们拥有入场资格,署名是 熊磊,我和余饵立刻去搜索了他的名字,和理想乡计划一起检索可以看到一个官网,“全新的生命形式与新世界的建设”“真正的未来是外太空吗?”“客观存在的组成”“黑条纹的白斑马和白条纹的黑斑马”等等诸如此类的帖子不胜枚举。
“怪人。”余饵说着把最后一块鸡柳塞进嘴里,我看得入了神。
“黑条纹的白斑马和白条纹的黑斑马,你觉得谁能赢?”
“呃,,,呃?”余饵砸吧砸吧嘴开始思考,我继续往下翻,越翻心就跳得越快,这个项目很疯狂,但的确有可行性。
“黑斑马。”她想了半天终于给出答案。
从那之后我常去听熊磊的演讲,他比我大五岁,面像上成熟不少,甚至可以说有些“老成”,永远是红白相间的格子衬衫,外面披着研究所的白大褂,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他消失了,演讲也无从去起,这时我已经在从事相关领域的研究,对他人间蒸发的原因多少知点底。
我大四那年他带着“理想乡计划”出现了,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他的黑长直女友晓飞。
由于我们研究的领域有不小重合度,在他重出江湖前我就在圈子里听到一些消息,只是没想到会来找我。
“信息生命”,它与“电子生命”不同的是它不需要依靠电能和硬盘维持存在,和后者强调的“保存形式”相比,它更强调“摆脱束缚”,熊磊表示这是更加纯粹的生命形式,邀请我加入计划,并许诺我和余饵有资格成为理想乡的第一批居民,当时的我差点笑出来,倒不是因为“信息生命”是否能成立这种复杂的原因,只是觉得信口开河也要有个限度,于是果断拒绝。
不仅仅是因为计划本身的荒谬,我和他看待科技的理念可以说是对立的。
对真实的理解也是。
二 晓飞
最近我有些焦虑,余饵天天倒是乐呵,正事不做,一天到晚就是各种消磨时间,对于熊磊和何适的矛盾也是装作看不到,总说什么吵吵就好了。
我很清楚那不是什么日常吵架,而是理念冲突,熊磊很少和别人倾诉烦恼,何适更是冷的像冰山,余饵不是项目里的人当然看热闹不嫌事大,只有我被夹在中间充当粘合剂。
理想乡的开发已经接近后期,但预想不到的技术问题大大小小一个接着一个,熊磊认为只要第一个“信息生命”诞生,那么理想乡就可以保持稳定存在,因为这种生命的一切活动都是信息,并且计算后数据表示增幅会远大于损耗,是只存在“增幅”的生命形式,何适持相反的观点,他认为这种全新的生命形式的延续规则,甚至能否延续都是未知数,不能纯粹依靠理论计算来下定论。
其实我对何适的重新加入是有些不满的,虽然他比我认识熊磊要早得多,但二人的立场一直是冲突的,而且他最初没有给熊磊一点面子,把他狠狠拒绝了。
何适加入的时间大概是拒绝我们的四年后,项目因为一个核心难题卡住了,熊磊打算再请他一次,我出于撑腰的心态跟着一起去了,二人拥抱寒暄后熊磊便委婉地求我在楼下等他,没过多久谈话结束,有了何适加入实验的进展就像踩满油门的车子,熊磊骗我说是因为他们和解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余饵被检查出脑癌二级。
熊磊一直知情,余饵原本知情,但没过多久忘记了,只有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当时我还奇怪怎么余饵有点傻乎乎的,最后才发现傻乎乎的人是我自己。
“那就只能尽快做活体实验了。”我靠在房间靠角落的位置,他们二人坐在偏里面一点,我们之间隔着一张长桌子,窗帘紧闭,只有头顶换了不知多少次的劣质灯泡在艰难闪烁着。
这不是我第一次提活体实验的事情,但他们迟迟搞不定观测方案,几番讨论后总是以争吵结束。
其实何适的工作已经完成有些阵子,余饵虽然没明说过,但我能感到她对于这种被排斥在外的状况是不满的,熊磊现在是被困在孤岛上的人,大小不一的矛盾就像逐渐涨高的海面,在爆发之前我们必须继续前进。
最近两个男生都住在实验室那边,余饵破天荒地叫我过去住,不用想肯定是为了趁机打探点消息,看来何适平时跟她讲得也不多。
“活体实验?你打算用小白鼠吗?”我跟她说了我打算独自推进实验的事情,她听得非常认真,时不时就提问。
我们简单下了个火锅,主食是鱼丸,还有几片没了血色的牛肉片,一些白菜叶和细粉丝,她看起来没什么食欲,随便吃了点就躺在沙发上听我讲,手里的苹果从我回来就没离手,一直搓一直搓。
“还没试过物品吗?”她的手还在搓。
“呃,,,物品不是信息的载体,这么说好像也不合,,,不适合,总之物品不会进入理想乡,我们目前缺的不是开门的技术,而是没有可行的观测方案。”
“把测体征的装置捆在小白鼠身上不就行了吗?反正早晚都要去另一边。”我知道她已经很认真了,但提出的问题依旧会给我一种“怎么把冰箱塞进大象里”的既视感。
“你可以把理想乡理解为一个过滤装置,它会保留信息,但物质层面的存在会被消除,成功进入理想乡的人在物质层面是不存在的,,,,”我又舀了几个鱼丸出来,余饵好像明白一些了:“那如果一个人失忆了,进入理想乡是不是意味着自杀?”
“呃,,,,应该不会吧。”
我们就这样又聊了一会,余饵躺在沙发上睡觉了,怀里抱着那个还没吃的苹果,我在收拾碗筷的时候望着它若有所思。
那个苹果很红,像白雪公主里的毒苹果。
“就你了。”我嘟囔着俯下身。
你能想象自己改变世界的感觉吗?比如让一种客观存在过的东西在法则层面灭绝。
第二天我给苹果先生做好清洁,它将成为理想乡的第一位居民,为此我特意录制的一段视频,画面里只有我和苹果先生两个人,它躺在我怀里。
“我是晓飞,这位是苹果先生,也是理想乡的第一位居民,它原本差点被我的朋友吃掉,是我在收拾碗筷时顺手将它救下的。”我说着让它鞠躬。
“现在它可以上路了。”
简单录制完开场白,我将苹果先生放进方腔,一阵蓝光后它不见踪影。
之后我没再去实验室,天天跟余饵泡在一起,熊磊觉得是我太累了便没说什么,何适最近一天都没回来,他们似乎有了一些新突破。
“没苹果了,,,,”一天余饵回家念叨,说什么没苹果了,还说现在好贵的,我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直觉告诉我这和苹果先生脱不开干系。
“苹果怎么了?”我边找拖鞋边擦眼睛。
“新闻上说长不出苹果了,我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她把手机递过来,我又仔细看了一遍。
那天我衣服都没穿好就往实验室跑,熊磊和何适都不接电话,余饵也跟了过来,在走廊拐角我和熊磊狠狠撞在一起。
“苹果,,,,”我气喘吁吁道:“理想乡,,,有一个致命问题。”
三 何适
“真实”与“客观”到底是什么,这种诸如此类的争论,其实就像人类的贪婪一样,不会真的得出答案,也永远不会消失,在“理想乡”完成的那一刻我的确是欣喜的,不只是因为我也为它的建设出过一份力,也是为了我与她的未来。
哪怕我们告诉人们可以自由选择留去,在理想乡启动前,所有人都有门票,没有特权,没有插队,但伦理的争论依然从未停止过,人们很矛盾,他们既担心自己是第一波吃螃蟹的,但又怕自己没有赶上第一波螃蟹。
“如果停电,在里面的人会死吗?”
“你说我们变成了信息,那我们会不会被删除?”
人群中充满质疑,我会耐心解释。
“停电了没有人会死。”
“我从来没有说理想乡会把人变成信息,请不要歪曲我的意思,所有人都是信息,无论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我们还是在理想乡里的我们,都是信息,万事万物都是信息,只是形式不同,,,”
我作为开发者之一,从来没想过会有无法解答的问题,至少对于开发已经接近尾声的理想乡来说,我也算是造物主的左手了,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无法解答的问题恰恰是她提出来的。
“我们的爱会消失吗?”她躺在病床上,我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病可以痊愈,,,,我们终于可以摆脱病魔了。”我亲吻她的手,她还那么年轻,那么有才华,为什么到关键时刻要退缩呢?
“我不能去。”
“我们的爱不会消失,,,我保证。”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哪怕是不愉快的小细节也美好起来。
她以前放学可以追我,但后来,,,明明我跑得越来越慢,她却再也没法追上我了。
“相信我,,,马上就结束了,,”癌症,我们可以打造理想乡,却无力医治癌症,熊磊一直在安慰我,但他也没了当年的锐气,连他都不敢保证理想乡的背后一定是美好的未来。
“你是理想乡计划的核心负责人,你成为了新天地的造物主,那里是一个比现实还现实的地方,没有战争没有痛苦,就像一个神明打造的游乐场,永生在那里是最廉价的东西。”我会时常慰藉自己,哪怕这是绝望的一种表现。
在致辞大会上我说我们是冲向未来的人,但我觉得我们也是从过去逃离的老鼠,毕竟理论和计算不是胜利,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发生什么”。
“为了未来,为了去爱,我们建立了绝对意义上的天堂。”大街小巷反复播放着理想乡的开发进展,让大家误以为是“进入的”,与其说是进入,倒不如说是一次限时的“进化”,或者说“飞升”,并不是进去,而是改变自己保存和运动的形式,我们对身处的现实早就习以为常,但大部分人没有意识到这也是一种“保存”,起初作为理想乡开发者的我们都预测这是一种可以“重复”的“步骤”,可随着开发进度的推进我们逐渐意识到这是一趟单程票,没法重复没法来回,整个技术就像北欧神话那样是单向的,我们只能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问题起初是余饵发现的,她将一颗苹果送去了理想乡,之后我们的世界里就没再长出过苹果,你可以说苹果“灭绝了”。
“好不容易开发出来却只能用一次?”熊磊多次提出质疑,这次轮到他不想接受现实了。
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当你第一次得到“二”这个结果时,下一次一加一就不等于二了,所以我们积累的知识和技术严格意义上讲算是一种“巧合”,对于他这种一直为人类骄傲的人来说,的确是一种黑色幽默。
“这意味着我们的科技会停滞,无论重来多少次,启动理想乡都会导致前面的技术和经验重新洗牌,我们无法继续积累了,,,,”他的语速很快,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实验里的其他人也没比他好哪去。
“所以我们一旦启动,也等同于销毁了前人所有的积累?”有人提出疑问。
大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改变了信息保存和运动的形式,但每一次操作也会打乱规则,但这不代表我们在理想乡里不能将被打乱的东西还原回来。”我打破沉默。
“现在没有人真正进入过理想乡,万一没法还原呢?我们就在里面享受美女沙滩吗?”他盯着我,眼中的血丝在白光下显得更加惨淡。
“既然都是一次性的,那无论我们启动与否,所谓的积累都没有意义了,毕竟我们已经知道了该如何创造理想乡,也完成了所以该做的,要么抱着相信后人的信念启动理想乡,要么,,,,”我顿了顿:“就这样放着。”
“非要这种时候出问题,,,理想乡不应该是少数人的乐园,如果是这样那它和这里没有区别,地球很快就会完蛋,能去远航的必然是少数人,,,我们还能有几代人还能有多少时间,,,”他已经接近自言自语,其他人只是呆呆听着,我赶忙打断他的话。
“理想乡不应该是避难的地方。”
“不该是这样的,,,”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咒骂着冲出门,我反倒如释重负。
当然也可能是麻木了。
回忆就像讲故事,开头难,结束也难,初中我们常常一起旷课,翻出去买校门口的肉夹馍,翻回来跑去操场吃,边吃边坐在秋千上看高年级的人练球,有时是足球,有时是排球,每当有特别高的球我们都会笑,有太远踢到街上的,还有太高踢到屋顶上的。
周末我们几个男同学会借用学校的操场,有次疯完回去刚好在路上碰见她,就跟她借了五毛钱喝水,水好像是喝光了,瓶子也拧紧当大炮玩完了,但钱忘记还了。
也不知道什么开始,肩并肩走在一起的感觉变得逐渐微妙,会紧张,会安心,多长的路只要在一起都嫌短,有一次在图书馆我说你是喜欢我的,她说不然呢,那时我觉得我们的生命力是无限的,我会觉得自己就像活在什么爱情电影里,会庆幸自己很幸运。
一切的转折都是因为她的一次头晕。
“余饵?”我站在门口,她穿着蓝色短裤和简单的黄色衬衫,坐在床上眼神有些呆滞,青绿色的头发散在肩头。
“你没去上课?”她环顾四周,眼神有些陌生,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你说理想乡的实验吗?我早拒绝了,,,”
“何同学?”她一脸困惑,就好像这不是她的家一样。
直到现在我都没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恐惧来得非常突然,那种突然意识到很多的不安只要体验过一次就再也无法忘记,直接成了我阴影的一部分。
“现在几点?”我在她身边坐下,望着她惺忪的绿眼睛,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避开我的视线没有说话。
“我们,,,,”她又抬起视线,打量着我:“我们在一起了?”
我们去医院检查,在路上她又恢复正常了,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看过铁臂阿童木的一个同人,作者好像是手冢治虫,当时我们对里面的花田印象深刻,她觉得浪漫我觉得神圣,然后我们去爬了附近的小山包,就这样还差点没爬上去,平时我很少从高点俯瞰城市,好吧其实也算不上俯瞰,你可能会看到自己的家,看到自己的学校,看到自己曾经走过的地方,你会觉得很陌生,甚至会怀疑自己真的去过哪里吗,因为你从未在这个角度打量过他们,你一直住在里面,却没有花精力去观察他们真正的样子,地平线在这种时候是极具魅惑力的,你会拼命想要看得再远一点,我觉得这就是人的本能,那种对边界的突破和探索欲,想到这里酸痛的腿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下山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非常浪漫的话。
“我们一直生活在花田里。”
但后来她再也记不起来了,医生给出的结果是二级脑癌,由于压迫了海马体,所以动手术的风险非常高。
事后我出奇的冷静,没等我去找熊磊,他就上门来找我了。
“看得出来你这次不会拒绝我了。”
理想乡的原理与其说是“创造”或者“控制”,倒不如说是人为引发的现象,从结果上来看它是美好没有瑕疵的,但哪怕项目中期依旧有人觉得太疯狂。
“一个人不仅仅在原子层面,与他匹配的所有信息都会被拆开,随后进入一根管子,就像玩滑梯,他的一切组成会从另一边出来,,,,只是顺序会被暂时打乱,当这个过程结束后他会重组,只要组成他的信息是完整的,,,”熊磊语速很快,结结巴巴地解释,大家越听越迷糊。
“你的意思是将一个人在原子层面拆开,然后他会重组,,,”有人开始理解错误了。我赶忙加入话题。
“现实中我们的存在构成是物质与信息并存的,而他就是漏斗,会把物质层面的你过滤掉,但保存你完整的信息,你会变成另一种全新的存在,不需要硬盘计算机就能以信息的方式活着,相当于把虚拟和现实绝对意义上翻转了,这就是熊博士所说的信息生命,而非电子生命。”
我长舒一口气,其他人陷入沉默,似乎在努力消化自己听到的东西,熊磊亢奋的像猴子。
“理想乡,,,,这就是理想乡,,,”他的眼神不是开心或者喜悦,而是赤裸裸的狂热,仿佛不小心窥探过真理的石榴裙角。
对于理想乡我的态度从来是客观和冷淡的,我知道另一边的真实与我现在感受的真实是不一样的,作为出生在现实中的人,我总会觉得加入理想乡是一种逃避,而非进化,但看着状态每况日下的余饵,我很快会动摇,可能在她记不起那句“我们一直生活在花田里。”的时候我就已经动摇了,也可能在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我与理想乡的界限就崩塌了。
我也开始下意识地安慰想说服自己,也许所谓的真假没有那么重要呢?
“我们的爱会消失吗?”她的记忆开始混乱,常常突然回到上学的时候,但敏感的她也会察觉到不对劲,会一遍又一遍发现自己好像记不清东西,然后一遍又一遍忘掉。
可老天爷就是喜欢开玩笑,我当然愿意加入理想乡,这下轮到熊磊犹豫了,他觉得自己无法承担将法则洗牌的后果,其实我和他一样没法确定在进入理想乡后一定可以重建桥梁。
但我已经没有时间拖下去了。
令人焦急的测试总算来到尾声,余饵的病情再度恶化,我们成了理想乡的第一批居民,我和余饵走在前面,熊磊走在后面,其实我已经明白他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熊磊。”我回过头看着他,他距离我们已经有几个人的距离,我们就这么停在人流之间,像海中的礁石。
“我还有点事情要做,你们先走,我一会就到。”他的眼神逐渐从犹豫变得坚定,随后是豁然开朗的笑容。
“拥抱就留到另一边吧。”我搀扶着余饵重新迈开脚步,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嘴角开始抽搐。
我是哭着迎接未来的,他是笑着回到过去的。
四 晓飞
理想乡确实是乐园,我没有陪熊磊留下,责任抱负这种东西不是我能替他分担的,为了理想乡我已经出了很多力,陪他度过许多年,而且我不觉得桥梁是一个人可以重建的。
自从来到这里我常常会想,如果我假装没有发现问题呢?或者说,,,如果我根本没有去做那些事,也许我们四个人现在都会在这里,余饵摆脱病魔,何适和熊磊真正和解,而我也可以和熊磊在一起,不必去面对大是大非的人生岔口。
苦难总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以意想不到的理由,如果它是一个人,那你将永远无法说服它。
来到理想乡不久,我原本以为幸福的人生即将开始,可余饵的状态依然不对劲,何适似乎知道什么,他只跟我说陪陪余饵就好,已经没有我需要做的了,他永远是这样,是一个男人,也是一座忧郁的冰山,无论多少温暖都无法融化他。
致 我唯一的搭档
我不想搞得很煽情。
前几天我从头到尾回忆了我们的一切,从理想乡概念确立,一直到后来余饵患病,再到决定与你告别,我发现我心中最剧烈的情绪不是伤感而是愧疚,没有你的帮助我可能连概念都难以完成,从那以后我将你所作的一切都视为理所应当,我知道你其实在理念上与理想乡是存在一些对立的,可以说是我绑架了你,单纯是因为需要你的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我越是无法正视自己的黑暗。好在我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
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余饵,她是那么美好,以至于你后来都拒绝继续实验,但余饵患病,我又不再讨厌她了,因为你为她又重新回来了,不需要你说,连我都觉得这样的自己太畜生。
而且是我一直推着你跟我去理想乡的,哪怕是实验的意外,我也没有理由再要求你留下来,更何况余饵需要你,你们才是真正需要理想乡的人。
每一次打开通往理想乡的道路都会将法则洗牌,下一次想要得到二就不能一加一了,你曾经说要相信后人,让我一起来,我知道你其实说的没错,我们只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哪怕留下来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我不相信后人,这种感觉不是出于傲慢,我只是觉得我有义务留下来,我非常内疚也非常担心他们,他们需要一个发泄和责怪的对象,也需要一根维系过去与未来的枷锁,得给他们一些可以打破的东西,否则就会丧失前进的动力。
你是理想乡真正的造物主,也是真正需要它的人,你是更温和的睿智,比我更需要未来,未来也同样需要你。
你可以把未来和过去当作两间办公室,你在未来工作,我在过去工作。我们还是搭档。
依旧各司其职。
熊磊
熊磊没有提到我也是意料之中的,他的眼中只有理想乡。
傲慢自负,不择手段,自作多情,狂热偏执,他是那种非常典型的人,会下意识地把所有人都绑进他那巨大的理想主义漩涡中。
何适像是把熊磊忘了,他把内疚挣扎和悲伤一直藏在心里,理想乡里什么都有,更别提花田,曾经何适无意间聊过他以前和余饵关于花田的回忆,我对那句话印象很深。
“有你在哪里都是花田。”原来余饵也有那么浪漫的一面吗?也许是因为她在身边,也许就是因为这种平淡长久的陪伴,何适才一直是那个何适。
有天他告诉我余饵很快会消失,那是一个夏日的大晴天,我们站在距离沙滩不远的石拱桥上,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坠入冰窟,想安慰他,想帮助他,想拥抱他,我想为他做点什么,可我只是怔在原地,想哭,哭不出来,想踹口气,喘不上来,想逼自己思考,大脑却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这样?理想乡本该是一个远离痛苦的地方,可它却让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什么是“命运”,什么是“苦难”,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还记得余饵消失的那一晚,我站在石拱桥上眺望海的另一头,理想乡与现实肯定是不同的,但作为住在这里已经有段日子的人来说,这种区别是很难说的。
海风和海浪,被冲上沙滩的贝壳,早已被潮气浸湿的衣服,何适和余饵走在波浪的边缘,他们在说着什么,不一会他们开始亲吻,拥抱,然后又开始交谈,他们在笑,在跑,在跳,曾经的我如果见到这一幕一定会心生嫉妒。
现在我只希望这一幕能持续得久一点。
余饵笑得更大声,像只扑腾护食的鸭子,何适也跟着大声起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笑,下一瞬间只剩下何适站在原地,他楞了楞,大笑逐渐变了味道,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叫。
他早就知道和自己在一起的人只是曾经美好的“残留”,可当分离的时刻到来,他还是崩溃了。
那晚,我第一次见到他大笑,第一次见到他大哭,第一次被他拥抱。
第一次被他需要。
五 熊磊
蓝色光幕缓缓落下的那一刻,我已经做好了再也不会有新生儿出生的准备,一个人的时间确实很短。
但也没那么短。
也许是老天爷都想放我一马,情况和我的预测有些不同,虽然理想乡的大门是打不开了,但新生儿依旧在降生,我到现在还对当时的那股恐惧记忆犹新,往后的日子我依旧在实验,在研究,就像以前一样专注,路上有相遇有欣喜也有坎坷,我成了老师,成了父亲,睁眼闭眼也不只是实验,还有对孩子的引导和对学生的教育。
再难的困境只要迈过去,回头看也就是眨眼的功夫,我们距离理想乡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老,面对更具活力和聪慧的后人我既震惊也欣慰,震惊是因为后浪滔天,欣慰是因为庆幸自己没有犯下无法弥补的弥天大罪。
这次将不再是简单的窥探和摸索,而是坚固的阶梯。
几十年眨眨眼就过去,自然资源极速枯竭,到处都是难以处理的垃圾,动植物多样性持续减少。大地,天空,海洋,甚至宇宙,人类所到之处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吃干抹净,只留下一片废墟,曾经我认为贪婪是死神。
现在我觉得人类才是死神本身。
全民进入理想乡的时代来临,当然它也被人类自己戏称为“大逃难”时代,所有人都说“信息生命”的方向是具有前瞻性的预言,可我却开始犹豫,我发现自己的思考方式越来越像何适,直到老年我才得到了和他一样的高度和视角,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对理想乡抱有悲观的立场了,可惜现在已经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他其实说得没错。
理想乡不应该是避难的地方。
致 我的搭档 熊磊
如果你看到这句话,想必你已经带着成功归来,很抱歉在如此喜悦的日子给你泼冷水。
“死亡”在理想乡也是存在的,在我写下这封信时余饵已经离开7小时,之前有次她跟我说她不舒服,我问具体是什么感觉,她没法准确形容,只是很恐惧一个劲地哭,所以我重新扫描了她。
从原理层面上说,她是不存在的,当时我非常诧异,因为她就坐在我面前,但数据显示她根本没有“进入”过理想乡,更别提存在了,这让我想起这边的一个现象,人们刚进入理想乡的时候不能立刻适应自己的身体,比如腿骨折过的人,来到理想乡后他依旧无法立刻跑起来,就像关了多年的狮子,你哪怕打开笼子它也不会出来。
这就是我们疏忽的,我将其命名为“残留”,对于余饵这种特殊案例来说,进入理想乡就等同于自杀,我们都知道记忆是信息中很关键的一部分,但它的特质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特殊。
我猜测在现实中,由于肿瘤压迫她的海马体,导致她的“永久记忆”受损,进入理想乡的只有短期记忆,也就是“残留”,所以我们之前预测的“记忆会随着新的行动自我修复”是错误的,“信息会生长”的结论同样是有局限的。
余饵是理想乡里第一个拥抱死亡的人,也是一个在这里从未存在过的人,请记住她的名字。
很抱歉没法亲自接你了。
你的搭档
何适
六 余合适和姐姐
有你在哪里都是花田。
——何适
追逐死亡是什么感觉?其实和死亡追逐你的感觉差不多。
“信息生命”的死亡到底是什么?自从余饵离开我总会问自己好多问题,也许是她的呼唤,也许是出于研究者的天性,我打算离开理想乡。
大概率我的灵魂会回到搀扶她的路上,或者随便出现在旧世界的某个角落,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就被流放到上帝的鸟笼里,也许会转世,变成一只乌鸦或者一只信天翁,当然也可能是一只滑稽的奇异鸟。
作为理想乡的核心开发者,我当然有本不该存在的后门,熊磊如果能成功过来,他会收到我总结的全部资料,那时我已经远走高飞。
死去的感觉和过来的时候差不多,虽然你距离死亡很遥远,但你能感到自己逐渐迈开脚步,你开始无声呐喊,黑暗中只有你自己向着相反的方向没命狂奔,你想再一次大哭,想再一次释放愤怒,你看到自己的灵魂被远远甩在身后,越跑越快,越跑越舒畅,你不再惧怕死亡,你要抓到死神把它暴打一顿,这时你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你在喊为什么是她,哪怕你抛弃了朋友,抛弃了生命,抛弃了灵魂,哪怕你抛弃了一切,痛苦却不减分毫。你开始拼命抱怨,终于开始倾诉自己太孤独太痛苦,你后悔为什么不早点说,为什么不在她离开之前说,你想许愿能不能躲在她的怀里再哭一次。
但你什么都没有了。
死亡并不是想象中那种坠入无光的深水,挣扎着滑向必然的黑暗,死亡对你来说是一种极致的释放,就像一生只有一次的奔跑,你从没想过自己可以跑这么快,从没想过自己也可以这么疯狂。
突然你睁开眼睛,头顶是那枚熟悉的劣质灯泡。
溜达在大街上,熟悉的人流,熟悉的写字楼,熟悉的蓝天白云,你发现自己好好地站在地上,路过的大爷叮嘱你不要站在井字盖上,你打开手机发现自己还没有熊磊的电话,你又继续翻找,余饵和晓飞的电话也没有。
这时一个署名“姐姐”的人打过来,恍惚的你接通电话,里面是余饵的声音。
“死哪去了?再旷课要留级了。”你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死前的幻梦,但那个熟悉的声音还在说,你又开始哭,她越说越急,最后她跟你道歉,说马上来接你。
她的头发依旧是那种有些发青发白的绿色,眸子也是,睫毛也是,唯一的不同的是她好像是你的姐姐。
见到泣不成声的你她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只好将你紧紧抱在怀里,问你是不是被欺负了,说如果像高中那样被老师打的话一定要告诉她,你不说话只是抱着她,你想就这么抱一辈子,再也不松手。
你说想回小学看看,想回初中看看,小学还是记忆里那个小学,操场上有一个人工湖,湖中心是一座假山,假山背后是一段类似回廊的阴凉地,每到夏天上面就会爬满绿色的藤枝,藤枝后面是一个小下坡,走到底是成片的树荫和几亩田地,但那里没有曾经的你和她。
初中也不一样,语文班主任问你她的“放养政策”怎么样,你说什么放养政策,她说你忘了吗,这时你才想起来她是在说你,聊着聊着她给你看她没收的手机,明明你不记得这些事,但还是下意识地感叹比当年还要多,渐渐的你开始回忆起这个世界的事情,你曾经是这里最皮的孩子。
回去的路上姐姐一直拉着你的手,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回到家她也没再说大学挂科的事,这个世界里你的房子成了她的家,你也不再叫“何适”,而是叫“余合适”,但你还是忍不住问自己真的叫这个名字吗,她看着你,眼中满是无奈和担忧,还问你是不是失恋了,你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差不多。
房间的摆设还是老样子,沙发和茶几,没事就会自动刷新的苹果,大屁股电视还没卖掉,老冰箱发出令人不悦的噪音,通向二楼的楼梯也斑驳得很,你整个人瘫在沙发里,盯着手里的苹果发呆,不一会儿姐姐又拉着你出门,说要去看医生,你将苹果丢在一边,有那么一瞬间。
苹果变成了桃子。
我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姐姐
他一下子变得很稳重,医生看了半天也没检查出什么,但他居然不记得自己的家,也不记得自己的宿舍,还问这边的实验室在哪里,补考的事情他倒是解决得利索。
他突然变得喜欢散步,每次都要拉上我,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会跟我说有关花天的事情,说以前看过一个漫画家的作品,所以对花田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幻想,直觉比我先一步接纳现实,也许站在我面前的人根本不是弟弟,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遗憾,丝毫不隐藏与我的暧昧,却一步都不往前走。
时不时他就会消失,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平时窝家里在纸上写写画画,小变化也有很多,比如喜欢看表,手里总要拿着一个苹果,老是一副在确认什么的样子。
“长这么大不习惯叫姐姐,以后就叫你苹果了。”有天他将苹果吃掉了,还主动承担起出门买水果的任务,之后也没再写写画画。
一切变化都是从他的那次哭泣开始。
以前我就觉得自己和他的距离很遥远,也许是姐妹的这层关系导致我们只能互相依靠,却不能真正的在一起,高中他受了很多欺负,多到我甚至不敢去问不敢去想,我常会安慰自己是因为学业抽不出身,可越是安慰这愧疚来得就越猛烈。
高一的时候他被老师打了,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大一了,告诉我这些的还是曾经在他班上的同学,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他的眼里为什么没有光了,我甚至记不起那束光是什么时候消失的,麻木这种东西就是这样,让你不知不觉就变得无所谓了,当时的我不觉得那是一种逃避,但现在仔细想想。
那不是逃避是什么?
就好像看不到他他就能照顾好自己一样,当时为什么要那么想呢?原本他的眼睛很清澈,能让你觉得他在向往未来的日子,现在却只有“活着”,他不再期待任何事情,只是安静地活着,曾经他说人生来就是要呐喊的,他说这才是生老病死的意义,人出生,长大,为自己发出声音,渐渐的那股声音会变成不和谐的大叫,最终变成呐喊,他说这才是人。
后来他不再说了。
所以当他开始主动做一些不同的尝试时,无论有多奇怪我都会支持,我知道他以前就去过花田,但他现在走在里面却说是第一次来,他开始做很多矛盾的选择,开始说很多矛盾的话,就像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我觉得他还是他,哪怕他会变得陌生,但他还是那个坚信人要为自己呐喊的孩子。
也许他的眼中还有光,只是他懂得把它藏起来了。
七 平衡
天平总会有平衡的那一刻。
——何适
一边是姐姐,一边是学者。
一边是苹果,一边是桃子。
计算出切换的时间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将自己固定在某一边,我站在实验室门口,余饵坐在里面发呆,最近她的实验马上就要被关停了。
“想不到你也有当科学家的时候。”我拍拍手,她抬起头,用一种半分嫌弃半分疑惑的眼神盯着我,看来在这边她不怎么认识我。
“又要我帮忙改论文吗?”她将白大褂往桌上一甩,朝我比了一个给钱的手势。
“你不应该考虑带电的方向。”我说着反手关上门,也许是厌倦了一步步拉近距离,我选择了开门见山的方式。
“你?来对我指指点点了?”她果然来气了,站起身径直走过来,我赶忙撇了眼手表,距离切换还有些时间。
“你对信息生命存在形式的方向预测错,,,”我边说边后退,一直退到墙边,她的表情有些复杂,疑惑里夹杂着几分惊讶。
“还记得以前我们怎么说的吗?”她伸手抚摸我的脸:“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她收回手,眼中的疑惑又重了几分,转身坐在桌上,我们就这样互相试探了一会,这个现实里的我拒绝了她的追求,虽然我很意外,但看她这个直爽的性格,似乎很多事情都变得合理了。
“无所谓了,我就当你是突然开窍的神童好了。”她说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走,我们去海边。”
我想尽可能地摆正她的研究方向,没想到她完全不接茬,这种转折让人猝不及防。
“先让我给你变了魔术好不好?”我又看向手表,却被她提前用手捂住:“为什么一直看表?约会很急吗?”
“我其实会魔法,,,真的,,,”
“今天你吃错药了?”
“下一次我还会来找你,实验的事情我会帮你,,,”
我们就这么拉扯着打开门,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消失,下一秒我站在昏暗的房间里。
头顶依旧是那个破旧的灯泡。
现在的天平是朝姐姐倾斜的,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姐姐这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两边的时间会逐渐持平,最终达到平衡,我相信这并不是信息生命的最终形式。
想要继续研究就必须重启理想乡计划。
有天他突然跟我说他会魔法,然后他在我眼前消失了。
——余饵
我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压力过大出幻觉了,一个你追求失败的人,突然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跟你说他会帮你,跟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跟你说他会魔法,这就像做梦做着做着有那么一个瞬间你会期待并相信这不是梦,然后你就会从床上或者床下惊醒,现实狠狠扇你一巴掌告诉你这就是梦。
那种已经抓在手里却前功尽弃的沮丧是最难受的。
现实也是可以互相挤压的。
——“余”合适
天平很快就会平衡,我不知道平衡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我甚至没法确定自己到底是被夹在两个现实之间,还是一个现实的两个变体之间,看起来这虽然像一个说法,但本质大有区别,如果是前者,那只是因为“巧合”才显得相似,哪怕你改变了任意一边,另一边也不会有任何反应,但后者的风险就大得多,其中一边有改变,另一边就会跟着变化。
假设我在未来有选中一边留下来的手段,那就等同于改变了现实,现在的我就像站在橱窗前还没决定付钱的客人,只是将商品来回拿起端详又放下,而且这个商店有限购数量,即使你有钱也无法全部买下。
你会问那能不能只挑不买?我当然想这样,也就是说选择留在“平衡维持”的阶段,这就回到了开头的问题,我没法确认平衡来临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唯一能做到仅仅是祈祷什么都不要发生,我能做的只是计算切换频率,以及“天平时刻”来临的日子。
就这样我开始同时和她们两个人开始生活,一边是姐姐,一个是学姐。一边是学生,一边是学者。
姐姐依旧会抱怨我总是消失,让我不要没事乱跑,学姐那边就像眼镜男孩在等蓝色机器猫,我们逐渐从原本的熟络变得亲密起来,她当然也清楚我并不是真的会魔法。
“上次我跟踪你了。”她总是这么冷不丁地转移话题,我嗯了一声。
“我大致能猜到发生什么了,你什么时候想说,或者不想说,,,”她停顿了一下,抬起视线望向我:“不要担心。”
信息生命,我现在没法说它是人类的未来,在没有建立新的锚点之前就盲目抛弃物质层面的一切,这是狂热和不顾后果的表现。
随着天平逐渐平衡,我在两边的时间也趋向持平,一天姐姐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疑问,她拉我去花田散步。
“还不打算解释一下吗?”走在前面的她停下来,脸上一副一定要问出点什么的表情。
“看过时空穿越的电影吗?”
“怪不得你突然变聪明了。”她继续朝前走,以前都是我走在前面。
这里不只有花田,还有很多杂乱的野草,与我和她曾经讨论的花田有不小的差距,不过我相信它会在回忆里越长越盛,直到变成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在我原来的地方你不是我的姐姐,我曾经和你交往过一段时间。”我们不可避免地说到有关她的话题,我想这也是姐姐最期待的部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之后我的实验出了事故,,,,就像一个普通的时空穿越电影,,,”我愣在原地,话说了一半卡在嘴边,姐姐在盯着我,我读不懂她的眼神,是愤怒,是怜悯,是沮丧。也可能是妒火中烧。
“那怎么可能是交往一段时间,,,,”她哭了,回家的路上她好像很失望,我拉起她的手:“当平衡到来的时候,我会坦白一切。”
她点点头。
八 苹果和桃子
我已经走过一遍路,犯过一遍错,我会为你们创造一个值得期待的世界,一个不是用来逃避的理想国。
——“余”合适
依旧是熟悉的石拱桥,依旧是熟悉的沙滩,两个不同现实的女人站在同一片沙滩上,我盯着手里的水果,它一会是苹果,一个是桃子,站在旁边的一会是姐姐,一会是她。
切换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我们三人似乎马上能见到对方。
平衡时刻到来了。
我能明显感觉到切换的速度在放缓,难说心中到底是什么感受,最终也和我计算的一样,当晚两边的时间不会直接持平,而是以一个相对平稳的频率切换,我和她们在沙滩上漫步,时不时就能感受来自两个现实的海风,为了方便区分,我和她们约好分别叫苹果和桃子。
今后的日子可能还要这样维持下去,我早晚都必须振作起来,重新展开针对信息生命的研究也是避不开的事情。
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我跟苹果道别,切换结束后重新走进屋里。现在是桃子时间了。
“桃子,你在吗?”我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没人回应。
“小桃?”我抬高音量,她这下从楼上慢悠悠地走下来,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之前不是说好叫芒果吗?”
我已经走过一遍路,犯过一遍错,我会为你们创造一个值得期待的世界,一个不是用来逃避的理想国,只是我没想到这路根本没走完。
这错也根本没有犯完。
——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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