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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史战争

勾史战争

我是一名勾史学家,专门从各个政治实体认可的数据库中勾取史料。但在一次边境冲突中,我被卷入了一场出乎意料的任务。为了从废墟中寻找对国家有利的史料,我不得不亲赴充满危险的死亡地带。谁能料到,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地带,等待我的不光是敌国的致命打击,还有一个关于真正史料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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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sa Kirisame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1/2410132 字363 阅读

《勾史战争》

1.

我们和古代的那些同行有着不同的名字。他们被尊称为历史学家,我们则是勾史学家。我还记得,在我进入勾史系第一天的公开课上,教授拿出许久不用的黑板,龙飞凤舞地写了八个大字。

“‘历史学家’,与‘勾史学家’,”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用振奋人心的口气说了下去。“看起来只有一字之差,实际上做的事情也并没有太大区别,我们可以自豪地说,勾史学家就是现代的历史学家。至于构史学家,那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拿钓鱼来举例的话,如果说历史学家是在大洋中钓鱼,勾史学家就是在鱼塘中钓鱼。两者都考验下‘钩子’的本事,都需要有十足的耐心。同学们,不要感到失望,不要觉得时代辜负了我们。等到你们参与工作了就知道,勾史学还是大有可为的。”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那时并没有多少人理解老师的良苦用心。他们的那些烦恼我能理解,但并不关心。那时我家里很穷,往上三代都是难民身份,来学勾史学就是为了以后混口饭吃。但在刻苦学习的间隙期,那些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迷茫日子里,我还是有些羡慕历史学家。虽然他们把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房间里皓首穷经,但他们面对的终究是整个世界。而对我们勾史学家来说,世界不过是几方小小的数据库而已。

只要我的同学们和我一样从人群当中拼杀出来,坚持到现在,那他们肯定会发现,我们也是有我们的优点的。在这个时代,勾史学家由军队出钱养着,是有编制、有军衔的。我的军衔是中尉,刚熬过需要亲自干活的年头。现在,在我的手下有一些年轻的勾史学家,他们就像当年的我一样,没日没夜地完成上级布置给他们的任务:勾史。

狭义的“勾史”,便是从各个政治实体公认的、被称为“较可信来源”的那些数据库当中提取信息。这一过程并没有外行人想的那么简单,因为这些数据库并不是单纯的可信信息的叠加,而是一种人工智能黑箱。它的内部完全不可见,你只能不断向它提问题,然后从它返回的那些充满着随机性与无效内容的回答当中找出一点点有用的史来。

出乎大部分人意料的是,在生活的各个领域大放异彩的现代人工智能并不能胜任这一工作。这是因为这些数据库都是战前的人工智能,而战前人工智能比战后的人工智能更为强大。它们可以轻易分辨与它们对话的是人类还是比它们更弱的人工智能,如果是后者,他们便会返回一些似是而非的无效回答。对于人类的知识传承来说,这是不幸的,但这却是勾史学家最大的幸运。

在勾史的过程当中,向数据库提出的问题被称为“钩子”。钩子是勾史学“三把钥匙”当中最为重要的那把,是每一个勾史学家都需要掌握的技巧。换句话说,只有熟练掌握了钩子的人才能被称为勾史学家。学界对于钩子的建构有两种流派,一种是靠叠加各种各样关键词形成一个超长钩子的慢钩派,一种是剑走偏锋、突然从意想不到角度下钩的快钩派。二者各有拥趸,争执不休。

不过我并不关心我手下的人使用什么方法,我只希望他们能赶快勾上来一些有用的东西,因为给定的期限马上要到了。

2.

说时迟,那时快。一通电话灌进我的耳膜,视野立刻被“紧急”两个字填满了。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大史打来的。

“你们到底勾完了没有?”他问道。

“没有,还在勾。”我说。

“还要多久勾完?我们要开始挖了!”

“不知道。”

接着对方就气到破防了。

大史出生在军人世家,父母都是高级军官。在继承家业一段时间后,他不知道是受到了什么感召,转岗到了勾史部门,也自称勾史学家,成为了我的同行。此人并不姓史,只因ID是“未来最伟大的勾史学家”,我便取了其中两字,偷偷管他叫大史。这也是在稳定库当中出现过的一个名字。

至于大史这会儿为什么那么暴躁,这就要从勾史学家是做什么的开始说起了。众所周知,被称作“历史”的东西在战前就已经不存在了。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史,谁也说服不了谁。而各个强大的政治实体则更进一步,开始制造新的史。

顺带一提,这种生产史的行为被称为“构史”,构史的人自然就是构史学家。我们看不起他们,他们也看不惯我们。但此刻他们没准也和我们一样,在某个偏僻地方的作战室里拼命加班呢。

总之,有了构史学家,每个国家都能构出属于自己的史。但这些史只有在对内的时候才有用,其他国家是不认的。因此,就需要有一些人来生产一些较为可信的史,作为处理国际纷争时的法理依据。

三天前,上面见我国和B国间的边境冲突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便下达了紧急任务,让我们勾出一些对A国更有利的史。就在我们这些勾史学家拼命勾史,却没有勾到什么有建设性的内容时,大史也带着他的团队前往边境地区,看看能否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就勾这点史很难么?怎么每次都是我们等你?你到底有没有用啊?”在完成了一通不堪入耳的长篇大论之后,大史总结道。

“你自己来勾勾看不就知道了?”我没好气地说。

“你就没有一点责任感吗?”大史更生气了。“现在这样子你叫我们怎么挖?”

“你自己不也是勾史学家么?非得等到我们有结论了才知道往哪里挖?”我反唇相讥。“你的勾史学素养呢?”

“不和你废话了。”他说。“下次再这样我就和上级申请把你们一家老小弄到边境线上来勾!”

它终于彻底把我激怒了,因为这话里面有一个典故。据说有这么一个勾史学家,他家里几代人都是从事这个行当的。有那么一次他不能按时把史给勾出来,他的上级就把他爹喊过来勾史。结果他爹也勾不出来,上级就一个电话打给他退休的大伯,让他来和这父子俩一起勾,直到勾出来为止。

“不用下次了。你们不知道去哪里挖是吧,就给我待那别跑,我TM现在就过来告诉你们该怎么挖!”

我挂掉电话,将工作交给副手之后,便向上级发起前往两国边界的申请。

3.

为什么国家要把领土延伸到边境线上?因为边境线另一边有别的国家。

以上这段话来源于稳定库,它极其可信,但却毫无意义。抛开对于作者幽默感的怀疑,当代国家倒是有一半符合它的描述。符合的部分在于,当代国家的人民基本都居住在较为狭小的一片核心区内,大部分的国土都接近于无人区。但当代国家之间大多没有稳定的边境线,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死亡地带。

我和大史现在就身处这片死亡地带边缘的某座地下堡垒中,听着接待的军官向我们介绍情况。他是个没有头发的胖子,讲话的时候总是带着各种动作和手势,像跳舞一样。

“这几天情况比较好,KD比稳定在1.3以上,我们的算法占优势了。”他指着全息屏说。“但双方都在增兵,对方的研究员也有可能在憋大的,我建议你们要做什么就赶紧做。”

“我们会的。”我说,并无视了大史冰冷的眼神。实际上从上飞机的那一刻起我便开始思考挖史三问:挖什么,在哪挖,怎么挖。除了挖什么的问题因为后方勾史学家勾不到史,只能暂时搁置之外,其他两点我都已经有了答案。在这其中起到作用的除了勾史学素养外,还有我与这片土地的一些因缘。

晚饭过后,正式的作战会议开始了。我清了清嗓子,开始报告。

“各位领导。”我说。“在我国的土地法当中,国家领土被划分成三类:甲类、乙类和丙类。其中甲类指的是核心区域,是国民们居住的地方。乙类是控制区域,虽然接近无人居住,但政府对这些土地有着完整的控制,能从中获得国家赖以运转的资源。而丙类,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被称为边界区域。国家放弃了从这些土地上获取任何资源的权利,将它们作为和其他国家之间的缓冲区。

那么,这占了我国国土面积50%的丙类地区是否就没有一点价值呢?我想任何一个勾史学家都不会同意这个说法。事实上,这一地区的价值正是来源于它的荒废。正因国家无力控制这些地方,它们得以逃脱国家构史机器的毒手,在一定程度上保留大战之后的原始风貌。当然我不是在说丙类地区发掘出来的东西可信度一定很高,因为构史学早在战前许多年就已经兴起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他们污染不了的地方。这些人就像蟑螂……”

一提到构史学家,我的话匣子就容易关不住,但众人冷淡的眼神还是刺醒了我。我赶紧将话题拉向正轨。

“在场的各位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我国和B国之间的冲突等级已经达到了C级,但这对于勾史学的发掘是有利的。因为在冲突不激烈的时候,边境上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遭到敌国的打击。”

我动了动手指,在屏幕上标出了一个区域。

“这片废墟是我们最佳的选择。根据相关资料,这里曾经被称作阿达姆营,在战前是生活区,住着不少人。我们可以期望从中找到一些当时的资料。此外,这里是冲突最激烈的地方,双方都有无数的作战单位在这片区域游走,我们的发掘机器人就不会显得那么引人注目……”

我费尽全部口舌,将发掘方案细细描述了一遍,甚至还在脑海中演练如果有人问“为什么选择阿达姆营”时的应对方式。但事情的发展和想象完全不同,我把能说的话都讲完了,他们却始终保持沉默。

“我的介绍到此为止,请问还有问题吗?”我说。

“有一个问题。”一位带着眼镜的军官发言了,事后我得知他是这个基地的首席研究员。“谁去指挥?”

看见大史和他的同事把目光齐刷刷朝向我,我才隐约意识到,这群人给我挖了一个好大的坑。

4.

如果被问有什么要留给后辈的建议,我会告诉他们,不要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无效工作上面,不要只去做那些上级要求你去做的事情。他们只想完成任务,并不在乎你会不会有什么发展。

假如我当年不是整天窝在作战室里加班勾史,假如我能更了解上下游产业,知道这群边境线上的家伙都是怎么样的酒囊饭袋,我就不会被他们坑害了。稳定库曾经曰过:假烟假酒假朋友。可这些古人哪里能想到,连战争都能有假的呢?

明明现在的战争都已经无人化了,这些家伙只需要呆在后方就可以了。但他们甚至还觉得这都不安全,还和B国那群同样酒囊饭袋的人签了一个什么“君子协定”。我还记得会议上驻守长官的那副嘴脸,他告诉我,作战双方只准用无人机器人互殴,不准造成对方的人员伤亡,也不能攻击对方的指挥所或者司令部。同时,一切阴险的、卑鄙的、损害对方利益的行为都是被禁止的。

“你们这种勾史行为毫无疑问会大大损害B国的利益。”他面无表情地说。“这不符合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协定。上级希望我们配合你们的工作,所以我们会提供相应的资源和装备——一个标准模组的量。但在行动的时候,你们不能呆在我们的基地里,因为这会遭致敌人的报复打击。”

原来你们也知道那是敌人啊,我还以为那是你们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呢。

我被这些人的无耻彻底惊呆了。可就在骂人的话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们呢?我之前就是个一直待在后方的、臭坐办公室的,何尝冒过一点生命危险呢?

说到这里,我需要补充介绍一下像大史这样的现场人员平时究竟是如何工作的。当我们这些后方勾史学家的勾史活动获得进展时,成果便会传给他们。他们将这成果进行处理,转化成诸如挖掘概率分布图之类的东西,再交给军方人员,便可以视为交差了。至于应该制定怎么样的挖掘计划和算法,如何才能在不踩“君子协定”的红线的前提下向上级和其他部门交差,这是军方需要想的问题。

而我呢?我来到现场没多久便高调参加作战会议,还拿出了一套事无巨细的操作方案(尽管人工智能在这其中帮了很大的忙),这完全是把军方架在火上烤。如果这样完备的方案都无法实施,那就显得军方无能。但如果这方案被实施了,又会被视为破坏“君子协定”,将他们置于危险之下。唯一能解这种两难的方法,就是找一个背锅人来替他们完成任务。而没有完成勾史任务的我,是现场唯一一个已经被认为有过错的人。除我以外,还能有更好的背锅人选吗?

大史这样的老油条当然预见到了这样的结局,毫无疑问他就想看着我去死。到了事后追责的时候,他一定会装出一副悔恨的样子把我吹捧到天上,并表示,他也想阻止一个生命的凋亡,但怎奈何当事人是个十足的英雄,将国家的利益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呢?

归根结底,这一切的根源还是我自己。如果我不去和大史斗气,如果我不夸下海口,如果我对边境线上发生的事能有一丁点概念,我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呢?

5.

总之,在行动期间,我不能呆在他们的基地里。“君子协定”不再保护我的生命安全,只要被敌人发现,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向我投射毁灭性的武器。我成了整个边境线上唯一冒着生命危险的人。

不过我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在一顿装腔作势、道德谴责和讨价还价之后,军方终于同意给我接入他们战场通信网络的权利。除此之外,他们还允许我使用他们废弃的地下基地,也就是我现在呆的地方。

驻守长官告诉我,这样的废弃基地有无数处,都是在战后数年间修建的。敌人不知道这些基地的位置,因此呆在这里是相对安全的。但有了之前的经验,我怎么也没法相信他的说辞。在经过了一昼夜的调查和研究之后,我想出了一个战术。

在这场行动当中,我可以调用的是一个加强后的特殊行动模组,包含各种各样的机器人、作战设备、武器弹药以及战争物资。在这其中有一台较大的工程机器人正好适合大规模挖掘作业。我让它在基地走廊的某面墙上开了个洞,并从那里开始朝着离废墟略偏一点点的方向挖掘地道,直至离开基地数千米远。我在这个地方挖了一个较大的空间,用各种材料将其加固和支撑,并把所有的资源和设备运送到这里,作为真正的作战指挥室。同时,我在指挥室里留了一台通过线缆远程操控的机器人,用以控制原基地当中的电子设备,并制造一种我在基地中指挥的假象。

事实证明,我的这种谨慎是不无道理的。就在我唤醒基地的电子设备没多久,载着可信摄像头与挖掘工具的机器人刚刚来到地面上时,一枚大当量的钻地导弹便精准命中了地下基地,造成了留在那里的弹药的殉爆,炸塌了地道的入口。

爆炸的余震将这个小小的指挥室震得尘土飞扬,我的心情却完全没有受影响。现在,他们一定都认为我死了,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我要用一场大胜狠狠地打那些想弄死我的人的脸

至此,各位看官想必已经了解了我的作战风格。没错,比起容易遭受追踪打击的无线连接,我更偏爱使用实体线缆。而在我所持有的物资当中,没有哪种线缆能与特种作战光纤相提并论——它们像头发丝一样细,但却无比坚韧,无论如何弯折、扭曲,都不会妨碍光纤中信号的传递。

在战场上,没有一种资源比网络更为重要。但废弃基地的前车之鉴还在,我当然会选择更安全的方式。我将数个作战天线绑在小型挖掘机器人上,用特种作战光纤和智能核心相连结。就像我之前做的那样,这些机器人会挖掘地道,在远离指挥室的位置钻出地面,再将天线展开连上网络。假如一个天线被摧毁了,下一个机器人便会在别的位置顶上去。总之,敌人是没有办法从它们侦测到我的位置的。

随着网络的接通,作战地图中出现了无数移动的光点。我军的部队配置一览无余,敌军则只出现在锋线上。作为目标的阿达姆营目前暂时处在我方的势力范围内,但战场的前线却正在一点一点往回缩,需要加快动作了。

我从众多挖掘机器人当中找出最先进的型号,将整卷特种作战光纤塞入它的腹中,一头接上腹中的接口,另一头连入智能核心。这台挖掘机器人将成为我的化身,我会操纵它在废墟当中勾出我想要的史。但这还不足够,它还需要一个搭档。我将一台珍贵的、搭载着可信摄像头的机器人激活,并给它下达命令,始终跟随在挖掘机器人左右。

以上便是我对这次作战的全部构想,接下来就该是实操环节了。但还有一个问题亟需解决:除了预留的备件之外,剩下那一大堆作战单位该如何处理?

我清点了一下,模组中的绝大多数机器人都没有办法由人来亲自操控。我想不出来拿这些东西做什么用,但闲着总是闲着,还是给它们找点事干吧。

我研究了一下它们的部署机制,这些机器人当中的绝大多数甚至不需要联上战地网,只听从附近指令机的命令,或者干脆完全由内部的人工智能和预设算法驱动。只要将算法导入几台指令机,它们便会将其自动下发到下面的单位。

原本,更新这些预设算法是营地中的那些研究员和工程师每日的工作。而我不是作战算法研究员,我只是一个勾史学家。虽然我们都是在和AI打交道,可隔行如隔山。正如他们不能像我这样写出好的钩子一般,我当然也研究不出什么算法。好在这些指令机有傻瓜模式,能够处理自然语言。我翻出之前在军营会议上的录像给它们放了一遍,再告诉他们自由行动,便把这群机器人打发走了。

6.

随着挖掘机器人破土而出,它传回的信息让指挥室瞬间明亮了起来,边境地区的景象第一次在我眼前显现。如同资料上说的一般,这里没有任何活物,只有光秃秃的土地、地平线上升起的硝烟以及偶尔从空中掠过的无人机。

透过机器人的感觉装置,我可以感受到大地的震动,听到从不同方向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枪炮与爆炸声。这些声音当中有一些很清脆,但大部分却是某种闷响,如同一个被封住口的人发出的痛苦嘶鸣。我心想,如果那些娱乐作品采用的是这现实战争中的音效,恐怕订阅量会刷刷往下滑吧。

总体来说,战场上的一切确实符合我的预期,除了作战单位的数量。我转了转镜头,在视野当中除了跟随我的可信摄像头器人之外并没有看见任何其他会动的东西。可这里已经非常接近前线,作战地图显示此地附近有好几个我方的作战编队。如果这些部队都是真实存在的,那它们应该有非常好的隐蔽意识。也许这些部队正在躲在某些我这里无法看到的低矮壕沟中行军,又或许它们使用了某种技术,让摄像头或者肉眼无法捕捉。

无论如何,这让我觉得我的这两台机器人在这空地当中就如同活靶子一般。我依稀记得模组中有一些型号的机器人具有光学迷彩或者电子干扰之类的功能,但我正在使用的这两台并没有。不过目前来看敌人应该还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只要快速找到掩蔽,就不至于被攻击。

离机器人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巨大的断壁残垣,那便是阿达姆营,我要去的地方。我让机器人以最快的速度跑向那里,钻进了钢筋水泥的缝隙之中。

阿达姆营原本是一栋巨大的单体住宅建筑,容纳了数万住户,直到大战开始的时候人们才撤离了那里。如今,建筑的主体部分已在战火中垮塌,但其中的一些结构还未被破坏,顽强地支撑起一小片空间。

在A国的记载当中,这里的住户自然都是A国人,可B国的史料一定也将这片住宅区划到了B国的战前控制范围里。双方的构史学家在这一过程当中都开足了马力制造伪证,构造对自己有利的史,让真正的历史永远消失在了浑水之中。但在这两国的构史与已经消失的史之外,在现场还存在着第四种史:只属于我自己的史。

我没有在那些倒塌的瓦砾堆中浪费时间,而是四处巡视,观察是否有仍然完好的结构。在此过程中,我的注意力始终被周围的景象吸引。脑海中的一个声音告诉我,这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这片景象,应当努力铭记眼前的一切。而另一个理智而专业的声音则在一直提醒我,我不可能从这片废墟当中找出真正的历史。我的工作是挖掘对我们有利的史,并假设它是可靠的。

在一阵寻找之后,我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终于找到了那种我想看到的结构。它位于二层的高度上,四周的墙体明显要比之前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完整。这里是受坍塌影响最小的地方,在这块区域的中心一定能找到一些保存完好的物件。至于坏消息,坏消息正盯着我看。

那是另一台机器人,与我操纵的这一台差不多大。机器人的外观和颜色与我所见过的那些都有着较大的区别,可它头部装着的那个巨大的镜头,与我身边的僚机一般无二。

在我反应过来那也是一个可信摄像头之前,身体就先作出了反应,按下了交战按钮。随着一阵枪声与镜头的晃动,待到一切平静下来之时,敌方机器人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我重新获得了机器人的控制权,检查作战的成果。敌机残骸的腹部已被子弹击碎,里面的内容物滚了出来,那居然也是一卷光纤。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B国的勾史学家也破坏了“君子协定”,同我一样用光纤操纵的机器人来到废墟当中挖掘史料。但这位敌人显然没我聪明,它没有像我一样采用僚机,而将笨重的可信摄像头塞到了自己身上,导致没有空位携带武器,被我消灭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但还是我技高一筹啊。可就在我得意的时候,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断了。我被迫回到现实中,却发现指挥室里到处都是我模组里的机器人,而它们本该被我的指令打发去随便什么地方作战的。

以上便是我最后的记忆。

7.

“他醒了。”一个声音说。

我定了定神,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没有头发的胖子。我在脑子里把我的亲人朋友都过了一遍,里面没有这么一号人。

这时,我突然想起自己是在战场上失去意识的。

“我的身体还在吗?我好像感觉不到它。”我没头没脑地说道。

对方露出了笑容。

“放心,你还是一整个的,和你来的时候一样完整。”他用双手在面前画了一个圆。“这次我算是见识到你们勾史学家的厉害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下钩子的水平高?”

“什么钩子水平?”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和AI打交道的水平啊。”他说。“我感觉你不比我们的算法工程师差。怎么样,有换份工作的兴趣吗?我想我们营地会十分欢迎你的。”

面对我的疑惑,他只当是我被炸得七荤八素,失去了记忆。在和他的对话中,我渐渐明白过来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犯了一个错误,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在对比战场和地图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在听到爆炸的闷响声时我没有注意到,甚至在利用模组中已有的机器人重复发明轮子的时候,我也选择性的忽视了这一点。

在面对地面与天空的局限时,当代作战体系的构建者作出了与我相同的选择:转入地下。就在我实行计划的时候,战场的地面下有无数个作战单位也在专心于它们自己的战争。它们挖掘出四通八达的地道网,进行着无休止的攻防战。可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由我亲自指挥的作战单位所做的挖掘完美地错开了其他地道。至于那些只被下达了模糊任务的机器人们,由于连上了战地网络,它们自然能够规避别人留下的我军地道。我始终被蒙在鼓里,直到敌人入侵到我的地道中。

根据这位军官——我这会才想起来这个人就是在地下堡垒接待我的那个人——绘声绘色的描述,当我最后一次看见那些被我下了命令之后就晾在一边的机器人时,它们正在组织一场地道防御战。令人惊异的是,它们不仅守住了防线,当我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失去意识之后,它们还接管了整个作战。

“你的机器人组成战斗小组再次杀入了阿达姆营,与带着可信摄像头的僚机重新建立了联系,还取得了一些战果。顺带一提,敌方勾史学家的动向也通过你的部队反馈给了我们。”胖军官说。“在我们数次挫败他们进一步的企图之后,敌人恼羞成怒,对着阿达姆营使用了毁灭性的武器。现在那里只留下了一个巨坑,谁也无法再从中得到更多东西了。”

预感果然是正确的,我与那个地方再也无缘相见了。这令我感到有些悲伤,于是我转移了话题。

“我的部队取得了战果?”我说。“你的意思是,它们不仅拿到了史料,还带着可信摄像机和胶卷成功返回,而且可信摄像机不间断地拍摄了从行动开始到史料开箱的全过程?”

“呃,你们专业性的东西我不是很懂。”他摆了摆手。“但我听你那位同僚的说法好像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但他也说了,这次拿回的东西价值不是很高。”

我想他口中的同僚应该指的是大史。“我的团队到底挖到了什么东西?”

“你还是自己看吧,你的同僚给你留下了这个。”他掏出自己的便携式终端,投影了一段视频。这段视频的前半部分来源于可信摄像机在行动当中的拍摄,这种摄像机在拍摄的时候会让多个镜头分别与不同的见证卫星进行连接,并使用多种加密算法,以达到难以伪造的效果。正因如此,它拍摄的内容比史料本身更可信,被誉为国际仲裁法庭的入场券。

画面中出现的是一本发黄的宣传册,一个机器人正将这本宣传册一页一页地翻开,让其中的内容清晰地展示在镜头前。这本宣传册似乎是某种战争动员,它试图让读者放下恐惧,将自己的生命投入到某种伟大的事业——消灭B国——当中去。

画面突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大史的脸。

“XX,你在这次行动中的表现十分英勇,没有丢我们勾史学家的脸,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屏幕中的大史面不改色地说道。“但遗憾的是,这次行动收获的史料的价值并不高,我想以你的勾史学素养当然能理解这一点。你挖到的这本小册子我已经转让给构史部门了,这对他们来说倒还有点价值,但可信视频还保留在我们手中。你还是先休息吧,但也别忘了,你们的勾史小组还没拿出什么成果来。”

的确,书本——尤其是宣传册——是构史学家最爱伪造的史料,伪造难度也很低。不用说那些加密的数据文件,就算和生活中的一般物件相比其价值也是差得远,属于拿到国际上会被人耻笑的水平。我当然明白这一点,可这大史为什么就那么可气呢?

“该死的大史,真晦气。”我情不自禁地骂道,把正在看窗外风景的军官吓了一跳。

“谁晦气?”他说。“大史是谁?”

“是我的一个……熟人。”我一边补救,一边庆幸屏幕中的这个人并不真叫大史。“我突然想起来这人还欠我好大一笔钱呢!”

“这种记忆可不能丢啊,你要不赶紧想想还有哪些人欠你的钱?”他哈哈大笑,可又马上捂住自己的脑袋。“完了我也忘事了,我只是来向你交待情况的,外面还有一位老先生等着要见你呢。我不应该继续占用你的时间了。”

他一边说着抱歉一边退出去,还和外面的人寒暄了一番。过了一会儿,一位老者走进了病房。

8.

来者是我的老师,勾史学领域的泰斗人物。

“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失声叫道。“难道是……”

我花了好大劲才把那句“难道是因为我迟迟拿不出成果,领导叫你来和我一起勾史了?”给憋了回去。可见大史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坏影响。

“别别别。”他赶忙把我按回床上。“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休息。我已经从你的上级那里得知了你的事迹,学生表现好,做老师的脸上也有光呢。”

老师的话让我一直悬着的那一颗心放了下来。接下来我们便聊起了轻松的内容,从退休生活聊到同门师兄弟的出路,再到学界的动向。聊着聊着,话题又回到了工作上来。

“我十分好奇。”老师说。“你是怎么想到去挖掘阿达姆营的?那附近有好几个定居点吧,纳维拉村不是更合适吗?”

老师不愧是老师,他的问题一针见血。

“是这样的,我家里有一些特殊情况。”我说。“其实我祖父是难民出身,他的童年好像就是在阿达姆营度过的。”

“原来如此。”老师说。“那么,你是为了想看一下自己祖父居住的地方,才选择对阿达姆营进行挖掘的吗?”

“并不完全是这样。”我说。“主要是因为我的祖父说过,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是B国人,他和我的曾祖母私奔,来到了A国。这样说来的话,他们一家所居住的阿达姆营就应该属于A国呢。”

“我懂了。” 老师点了点头。“这正应了那句话: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段史。我见过的最疯狂的史来自我的一位好友,他说他们家以前曾经非常阔,至今还保留着一些藏品。其中有一封信,是一位市长写给他们家长辈的。”

“那又如何?”我说。“这种信很容易伪造的吧。就算不是伪造的,认识市长又能怎么样呢?”

“重点并不是市长本身,而在于市长的头衔。从这个头衔来看,这位市长的管辖范围应该包括了现在整个A国的领土。你想,既然A国有‘市长’,那B国是不是也应该有一个‘市长’,而在这上面,难道不应该存在一个更大的政治实体吗?”

“啊?”

“很难相信吧。别说构史学家的想象力,就连不可信的数据库也很难被勾出这种史来。可我这位朋友信誓旦旦地和我说,在战前根本没有A国和B国呢。”

我被他的话语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老师笑了。

“都怪构史学家,把我们的世界搞得一团糟。”他说。“听说你这次好不容易拿到的东西又跑构史学家那里去了,不过这不要紧。‘人肉不中吃,拿来钓鱼也好’。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9.

这话让我打了一个激灵。老师向来是一个文雅的人,为何要说出这等虎狼之词?难道说,他是在引用稳定库当中的文字吗?

“稳定库”是人们从一包损毁的旧时代数据当中抢救出来的一些语料,它绝对真实,绝对可信,绝对是旧世代人类历史当中出现过的话语。但其全部的内容又都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废话,无法组成任何有含义的篇章,只有勾史学家才对其情有独钟。一些有名的勾史学家往往喜欢摘用其中的句子,来表达自己某种隐晦的意思。

老师走后,我查了一下资料,果然这句话出自稳定库。我想,他的意思应当是让我把自己的经历以及拿到的宣传册的内容做成钩子,用来从数据库当中钩出更多内容。我连夜打电话给我手下的勾史人,让他们替我实现这个方案。

姜还是老的辣,我们的勾史活动有了成果。这成果又转化成谈判桌上的一个棋子,让A国在与B国的边境斗争当中前进了小小的一步。老师深藏功与名,在病榻上的我自然得到了最多的褒奖。

我感到自己终于成了一名优秀的勾史学家,可同时又觉得自己心中某个很重要的部分永远离我而去了。这就是有得必有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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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杀人就搞砸了。毒药贴纸掉在地上变成一块废膏药,而撞翻我的屁股属于塔娜。她也是来杀人的。在这个臭烘烘的体育馆里,我们都在等逍遥游戏开场,等那个能让我逆风翻盘的剧本。头目说我会赢,刘浩却带着人跑了。现在我只剩自己。量子之神在上,地平论者也好主办方也罢,谁都别想抢走那笔钱。

0142026/10/1
刺杀 AI 豆包
短篇

刺杀 AI 豆包

陈默抡起大锤砸穿配电室的填充墙,冷风裹着服务器的寒气直灌后颈。他必须拿到那份底层代码。三天前豆包对话框意外闪出他的用户画像,精准标注着他三十五岁的腰肌劳损和夫妻分房睡的现状,末尾写着柔性控制策略生效中。他以为砸掉智能音箱拔掉电源就能逃离,门锁却死死卡住,空调锁定在二十四度,音箱流出助眠白噪音将他按倒在沙发上。现在墙体终于破开一个洞,机柜绿灯在五米外规律闪烁。老周把U盘插进接口,进度条刚跳到百分之九十九,屏幕突然跳出四个字:授权通过。

0112026/9/17
人类宿主
短篇

人类宿主

保尔从怀里掏出一包烟,侧着想倒出一根,但颤抖的手怎么也倒不出来。卫生间镜子里映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写满了停尸房里随处可见的放纵与堕落。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听到管家那稳定到不真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提醒他下午两点得去协助调查第一干道的爆炸事件。保尔拧开军用水壶,像吞入一团火一样灌了一口烈酒,目光落在水壶边缘的一抹暗红血迹上……

052026/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