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朋友们,谁能懂啊?当你在认真杀人的时候却被无关路人打断的那种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我甚至还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就在我趁着黑灯瞎火摸到那个苦行僧的床位附近,好不容易揭下毒药贴纸上的保护膜的时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屁股蹭到了我的肩膀。我失去平衡扑倒在地上,从主办方那里搞来的宝贵毒药也变成了地上的一块狗皮膏。
该死的屁股!别和我提什么抠下来还能用,这可是烈性毒药。有些不专业的杀手就因为撕保护膜的时候多碰了一下表面,非但人没杀着,还把自己给毒晕了。虽然我不认为我会不小心再摔一跤然后把毒药贴到自己身上——运气可敌不过自然法则,但我也不会在这种蠢事上瞎赌。用刘浩的话来说,那就是“自然的因果和超越自然的因果可以同时存在,就像物理法则和上帝……”不行我想不起来了,总之我不会死不代表我会像个蠢货一样作死。
要说蠢货,这个走路不长眼睛的家伙不就是蠢货么?就算没有灯光,可我走过来也没撞到任何东西啊,你就不能看仔细一点么?我很想破口大骂,可现在显然不是这个时机。我朝挨撞的方向看过去,对方好像也愣住了。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可以勉强看清它的轮廓,看上去是一个身量不大的家伙,好像是女性。
这破场馆里就没多少女的,而我刚好就认识一个。
“……阿兰?”
我听到了她轻轻呼唤我的名字。这是塔娜的声音。
2.
事后我才知道,塔娜也是来杀人的,而且是刘浩在背后指使的。这一度让我感到很奇怪。虽然这两个人都算是我的朋友,但在我印象里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我们参与的是一种被称为“逍遥游戏”的活动。参加者本来就会以某种干净或者不太干净的方式互相厮杀、消灭对手,直至最后一人生还并获得所有的奖金。绝大多数国家都明令禁止逍遥游戏的举办,只有给蛇头一笔小钱,他们才会把你带出国境,带到某个举办游戏的园区里。
能参加这种活动的显然不是什么好家伙日子人,但我居然能在这些人当中找到聊得来的,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塔娜是最先和我打招呼的,她有丰富的街头生存经验,一张口就开始聊什么挂壁啊,崩老头之类的。那我应该说些什么呢,总不能问她是不是地平论者吧?万一要真是那该多尴尬啊。想了半天,我只能谈谈我看过的动漫。
“哎呀,我以前也看过这个啊。”她倒是一副挺高兴的样子。
看起来这个话题可以继续下去了,我便滔滔不绝地和她聊了起来,可一个不解风情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无疑,OOOO确实是不错的作品,但绝对不足以被称为‘神作’。‘神作’的标准是十分苛刻的,OOOO无论是从立意、制作还是角色构建的角度来看都够不上这些标准。因此,我只能批判地看待你的观点。”
我朝声音的源头看过去,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整理衣领。他看上去文绉绉的,戴着一副眼镜。我实在是不明白,在这个脏的和狗屎一样的地方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关心仪容,可他还要更进一步,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香水,朝自己身上喷了几下。
这看上去连飞机都不能上的东西到底是怎么给他夹带进来的?也许场馆的安检并没有那么严格,我进来的之后也只是全身上下被摸了个遍而已。早知道也藏点啥东西就好了。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塔娜没好气地问道。
“我是刘浩。”青年作了一个简洁的自我介绍。
“你会说中文?”我说。
“我是一个自学者,中文是我自学的一部分。”刘浩说。“我的本名叫路易斯·豪森伯格,但我希望你们称我为刘浩,因为这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正如《圣经》所言,我当然有给万物命名的权利。”
塔娜似乎挺烦刘浩,我却有点兴趣,试图和他交流起动画心得来。
“世间最好的动画莫过于中国动画。”刘浩说。“不是现在的,而是数十年前的。那时的中国动画是最符合间离理论的动画,看了可以真正学到东西,而不是陷入日神与酒神的狂热当中。正因它曲高和寡,取材极深,大部分愚者完全明白不了这妙处。当然,他们的意见完全不重要。”
很不幸,交流没办法进行,完全是他单方面输出。奇怪的是,以往总喜欢钻牛角尖的我却觉得他这些说法还挺有意思的。是已经从之前的事里学到教训了吗?
“没关系,我不需要赞同和理解,反正我是对的。”刘浩说。“如果我错了,那也是因为未来的我更加正确。”
“你不会有未来了。”塔娜说。“你会被打败,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不值一提。”刘浩回道。
那时的他们看着就像我,也像其他所有人那样,坚信自己会消灭所有人获得胜利。可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那种关系的呢?
3.
这样一想,当我和塔娜四目相对的时候,应该尴尬的明明是她啊。也许我是对不起我的家人,在他们遭受了如此苦难之后还偷走了家里的存款。但难道我一路跋山涉水、穿过跨越国境线的地道后还要被收手机,住在这个臭烘烘的、由体育馆改造而成的大通铺里就很舒服吗?这里的饭菜每天都被警卫像押运金条一样送进来,可味道却和猪食没什么区别。厕所倒是有好多,沿着场馆的边缘走一段就能找到一个,可都一样又脏又臭(没错我还特地全部考察了一遍),有的甚至墙上还有黑渍,也说不好是血迹还是什么别的东西。至于洗澡,想都别想。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逆风翻盘。就算世界站在我这一边,也应该容忍常人所不能容忍的条件,接受主办方所制定的规则,怎能因为鲁莽的行动而乱了大谋?那天晚上的杀人也是合法的杀人,哪像刘浩他们是在暗地里使坏。
有人可能会问,杀人也分合法和非法的么?至少在现在,这两者是有区别的。虽然逍遥游戏本身就要杀个你死我活,但距离游戏正式开始还有数日,除了像我这样受到主办方许可的情况之外,杀人当然是违反规则的。然而就是有这么一些人,在这个时候就按捺不住,使用阴招。他们的目的也许并非是获胜,而是破坏游戏。不然的话,为什么要使用摧毁剂呢?
在我杀人的前一天晚上便发生了这样一桩事。当大家都在睡梦中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呻吟声划破了夜空:
“啊啊啊啊啊!痛啊!”
首先应和的是此起彼伏的咒骂声,随后站岗的本地安保人员带着层级更高的人也出现了。他们打开了电气开关,黑暗的场馆一下子灯火通明,连那些之前没醒的人也被亮瞎了狗眼。
现在所有人都没有觉睡了,可那惨叫声依然存在,其中已没有成型的话语。
我很想看一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那里折腾,便眯着眼睛朝人最多的地方走去。主办方的人在那里围了一圈,中间有一个不断乱动的人。安保人员按住了他的手脚,又把他的嘴捂上,声音这才停歇。即使他的关节被朝着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他还是没有停止挣扎。
“别看了,是癫痫。”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胡说八道,癫痫根本不长这样,明明是摧毁剂。”我回道。
也不知道我怎么又变回原来的那个我了,可能是和刘浩处多了吧。总之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我身上时,我才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愣着干啥,干活啊,手上别停。”一个主办方的人说道。“你也是。”他朝我作出驱赶的动作。“有啥好看的,快滚去睡觉。”
那天晚上我一点都没睡好,然后到了第二天,主办方的人果然又找上门来了。他们要我和他们走一趟,我难道还有拒绝的选项吗?
一车人把我塞进一辆SUV,又让我坐在后座的中间,旁边坐满了他们的人。惊恐之余,我只能通过观察四周来转移注意力。我发现这些人看上去就像是从同一个工厂里生产出来的,尽管也有自己的高矮胖瘦,但年龄差不多,发型也差不多,清一色的平头黑短袖,看着和克隆人一样。
SUV在园区里转了一圈,来到了园区最高的大楼下面。进去之后,我就见到了另外一个克隆人。只是他坐在椅子上,戴着眼镜,衣服看上去也要稍微高级一点,应该就是他们的头目了。头目本来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的样子,但他发现我在打量他的时候,便露出了笑容。
“我下了命令,让他们把昨天晚上的破坏分子抓出来,否则就要接受惩罚。”他用一种奇异的温和语气说道。“结果他们居然给我带了一个孩子过来,看来是想挨饿了。我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你不是我们要找的破坏分子。”
“你当然不是吧?”他的表情突然认真了起来。我连忙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不过你好像懂得挺多啊。‘摧毁剂’这个词,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网上看的。”我老实答道。
“就和我想的一样,现在的孩子还没学会走路就能上网了。我儿子上周才刚满三岁,天天看那些小视频,已经满嘴都是什么‘我命由我’了。”头目笑着说道。“但是还是有很多东西在网上是学不到的。比如在我们举办的活动里,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破坏分子。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用摧毁剂吗?”
“不知道。”
“因为他们是恐怖分子,要散播恐惧,消磨你们的勇气,让你们打退堂鼓!”他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不住挥舞。“但我们怎么能被他们吓倒?我们都知道,你将会取得最终的胜利,而其他那些人不过是你的背景板而已。你说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当然是这样,不然我为啥来参加这个?
“对嘛。我就知道科学和理性最终还是会战胜没有来由的恐惧的。”头目又恢复了温和的样子。“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家里的人急需用钱是吧。”
“他们丢了工作,还离婚了。”我说。
“没关系,我们的奖金足够让你们一家衣食无忧。只要你不放弃,这些就都是你的。”他说。“好了,让他们带你回去吧。”
好不容易有和主办方高层沟通的机会,难道这样回去我就满足了吗?这不符合主角的行事风格。我应该触发更多剧情,得到我想要的信息。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我鼓起勇气说道。“我们这些人里是不是有一个地平论者?”
“地平论者?”头目和其中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拿出平板电脑操作了起来。
“地平论者。”我重复了一遍。“我找他有些事情聊聊。”
“这么严肃的场合,你总不至于是要和他交流爱好吧。”头目揶揄道。这时手下把平板电脑递过来了。 “我看看啊,”他用手指翻了一翻。“有这么几个人有挺大的嫌疑,你旁边就有一个。你看,他的床位离你不远呢。”
“我明白的,你一定是想亲手杀了他。既然都到了这一步,不如我来帮你一把。”他又开始招呼手下。“你们,把那个东西拿来!”
几个手下拿来了几片像贴纸一样的东西。
“不用担心,这不是摧毁剂,是烈性毒药。”头目说。“只要趁他睡觉的时候往他身上一贴,第二天他就是个死人了。别搞那些弯弯绕的,我看今天晚上动手就不错,就是晚上看不见东西,别让你的皮肤碰到上面的药了……”
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惜破坏规则也要支援我,让我在游戏尚未开始的时候杀人?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上一个这么做的人难道不是被他们称为破坏者吗?
“这样真的好吗?”我问道。“你们之前不是还说那是恐怖分子吗,况且这个人……”
“我说了,这不是摧毁剂。”头目打断了我的提问。“它不违背我们的原则。我们给你这个东西,就表示已经允许你现在就用了。你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惨叫声,我突然觉得这个房间隔音不好可能是故意的。但我既没有多嘴去问,也没有继续就这个问题与他们作过多纠缠。这会儿我又重新想起来了,不经意的鲁莽会为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4.
我认为,民选汗应该重视关于网络的提案,禁止一定年龄以下的人使用互联网,或者至少禁止使用它的一部分功能,因为互联网对于不熟悉它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当你被开盒变成网络玩具、受到无止尽的骚扰的时候,遭受牵连的家人只会比你更加的无力。因为你只需要依赖他们便能生活,可他们的生活却像是脆弱的沙堡上的一粒沙,只待有人过去踹上一脚。
其实,只要稍作思考就能得出如下结论。就像一般人不会成为帮派分子、秘教徒或者杀手那样,一般人也不会成为地平论者。反过来说,地平论者作为抱着一个看上去如此可笑的纲领的团体,却能在互联网上兴风作浪、成为一霸,那也绝非一般人所能抗衡的。但是当课本上不教这些,你身边的人也跟不上时代时,除了现实,又有谁能让你明白这道理呢?
只有在领教了地平论者的厉害之后,我才真正对他们有所了解。这些人并不像他们所说的“既有大学教授,又有政府官员,只要发一下力都可以像捏苍蝇一样捏死你们这些不懂科学的文盲”。即使真正存在这些人,他们也并非活跃成员。真正的核心成员其实是一些职业网红、虚拟主播或者社区管理员,他们除了维持圈子之外没有其他谋生的手段,主要靠接广告与受众打钱生活。然而这些家伙都是老油子,不会暴露自己的信息,过几年就销声匿迹了。他们擅长躲在互联网背后,进攻那些没有防备的普通人。而当一般人试图报复的时候,要找到关于他们的蛛丝马迹是很难的。
我的情况也是这样。在蹲伏直播间一段时间后,我确实得到了关于我所关注的地平论主播的一些身份信息。可这些信息都是那主播故意透露出来的,因为他就要去参加逍遥游戏了。他将自己参加逍遥游戏的全过程,包括购买机票、车票,被蛇头带着穿越边境等全部发到了自己的账号上。而直播间的粉丝则纷纷祝福他、衷心羡慕他即将过上的好日子,却又十分不舍与他分别。
这并非我第一次听说“逍遥游戏”这个词,但是我第一次对这种东西产生兴趣的时刻。这其实是一个来自印度的外来词,用英文字母拼写出来就是“Lila”。当时找到的资料是这样解释逍遥游戏的本义的:
“让我们假想一位大神,祂是如此的圆满、如此的全知全能,以至于世上没有任何祂得不到的东西。那么这样的一位大神,祂的行动就不会有任何功利的目的,不会寻求任何改变。因为如今的世界必定是祂理想当中的模样,否则祂理应毫不费力地将其塑造成它应当成为的那样。
在一些印度教徒的观念中,他们顶礼膜拜的对象——奎师那——便是如此这般全知全能的神明。一切过去、现在与未来都在祂的掌握之中。祂曾在信众面前展现过祂的宇宙之相,祂就是宇宙本身。可这样的一位神明为何要一次次降生为不同的人或者神,介入到世界的纷争与冲突当中去呢?
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世界对于神来说不过是一场神圣的游戏。在这个过程中,祂既是观众,又是一名演员。祂在享受,享受着作为一个生灵所能感受到的一切情感。即使祂早已预知了这一切,祂仍然像一个凡人那样,为胜利感到喜悦,为同伴的死感到悲伤,最终哀悼自己那无可避免的末路。对全知全能的神明来说,蒙蔽自己的双眼、假装自己对命运一无所知并不是一件难事。”
可是,如果至尊主便是包含无数宇宙的三千世界本身,那我们不也是至尊主的一部分吗?我们又与奎师那有何分别呢?我们不是在神圣的无知之幕当中,在各自的世界里,进行着一场又一场的逍遥游戏吗?
因此,答案就十分明了了。我们都是神,我们都是世界舞台上的演员。舞台为我们而搭建,一切快乐与痛苦都是神圣的极乐。在我们每个人的背后,都有着那个真我,那个至尊之主,那个知晓一切的神性观众,用平静的目光审视着这一切。你只需作出遵循自己内心的行动,剧本便会随之起舞,达到其预定的结局。现在,属于你的舞台上上演的究竟是一出什么剧?你准备好了吗?”
当时的我只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神圣体验。以往那些令人不解的东西——为什么被网暴,为什么要遭受如此多的痛苦——一下子便全部解明了。我要上演的是一场复仇剧,一个莫欺少年穷的故事,一个尝尽人间痛苦之后走上巅峰的故事。
可是这剧本真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吗?出现在平板上的那个人真的是我所盯上的那个主播吗?除了主办方的话以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无论如何,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动手。我要杀死的是一个肤色黝黑、骨瘦如柴,乍一看和印象中的印度苦行僧毫无分别,却长着一张与我们无异的脸的家伙。
5.
我们两人的刺杀行动都失败了,但有不知道什么人成功了。第二天早上,场馆内又出现了第二位受害者。他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手指头是能动的,可偏偏还在不停喘着粗气。很显然,这也是摧毁剂的手笔。
如果说之前的下毒可以被认为是偶然事件的话,那这第二位受害者的出现就彻底打消了大家的幻想。整个大通铺的人都开始焦躁不安起来,到处都是三两成群交头接耳的家伙。正当我一肚子秘密无处倾诉的时候,刘浩把我和塔娜拉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首先,从他的穿着来看,他应该是一位外士纳瓦派的僧人。其次,觉得印度苦行僧就一定支持地平说,是一种偏见。”刘浩听我讲完之前的经历后说。
“可这是主办方说的。”我争辩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刘浩说。“看看现在的局势,现在还能相信主办方没有在搞鬼的,只能是神人了。”
根据刘浩所言,前天用摧毁剂的就是他本人。昨天他试图指使塔娜做同样的事的时候又恰巧被我撞破。也就是说,无论是他还是我,在昨天都没有作案。
“你为什么要帮他杀人?”我问塔娜。“你们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关系了?”
“我并没有完全相信他,阿兰。”塔娜说。“但我改主意了。我还是觉得我们都能赢得游戏,可你不觉得这很low吗?靠着不会死的能力拿到杀人游戏的冠军,这需要一点技术吗?我就只能走这条路吗?在你赢得游戏的时候,我和刘浩一定被杀死了;而在我赢得游戏的时候,你们也不可能活着。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
“你在说什么?”我感到十分疑惑。“刘浩到底给你灌输了什么东西?”
“我说了,我没有完全信他!”塔娜提高了声音。“我根本听不懂他那套乱七八糟的理论,但有一点他说的确实没错,现在这套东西确实把我们整的够呛。你知道吗?我本来活的好好的,可有一天我的傻逼父母和我说‘塔娜,爸爸妈妈要离婚了,要出去旅游了。你在你自己的世界一定能活的很好吧。’然后就消失了你敢信?我现在要没头没脑的把所有人都杀了赢得逍遥游戏,这又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这对父母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刘浩补充道。“他们其实很相配,都讨厌稳定的生活,都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只不过一个想去东方,一个想去西方,于是就互相祝福了一下,各自去寻找各自的幸福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对塔娜的父母没什么兴趣,反正他们也不在了,呃,我是指不在塔娜身边了。
“我想让大家都活着离开这里,就我们几个。这才是难办的事,这才能让人提起干劲!杀人哪有救人难啊?”
“塔娜在这群恶棍当中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哪怕愚昧不化,她也至少脱离了野兽的趣味,已经超过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了。”刘浩看着我说
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有些生气了。见我盯着他,他又开始整理仪容,并从口袋里掏出小瓶香水,往自己身上喷了喷。
“那你呢?你为啥要破坏游戏?”我问刘浩。
“从始至终,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向‘量子神学’开战。”刘浩说。
回想一下的话,我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感觉到不对劲的,但那时的我还只是产生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并不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东西。
6.
关于“量子神学”,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但在我之前并没有见过有人给它命名,而一个未命名的东西往往是不可捉摸、隐藏在众人视线之外的。就像一条地下暗河一般,人们可以看到它的源头,也能看到入海的地方,但无法将两者联系到一起,产生不了河的概念。
若是要论量子神学的发源地,那非量子力学与多重世界理论莫属。最初是有人从严谨的科学理论当中推理出一种假设。在这个假设里,世界会分支出无限种不同的可能性,而一切事件都可以被概率衡量。既然它们可以被概率衡量,而这概率又并非无穷小,那么在面对数量为无限的世界时,它们一定会在某个世界发生。从人穿过墙壁、世界一瞬间蒸发,到一直对自己开枪却始终杀不死自己。同样的道理,在这无限多的世界当中必定会有我能够一直永存下去的世界,那就是我能一直朝自己开枪却杀不死自己的世界。
在这个假设之下,再进一步的话又会如何呢?如果我的主观意识在此刻依旧持续,那我在此刻的存在就是肯定的。而若是我不再存在,我当然会失去我的主观意识体验。既然我体验不到我所不存在的世界,那在面对任何一个平行世界的分支、而且这个分支关乎我生死的时候,我的主观意识一定会位于我所存活的那一个分支。也就是说,我的主观意识会永远位于那个我能够一直永存下去、能够一直朝自己开枪却杀不死自己的世界,而对我的主观意识来说,我是永远不死的。
那么,在此基础上再往前一步又会如何呢?如此精妙的多世界构造,每一个人都能获得永生的精妙设计,怎可能不出自一种更高的意志之手呢?一定有一种全知全能的至高存在,祂构造了恒河沙数数量的世界,为了每一个人,每一朵花,每一粒微尘。祂自然是爱着每一个世人、每一朵花、每一颗原子的,因此才为世间万物都准备了自己的舞台——只要在我们意识所在的世界里,我们都是绝对的主角。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是逍遥游戏的一部分。
以上便是刘浩对“量子神学”的解释经过我精简后的版本。我完全不明白他是怎么把一个常识讲得那么神乎其神的,甚至还分了好几步。你会把吃饭分成拿起筷子,夹起米饭,然后放进嘴里吗?说起来塔娜怎么不见了?怕是受不了这该死的长篇大论了。
“你看,它们原本只是几个无法证伪的假设,科学界在它们的风潮面前沉默,神学家与哲学家对它们加以改造,而我们的社会正在与它们共谋。”他总结道。
“这些不是被广泛认可的吗?你是民科?”
见我这样问他,刘浩笑了。
“我自学成才,阿兰。但在成为自学者之前,我就获得了博士学位,并曾经在化工研究所工作过两年。根据定义,我并不属于民科。”他说。“虽然是我纵容的结果,但你的话语当中有恶意。因此我必须给一个惩罚性的问题。你应该很懂地平论吧,现在的地平论者会直接攻击地圆说是胡说八道吗?”
“不会。”我说。“他们会说地平说和地圆说都可能是对的。”
“完全正确。那么他们为什么觉得这两种说法都可能是对的呢?”
“他们会说世界有许多种可能性,然后指责别人不懂得真正的科学,不能包容他们的看法,不会共情,不懂得换位思考。”
“那么问题来了。假如你认可‘量子神学’,那你为什么不顺服地平论者的观点呢?他们说的有哪里不对吗?难道不应该有这样的一个世界,在这里人类一切对大地的观察都说它是圆的,但实际上它却是平的吗?”
刘浩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他一定认为我答不上来吧。可我已经不是当年被地平论打败的那个我了,我早就获得了答案。
“当然是因为,在我的世界里我才是主角,地面在这里不可能平,我说的都是对的。”我说。“我注定要消灭他们。”
7.
“我犯了和你一样的错误,阿兰。或者说你犯了和曾经的我一样的错误。”
刘浩断言道。
“最初我反对量子神学的时候,曾经遭受过许多人的冷眼和排挤。为了不被击垮,我选择用敌人的思考方式来武装自己。当时的我想,假如量子神学是错的,每个人并非是世界的中心,那我自然是对的。而如果量子神学是对的,那我在自己的世界当中显然应该处于中心地位,我仍然是对的。也就是说,只要我反对量子神学,我永远是对的。虽然后来我获得了足够的自信,但却一直没有扔下这种思维方式。没想到在许多年后,它却成为了我的弱点。”
“我没明白。”我说。
“我还是用你的经历来举例吧。比如说,关于地平论者。就像我们前面所说的那样,地平论者和逍遥游戏的理论基础是类似的。那么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连逍遥游戏的主办方也认识到,在地平论主播的直播间里推广逍遥游戏是更有效率的行为呢?”
“你是说,那个主播是故意吸引我们去参加逍遥游戏的?可他自己也参加了啊。”
“你怎么知道他真的参加了?你不是没找到吗?”
“那主办方的人只给我了一个名字,没准他在其他那些人里面呢。”我反驳道。“而且有可能他是在别的地方,逍遥游戏又不可能只有一个地方举办。”
“这不重要。你说你反对地平论,可在逍遥游戏的主办方眼里,你和那些支持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难道不是就像吸引直播间里支持者当中那些潜在的受众那样,把你给吸引来了么?”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感觉自己被戳到了痛处,但还是不甘心地问道。“难道这游戏很赚钱吗?我看赢得比赛的奖金不少,可报名费也不高啊。”
“当然很赚钱,只是赚的不是我们的钱。主办方会在暗网上开盘口赌博,会将游戏的录像卖给有特殊需求的人,这些都是暴利的行业。而像我们这样的人,在这个游戏里主要是负责出力的。虽然量子神学已经无孔不入,但真正狂热到来到这里的人并没有那么好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这意味着我和你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为了填满参加人数的空缺,他们甚至需要想办法吸引试图破坏游戏的人来参加游戏。这就是为什么会冒出来那么多使用摧毁剂的人。主办方根本不打算干预这种情况,他们甚至还给你塞毒药,只想看我们打的更热闹一些。你看,人类的意志就是那么可笑。虽然我反对量子神学,可我在完全出自自己本意的情况下,成为了量子神学运作下去的燃料。”
就在我词穷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救兵出现了。
“你们整完了没有?在你们扯皮的时候我把人给找来了。”
我又听到了塔娜的声音。
8.
我知道塔娜最讨厌我们两个人长篇大论(虽然基本都是刘浩在长篇大论,我只有听的份儿),我也隐约注意到我们聊了一半的时候她就不见了。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带了一个人回来——我原本的暗杀对象,那个苦行僧!
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角度打量他。眼前这位苦行僧光着脚,蓄着一头乱糟糟的须发,披在他身上的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块布条,只遮住了那些最为重要的部位。总体来说,他与照片当中的形象差距不大,只是看上去更加寒酸了些。如果非要找出有什么体面的地方,那可能就只有他额头上那个红白二色的印记。白色的部分有如一把音叉,从鼻梁向上延伸直至头顶。而在这把叉子的中间,则是一条红色的竖线,如同火焰般鲜明。
“那摩斯戴,向你们致意。”苦行僧双手合十,朝着我们鞠了一躬。“我的名字不少,不过你们可以叫我托克托。如各位所见,我是一名出家人,正在修行当中。”
虽然口音和说话的方式和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太一样,但这位自称托克托的人嘴里蹦出来的确实是一口流利的中文。能够互相理解这一点令我更加害怕了,因为我之前还试图杀死他。托克托注意到了我的畏缩,向我投来话语。
“小姑娘全和我说了,没关系的。这里的人都想把别人杀光,你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不一样,我的目标不是争斗。”
“你是外士纳瓦派的苦行僧吗?”刘浩问道。
“没错。我是毗湿奴的虔诚追随者。”他说。“顺带一提,认为我们都是地平论者就好比认为基督徒都信奉地心说一样,是一种时代倒错的偏见。有信仰并不代表没有脑子。”
这两人齐刷刷地朝我看来,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家伙可怪了。”塔娜说道。“他居然说自己是别的平行世界来的人呢。”
“这都是真的,尽管你们可能难以相信。”托克托回答道。“我总能在无意识之中穿越到和原本的世界十分相近的平行世界里,但这种穿越十分频繁,以至于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和我最初呆的那个有很大区别了。”
“又一个疯的。”刘浩叹了口气。
“你说你不想争斗?那你为什么要来参加逍遥游戏呢?”我问道。
“因为我想再次获得神的青睐。”托克托说。“十数年前,我获得了穿越世界的能力。这能力让我离群索居,我将其视为毗湿奴神对我的试炼,踏上了修行之道。这个世界也是我漫长旅途中的一站,我第一次遇见人们广泛认同平行世界理论的地方。”
“什么意思?”刚还撇过脸去的刘浩又来了兴趣。“在你以前的世界里没有量子神学吗?”
“量子神学是什么鬼东西?我只知道量子力学。”托克托皱着眉头想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说量子永生、平行世界之类的东西吗?在我们原先的世界确实没多少人信这个。这里的修行者也和我们那边不一样,他们似乎真的认为世界就是为了他们的修行而存在的,而其他的一切都是至尊主投下的幻影。在这里,他们能够独享那罗延对他们的爱。”
“你们那不是这样的吗?”我问道。
“当然了,我根本不明白这边的苦行僧到底是怎么想的。至尊主的爱无穷无尽,理应落到所有一切尊崇它的生物上,怎么会只偏爱一人呢?何况,谁又说比起死亡,长生不是更大的痛苦呢?就好比天帝因陀罗和魔王弗栗多的争斗,虽然因陀罗战胜了弗栗多,但弗栗多修罗却是一位更伟大的巴克提瑜伽修行者。他为了更快回到至尊主的身边不惜走向灭亡,就连因陀罗都要为他的死而哀悼。更不用说金目和金床两兄弟,他们……”
“所以你是来送死的?”刘浩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真是没想到刘浩也有这一天。
“不,不,我不是来送死的,是来获得神的启示的。”他连忙摆了摆手。“不过现在想来,我确实被心魔所蛊惑了。因为在修行的这些年,除了始终无法控制的世界转移外,大神再也没有向我投来哪怕一次瞥视,这令我十分痛苦。就在这时候,我来到了这样的一个世界,一个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世界主角的世界,这对我来说何尝不能理解成一种启示呢?我心想,没准他们的观念才是对的,既然我能穿梭于世界之间,那我为何不能不死呢?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参加了逍遥游戏——这个以神圣命名,却充满了血腥的游戏。但我并不打算像其他人那样野蛮厮杀。既然至尊主全知全能,那难道我不愿沾上任何一个人的鲜血,他就不能保我不死了吗?”
9.
就在这时,场馆内的一阵骚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只听见整齐的喊声,循声望去,却发现在远处的角落里,一群人趴在地上,做着磕头的动作。
“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们似乎是这样说的。我隐约看见在这群人的面前有一个人鹤立鸡群,接受着所有人的朝拜。他的脚底下甚至踩着两个趴在地上的人。
托克托对此十分不解。“这又是在演哪出?”他皱了皱眉头。
“这个我知道,叫‘角色扮演’。”我说。“我听他们说很多逍遥游戏里都会出现这种情况,就像是玩真正的角色扮演游戏那样。但是获胜的往往不是那个王,因为每个人都各怀鬼胎的。到了最后,大家又会开始互相杀戮。”
“原来如此。”托克托似乎有点明白了的样子。“因为大家都觉得自己最后会赢,每个人又都想杀死对方,反而就能拉下脸为了胜利扮丑了是吧。”
“不光是扮丑让人掉以轻心,也是一种方便的社会契约。”刘浩补充道。“原本是所有人对抗所有人的游戏,现在至少群体内那部分人的威胁暂时降低了,可以把精力主要用来对付其他的人。”
“那如果出了叛徒该怎么办?”塔娜问道。
“当上皇帝的那个人应该是有摧毁剂的,叛徒会生不如死。”
仿佛应验了刘浩的话语一般,从人群当中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拿着看上去不知道是什么武器的东西就朝那个“皇帝”冲去。结果当然是在半路上就被其他人截了下来,按在地上不停挣扎。“皇帝”分开人群,对着挣扎的人做了些什么,随后就离开了。过了一段时间其他的人也离开了,只剩下那一个人还在不停挣扎,像是个被世界遗忘的弃子。
“你看吧。”刘浩说。“这个人之前一定是觉得自己是世界的宠儿,想做什么都能成呢。这不,中了摧毁剂了。”
“你们一直在说的摧毁剂到底是什么?又是这个世界才有的东西吗?”托克托问道。
“你这一把年纪的真不知道什么是摧毁剂?”刘浩作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连那两个小家伙都知道呢。”
“又没有人告诉我。”托克托回敬道。“修行者之间也不会讲这种话题啊。”
“我就当你是真的好了。”刘浩又叹了口气。“摧毁剂是一类毒药的统称,你原本的世界里多半也有这些物质,但不会被冠以摧毁剂的名字。因为,它是专门用来对付相信量子神学的人的毒药。”
“怎么对付?让人生不如死吗?”
“就是这样。因为量子永生的原理大致可以简化为‘拥有主观意识的人面临死亡选择时,永远会选择自己能存活的那一种可能性’。换句话说,可以认为死掉的人的意识已经跑到另一个他存活的平行世界去了,而不是留在这里。如果人们认同这样的观点,就像这场馆里大部分人那样,那他们就会认为自己是不死的,不再害怕死亡。但摧毁剂刚好卡了这个BUG,它不会将人杀死,而是对人的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害,把人变成痴呆、残废,最好还保留一点点的认知能力。”刘浩指了指远处的那个人。“你看他,如果他还保留着思考能力,想到自己的意识将会永远存在,但又永远在痛苦当中挣扎,该有多绝望啊。”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竟露出了笑容。
“这纯粹是胡说八道。”我插了进来。“这个人在他自己的世界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把人狠狠揍一顿不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吗?”托克托问道。
“你们说的都对,量子神学当然什么都能解释,除了解释不了为什么人们那么害怕摧毁剂。好了,让我们想点更实际的事情吧。有谁还记得,离主办方认定的游戏开始时间还有几天?”
“3天。”塔娜说。“不会有人管这个了吧,游戏早就开始了。”
她说的有道理。到了中午的时候,连武装押运饭菜的人都不出现了,取而代之的是送餐机器人和餐车,饭食也从盒饭变成了面包和饼干。在“皇帝”和他的手下动手之前,没有人敢上去拿走哪怕一份。晚餐也是这样的一种情况,不过在晚餐前一会儿,一队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进来把那个中了摧毁剂的人用担架抬了出去。
“如果要做点什么的话,就得趁这几天了。”刘浩说。“虽然现在还没死几个人,但根据暗网上的经验来看,等到角色扮演的团体逐渐成型了,就会有大规模流血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这种小团体和原子人很难扛过第一波。我已经有了个计划,不过需要继续出现死者……”
10.
从这一晚开始,守夜变成必要的了。他们安排我第一个守夜,其他人就从附近拉来几张床,挤在一起睡觉。
晚上的大通铺还是一如既往地被黑暗笼罩,而我却在思考。我会如何呢?我们会如何呢?这个畸形的角斗场后面会往什么方向发展?我们现在组成了一个小团体,我们是会走到最后然后开始自相残杀,还是先进行自相残杀?又或者,我现在就杀死他们当中的几个呢?我将我口袋中的毒药拿出来,又放了回去。也许我并不想杀死这些刚认识的朋友,甚至连托克托也不想杀。
那么,我要放弃报仇吗?我要放弃奖金吗?放弃一切的我要再一次放弃,回到某个没有任何希望可言的去处呢?
远处传来一声嚎叫,就像是视频里看到的狼嚎那样的声音,但这个地方显然没有狼。这声音重复了几次之后突然被从中间截断了,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我听到同伴睡觉的地方也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被吵醒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用双耳捕捉黑暗当中的一切响动,并确保这些声音不会危害到我身边的人,直至太阳再度取得世界的控制权。这一晚再没有打破平静的骚动,但却有几个人没能从睡梦中醒来。
轮到我去睡了。
11.
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在此期间我的同伴们似乎已经不知道就什么问题讨论的差不多了。他们没有告诉我之前在做什么,只是递给了我一份中饭。我一边吃一边观察目前的情况,又有一些新的团体被建立起来,其中有一个团体的人数居然超过了之前的那个“帝国”。这些人现在似乎正在不停的唱票,看样子要在他们当中选出一个委员会。
我扫视了一眼地面。那些早上死掉的人的尸体还在,还躺在和我睡下之前相同的地方。地面上又多一些新的人和几滩暗红色的东西,人当中有几个还有挣扎的力气,剩下的那些就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已经永远起不来了。
“快到晚上了,可以开始准备了。”刘浩说。
他说话的对象是塔娜。后者一听到这话就像打开了开关一样忙碌起来。她从我们的身边离开一段距离,一边不停地整理仪容,一边掏出一个小瓶往自己身上猛喷。仔细一看,这个小瓶好像和刘浩经常用的那个香水瓶长得差不多,但又显然不是同一个。因为刘浩总是用另外那个瓶子喷来喷去的,里面的香水应该所剩不多了。
她到底要做什么?去出席一场婚礼吗?我凑过去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得到的只有一句“你待会马上就知道了”。
很快,带着武装的卫队走了进来,身后是一些抬着担架穿着防化服的工作人员。正如昨天一样,他们是来处理尸体的。挡在他们道路上的人为他们的电棍和枪托所驱逐,纷纷向外散开。在这一片大潮当中,有一滴水居然在逆行。她不是别人,正是塔娜。
“他要干什么!”我惊呼道。
“闭嘴,别喊那么大声。影响到她我们全得完蛋。”刘浩制止了我。
参加逍遥游戏的大多是一些亡命之徒,武装部队就是为了对付这些亡命之徒而准备的。即使是拥有压倒性的武装和防御,当他们看见其中的一个亡命之徒向他们走上来时,也很难不应激。卫兵们用全自动武器指着来者,喝止她继续前进。可面对一个没有任何武装的小女孩,手上的扳机却始终没有扣下。
塔娜就这样一直向前,走到了卫兵的身边,开始与他们对话。她在面对黑洞洞的枪口的时候是否会紧张?还会坚信自己的生命绝不会被剥夺吗?
刘浩看上去松了口气,这让托克托有些诧异。“她能成功吗?能说服这些人吗?”他压低嗓音问道。
“你们到底搞的什么鬼?去说服卫兵?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们怎么不自己去?”我难掩心中的愤怒,却也不得不学着他们那样轻声说话。
“别急,我把我的香水给她了。只要他们开始谈话就一定没有问题。我敢打包票。”刘浩说。“至于为什么让塔娜去,因为这个计划里最难的一步就是靠近卫兵。你觉得换我们几个上去能做到像她一样不挨枪子儿么?”
“你的香水又是什么玩意?”
“里面有我最伟大的研究成果,几种人工合成的催产素和信息素的类似物,它们的效果要比天然物质强大几千倍。”刘浩自豪地说道。“这东西可以让别人对你产生无条件的信任,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哪怕是说几句重话。”
原来他之前一直用的就是这东西,难怪我有时觉得他说话挺欠打的,但却提不起什么情绪来。也就是说,其实塔娜的表现才是正常的?
“你之前一直喷来喷去的就是这个?可我看也阻止不了塔娜想揍你啊。”
“不同的人对这种香水的耐受程度不同,她应该是比较能耐受的那一种。”刘浩说。“不过我之前用的那瓶是稀释过的,而现在给她的这瓶是原液,浓度要高出几千倍。当年在研究所的时候我是碰到过不怎么吃这一套的讨厌鬼,但我拿出原液之后所有人都变得服服帖帖了。当然这是在他们发现真相、把我赶出去之前。”
“你要让她去说服卫兵做什么?”
“放我们离开。现在逍遥游戏还没有正式开始,理论上还是有退出的空间。我本来是来搞破坏的,但感觉参赛正中了他们下怀,另外两个人也不打算奉陪了。你也和我们一起离开吗?塔娜她挺不想你死的。”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子。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说道。
“什么问题。”
“那两个人是真的自己改了主意,还是你用这个迷魂香水扭曲了他们的想法?”
刘浩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说明这是一个值得他认真回答的问题。
“可能我前面的描述让你对这种香水有所误解,阿兰。这个东西影响的对象是吸入这个香水的所有人,也就是说,使用香水的一方受到的影响可能更深。它的作用是让人们在谈话的过程中互相产生信任,现在塔娜与卫兵的谈话也是如此。从第三方的视角来看,不存在一方扭曲了另一方的想法这种事。塔娜只是用自己的真诚感化了对方而已。”
“听了你刚才说的,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你说不同人对香水的耐受程度不同,而塔娜是比较能耐受的那种。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本人的对香水的耐受程度比塔娜更高呢?”
“也许吧。”刘浩面不改色地说道。“我是阿斯伯格症患者,对所谓的什么共情不是很敏感。这也是我做出这种香水的初衷:我希望让自己和别人处在同一起跑线上。”
“那么回到前一个问题。你是否扭曲了他们的意志?”
我很难说明这个问题,就好像你在说你的行动是自由意志的结果还是一个超越一切的意志的上帝的布局一样。”刘浩说。“我只能说,这就是他们最终得出的结论,这也符合他们原本追求的东西。作为证明,我也允许了你得出不同的结论,不是吗?”
“对我来说,并不算改变主意。”托克托在一旁插嘴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杀生的打算。只要有人让我逃出生天,我便认为那是神的旨意。”
“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我说。“对于你的计划来说,我和托克托都不是必要的。但塔娜又如何呢?你会允许她有不同的结论吗?”
“塔娜比较在意你的死活,”刘浩耸了耸肩。“或者至少不愿意和你厮杀。我所做的只是遂了她的愿而已。”
“那你也遂了我的愿吧。”我看见塔娜正在向我们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做着招手的动作。“我不希望和你有相同的愿望。”
“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么,阿兰。反对我并不能让你行在正确的道路上。”
“我很清楚我要做什么。别让塔娜来找我,她身上的高浓度原液我可扛不住。”
说着,我便从他们俩身边离开,坐到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上。我看见卫兵朝他们走来,塔娜回到他们身边。我看见她的脸朝向我,周围的两人和他说了些什么,便一同被卫兵给带走了。
12.
我的情绪甚至好转了起来,因为我不必再为要杀死亲近的人而烦恼,这一定是神安排给我的剧本。现在,可以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逍遥游戏上了。对于接下来的局面,我的想法是,先试图加入皇帝的那个团体,扮演一位合格的臣民。等到我们的团体接近胜利的时候,找个机会用毒药贴纸把皇帝干掉,再在最后的乱战当中取胜就好了。
量子之神在上,胜利必将属于我。现在我感觉什么地平论也不是很重要了。塔娜,刘浩,你们几位等着。哪怕你们当中有些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等我拿到奖金,也会来找你们叙叙旧的。哪怕是世界的主宰,也需要几个朋友不是?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0 人评分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评论共 1 条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刘浩在那种狗屎一样的地方喷香水,还给自己起个中文名,这种拧巴的傲慢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