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存》
01 程遇
当我来到神经同步中心时,缓缓没入天际的残阳正在残破的穹顶上投射出一片殷红,如同沾着血迹的碎玻璃渣。全息显示屏也已碎了一半,露出不规则的像素色块,仿佛溃烂的伤口。这里曾是全世界神经同步网络的心脏,如今却俨然一片废墟。
当然,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认知瘟疫爆发以来,人类文明就已呈现指数级崩溃。世界早已退化到前现代,曾经的城市森林如今是巨兽的骸骨,扭曲的钢筋刺破天空。没有电,没有网络,只有风声在空荡的楼宇间呜咽,偶尔夹杂着遥远的、非人的嘶吼。空气里是尘土、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连金属都在飘散着有毒神经信号的空气里锈成废铁。
认知瘟疫是在前年十二月发生的,我记得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第一条瘟疫的新闻出现时,我还刚刚陪着赵言庆祝完她的二十七岁生日。病变的症状五花八门:有人在说话时词汇突然消失,只能用手势比划;有人的时间感完全错乱,以为现在还是十年前;有人失去了识别面孔的能力,连镜子里的自己都不认识;有人的运动神经系统失控,手脚不听使唤地颤抖;还有人会莫名其妙陷入疯狂。最后所有的感染者都会完全失去认知能力,无知无觉间慢慢死亡。
人们都说,认知瘟疫是由神经同步网络带来的,虽然证据并不明确,但是人们只想要找一个攻击的靶点。群体神经网络的概念听起来很诱人,但或许人类的大脑还没有准备好经历如此大的变革,直到信息系统彻底崩溃前,已经有几十亿人感染,几乎所有的城市都已经沦陷,远超人类文明史上一切已知的灾难。作为神经同步网络的首席科学家,赵言正遭受所有幸存者的憎恶和攻击。
不知会赵言如何看待世界对她的诅咒,她是否会因此在深夜里偷偷流泪。我知道她再坚毅的表象下总有脆弱的一面,或许几天前无线电收到的殉葬程序启动消息就是她对这一切的回应。在宣告人类与认知瘟疫的抗争彻底失败后,赵言或许计划着给文明和个人命运一个恢弘绚烂的终结,有如诸神黄昏的神话,可我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的,绝对。
或许这听起来有些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我在乎她胜过抽象宏大的人类概念。再说了,本科时将她引上这个研究方向的人是我。某种程度上,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人本来应该是我不是她。
同步中心外,曾经或许是广场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穿着制服的尸体,仿佛发生过一场战争一般,引得无数蝇虫麋集,同类肉体腐败的气味着实令人难受,勾起刻在基因最深处的恐惧。几天前同步网络启动殉葬程序时,这一批最为忠诚的“骑士”已先一步将自己的意识传送作为服务器的计算节点,丢下肉体在四月渐渐升温的空气里发烂发臭。
我相信赵言不会加入他们的,她说过要一直活着等着我。
因为我是她的朋友,我们曾约定好做一辈子的朋友,我不确定她是否已经忘了,但我会永远记得。
坍圮了一半断墙后透出幽蓝的光,我知道地下控制室就在那里。沉重的防爆门前,生物识别系统勉强支撑着运作。在摄像头前我这个月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脸:未曾梳理过的长发鸟窝般乱糟糟堆在头顶,又像是枯黄的蓬草,脸上处处可见细小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组织液。嘴唇也干裂起皮,水分摄入严重不足。这些天疫区的奔波和情绪的负荷几乎耗尽了我的精神。所幸神经稳定性监测仪给了我一个不错的结果:“意识侵染率低于1%,准予进入。”看来这段时间辛苦收集的神经稳定剂还算有些效果。防爆门在我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濒死的世界。
廊道里静得可怕,光线昏暗,只有通道尽头有规律闪烁的信号灯提供着微弱照明。
“赵言,”我轻轻喊了一声,无人应答。“我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金属通道里撞出轻微的回声,似是濒死者的叹息。
但我知道她一定可以听见的
02 赵言
已经不知道在地下控制中心呆了多少个日夜,时间于我而言不过是全息屏上跃动的分秒,还有不断攀升的感染者数据。
控制中心的主屏幕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是庞大网络脉络的最终可视化图像。曾经璀璨如星河的光点,如今大片大片地熄灭,只剩下最核心的区域,还有几簇微弱、稳定,但正在逐渐暗淡的光晕在闪烁。正中央的感染率读数,猩红而刺眼:99.99%。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座椅扶手,触碰到后颈那个冰冷的、与皮肤早已长合的金属接口。一阵细微的、源自神经末梢的刺痛感传来,提醒着自己与神经同步网络不可分割的连接。几天前深度同步的“骑士”们完成上传后,偌大的混凝土坟墓里就剩下我一人。不过这样也不错,我可不希望被任何人看见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退场。
侵染同步网络的认知瘟疫爆发至今,殉葬程序已经成为最后唯一的选择。用所有深度连接者、包括我自己的、相对“纯净”的意识作为最后的防火墙和养料,将疯狂的病毒封锁、净化,为可能残存的、未被感染的火种,留下一个干净的起点。这是文明为自己动的一场最残酷的外科手术,而我是主刀医生,也是第一份被切除的组织。
人们都说瘟疫是我一手造成的,骂我是把世界拖入深渊的恶魔,但我一直深信神经同步网络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是瘟疫的无辜受害者。而殉葬计划也远非消极的畏罪自杀,而是个体自愿献出大脑的算力资源和自我意识,融入更加宏大的人类整体。那些纯净的意识将一点点重构混乱,为新文明留下一片净土。
那些忠诚的骑士是可敬的,在燃烧尽大脑的所有算力资源衰竭而亡前,在成为系统里冰冷的数据点之前,他们都曾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我曾见过胡子拉碴的首席科学家从衣袋里颤抖着手掏出残破的全家福,对着妻子的照片献上最后一吻,我也见过年龄和我差不了多少的女孩子,直到气绝前都噙着泪水高呼“为了文明”。至少他们有敢于面对死亡的勇气。
我不知自己至今没有上传是为了同步网络和人类文明的延续,还是在以冠冕堂皇的借口将死亡一延再延。
坦白说我是害怕的,怕自己不存在,更怕人类作为宇宙间目前唯一已知的智慧生命不复存在。
他们称我为“造物主”,也曾称我为“救世主”,现在,那些追随者已经先一步离开,外面的幸存者称我为“瘟疫之母”。但在这里,我只是这座巴别塔最后的承重墙。塔将倾塌,我若抽身,便是加速所有人的毁灭;我若留下,便是与我的造物一同殉葬。这不是狂热,这是数学,是物理,是系统崩溃时唯一的解。??
控制台一角,一个极其微小的绿色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屏幕开始闪动,我看到了她的身影——是程遇。看她那副模样,一路走来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就连身上的伤口都没愈合,衣服带着陈旧的灰尘和血迹,走路的姿势也踉踉跄跄。
如果可以,像所有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我想起身给她一个拥抱。可我已经做不到了,殉葬程序启动以来,我的身体和大脑已和整个神经同步系统深度绑定,神经接口和营养液管道将我和座椅紧密相连,如同大树密密麻麻的根系,将我囚禁于这“王座”直到生命终结。
03 程遇
听到赵言的回应信号那一刻,我几乎是冲进核心控制室的。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我看到赵言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曾经的她是那样漂亮有生命力,如今却像一个苍白瘦弱的人偶,无力地蜷缩在控制椅上,往昔闪闪发光的眼睛如今彻底失去光泽,深黑的瞳孔有如群星寂灭的宇宙。
在她背后,巨幅世界地图上的光点正一点点暗淡,只有残存几处亮着些微光,仿佛火堆的余烬。
但我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表达情绪的时候。
“小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跟我走吧,我们还可以一起活下去…”
“没用的。”
赵言的声音很轻,却又那么冰冷。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角。那些紧密连接着身体的管线,就是她这样说的理由。
我扑到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操作,调出层层叠叠的数据界面:“怎么没用?你的生命体征还没到临界值,或许还有机会分离。”
那一年是我把她带进了神经同步技术的门,现在也要带着她走出去。
“程遇。”赵言打断我,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手是那样冰冷,抬手的动作又那样无力。“神经同步系统不是简单分开就好了,我的意识,已经和无数人的意识交织在一起了,目前的技术条件没办法做到完全分离。就算侥幸没有直接脑死亡,最好的结果也是重度痴呆。”
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当年的事,我从来没有怪你,是我自己太偏执了。”我的想法在她面前无处遁形。“该自责的应该是我,让你白白吃了好多苦。”说完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似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所有的理性计算,所有的方案,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良久的沉默后,我的动作僵住了,最终,只是极轻地说:“那我陪你。”
我一直握住她冰冷的手未曾松开,如同用体温融化一块冰。
“直到最后。”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星光”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像旁观一场无声的宇宙葬礼。
04 赵言
屏幕上的时间变成了零时零分,新的一天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我用余光瞥了一旁的程遇一眼,她太累了,现在已经睡着,睫毛还在微微颤动。
想起来当年大学一起熬夜赶DDL的时候,她也总是支撑不住先一步睡去。
那时的我们还年轻,心里还装着无限的远方。
我还记得研究成果发表那一天,镜像神经元同步技术的论文成为了那时最热的焦点,大家都难以置信,这种能登上《Nature》级别的发现竟出自本科生之手。那时的我成为了学院最引人注目的光环,人们都说我会改变世界,但程遇并没有表现得很兴奋。
她只是凝望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久。“答应我,小言。”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置疑。“一定不要用技术,做不应该做的事。”
可我终究还是走上了那一条不归路,通往技术与权力顶端的路总是沾满鲜血。我用父辈的资本敲开了顶尖学会的大门,用理想主义的光环吸引了最初的同伴,然后用越来越激进的技术,试图将所有人的意识绑定在一起。我以为自己在建造巴别塔,最终却只造出了一座巨大的、精致的集体坟墓。
我想活。疯狂地想。想和程遇一起,溜出这该死的地下掩体,去尝尝巷口那家或许早已不复存在的糖油果子是不是还那么甜,想在阳光下的图书馆里,再为彼此占一次座,想再听一次程遇用那种带着点抱怨又充满信任的语气说——“同步技术要是能让大家不吵架就好了”。
可我比谁都清楚,从我决定将自身作为整个同步网络最核心的“锚点”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再是独立的“赵言”了。我是网络的基石,是程序的载体,是必须与这艘沉船一同坠入深渊的船长。那时我就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一条不归路。我的大脑将被无数人的大脑改变,也将改变无数人的大脑。我将得到一切,也将失去自己。
我没有回头路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换,控制中心与大学宿舍的图像开始交叠,现实和虚幻回忆的边界越来越模糊。过去的记忆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我知道那是神经系统意识彻底崩溃的前兆。
我看见我们的曾经,二十多年来的记忆在眼前流转变幻,可以说在我生命绽放的几乎每一个重要时刻,她的身影一直都在,但当我置身于权力漩涡的中心时,她选择了暂时离开。
不管怎样我知道她无论离开多少次总会回来的,可此时此刻我又不希望她回来。
没时间了。
“程遇,我有些重要的事,一定要告诉你…”
05程遇
赵言是在凌晨六点左右失去生命体征的。
在这之前,我一直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点微弱的暖意,正一点点从指尖流逝,最终,彻底变得冰凉。
与此同时,主屏幕上的光点只剩下核心处微弱的一簇,同步率在100%的位置凝固了片刻,然后,整个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控制室里所有的灯光也同时熄灭,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应急电源启动,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嗡鸣,点亮了几盏幽绿的指示灯。
我按照她最后的嘱托,取出了记录她所有神经数据的芯片。在失去意识前她曾反复告诉我,要把她的芯片连同这个旧时代一起毁掉,但我不会这样做的。我把这枚承载她情感和记忆的芯片放在左胸的口袋里,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就让我用心的温度温暖你吧,小言,回去的路不会冷了。
厚重的防爆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个埋葬了一切的时代,彻底封存。
外面的世界,阳光有些刺眼,毫不吝啬地洒满每一处断壁残垣,甚至有种残酷的生机勃勃。远方隐约有鸟鸣传来,有些像当年一起上早课时校园里听过的鸟鸣,赵言或许曾告诉我那是什么鸟,但是我忘记了。从毕业到现在不过是短短数年,却恍若隔世般遥远。
想来也是可笑,我竟妄图从鸟鸣里寻往日的痕迹。
我抬头望着远处的废墟,一步步往前走。
微风掀起衣角,带着春天的味道。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0 人评分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评论共 0 条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第一个发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