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之外的乐章

《言语之外的乐章》

“生命的存在本就伴随诸多限制，而科学提供了突破那些壁垒的可能。”

一

京城，协和医院语言康复中心，301号诊室。

当今天最后一个病人踩着夕阳破碎的光影离去，穆春纤长的手指又一次爬上办公桌角落的《神经语言学概论》。指腹摩挲纸张的温度，反复翻开的页脚微微泛黄卷边。

又翻到了那一页。“语言中枢退化型失语症，极为复杂罕见，多见于家族遗传，偶有基因突变引起的散发病例。患者儿童期语言能力基本正常，青春期出现进行性退化，目前暂无治愈案例。”荧光笔批注的文字格外显眼，在这句话的末尾，句号被铅笔改成一个小小的问号，仿佛在质疑权威的判决。

诊室的门轻轻地开了，“您好，请问……”当看清来者的容貌时，话语却凝固在唇边。

那是一张久违而又熟悉的脸，墨色长发末梢微微鬈卷，五官精致的脸上化着淡妆，一身碎花长裙款式虽早已过时，却衬出来访者高雅的气质。若不是出现在这间诊室，几乎没有人会将如此美好的女子与失语相关联。

她一眼就认出了乔羽，她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也是她遇到的第一位失语症患者。

我就知道，我们会再见面的，穆春这样想着。

乔羽从携带的包中取出一叠叠检查报告，在办公桌上平铺开，大大小小的铅字无声宣判同一个答案：语言中枢退化型失语症。黑白的影像图上，病变萎缩的语言中枢面目狰狞，如同被疾病攻破的堡垒。从broca区到顶上叶前回，凋亡与坏死的神经元触目惊心。成人汉语能力量表的结果显示，患者听说能力几乎完全丧失，仅存的读写能力也远远达不到维持正常生活的标准。

穆春一下就猜出了对方的来意。虽然由于神经元再生困难，现有的一切常规医疗手段对晚期失语患者几乎无效；然而不久前一种新技术横空出世，宣称能基本治愈包括失语在内的多种神经系统疾病。开发该技术的神念生物科技公司目前在京城开展大规模临床实验，协和医院就是参与实验的机构医疗之一。

她凝望着乔羽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呢？她看见一个深邃的灵魂，背负着疾病的枷锁，带着难以言说的思想在世间行走，却失去了表达的自由。她早已放弃了没有依据的希望，也没有过多的绝望，只是平静地接受久病的事实，同时仍然渴望抓住康复的可能。

面对乔羽，穆春什么都不用说。她只是微笑着，递来一本介绍新技术的宣传画册。

二

穆春始终记得，乔羽走进她生活的那个瞬间。

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孤僻阴沉的高中生，从没想过自己十五年后会成为神经语言康复学领域的新星，甚至都没打算活到那个时候。

父母长期的忽视，初中时遭遇的校园欺凌，让她的心理状态也逐渐失衡。同学们把她当成疯子唯恐避之不及，老师也对她无可奈何。心里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壁垒，将她与全世界隔离。不论课上还是课下，她都只是一个人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不断放大对世人的厌恶，满页悲观消极的内容触目惊心。

高一的文艺晚会上，身为文艺委员的乔羽主动邀请穆春参加班级的合唱节目，那是她们第一次产生交集。在这之前，她根本想不到，全校闻名的“钢琴天才少女”会和自己有半点关系。

那场文艺晚会早已烙印在穆春神经网络的最深处。她永远记得，舞台灯光仿若从天而降的圣光，一袭白纱裙的乔羽简直是坠入人间的天使，蝴蝶发饰反射出银光闪闪，如同夏日晴夜里熠熠的群星，白皙纤长的手指在琴键上下翻飞，奏出的琴音无异于天籁。音符滚落如雨打荷叶，在寂静中绽放晶莹微光。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雷动。穆春知道那些都是献给乔羽的，与自己无关。她低下头，不敢面对人群灼热的目光。

“你今天唱得很不错。”幕后的休息室里，穆春没想到乔羽会这么说，她心下一惊，卸妆的动作都停了一拍。明晃晃的白炽灯光直射手腕，一条条淡粉的疤痕小蛇般盘踞。乔羽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的手很漂亮，很适合弹琴，但绝对不允许再用来伤害自己。”她在穆春耳边轻声说，温柔宛转像天使的呢语。

那天晚上她们聊了很多，从高雅艺术到校园生活。穆春讶异于世间竟会有和自己如此同频共振的心灵，更感动于对方能无视其他人的偏见敞开心扉。后来两人的交流也越来越多，开始无话不谈形影不离。从此她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暗怪胎，和其他同龄女孩子一样，她品尝到了友谊的甜。

心中的高墙轰然坍塌，她开始尝试爱这个世界。

三

怀着希望与忐忑，乔羽将宣传册轻轻翻开，仿佛里面藏着什么灵丹妙药。宣传资料为阅读能力受限者特别设计，理解难度极低。但对于目前的她而言，上面注释的文字还是有些多了。

她艰难地辨认着，伴随她长大的母语几乎完全化为天书，无数的横竖撇捺交织着，拼凑出难认的方块密码，标点符号又将文本分割得支离破碎，一字一句嘲弄着她被失语操纵的，比陌生语言凌乱破碎的人生。

十五岁之前，她的人生可谓是幸福的范本，多少同龄人仰慕的对象。

她是钢琴的天才，是音乐的宠儿，拥有近乎完美的绝对音感，任何曲目听一遍就可以完美弹出。她对演奏的把控恰到好处，国内外各种比赛金奖拿到手软。她渴望让自己的琴声在金色音乐厅流淌，用音乐在世界架起跨越语言的桥梁，父母也很支持她，不惜花重金从国外聘请专业钢琴教师，争取培养出中国的贝多芬或莫扎特。

可在那个灰色的下午，一切都变了。

在撕裂神经元般的剧痛中，连阳光都变得模糊。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是穆春焦急的呼喊。在医务室再度睁开眼时，只看到老师和同学们的嘴一张一合，言语划破空气传来，却在大脑皮层留不住半点痕迹。父母带她到医院进行脑部精密检查，一纸失语症的诊断无情碾碎所有的希望，将她拖入无尽的长夜。医生说这样的病例全球只出现过几十例，似是巧合的是，绝大多数病例都有音乐天赋或表现出对音乐的偏爱，这可能是控制两者的基因在染色体上连锁。多么讽刺啊，她想，本想用音乐搭建跨越语言的巴别塔，怎料到自幼热爱的音乐会夺走同样珍贵的语言。

与诊断书一同到来的是高二更为繁忙的学习生活，面对海量的文字阅读，语言能力的缺陷欲盖弥彰。课本上原本熟悉的汉字逐渐扭曲变形，异化为难以言喻的诡异存在，甚至连自己之前的笔记都无法辨认。一落千丈的成绩引发了各科老师的不解和质疑，语重心长的教诲在脑海映射成一团乱麻，混乱无序的回复也被视为不敬和敷衍。她只能不断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躲避师长失望的目光。

相比于学习方面的挑战，人际关系的变化更令她难以承受。语言的限制迫使她减少与同学交流，用沉默掩饰愈加明显的遗传缺陷。在无休止的哑口失言、尴尬而逃后，她渐渐沦落为班级的边缘人，同学们戏谑嘲弄的对象。课桌上看不懂的涂鸦刺痛心底沉默的裂缝，他人刺耳的嘲笑击溃最后矜持的尊严。仿佛大家都忘记了，她曾是各大表演上那个光芒四射的钢琴天才。社交的隔离加速语言能力的熔断，高中毕业时，她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后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灰暗，父母为她治病疏于事业致使决策出现重大失误，家族企业毁于一旦，她从富家大小姐瞬间跌落为社会底层，大别墅换成了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高考时虽然专业课成绩出类拔萃，但文化课的极低分数还是让她与心仪院校失之交臂。她没有选择复读，知道自己语言能力一旦走下坡路就无法回头。自身的疾病又让她在就业市场屡屡碰壁，只能在残疾人艺术团演奏勉强维持生活。

多少个阴郁的日夜里，只有钢琴作为她唯一的朋友。每当指尖触及黑白琴键，旧日美好的回忆就会伴着旋律在海马体复苏，仿佛那些疾病、压抑与痛苦从未发生，她还是那个光芒万丈的钢琴天才。

当语言坍缩成奇点，唯有音符才能放飞思想的蝴蝶。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她继续辨认着宣传册上的内容：脑部神经重构技术。只要她接受该技术的治疗，就能挣脱失语的束缚，重新夺回自由绚烂的人生。

宣传册末页是一张风险知情同意书，密密麻麻的文字有如天书。她提笔，画符般艰难地留下自己的名字。

四

穆春走出神念生物科技公司总部，春夜的微风轻轻揽她入怀，如同友人温柔的怀抱。满溢的喜悦化为嘴角微笑，难以抑制地浮于颜表，就在刚刚，她为乔羽获得了参加神经重构临床试验的资格。

如果实验成功，乔羽有望成为全世界第一位完全恢复语言功能的退化型失语症患者。

“在征服疾病的漫长征途上，人类又迈出了一大步。一个没有疾病与痛苦的世界就在前方。”在新技术的发布会上，生物科技公司的董事长这样说。那是个目测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铿锵有力的言语有着超越年龄的远见，一字一句无不透露出改造世界的意志与决心。“作为这个新世界的缔造者，历史会铭记我们今天的贡献！”那充满感染力的语言，跨越时代的科研成果，无一不把在场的专家学者牵入对未来图景的展望。

发言充斥着国家、人类和历史一类的宏大叙事，仿佛只有这样的大词才配得上刚刚问世的新发现，穆春对此兴趣缺缺。家国兴衰，文明更迭，离此刻的她未免太过遥远。比起全人类她更愿意关心身边具体的人，也正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她才得以走到今天。

她从PPT上移开视线，董事长的发言已近尾声，那张年轻而妍丽的脸与记忆中的乔羽重叠。精彩的演讲在报告厅掀起雷鸣般的掌声，熟悉的场景在大脑皮层复现，唤起沉默的神经冲动。十多年前那场文艺晚会，也是这样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

这样的荣光，本来也应该被乔羽拥有。乔羽喜欢掌声，喜欢舞台，她享受聚光灯落在身上的感觉，渴望尽情挥洒才华。也正是如此，疾病对于她才显得格外残忍。少女时期的穆春总是偷偷向上天祈祷，愿意以任何代价换回挚友的语言，甚至不止一次希望能代替对方承受疾病。

而现在，上天听到了她的呼唤，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

在乔羽看不见的角落，穆春早就知道了一切，高一穆春为病假缺课的乔羽送去学习资料，在走廊无意间听到失语症有关的字眼。那一瞬间，曾经从不在乎也从不期望未来的少女，人生轨迹悄然改变。她从各种渠道疯狂搜集有关的资料，从大脑到语言。无数个夜里点亮的微光，照亮少女挑灯夜读的身影。到最后，一切的书籍文献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无数的权威专家说过，此题无解；穆春听到的却是，去试试吧。

学校里没有第三人知道这个秘密，他们只看到一个全然与往日不同的穆春，那个过去几乎从不听课只知道胡思乱想的劣等生，破天荒地在生物课上认真做起了笔记；数理化生总分加起来没有别人一科高的她，无视所有人的冷嘲热讽选了理；再后来的一次大考，原本吊车尾的她以年级前十的成绩惊艳了所有人，年级表彰大会那天她把满是套话的进步之星获奖感言念得毫无感情，眼睛却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不停搜索乔羽的脸。

她一定在人群中看着我吧，就像过去我欣赏她的表演那样。我会因为她获得的每一个荣誉高兴，她会不会为了我的进步而喜悦呢？穆春想着。没有人知道连高中英语单词表都认不全的她，会为了乔羽翻阅生涩难懂的外文医学专著，也不会有人知道，多少因做不出理综题而崩溃的课余时间，她都会在琴房外度过，因为她知道，乔羽永远都在那里，也永远只有乔羽。她不愿让对方知道，只是默默守护在她身边，守护那个将她拉出阴霾的，失语的钢琴天使。

每当悠扬的琴声响起，学习上的失落与疲惫一扫而空。奏鸣曲的音符里，多巴胺和血清素重新占据高位，她不是从未想过放弃，只是有必须坚持的理由。

高考那年，穆春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协和医学院，乔羽落榜，从此二人再无交集。虽然已经不太有重新联系的可能，但她总忍不住向高中同学打听任何与旧友有关的消息。

听同学说，疾病将她的生活几乎完全拖进深渊，但她依旧乐观地等待奇迹的出现。

进入大学后，穆春一心投身于学术，书籍成了她的朋友，助她一步步登上学术的殿堂，本科期间就发表一篇SCI高分一作，换来同侪无比羡慕的目光，就业道路也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主治医生，还受邀参加多次学术会议，与那些过去只在书上见过的学者同列。她不在乎什么名利和荣誉，只想抓住更多的机会，汲取更多的知识，离那个答案更近一点，将那个不可能的论断推翻。

如今的穆春拥有令人羡慕的一切，不论工资待遇还是生活条件。按理来说这样的她应该每天无忧无虑，但只有她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关于乔羽的念头总是盘旋不去。

过去是你救赎我，现在换我来拯救你吧。

五

新技术发布会后不久，就是临床试验。相比于风险极大的脑部手术，这项治疗基于神经可塑性原理和神经元迁移的特性，又称为靶向神经再生诱导。通过持续给予特定频率的脑电波刺激，激活星形胶质细胞分泌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这些因子像磁石一样，诱导其他脑区的未分化神经元迁移至受损区域，与原有神经元建立足够多的突触，从而实现功能代偿。目前，已有多名脑损伤患者借助此技术康复。

神经元的功能不是一成不变的。在以往的学术研究中，不少学者观察到成熟个体的神经元也会发生分化与迁移。在基因、电信号及神经递质等因素的作用下，一些神经元会迁移到其他脑区，和原本互不相关的神经元发生联系，加入新的神经环路，这就可以理解为人在新环境结交新的朋友。通过影响外部环境，就有可能定向改变神经元的迁移路径，使神经元到最需要它的地方去。

穆春偶然瞥见乔羽在风险知情同意书上的签名，歪歪扭扭的字迹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不成形的笔画一点点拼凑她脆弱的自尊。遥想当年她的字迹是如此工整清秀，就连借给穆春的课堂笔记都像是精致的艺术品。

在治疗室外等待的时间简直度秒如年，走廊上的全息屏播着神念的宣传片，神经元之间电位变化，有如琴谱上跃动的音符。突触联结交织成神经网络，其宏大精微超越人类语言的极限。哪些突触编织优美的乐曲，又由哪些环路构成精确的语言。两者在大脑皮层激荡的共情涟漪如此相似，是不是语言也是一种音乐？

“大脑拥有极强的神经可塑性和功能代偿能力。理论上，只要突触的数量足够多且复杂，仅需两个神经元即可完成大部分脑功能。”静息状态下，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依然保持高代谢水平，这正是神经可塑性的基础。新技术激活了休眠神经元的突触建立能力，使得修复脑功能障碍成为可能。

她转头，瞥见另一块显示屏上跃动的日期时间，恍然忆起今天是乔羽的生日。

你一定也渴望重获表达的自由吧，就当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乔羽被推出治疗室的那一刻，宣传片轻柔的钢琴背景音缓缓降调，世界安静有如演出落幕。穆春听见她说，k448第二乐章在wernick区燃烧。宣传册上的文字称，语言系统恢复前，会出现一些毫无意义的词句，这是正常现象。

怎么可能没有意义？熟悉的曲目唤起记忆的碎片。这分明是高中时，穆春最喜爱的钢琴曲，也是乔羽在琴房最常演奏的那一首。它将两颗心紧紧相连，如同突触将两个神经元紧密联系。

所幸治疗很成功，经过后续一系列测试，乔羽的语言能力已恢复到正常水平。

从今以后，乔羽就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了，或许还可以重拾她最爱的音乐。

可没想到几天后，她接到了乔羽的电话，电话那头乔羽带着哭腔说，她再也无法弹琴了，触键精度直线下降，原本灵巧的手指沦为生锈的齿轮，再弹不出动人的乐曲。

这一刻，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显得过于苍白无力，穆春知道对方爱音乐如同爱生命，失去音乐能力的悲远远大于重获语言的喜，她在脑海中反复搜索适合安慰人的词句，记忆库中浮现的信息，却大部分都是乔羽在安慰郁郁寡欢的自己。

她在乔羽面前哭泣的次数已经多得数不胜数，而这，印象中是乔羽第一次落泪。

她能做的仅仅是匆匆赶到乔羽的住所，老旧的楼道里弥散着霉湿的气息，很难想象乔羽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居住了十多年。

一阵琴声指引她到走廊尽头的房间，一曲k448第二乐章像由支离破碎的玻璃渣勉强拼凑。高音区刺耳如刀锋割裂，低音区沉重如闷雷。穆春站在门口，犹豫良久后叩响了门。

门开了，乔羽侧身请穆春进门，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两人相顾无言。和自己家宽敞的三居室相比，这间出租屋小得可怜，一台钢琴就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穆春认出这是十几年前最名贵的品牌。音乐书籍散乱分布于房间各处，垃圾桶里五线谱的碎片历历可辨。

发布会上董事长过于理想化的描述，确实模糊了她的判断；对新技术的渴望与侥幸，让她一时间看不见潜在的风险；想要帮助朋友的执念，更是蒙蔽了她的双眼。神经重构技术确实能促进脑功能的恢复，但技术原理是其他脑区神经元的迁移与代偿而非损伤区域的再生，就像拆东墙补西墙，必然会影响原有功能。乔羽颞平面的神经元部分迁移至语言中枢，而那是原本负责音乐的区域。这也就意味着，失去的音乐能力，很难完全恢复。

内疚与自责潮水般涌来，冲刷着穆春的内心，她当时完全有义务告知实验的风险，可她没有，完全没有。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在心里反复拷问自己，真的是为了对方好吗？还是为了名，为了利，抑或是想要推翻权威证明自己的能力，渴望成为教科书上那个“第一”?

没错，人人都是自私的，人人都想青史留名。

但是，自私的代价，总要有人承受。

穆春总是太习惯别人的付出和牺牲，以至于用言语将自私的想法披上冠冕堂皇的外衣。高中时期她享受着乔羽的救赎，却不知这为对方招来多少流言；她向朋友拼命倾吐内心的负能量，将朋友当作情绪的垃圾桶而非活生生的人；回忆往事时那首k448在脑海盘旋不止，正是这首曲子支撑她度过解不出题的沮丧和考砸后的挫败，让她重新找到动力和思路。后来她才明白，k448第二乐章的旋律能调节神经递质的分泌以增强神经可塑性，进而提高人的学习和记忆能力。也就是说，没有乔羽的关怀和帮助，就没有她光鲜亮丽的今天。

事已至此，如今谁都无法回头。一切选择都是有代价的。穆春自以为有了先进的科学技术，就可以将命运的剧本轻易改写，正是这样近乎天真的想法，让她亲手将挚友困在语言和音乐的缝隙之间。

望着乔羽泛红的泪眼，穆春竟有些惘然。这些年的努力究竟是为了谁的心愿？“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低得近乎难以辨认。无声的愧疚化为决堤泪水，罪恶感一刹那彻底击溃理智的防线。

“我不怪你。”乔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伸手拭去穆春滑落的泪滴，动作迟滞笨拙有如冻僵的蝶翼。

思绪飘回高中文艺晚会的幕后，穆春问乔羽为何要接近不受欢迎的她，乔羽的回答令她无比动容。“你知道吗？你比想象中的自己要好很多。世界以痛吻你，你却将痛苦深埋于心。即使被别人伤害却从未伤害任何人，即使生活破碎不堪也努力活着。负重前行的你，值得被爱。”

她挽起乔羽的手，一如十五年前那个夜晚。不论结果如何，她们决心共同面对这一切。

六

春已去，秋又来。

两人再次来到了神念生物科技总部，银白色建筑充满高科技未来感，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大厅，全息投影流转着神经突触和DNA双螺旋，绘有脑神经图谱的背景墙上刻着一句“神念生物科技——科学改变世界。”

一阵琴声响起，穿过空旷大厅在听觉中枢共鸣。穆春注意到大厅角落不知何时多出一台钢琴，尽管无人演奏，却依然流泻出动人的琴声。一旁的方寸屏幕上，神经元信号宛如跃动的音符，在光与影中舞步翩然。“是k448第二乐章。”乔羽轻声说。尽管演奏能力大幅下降，她仍然保留对音乐的敏锐感知。

?脑波……钢琴？″乔羽仔细地阅读介绍栏上的文字。这套系统通过高密度脑磁图捕捉脑电信号，再经过自适应变换算法映射为音高和节奏。每个音阶对应一组突触放电模式，最终通过机器学习还原成连贯的乐章。

“演奏吧，我的钢琴天才。”

乔羽在琴凳上坐下，戴上脑电帽。悠扬的乐声使世界共振，连时间都要为此凝固。

她笑了，如同十五年前那样灿烂。

乔羽不知道的是，脑波钢琴就是为了她发明的。

在乔羽的启发下，穆春在学术会议上提出新颖的观点，使得学界重新思考音乐和语言的关联。音乐和语言竞争共同的神经资源，当语言中枢受损时，原本转换为语言的脑电信号有可能被转换为音乐，换言之音乐是语言的代偿。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许多语言障碍者都喜爱音乐，不是音乐让他们失去言语，而是基因帮助他们找到了另一种沟通世界的方法。

如果说语言是灵魂的音乐，那么音乐无疑是跨越一切音乐的语言，两者都是人类心灵沟通的桥梁。在语言不能到达之处，音乐反而能激发更加广泛的情感共鸣。只要心中有表达的欲望，人人都有可能是音乐家。然而，与语言不同的是，音乐技能往往更难习得也更易失去，因此音乐交流对大部分人来说难以实现。有没有可能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利用两者共同的神经生物学机制，连接语言和音乐？而这，就是发明脑波钢琴的起源。

“这是个很不错的创意。”脑波钢琴课题组实验室里，神念董事长凝望着一行行滚动的实验数据，显示屏荧光点亮她的眼眸，她正见证着又一伟大发明的诞生。

“我想我更应该感谢我的朋友，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穆春礼貌地回应。就算神经重构引起的音乐能力下降恢复难度较大，她也要为乔羽换回演奏的可能。音乐和语言，都应该属于她。

董事长没有立即回答，眼睛依旧凝视着屏幕。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很久以前，我也曾有个朋友……”

不久后的某一天，各大新闻媒体头条弹出一条消息，全世界首位脑波音乐家乔羽将在京城国家大剧院演出，曲目全部由神经信号谱写。乐声跨越七大洲五大洋，不分国别，无关语言，拨动每个人心中的琴键，音符矗成新的巴别塔。琴音流淌的那一刻，全球听众前额叶皮层同步产生对应情绪波谱，甚至有报告称，不少神经系统疾病患者在欣赏音乐后，出现了明显恢复。或许是乐音激活了大脑未病变区域的功能代偿，又或许是音波重塑了脑电和神经递质的平衡。

总之，自那以后，音乐被赋予了真正意义上沟通与治愈的力量。

“真是一场成功的群体意识实验……我是说，真是一场完美的音乐会。”台上乔羽操纵脑波钢琴奏出华美乐曲，台下穆春一言不发屏息凝神，目送乔羽鞠躬致谢后离开，她一直在想，乔羽会不会像当年自己在表彰大会上那样，在人群中找寻那张最熟悉的脸？

“你知道吗，这次演奏的《语言灰质协奏曲》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致我们的未来与从前。”

我们曾在语言的悬崖边十指相扣，用共振的伤痕浇筑成桥。——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