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行者》
我叫K,在我十八岁之前,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F1车手,开着法拉利F2068,在全世界观众的目光下,飞驰过银石赛道那晒得快要融化的柏油路面。万籁俱寂,只有狂风在耳边呼啸,好像整个世界只为我一个人存在。我就那样奔驰着,奔驰着,一直开到世界的终局。
十八岁之后,我唯一的梦想就是还清赌债。
2146年的圣诞夜很冷,拉斯维加斯的夜空飘着粉白的雪。我踉踉跄跄地从金碧辉煌的大厦里走出来,身无分文,赌债像巨石一般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裹紧风衣的衣领,不让夹着雪花的寒风灌进来。那一刻,突然想到了故乡,那个地中海崖之上的村庄,每到夏末都会盛开如雪般磅礴的蒲公英,随着风飘向远方。
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我抬头,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朝我微笑着。
“需要钱?”他问,“我们有一个地外殖民地的工作。”
“我没钱过去。”我说,还是接过了名片,“地外殖民地……不是富人才能去么?”
“我们会包你的旅费。”年轻人说,“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我们会付你三百万信用点,如果你死了,我们会把一半的钱给你的家人。”
“这么说,我可能会死?”
“死亡率不低。”年轻人说,“如果怕死,就不要参加。”
我笑了:“当然,当然要参加。”
我要到好几个月后,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那时我已经像沙丁鱼在罐头里一样,挤在让人头晕目眩的曲率飞船里,降落在葛尔喀-X星系的先遣基地。当我在EH8621行星那铅灰色的人造大气下抬起头时,一轮暗淡的光环正占据着天空,向我们投下惨白的光。
那是黑洞的吸积盘,是这个星系取代恒星的存在。我的任务,就是去往那个黑洞。
“黑洞行者”,他们这么称呼我们。基地里的海报上印着这个词,配着一艘流线型飞船冲向黑暗的拙劣插画,背后是吸积盘绶带一样的光芒,像个英雄。
但我知道我不是,我对黑洞没有兴趣,我想的,只是怎么拿到钱,然后活下去。
和我一组出发的有三个人,我见到他们时,已经是出发的前三天,我们匆匆了解了彼此,然后被一起塞进机舱。
马库斯,一个严肃的老头,头发花白,看人的眼神像在检查零件,听说是一个物理学家,靠回春疗法活了一百八十岁。他似乎是自愿来的,为了什么“人类认知的边界”。我不懂,也不关心。
维克多,和我一样,来这里都是为了偿还巨额赌债。他面带微笑,很少提到自己的过去。我和他很快熟络起来,靠的是对赌场里挥斥方遒的共同记忆。后来他告诉我,他出生在火星的难民营里,靠着从他养父那里学来的千术一路向上,正在他以为自己将要得到一切的时候,跌落谷底。
最后是瑞秋,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头发却如星辰般银白。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坐在基地餐厅外的阳台上,呆呆地凝望着头顶之上那黑洞苍白的吸积盘,一根香烟夹在指尖,长长的烟灰垂下,火焰即将烧到手指。
我走过去,帮她掸掉烟灰,她这才醒转过来,看到我,笑了。
“你为什么来这里,小伙子?”她问,重新点起一支烟,“去黑洞,是要送命的。”
“为了钱。”我诚实地答道,“你呢?”
“你懂得霍金的黑洞理论么?”瑞秋吸了一口烟,我摇摇头。
“霍金认为,宇宙的总信息量是不变的,但黑洞却在一刻不停地吞噬信息,所以被黑洞吞噬的信息,一定以某种方式留在了宇宙中。”瑞秋说,“他猜测,黑洞自诞生以来数十亿年吞噬的所有信息,都会堆积在它的表面,也就是事件视界上。一旦跨过事件视界,连光都无法逃脱。可假如……”
瑞秋把手一扬,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划出一道锐利的直线。
“切线。”她简单地说。
“切线?”
“如果我的灵魂,能在事件视界上做一条切线,那么我将能够触摸到那凝固的,亘古以来的信息的边缘,然后返回。在那里,我将看到宇宙亿万年前的故事,看到世界如何开启,又在遥远的未来如何闭合……我几乎能看到神所能看到的一切。”
“我,就是为了那条切线而来的。”
我看着她明亮的眸子缓缓转向暗淡,最后将目光从黑洞上滑落。她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烟,灰白的雾在她面颊旁升腾,将她的眸子彻底掩盖在帷幔之后。我按了按自己的胸膛,心脏在下面有力而急促地跳动,不是赌桌上那种豪掷千金的兴奋,而是……某种触及本源的搏动。
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我梦中的景色。
“可惜……”她缓缓地说,“我们是到达不了视界面的。有质量的东西一旦跨过‘最内稳定圆轨道’,就再也回不了头。或许……真的只有纯粹的灵魂,能够到达那里。”
“听说,根据相对论效应,人是不会坠入黑洞的,你只能看着他的身影在视界面上逐渐变淡,变红,最后黯淡成不可见的电磁波。对于当事人……或许是一场永远的坠落。”她叹了口气,“想想看,坠落恐怕也没有什么,但那样独自一人……或许会很孤独吧,一直坠落到一切的尽头。”
“如果可以……”我当时怕是晕了头,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我可以和你一起坠落吗?”
瑞秋扬起眉毛盯着我,我的脸红了。
“小子,你还太小。”她笑了笑,起身把最后一截香烟按在烟灰缸里,“不要想切线的事情了,如果能活着回来,拿一笔钱回去享受吧。黑洞,不属于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在我身后,EH8621行星地平线的层云之下,泛起紫罗兰色的闪电丛林,电光把她的影子深深刻在墙上。
启程的时日到了,我们被塞进四艘破旧的监测艇上,挂在穿梭舰的舱内,等到黑洞附近就将我们弹出。任务很简单,监测艇的AI会自动收集黑洞数据,可越临近黑洞,潮汐力和相对论效应就越明显,加上强大的电磁场,AI可能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这时,我们这些更坚韧,或者说,构造更简单的人类,可以靠着本能与直觉,将偏离轨道的系统拉回到原有的位置。我们不过是整个系统的保险丝。
我想,在全宇宙几千亿人类中,我或许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如此近距离观察黑洞的人。当我的监测艇从母舰中被弹出时,我隔着舷窗向外望去,满眼是纯粹的光的潮汐在一刻不停地流动,仿佛一条宽阔无比的光之河。但在那河流的边缘,光被戏剧般地扭曲了,如同是来自时空本身的律令,喝令那些耀眼的丝络,没入世界中心那无以名状、无可置疑的黑暗。
那便是黑洞的事件视界,一切事物,乃至时间的终焉。
监测艇在光河之上航行。
寂静到只有呼吸和耳鸣。
没有轰鸣。
没有推背感。
有一种……被拉扯的感觉。仿佛我的身体,我乘坐的这艘小船,我感知到的一切,都在被拉向那个黑暗的中心。
我把手伸得很远,吸积盘的光芒在舱壁上留下手指婆娑的影子,随着旋转不断流动,如同一条从未来流向过去的大河。
小船按照程序,降低速度,向黑洞靠近。警报灯闪起了红光,拉扯感骤然增强,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好像血顿时涌上大脑。我死死按住推进杆,蜷缩身体,以婴儿的姿态对抗着潮汐力的拉扯。虹膜上流动的光影,好像从太古映照而来的,将要熄灭的火焰。
“警告。AI导航模块受干扰。切换至手动驾驶。”
是时候了,我接管控制,稳住方向,意识却像沙漏里的沙砾一般不断流逝。再坚持三十秒,我对自己说,然后拉升……
在泛着暗红的余光之中,我能看到瑞秋的监测艇在左前方。一道银色的反光,几乎要与光之河融为一体。她飞得比我们任何人都离黑洞更近,像一只扑火的银白飞蛾。
我突然推动了操纵杆,跟了上去。
我从没开过法拉利,即便是在梦里,可此刻,我感觉我正在驾驶它。
即便是多年以后,我也说不清那时的冲动来自哪里。是我骨子里赌徒的本能?是多年之前,那个F1赛车手的梦?还是……瑞秋坐在阳台之上,仰望黑洞时,那明亮的眼睛?
“K!你在干什么?!”声音的电波被潮汐力扭曲,可我已然不在乎。
我的船掠过安全线,就在那一刻,世界消失了,我眼前的一切都没入黑夜,如潮水涌入深渊。
我仰头,看见梦的碎片在黑暗中闪烁。
我看到了很久很久之前,一颗恒星的诞生,光明在尘埃云中坍缩,然后将一切卷集而入。我看到了我的故乡,那如雪的蒲公英海中,还未绽放的一簇簇金黄,仿佛神明镌刻在大地上的烫金的名字。我……也看到了瑞秋,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女孩,站在不知何处的翡翠色原野里,抬头,看着一颗流星在地平线尽头坠落。
这一切,可能持续了一个世纪,也可能只持续了一秒钟。可在那个瞬间,我觉得……我触摸到了,某种庞大存在的边缘。
我的人生是有意义的,我对自己说,因为一切……可以交由它保证。
警报响了起来,AI尖叫着调转船体。我瞬间惊醒,猛地按住操纵杆,将所有动力反向。用尽我所有在模拟器上学到的一切技巧,在引力的刀锋上转向!我嚎叫着,视野因充血而泛红,身体痛苦地像要被撕裂一般!
我赌赢了。
监测艇剧烈地颤抖着,脱离了那致命轨道。我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湿透了驾驶服。
通讯频道里一片嘈杂。
“……这里是马库斯。我……我还活着。数据……天啊,数据……”
“维克多……咳……咳……我需要一杯酒。妈的……”
“K?”
是瑞秋的声音。
“我没事。”我擦掉汗水,“我想……我好像摸到它了。”
“你……摸到了?”
“我跟着你……往里走了一点。”
“你疯了。”瑞秋的声音里带着讶异,“要不是运气好,你会死的。”
“没关系。”我瘫倒在驾驶座上,“因为我看到了……很美的东西。”
瑞秋的笑声从那一边传来,夹杂着讥讽与悲凉。
“你明白了吧。”她说,“黑洞,是会让人上瘾的。你会一次次回到那里……直到彻底坠落进去。”
我们返回了母舰,每个人都面色苍白,可每次对视,目光里都隐含着无以言说的光亮。我脱下宇航服,靠在墙角,深深地呼吸着。我只是感觉到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可毕竟……我活着回来了。
我抬起头,瑞秋坐在我的对面,闭着眼睛,脸上是我无法形容的平静。
当母舰在那颗黑洞边缘渺小的行星上降落时,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被翡翠色生态改造菌毯覆盖的万里荒野,此刻竟爬满了藤蔓般的银色城市群,高楼林立,轨道交错,椭圆形的飞行器在楼宇间穿梭。
我跌跌撞撞地下了飞船,晦暗的天光将我笼罩在阴影里,一个穿着陌生制服的中年女人走来迎接我们。
“欢迎回来,黑洞行者们。”她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数据终端,“回来得正好,能赶上2200年的新年。”
我张大了嘴巴,环顾四周,可小队里的其他几人都无比平静,没有丝毫惊愕。
“你说什么?”我小声问,“你的意思是……我从出发到回来,经历了50多年?”
女士扬起了眉毛:“当然,公司招你进来的时候没说过么?相对论效应,离黑洞越近时间越慢。”
“没有,没人说过……就连他们也——”我指着身后的队员们。
“兄弟,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呢。”维克多戏谑地笑道,“这可是初中物理。”
“别担心,我们会照样支付报酬的。”女人说,示意几人跟她一起离开。
“不……等等!”我喊道,“难道……难道你们真的不在乎吗?那可是过去了五十年,你的家人,你的父母,可能都——”
几人面面相觑,马库斯首先开口:
“我的朋友和家人都死在我前面,而我……也已经180多岁了,50年的岁月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维克多耸耸肩,“老兄,50年足够我把所有催债的机构都熬死,还能赚一大笔钱,这可不是坏事。”
我转向瑞秋,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跟其他人一起离开。最后,她回过头,遥遥地望向我。
“拿好你的钱,出去享受一番吧。”她说,“直到……你厌倦了这一切,想要再次回到这里。”
离开黑洞以后,我回到家乡为父母扫墓。他们小小的坟墓坐落在一个白色鹅卵石铺就的墓园里,远远地能望见蓝得无限接近于透明的地中海。我去的那一日正好下着瓢泼大雨,天色如铅,我站在黑色的伞盖下,想着我离家时他们失望而冰冷的眼神,一边给我往日的亲朋发去一条又一条信息。
无人回应。
在那之后,我彻底跃入了享乐的海洋中。在那个时代,地球已经彻底成为了堆放古董的废弃仓库,赌城的冠冕从拉斯维加斯转移到了轩辕十四的新横滨市,在那里,我的故事和我的钱同样受欢迎。我住进了悬浮在外层空间的环形酒店,每天早上都有专属的穿梭机,载着我从太空重返地面,让我享受不可胜数的声色犬马,钟鼓馔玉。在那里,有能够吸引半个银河系目光的疯狂派对,诗人,脑机导演,AI乐手和基因架构师,簇拥在政客和富豪身边,一边吞下从参宿四海洋里捕捞来的澳尔科斯-吞拿鱼刺身,一边为那些掌握永生秘密的大人物在舞池中互相砍掉脑袋而欢呼雀跃。宾客们把觉醒主义毒素注入大脑,然后狂笑着披挂起武士血红的大铠,策马搭箭,奔驰在围绕赤道上空千米的星环上,去狩猎穿着艺妓华服,尖叫逃窜的的机器少女。我甚至买下了轩辕十四星系外层的一颗小行星,还购置了价格不菲的生态建构系统和大气发生器,试图在上面培育出属于我的新生命,那是新横滨所有有钱人竞相追赶的时尚。
可在短短几个月后,我就对这一切迅速厌倦了,于是我又开始回到那条能给我刺激的老路上——赌博。只有当沉甸甸的筹码攥在手里的时候,我才能感到,那个熟悉的时代又回来了。我在新横滨的赌场里遇见了同样重操旧业的维克多,我们二人迅速变成了赌博的好友,一起在酒廊和夜总会里通宵达旦,在牌桌上较着劲,看谁敢于把筹码全部推出。自那以后,账户上的数字取代花里胡哨的奢侈品,成为支配我心脏跳动的最大诱因,每当德州扑克的盖牌一掀开,我心里的野兽就会发出无声的咆哮。当然,一切都无可避免地滑向五十年前已有的结局,我们手中的钱如沙砾般流逝,容身之处从星环都市的酒店,一路下降到合租新横滨地下旅社的一个房间。然后,在某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夜,我躺在旅馆褪色的榻榻米上,喝着啤酒,维克多正在一旁鼾声如雷。
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孤独,没有亲人,没有爱侣,只有永无止境的令人厌倦的挥霍,仿佛这五十年被偷走的时光里累积的毒素,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出来。我放下酒瓶,呆呆地看着斑驳的天花板,我意识到,自己又将一无所有。
我……还能拥有什么呢?我问自己,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个模糊的场景,黑皮肤的银发女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细细的香烟,吸积盘暗淡的天光散落在她周身,宛如一卷褪色的黑白胶片。
我摇醒了酣睡的维克多,他愣了几秒,随后瞪大眼睛:
“你疯了?还想去找那个跳进黑洞的疯婆娘?这里什么女孩没有,你为什么——”
“或许……我想念的不仅是她,我只是……忘不了那种感觉,第一次靠近黑洞时,看到的东西。”我低声说,“那让我意识到,一切都是有价值的,而瑞秋……比我们了解的更多。”
维克多摇了摇头,翻过身继续睡着。
如同溺水者抓住残破的木板一般,我拨通了她的号码。随着超光通信的咔咔声,三次呼吸后,我听到了瑞秋的声音。
“你……还好么?”
“为什么来找我?”她开门见山。
“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我说,“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我想,或许只有你们能理解我,我们……都是异乡客。”
瑞秋笑了起来:“好啊,你可以来找我,我一直在EH8621。”
我从榻榻米上坐了起来。
“可是,我陪不了你很久了。”瑞秋继续说,“我在重新组织队伍,我要……再去黑洞一次。”
我笑了,果然。
“你要来吗?我记得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坠落。”
“我来。”我说,“这一次,我想更近一点。”
我又摇醒了维克多,“你和我一起去,再去一趟黑洞。”我说,对着他愠怒的面孔。
“凭什么——”他刚要发作,我举起信用卡,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知道你快没钱了,可我这里还有不少额度。”我说,“我如果离开,你过不了多久就一分钱都掏不出来了,还会我说得对么?”
维克多瞪着我:“你要做什么?”
“你和我走,再去一次黑洞。”我说,“如果你能活着回来,这些都归你了,不仅如此,再次逃到未来,也再没有债主能逼你还债。只是这一次,你要跟我们一起,下潜到离视界面更近的地方,自己去感受我们看过的一切。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你……和那个婆娘一样,真是个疯子。”维克多骂骂咧咧地低下了头,我知道他已经妥协了。
“你凭什么认为你那‘黑洞疗法’对我也有效呢?”过了很久,他忍不住质问道,“我看,你是爱上那婆娘了,用黑洞当借口罢了。”
“因为我看到过,所以我相信。”我言简意赅地说。
当我们走进基地那熟悉的准备室时,瑞秋和马库斯已经在那里了。
“事先声明。”维克多指着我,“是这家伙威逼利诱我来的,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可一点都不喜欢黑洞。”
“黑洞很美的。”马库斯微笑着说,“看一次怎么够呢?”
几人沉默了一会,瑞秋开口了:
“我们回到这里,有各自的原因,有的人是因为钱,有的人是因为孤独,有的人是因为求知。但是在这背后,冥冥之中有一个更大的原因,在一切的尽头支配着我们。”
“那是黑洞在召唤,一旦触碰到它的边界,坠落……就成了我们宿命的终点。”
我们又出发了,重新坐在熟悉的驾驶室里,我脑海里的念头磅礴而混沌,可多年之后再次回望,我发现那时,我的目光全部聚焦在瑞秋的那艘穿梭艇上,看着她在光河之上翻飞,舰体反射着耀眼的白光,宛如银色的蝴蝶。
我想追上她,这是链接我目光与灵魂的线索,我想体验到她体验过的东西。
我按下操纵杆,向黑洞内侧滑去。
“跟上我,维克多!”我朝对讲机里喊道,“往里走!”
“你小子最好把握好尺度!”维克多咬牙切齿,“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当飞船掠过某条不可见的界线时,时间在那一刻被无尽地拉长,脚下吸积盘内流质的光组成的云海,正缓慢地升腾翻涌。
我转过头,舷窗上正掠过细密的光纹,如同油膜上彩虹的影子。然后,一只纯粹由光组成的手掌按在舷窗外侧,她用那没有五官的面孔凝视着我。
你是谁?我问。
我是在等待你的人,她说,我知道,你在未来,皮肤会被从肌肉上痛苦地剥离,每一步都如同赤脚走在烙铁上,在每一次分离后发出无声地尖啸。
可我会在时间的尽头,一直等待你,直到脊柱化作蛋白石,新月从黑洞深处升起。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等我?
因为我爱你,她说。
飞船在视界面边缘划出优美的弧线,沉降复又折返,当潮汐力撕心裂肺的枷锁被卸下,我仰起头,重新望见了满天繁星。
对讲机里,维克多的呼吸声粗重而低沉,我忽然明白,他是在啜泣。
“妈妈。”他低声抽噎,“妈妈……”
我知道,他和我一样,触摸到了那个伟大存在的边缘。我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瑞秋说,这是每个黑洞行者的秘密,如同视界面内部凝固的时间一般,不可窥视。
当监测艇降落在那颗熟悉的行星上时,我敏锐地觉察到,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来迎接我们的是几个穿着暗紫色军装的士兵,他们将枪夹在我们的背后,沉默地押送着我们来到审讯室。没有新横滨的赌场,也没有跨星际贸易公司了,旧时代的信用点失去了作用,帝国用蜂群舰和超光神经网统一了全银河,将一切置于机械皇帝的管辖下。对于我们这些百年前的古人,帝国宽宏大量地接纳了我们,给我们安排了工作和住宿,作为庞大系统的一颗螺丝钉,运转不息。
只是,我们不可能再去黑洞了。
我住的地方,不是华丽的酒店房间,也不是狭窄肮脏的集装箱宿舍,而是在整个银河都制式统一的模板间。墙壁是纯白的,家具没有棱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人工合成的薰衣草味,好闻得让人想吐。这里没有赌场,没有劣质酒精,没有私人通讯,甚至没有黑夜——为了保证“永恒的光明”,这里的人造天穹永远维持在黄昏时分的亮度。
我的工作,是统领机器人,在行星同步轨道上组装一艘艘蜂群舰艇,然后看着它们驶向看不见的远方,去平定银河边缘的叛乱。日子波澜不惊,往日激荡的岁月几乎被从我脑海中抹去,只是,在每艘舰艇装配的间隙,我都会仰起头,回望那颗遥远的暗星,看着吸积盘在黄昏的天穹上闪烁着暗淡的光,仿佛向我昭示着过去所有被铭刻的记忆。
我在黑市里,用从百年前带回来的翡翠项链,换来了一台古老的超光通信仪,靠着前帝国时代遗留下的互联网,秘密拨通了维克多房间的电话。他被分配到了星球背面装卸工的岗位上,可他和我一样,没有一刻不把目光投向黑洞。
“我想再去一次。”他声音沙哑,“你能搞到门路吗?”
“我这里有很多装配好的舰艇,我可以偷几艘。”我说,“我知道瑞秋和马库斯在哪,我们可以一起去。”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最终,维克多小声说:
“你知道……我那天在黑洞边缘看到了什么吗?我——”
“不要说了。”我打断了他,“这是你的秘密,如果说出来……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要说!”维克多喊道,随即声音又轻柔下来,“你……是我现在唯一的朋友,如果我不告诉你,我这辈子,就什么都留不下来了……”
“我一生在毫无意义的东西上消磨了太多岁月,直到那次航行我才知道,原来,它一直在终点等我,等我在某一天突然醒转,然后……投入它的怀抱。”
我叹了口气,“说吧。”
或许聆听别人的秘密也是厄运的一种,很久之后,当我再次回望那天的记忆,维克多的言语竟如水上文书一般了无痕迹,脑海中只残留着言语的碎片,关于童年的记忆,关于梦,关于死后,关于宇宙母亲的臂弯。我只记得,当他讲述完毕后,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像所有的故事在此处已然终结。
偷取飞船的过程出人意料地顺利,我驾驶着舰艇突入大气层,混在鱼群般游弋的舰队中,然后指挥着另外三架舰艇,分别降落在他们所在的城市,接其上船再快速升空。
当舰队驶过黄道面时,战斗突如其来地爆发了。激光束的轨迹划过天空,护卫舰的编队向我们直扑而来,我们被发现了。
真空中没有声音,只有引擎的轰鸣,以及座舱盖上闪过的激光束的光影。我用颤抖的手按住操纵杆,强迫飞船在枪林弹雨中穿行。
“散开!切入小行星带!”我在通讯频道里大吼,偷来的这些蜂群舰,虽然灵活,但在帝国的正规军面前,脆得像纸糊的风筝。
瑞秋和马库斯紧紧咬着我的尾迹,维克多却落在了后面。
“老兄,这帮家伙是动真格的啊。”维克多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和警报的尖啸,背景音里全是火花爆裂的噼啪声。
“维克多,拉升!往四点钟方位走!”
回应我的,只有触目惊心的沉默。我猛地抬起头,监视屏中,那两艘帝国的护卫舰像两头深海巨鲨,从左右两侧夹击了他。下一个瞬间,几道刺目的等离子光束,精准地贯穿了维克多飞船的反应堆。
在那一瞬间,时间被无限地拉长,如同整个宇宙都身处黑洞边缘。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只能看到他最后的唇形,很温柔,很平静,不再是那个大呼小叫的赌徒,眼睛清澈得像是几百年前,那个在火星难民营里玩纸牌的孩子。
“K,”他说,“你要替我……再看一眼。”
没有巨大的爆炸声,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只有一团无声的火球在黑暗中骤然膨胀,像一朵盛开又瞬间枯萎的彼岸花,四散飘零。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头颅之内泛起层层叠叠的雷鸣,那是我沉重的呼吸声。
“K!走!别愣在那里!”瑞秋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把我生生抽醒,“别让他白死!”
我咬着牙,口腔里充满了铁锈味。我猛地推下操纵杆,将引擎推到过载的边缘。吸积盘的光晕在视野中逐渐放大,护卫舰被甩在了后面,我们径直朝黑洞飞去,如同一颗坠入大海的石子。
当我们从黑洞返航的时候,一切又变了。
帝国在百年内战的烽火之中分崩离析,各个星球被分割为了隔着数十光年天堑的微型城邦,文明的羽翼从人类头顶收走,古老的巫师与献祭重新登上舞台。
飞船降落在废弃的城市中心,迎接我们的,是一群手持长枪,身披亚麻布的原住民,对着飞船青蓝色的尾焰瞠目结舌。为首的祭司高举山羊头骨的权杖,走上前来,用陌生的语言向我们低声问候。
可我没有心情去掺和他们的事情,我只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城市边缘垮塌的防波堤上,坐了下来,望着吸积盘的光冕缓缓落在紫罗兰色大海的尽头,深绿天穹之下,等待世界收走它最后一丝光芒。然后群星升腾,我坐在岸边,忽地很想哭。
一个身影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近得几乎能让人听见呼吸声。我转过头,是瑞秋,她银色的卷发上仿佛落满星尘。
“他走了。”我小声说,“一路走来的朋友,又少了一个。”
“一旦和黑洞纠缠,就注定每时每刻都面对分离。”瑞秋说。
“你呢?”我问,“你好像……从不在乎这些,对么?”
瑞秋没有看我,始终凝望着海面上群星摇曳的影子。
“我的旅途中,有太多过客了。”她说,“有时候,我甚至已经忘了,第一次撕心裂肺的分离是在什么时候。”
“我出生的时代,离你们很遥远,远到记忆化为历史,历史化作尘埃。我童年的终结,就是父亲将我装入超低温舱里,期待未来的技术能治好我的病,那是我第一次跨越时间的旅行,也是……全部悲剧的开始。”
“为什么?”
“你能想象一个孩子,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醒来,她该有多么迷茫和恐惧么?”瑞秋叹了口气,“如果我有得选,我会选择死在我父亲的怀抱里,而不是被孤独地抛向另一个冷酷的未来。”
“不管怎么说,我开始笨拙地学习新时代的一切,我有了朋友,有了愿意收养我的家人,也有了人生的愿望。只是,这刹那的安稳也转瞬即逝,战争爆发了,我被裹挟在难民的潮水之中,登上了背井离乡的庇护舰,从此和暂时熟悉的一切重新分离。不仅如此,那时拙劣的超光航行技术,每一次进入跃迁空间,都会将船上的时针拨动得飞快,当我最终在新的星球着陆时,距离出发的标准时,已经过去了50年。”
“50年啊,足以将少女变为老妪,爱侣变为灰白的骨灰,而我连他们此刻的面容都再也无法看见。就在那时我已然意识到,漂泊将会是我一生的宿命,我大概……会永远是个异乡客,在空间中流浪,更在时间里流浪。”
“就在那时,我听说了那些关于黑洞的秘密。”瑞秋说,“时间旅行永远是单向的,只能向前,无法向后,可黑洞除外。既然视界面上的信息永存不朽,那些被时间抛在身后的人,父亲,安吉拉,安德森太太……他们存在过的信息,是否也凝固在视界面上呢?如果我的灵魂能够到达那里,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秒,那么当时间快进到宇宙的终局,在永恒的尽头,分离的人……是不是也能再相遇?”
“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么?”我问。
瑞秋站了起来,点燃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支香烟,深吸了几口,后把烟蒂扔向深渊一般的海面。我看见火光明灭,如流星划出弧线,最终隐没于黑暗之中。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或许……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一次次靠近黑洞找的理由罢了,真正的答案,只有神明知晓。”
我已经记不清在这个孤岛时代停留了多久,没有能源,没有零件,就不可能再次前往黑洞。唯一的解法,只有重新挖掘那些掩埋在废墟之下的发射井遗迹,而这单凭我们几个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这里原住民对我们即恭敬又忐忑,几乎将我们视作神明的使者。在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彼此试探后,我们终于能用手势和简单的词汇彼此沟通。最兴奋的要数马库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经常被簇拥着去到城寨的田垄上,听着头人向他比划着介绍部族引以为傲的仪式和传统。尽管在这里,旧时代辉煌的记忆几乎只在最年长的祭司脑海里里留下凤毛麟角的痕迹,可所有人都对老人描述的知识和技术抱持着极大的兴趣,在每一次马库斯向他们展示全息成像仪,以及发动机喷出蔚蓝的尾焰时,欢呼雀跃,沸腾不已。他也借此将科学的余烬散播开来,教导他们如何使用枪支和抗生素,如何用旧日的数学符号丈量田地、推算历法和设计斗拱,哪怕这对逆转文明的衰退杯水车薪。
有了原住民的帮助,我们在崖边搭起了一间贝壳的小屋,每天用渔网捕捞新鲜的鲱鱼。每到日落,马库斯都会乘着铺满鲜花的先知轿子上山,和我们分享原住民献给他的浆果与野获,也分享新的故事。每到精彩之处,那张老迈的脸竟也显出兴奋的红晕来。
“我觉得……他们就像我的孩子。”马库斯说,“我教导他们知识,就像很多年前教导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他叹了口气,神色落寞下来:“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的目光一直望向星空中那些伟大的造物:超新星、白矮星、星际长城,还有黑洞,可很少把目光和心留给我的家人,特别是……我的孩子们。我以为在将来会有很多时间去陪他们,没想到……”
“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战争。”马库斯没有多说下去,他艰难地站了起来,朝房门蹒跚而去。
漫长的搜寻过后,我们终于在地图上锁定了一座废弃发射井的位置,它的入口被淹没在临海的浅滩上,只有退潮时才容人进入。原住民的马车车队浩浩荡荡地来到入口处,马库斯指挥着他们将细沙一铲铲挖出,直到露出发射平台的外壳。尽管被遗忘了百年有余,可发射井内部的一切仍能运转。海水从顶部汇成细小的瀑布落下,泛起一浪借着一浪的回音。几百米深的井底堆放着几架飞船的残骸,或许是内战在这座星球上爆发前,还未来得及起飞就被电子战击毁。
飞船被自动修复完毕,发射平台隆隆上升,我抬起头,只见穹顶张开,漆黑的夜幕之下,烟尘滚滚,火光冲天。
“发生什么事了?!”瑞秋喊道。
马库斯将我们两个一把推开,焦急地小跑到一个头人面前,比划了几下,回头大喊:
“敌袭!”
一番解释后,我大致梳理出了眉目。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我们带来的造物和知识心悦诚服,旧祭司更是将我们视作意欲夺取他权柄的恶魔的同党。于是,他们联合其他部落的战士们,利用我们教授的知识和武器,反过来向我们进攻。
“怎么办?”我问。
马库斯沉默了片刻:“你们快开飞船走,我……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可是——”
“他们……是我的孩子,我已经错过一次陪孩子长大了,我不想再错过另一次。”马库斯轻声说,“我现在才终于知道,或许我这么多年,一直追寻黑洞那美丽的光晕,其实……是为了逃避吧,逃避一个父亲无法履行的责任。”
“可这一次,我觉得,我有机会去弥补那个错误,陪他们再一次长大。我追寻的东西,黑洞给不了我,只有他们可以。”
“可你会死的。”瑞秋说。
“放心吧,阿基米德会为城邦制作巨大的镜子,聚焦阳光烧毁敌方的舰队,我为什么不可以呢?”马库斯笑道,“我也是阿基米德啊。”
飞船缓缓起飞,我向下望去,火光与硝烟蔓延开来,马库斯朝我们挥着手,随着飞船的上升,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成为漫长海岸线上不可见的一点。
飞往黑洞的路途上,我们彼此无言。我这才意识到,偌大的寰宇之内,我们只有彼此了。我试图说些什么话来活跃气氛,可对讲机里全是沉默的沙沙声。
“K。”瑞秋终于开了口,“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一次次去往黑洞呢?”
我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几百年的记忆残片如绝影白驹一般掠过,岁月骛过,山陵浸远,当你想找到丝线的起始,竟不知道从何而起。
“一开始,是为了钱,后来,是因为你。”
“这我能看出来。”瑞秋笑道。
“再后来,是因为和新的时代格格不入,除了你们,没人能理解我内心的波澜。最后……也许是黑洞本身的魔力。”
“看来,你感受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瑞秋说,她的声音逐渐模糊失真。我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定睛一看,只见她的飞船突然向左偏转,朝着黑洞的视界面飞速滑去。
“瑞秋!”我吼道,“你在——?”
“我终于可以尝试了,那条掠过视界面的切线。”瑞秋的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既然你已经能够领略黑洞的秘密,我希望……你把它告诉另外一个人,把这个秘密永远地流传下去,而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住手!你会死的!”
“K,我累了。”她说。“我在时间里流浪了太久。每一次跃迁,每一次苏醒,每一次看着熟悉的人变成灰烬……我真的累了。我想停下来,但我不能停在任何一个平凡的星球上。因为无论我在哪里停下,时间都会继续流动。我会变老,会遗忘,会再次失去。”
透过舷窗,我看到她的飞船已经进入了强引力区。她的船体开始发出红色的微光,那是严重红移的迹象。
“只有在那里,时间是凝固的。”瑞秋说,“在那条切线上,所有的信息都永存。我可以见到我的父亲,见到安吉拉,见到马库斯和维克多……也许,还能见到未来的你。”
“不……不!不要活着,别丢下我!” 我哭了出来,像个无助的孩子。“这个世界,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了!”
“对不起,K。”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失真,被拉长,变得低沉而遥远。“你要把我的使命传递下去,然后,你可以随我一起,踏上那条切线的旅途,看着宇宙如何熄灭,时间如何流尽。”
“我在终点等你。”
“瑞秋!”
最后一刻,我放开了操纵杆,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瑞秋的飞船,那只银色的蝴蝶,缓缓地,缓缓地靠近那道不可视的边界。 在相对论的魔术下,她的动作变得无限慢。她像是凝固在了那里,凝固在了光之河的岸边。
她的飞船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暗,像是一滴血,滴入了无边的墨水海洋里。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没有声音。
她只是……淡去了,就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轻轻地融入了那片永恒的黑暗之中,成为了视界的一部分。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沙沙的白噪音,像是在下雨。
我瘫坐在驾驶座上,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我伸出手,触碰着冰冷的舷窗,指尖划过她消失的方向。在那吸积盘光之潮汐的中央,黑洞正以决绝的姿态掠过一切被岁月侵蚀之物,文明,恒星和记忆,直到一切信息全部凝结成视界面上的一个点。
我在无尽的空间之中驰骋着,穿梭进无数颜色暗淡的星云,一次又一次滑过黑洞,在时间轴上不断跃迁,为的只是寻找文明复燃的火星。
我要把黑洞的秘密传给另一个人,我想,那是瑞秋最后的嘱托。然后,我就去找她。
文明的复燃艰难而漫长,几千年间,间或有跨越星际的联盟和国家重新建立,可在我赶到他们的星系之前,就已经归为沉寂。就这样,我已经不知道我搜寻了多久,直到我快要放弃之前,我在一颗咫尺之遥的微型卫星上,发现了规律的电波。
欣喜之中,我将飞船降落在上面,那是一颗土地焦黑的星球,大气稀薄,白矮星在头顶闪烁着象牙白的光。
我步履蹒跚地走到了信号的源头,那是一间被摧毁的建筑,熔岩弹几乎将一侧外墙全部融化,又在寒风中凝固。我掀开废墟入口的钢材,黑暗的室内,正亮着一盏蓝色的灯。
“是谁?”我打开广播。
“A-3服务终端机器人,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的心沉了下来,黑暗中走出了一台全身银白的人形机器人,那盏蓝灯是他头顶的眼睛。我的希望又一次落空了。
我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机器人歪了歪头,也坐在我的旁边。
“恐怕,你很久没见过其他人类了吧。”
“先生,三百七十九个标准年了,您是第一个。”
“你能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中子束武器,先生,联邦引燃了一颗脉冲星,整个星系的碳基生命都没能幸免。”
忽然,我的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你……会开飞船么?有人类的感官么?”
“我就是为了临时替代人类而被设计的。”
“那好,你知道黑洞吗?”
“当然。”
“我要告诉你一个,关于黑洞的秘密。”
我把我感受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它,关于所有我在视界面看到的风景,所有破碎的记忆,还有那句穿越千年的承诺。
“明白了,先生,可您的理论不符合科学,只是对古老黑洞理论的一种浪漫化的解读。”
“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更合理的猜测,当您过于接近视界面的时候,潮汐力和超重会影响到您的脑神经与血供,从而使您产生一系列的幻觉。您看到的所谓黑洞的信息,不过是大脑被引力影响后的臆想罢了。”
“或许吧。”我耸了耸肩,“可我那时的感觉,一点也不像是幻觉。”
“理论上——”
“不,不要再说了。”我摆了摆手,“我不明白黑洞的魔力对机器人是否有效,如果你相信,可以自己乘飞船去看,如果不信……就请你把我的话仅仅当作一个疯子的呓语,一个奇谭故事,转述给后来人听吧。”
机器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我站了起来,走出废墟,朝飞船走去。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最后的时刻到了,我对自己说,曾经瑞秋追寻过的那条切线,终于横亘在了我的面前。
我推动操纵杆,飞船突出大气层,划过银河,向宇宙的结局奔去。
我在地中海午后的阳光下睁开了眼睛,海风粘稠而温暖,吹拂着盖在我空荡荡的膝盖之上,那张厚重的驼鹿毛毛毯。
“又做梦了?”
我抬头,戴安正站在梯子上,擦拭货架上装满糖果的玻璃罐,声音慵懒。她皮肤黝黑,银白色的卷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耳边。
“没事……”我小声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五年前,我驾驶的F1赛车在银石赛道上倾覆,自此我失去了两条腿,被抬回这个我出生的村落,从此成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每年春天只能凝望蒲公英的雪白海潮向天空升腾,可再也无法在其中奔跑。
是戴安拯救了我,我们自幼相识,在我最消沉的那些时日,是她推着轮椅,带我沿着海岸线走了一遍又一遍,借着海潮声的伴奏,为我哼唱幼时在唱诗班一起唱过的歌。也是她劝我和她一起盘下这间糖果店,用麦芽糖和巧克力香气的新生活,将我从绝望的泥淖中拉起。
“做的什么梦?”
“我梦见四周很黑,我开着车,在一条永无止境的高速公路上疾驰,不知道何处才是终点。”
“可你还是醒了啊。”她笑着从梯子上跳下来,剥开一颗柠檬硬糖塞进我嘴里,“有时候,终点不在路的尽头,而是……需要你醒来。”
我们的糖果店,就在广场的喷泉旁,后院是一颗苹果树,每到夏末就会绽放白色的花。日子被日升月落切割得很慢,当她出去采购时,我就会坐在柜台后面,面对着孩子们高扬的面孔,把一捧捧糖果放到他们的袋子里。
偶尔,我们的货物里,会掺杂一些奇特的糖果,有着飞船、星星或者光环的形状。它们被掩埋在糖果的山下,好像无比珍贵的鹦鹉螺的化石。当糖果山终于被耗尽,我把那颗糖果挖出来的时候,戴安总会凑过来,银发垂在我脸上,带着阳光的味道。
我会亲吻她,一千零一次。我们牵手的时候,她会把我们的食指和无名指对碰,其他手指交织在一起,好像在签订某种秘密的契约。
我们就这样慢慢变老,轮椅换了一辆又一辆,招牌漆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关于远方的梦,我再没做过。直到那一天,黄昏漫长,夕阳把世界染成紫罗兰色。 我握着瑞秋干枯而温暖的手。
“你看。”她轻声说。
远处的地平线开始模糊。大海、天空、灯塔,都在光影中分解成发光的微粒,汇入无限旋转的光流之海,而光环的中心,是无可言喻的漆黑的空洞,晦暗而宁静,宛如世界洄游之处的子宫。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未解的谜题。世界的尽头,原来只是一个漫长的、带着薄荷味的午后。
我们牵着彼此的手,就这样,一直到一切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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