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笛》
西风狂啸,带着一股杀气,不断冲刷着残垣断壁。一位裹着头巾的女子,看到垮塌的墙壁下,压着一支系着红绳的羌笛,立即冲了上去。她搬不动墙壁,就捡起旁边的石块敲打。土质的墙很快被砸碎,露出完好无损的羌笛,她捧起来放在胸口,回想起第一次看见这支羌笛的场景。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一支军队正慢悠悠的前行,军官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一边吹着羌笛一边看风景。她那时正在拾干牛粪,听到清脆高亢且悲凉的音乐声,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恰好站在军队前行的路上。
军官放下羌笛,勒住马打量她,用威严的声音说,“你不怕我吗?”除了她之外,路上还有其他行人,见到军队已是早早的避让在一旁,他们看见姑娘站在路当中,面对一簇簇兵刃,不由自主的为她捏了一把汗。
“不怕。”她清脆而又响亮的声音震撼了所有人的意识,“懂音乐的都是好人。”
马上的军官顿时对这位女子产生了兴趣,他的眉头微微一挑,向前凑近身子,“哦。那我要考考你,你知道我刚才吹什么曲子吗?”
“不知道。”她回答得极为干净利落。一旁的人从刚才的震撼又转为惊恐,浑身冒冷汗,寻思着这位胆大的姑娘恐怕要死了。
谁知马上的军官反而哈哈大笑,“想不到姑娘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这是我新编的曲子,你觉得这首曲子应该叫什么名字。”
她莞尔一笑,“曲中千军万马,却止步不进,皇上对你期待满满,你却另有心意,那就叫《坐立不安曲》。”
这句话一出,马上的军官瞬间变了脸色,他挥手招呼手下士兵,一众士兵呼啦一下,将她包围了起来。她对着兵刃的尖,面不改色,依旧坦然看着军官。军官见状,下马走进士兵当中,来到她面前,低声询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心中事。”
她指着羌笛,“是你自己画出来的。”
军官十分惊讶,本以为西域都是胡人,再仔细端详女子,破旧衣服包裹之下,分明是汉人的胚子。军官又见她眼睛里充满灵光,便有了喜欢的心意。“敢问姑娘大名,家居何处。”
“哪有不自报家门先问别人的。”
军官顿觉尴尬,他从未遇到过如此莽撞之人,寻思着或许她早已习惯西域生活,不知汉人礼节,不再打算追究她的无礼。“我是协律都尉李延年,受命到西域以军乐师身份助战。”
“赵萦,父母因战乱而亡,现在孤身一人暂据此地。”
“原来是赵姑娘。既然姑娘如此聪慧伶俐,我李某人有个不情之请,是否可以随我这次出征,以解我之困。”李延年有求于她,挥手让士兵们回到自己的身后,并以礼相待。
“小女子不懂什么兵法,不敢拖累李将军。”
军官也觉得是,便举起羌笛,“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既然姑娘未嫁,我斗胆在这立下誓言,等打通了河西,我对着祁连山雪,吹《出塞》迎娶你。”
她脸一红,不知如何表达,或许遇到知音的感觉,让她也对这位军官产生了好感。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蹩脚的汉礼,转身避在一旁,为军队让路。“谢过李将军。”
李延年带着军队走远,他再没吹羌笛,而是时不时地回头观望她。赵萦虽然没听到乐声,但是刚才乐曲中的军队景象,像是被抽去魂魄的行军队伍,断肢残腿,边走边倒伏。这番情形让她感到十分困惑,同时也好奇,她带着干牛粪匆匆奔回了家。
时隔不久,赵萦在破落的市集街道上,听到旁人的闲聊。“你听说过没有,三年前路过的军队,打败仗全军覆没。”赵萦听到这话,心猛地一沉,手中的干牛粪落了一地。她怔了半晌,忽然转身狂奔回家,胡乱包了几块干粮,牵出那匹瘦马,头也不回地朝西驰去。
此时,她从残垣断壁下拾起羌笛,想着李延年骑在战马上的样子,久久不敢相信他这么一个深爱音乐的人,会把乐器丢在地上。她担心他战死,遥望前方的战场,转身后方的落魄家园,心中意难平。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兜住星辰,秋千架下落红如诀别信。西风掀起珠帘时,思念将人镂得比黄花更瘦。莫问众里寻他千百度,真心总在灯火阑珊处显形。月缺月圆间,最深的承诺是抬头共望清辉——纵隔万重山水,心跳回音里藏着永不褪色的心上人。
羌笛是黄竹所制,末端系着褪色的红穗,恍惚之间,她吹起了羌笛。笛声一响,她看到千军万马厮杀在一起,李延年就站在她身边,她看到一场场胜仗,她随着战线的推进,直至黄沙的尽头,世界的边界。
“赵姑娘,抱歉,我要食言了。”李延年在马上回身对着赵萦拱手一拜,随即转身抖动缰绳,双腿夹马疾驰而去,整个人冲入滚滚沙尘中消失。
她看着手中的羌笛,咬牙狠心上马,顺着李延年离开的方向一路狂奔。
不知过了多少个昼夜,人困马乏。她看到前方是残破的匈奴营地,几个被遗弃的老牧民聚在一起,正用木勺分着最后一点马奶。赵萦远远的下马,托着羌笛走到他们跟前,用生硬的匈奴话询问,“见过一个汉人士兵吗?耳朵后面有颗红痣,会吹这个。”她举起手中的羌笛。
最老的牧民抬起浑浊的眼,目光落在羌笛上,突然开口唱。这是一首调子古怪的歌,她完全听不同。旁边略微年轻一点的老牧民理解她的语言困境,知道她不是匈奴人,低声用汉语说。“他唱的是,‘汉家的笛,偷了祁连山云雀的舌头,骗走了我儿子的魂’。”
赵萦毕恭毕敬地向老人鞠躬,用匈奴语说,“我和意郎已经分别三年,他在这场战争中生死不明,我打算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唱歌的老牧民有些惊愕,随后指向天边,“浑邪王旧部往西北迁徙。”他又指了指羌笛,做出一个“折断”的手势,再摆摆手。
她望着一望无际的荒漠,一队人马正慢悠悠地走,她看到羌笛中唤出的人影,似乎在向她招手,她想起从家里骑马,追上军队送李延年的场景。“你一定要打仗吗?”她问李延年。
李延年望着地面的草,勒马转身,“我不想杀敌,而是让此地汉匈百姓,能听懂彼此的哭和笑。”他举起羌笛吹了起来。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李延年的刀,就是这支羌笛,现在这支羌笛在她手上。她本想找到他,哪怕只是一具尸骨。可当她看到那些和她一样在战争中挣扎求生的牧民,忽然明白——李延年的战场,从来不止是刀剑之间。她决心替他完成使命,就算李延年已经战死,她也要为此奋战一生。她从马上拿下最后的干粮,“可以换你们的旧衣服吗?我穿汉人的衣服不方便。”
几个牧民看着她执着的样子,将她的干粮推了回去。年轻一点的老牧民指着摆晒在外面的女子衣服,“我婆娘走了,你要就拿去吧。”
她向牧民再次鞠躬,“谢谢你们。”她换上了一套破烂的匈奴妇人衣裙,又用泥把脸抹黑,骑马上前追赶那支迁徙的队伍。
水草渐丰,往北迁徙的小部落驻扎了下来。这是她跟着这支队伍的第一个月圆之夜,他们要举行部落祭祀,忙碌了起来。萨满摇铃击鼓,众人癫狂。她离人群远远的,独自一人散漫的行走,此时又想起了李延年,举起羌笛放在口边,打算吹《出塞》。这段时间,她看到匈奴牧民跟她一样,都是因为战争而不断吃苦,在生死边缘挣扎。她改吹路上听来的那位年老匈奴牧民思念亡子的哀曲。呜咽的笛声,清冷倔强,竟一点点穿透了嘈杂的鼓铃,飘荡在草原的夜风里。
狂欢的声响渐渐低落,许多人回过头,寻找笛声的来处。月光下,羌笛反射白色的光,一张张被泪水冲刷出白痕的、粗糙的脸,跟着音乐一起哼。
吹罢,她举起笛子,用生硬的匈奴语说,“我男人教的。他说,云雀的舌头,汉人能学会,匈奴的哀伤,羌笛也记得住。”
人群寂静。老萨满盯着她,眼神复杂,最终选择了无视,又继续祭祀,嘴里念叨着她完全听不懂的歌。李延年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和老萨满一样,嘴里念叨着她听不懂的话。
“李将军。”她既惊恐又惊喜,伸手想碰触他,又出现少女一般的羞涩感。
李延年抬头,看到她的到来,又看到她手中的羌笛,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大漠的百姓都不应该遭受战火的折磨,只有早日停战,天下才能共赢。”他说完话后,人影就消失了,老萨满也唱完最后的祭祀曲。
祭祀结束后,她帮妇人收拾东西,众人仿佛已经忘记她是汉人。
此后,她帮妇人挤奶,用笛声安抚惊厥的羊羔。偶尔,在黄昏时,吹一些李延年当年糅合了汉匈腔调的小曲。笛声成了另一种语言,一种比刀剑和仇恨更慢、却更韧的渗透。她在三年前,送了李延年三天,最后为这支羌笛系上红绳,这才反身离开。如今,这根红绳,已经成为两族人民之间的桥梁。
牧民再没把她当作外人,什么事都公开的谈。“听说了没,浑邪王那边正在收拾人马,休屠王的残部怕是要遭殃了。”
“我们大漠从来没有过一天安宁。”
“我还听说一个小王子急于立功,想劫掠汉地商队重振声威。”
“这事你也知道了,我还以为是密谋。”
几个汉子爽声大笑,“草原疆域有多大,草原人的秘密就能传多远。”
“唉,人多也是麻烦事,要不停地迁徙。我年纪大了,都快走不动路,再折腾下去,恐怕要拖累大家。”
“再坚持几天,我们就可以到集市,好好休整一下。”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她想着这些事,嘴里哼出小曲,很快就用羌笛吹奏出全新的作品。这个音乐在游牧人耳中,不过是旅人歇脚的闲谈罢了。
几日之后,她在市集内摆摊,一会唱曲,一会吹羌笛。一商人来到她的摊前,低声用汉语询问,“姑娘,这盐怎么换。”
她愕然,小声回答,“你怎么知道我是汉人。”
那商人瞥眼,留心周围的人,见没有人注意他们。“姑娘所唱的曲子是汉人的风格,我愿意用全部的货物换你这袋盐,姑娘可否完整的唱一遍给我听。”
她点头允诺,随即含羌笛吹奏了起来。刹那间,两军在荒漠中缠斗,一整天的战斗下来,两败俱伤。一小股游牧部落的军队冲到城里,烧杀抢夺无恶不作,城内百姓逃的逃,死的死,满城狼藉。换货商人看到慌张逃跑的百姓倒下,伸手去扶,然而谁知手从那百姓的声影里穿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马蹄踩踏。曲声结束,商人一身大汗,等他回过神来,她早已消失不见。
自那日之后,牧民们再见到她,说话的声音低了许多。等她走过,便会咬耳朵。“小王子真的是倒霉,霍去病神兵天降,半路伏击,把他们都抓了。”
“怕是那汉女的笛声,吹走了我们的运气。”
她知道在这个迁徙队伍中再不能常留,整个西域地广人稀,只能孤身一人继续寻找李延年,她趁着月黑夜深,牵马慢慢的离开。河西的月光照着汉家新筑的烽燧,也照着匈奴人散落的旧营盘。她站在一处高坡上,再次吹响羌笛。这一次,曲调既非纯粹的汉,也非纯粹的胡,像祁连山融雪汇成的溪流,清冷地漫过刚刚被战火与笛声,悄然犁过一遍的土地。
远处,隐约有汉军的牛角号响起,与她的笛声,在旷野里短暂交织了一瞬,旋即各自飘散。她知道,打通河西的,从来不只是将军的长槊。那支羌笛里,有比刀剑更长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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