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这么说话，你的妈是批发的吗？

《敢这么说话，你的妈是批发的吗？》

序

公元二零九一年，人类终于跨过了生存的门槛。物质不再稀缺，生存不再是枷锁，阶级与剥削被彻底埋葬。自动化系统供养着所有生命，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一切都被文明妥善托底。没有人会饿死，没有人会被抛弃，没有人会因一无所有而反抗。

这是人类自命名的共产纪元，看起来似乎一切都很美好。但文明从未消灭稀缺，它只是将稀缺逼向了灵魂深处那唯一不可复制、不可均分、不可能极大丰富的事物。

就像过去的一九八零年代开始，物质上的平均过后，精神上的贫瘠导致人们掀起了一阵诗歌的狂潮，人们疯狂地追求成为诗人和作家，后来又开始崇拜那些电视上耀眼的明星。这还是受到媒介的制约，只能将视觉和想象投射在那些空洞不够具象的文字和小黑盒之后。

而在二零九一，通过虚拟投屏，人们可以切实地看到甚至触摸到那个被塑造出来的形象。于是在这个世界，人群依旧分化。百分之零点几的人，占据了文明百分之九十九的注意力。

这些人就像星星一样闪耀，他们仅凭被注视而存在。他们的声音即是秩序，他们的好恶即是律法，他们的目光投向之处，即是人间，是人们关注的焦点。而他们背离之处，即为阴沟暗渠，是无人关注的虚无。剩下的所有人，即使拥有一切物质，可却消失了存在感。他们看着像是活着，却像从未存在，他们的声音永远是那些明星的背景板。哪怕是行走在人群中，也是个透明的影子。

在这个时代，最残酷的刑罚不是死亡，而是社会性的归零，是被世界彻底无视，被人群彻底抛弃。

一、

清雨的梦想是成为那个被世人关注的明星，他想成为赛博空间的皇帝。他想要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粉丝们奉为圣旨，每天人们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聆听圣训。这也是如今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梦想。

可如今人们的注意力太珍贵了，清雨必须要与无数的同行者竞争，那些同行为了流量几乎无所不用其急，哪怕是食粪、自残、虐宠、擦边这些手段也毫不鲜见。清雨若想从这些猎奇抽象的人才中脱颖而出，显然得做一点更出格的事情。

凌晨两点，清雨的直播间在线人数：3412人。

清雨盯着屏幕左上角那个数字，撇了撇嘴，打了四个小时游戏，结果还是这三千来人。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着：“主播困了”、“刚才那波操作有点下饭”、“五月今天怎么没来？”

清雨看到最后一条弹幕，眉头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五月今天没来。

五月在他家客厅的地铺上躺着发着烧，烧到三十九度，起不来。之前几天五月还在给他剪切片视频，剪到凌晨四点，趴在电脑桌上睡着了。清雨早上起来看见他，发现他脸烧得通红，摸了摸额头，很烫手。

“你发烧了。”清雨说。

五月迷迷糊糊睁开眼：“啊……没事，我歇一会儿就好。”

清雨于是便默不作声回自己房间打游戏去了。可连着几天过去了，五月还在他客厅里躺着。清雨偶尔出去接水的时候能看见他，依旧蜷在地铺上，裹着被子，脸还是红的。

清雨没叫医生。不是不能叫，如今医疗全免费，叫医生不花钱。他只是懒得叫。他觉得反正死不了，过两天就好了。

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弹幕又飘过一条：“五月是不是退坑了？最近都不见他投币了。”

五月给清雨投了一年的硬币。每天不间断。那些硬币是五月过去做剪辑切片换来的。剪辑一个视频，得50个硬币，剪得好，能得100个硬币。硬币没有实际的货币属性，只是虚拟币，只能为自己喜欢的明星打榜，让自己喜欢的人在排行榜上的名次更高一点，五月把自己的所有硬币全刷给了清雨，一分没留。

五月他连自己的直播间都没开过。他说：“我不需要被看见，清雨能被大家看见就行。”清雨当时听了，心里有一瞬间的触动。但也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就习惯了。习惯了每天一开播就看见五月的ID在弹幕里飘，习惯了五月的硬币把他的注目值顶上去，习惯了五月在他家客厅里剪视频剪到凌晨。就像习惯空气一样。现在空气病了，躺在他客厅里。

清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五月的硬币断供了。断供三天，他的注目值掉了百分之三十。弹幕开始有人说“最近直播间有点冷清”。清雨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不是担心五月。是在恼火。你病了就病了，不能先把币刷了再病？

弹幕又飘过一条：“主播今天心情不好？”清雨想起昨天晚上，五月挣扎着从地铺上爬起来，扶着墙走到他房间门口，哑着嗓子说：“主播，我今天好点了，晚上能剪……”清雨头也没回：“不用，你躺着吧。”五月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扶着墙回去了。清雨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态度是不是太冷淡了？但也只是零点一秒的念头。

然后他就继续盯着那个三千人的数字。弹幕开始有人刷：“主播，五月是不是你那个剪辑师？他好像病了，你知道吗？”清雨看到这条弹幕，眼皮跳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五月的事，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他的形象。毕竟五月是他的人。是他公开感谢过的御用剪辑师。是他粉丝群里的小管理。是很多人眼里的清雨最忠实的信徒。如果信徒病了，主播不闻不问，弹幕会怎么说？

清雨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开口：“对了，五月这几天生病了，在我家休息。大家不用担心，他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弹幕立刻有人刷：“主播好人”、“还管粉丝住啊”、“五月命真好”、“想去主播家当剪辑”。

清雨看着这些弹幕，嘴角微微上扬。三千零四十二人。三千一百人。三千二百人。他成功地把五月的病，变成了直播间的热度。这感觉真好。他继续说：“五月跟了我三个月，一直很努力。等他好了，让他给大家剪个视频看看。”

弹幕又刷了一波。清雨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他是说如果，五月死了呢？也不是真的希望他死。就是假设一下。如果五月死了，他会不会上热搜？

“主播粉丝累死家中”。这种标题，点击率肯定高。清雨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太阴暗了。不至于。

他继续打游戏。凌晨三点，在线人数开始往下掉。两千九、两千八、两千七。清雨急了。他得想个办法留住人。弹幕有人说：“主播整点活呗，困了。”清雨脑子飞快地转。整什么活？唱歌？他五音不全。跳舞？他四肢僵硬。讲段子？他嘴笨。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念头。五月要是死了。

不对，不用死。只要有冲突就行。这个时代，流量密码是什么？清雨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突破人性的底线。

清雨想起五月说的那句话：“主播被看见就行，我不需要。”

不需要被看见吗？

那就不需要呗。

清雨忽然笑了。他对着麦克风开口：“家人们，给你们看点东西。”

他打开社交后台，找到五月的账号。五月的账号主页上，挂着一条置顶动态。那是三个月前五月刚来他家时发的：

“终于见到了喜欢三年的主播！清雨人超好，收留我当剪辑！我会努力工作的！大家多支持主播！”动态下面，是他和清雨的合照。五月站在清雨旁边，笑得很开心。

清雨把这条动态调出来，投屏到直播间。弹幕开始飘：“这是什么？”、“五月的主页”

、“主播想干嘛”。

清雨开始翻五月的私信。五月的私信里，几乎全是关于他的内容。给他发的剪辑稿，给他提的建议，给他发的加油打气的话。

清雨一条一条往下翻，偶尔读几条出来。

“主播，今天的视频剪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主播，你刚才那波操作太帅了，我剪了个慢放。”

“主播，别难过，你一定能火，我相信你。”

弹幕开始有人刷：

“五月是真爱。”

“有点感动怎么回事。”

“主播有这么个粉丝真好。”

清雨翻到最后一条。

那是三天前，五月发着烧给他发的消息：“主播，我今天可能剪不了了，头太晕。明天好点了我继续。你别担心，我没事。”

清雨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他把这条消息放大，投屏正中央。弹幕还在飘：“主播想表达什么？”清雨对着麦克风，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五月这个人啊，你们觉得他对我好，对吧？”

弹幕：“对啊”“真爱粉”“主播知足吧”

清雨点点头：“是，他对我好。但是他给我剪的视频，水平也就那样。你们觉得好看，是因为我底子好，不是因为他会剪。他给我刷的硬币，也就那么点。你们觉得多，是因为你们没见过真正的神豪。而且他在我家客厅睡三个月，我没收他房租，没让他交水电，他应该感激我，不是我感激他。”

弹幕开始乱了：“这……”、“主播这话有点……”、“什么意思？”

清雨继续说：“刚才有人说他是真爱粉。真爱？你们知道什么叫真爱吗？”然后，他引用了大明星七八在某次直播里说过的一句原话。那句原话，曾经让一个网红一夜之间社会性死亡。”

原话是：“有些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他们以为自己在付出，其实只是在占用我的时间。”

弹幕炸了。“卧槽”、“这是七八的话”、“主播这话过分了吧”、“五月听到这话得气死”、“录屏录屏”。

清雨看着弹幕，嘴角慢慢上扬。

在线人数：2700→3100→3800→4500。还在涨。

他继续说：“五月以为自己是谁？以为给我剪几个视频，刷几个币，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就能被我记住了？”

他笑了一下。

弹幕疯了：“主播好狠”、“五月做错了什么？”、“他不是病着吗？”、“主播人设崩了”、“你错了，清雨就是这样的人设。”。

清雨一条一条看过去。

五千人了。六千人了。他打了六个小时游戏，只有不到三千人。现在三分钟，涨到六千，这就是他总结的那句话，突破人性的底线。

至于吸引来的是骂他的黑粉，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能拿自己怎么样？

清雨常常挂在口头上的一句话就是：“我有这个人格魅力，能把黑粉变成真粉，你们这些小黑子，黑着黑着就爱上我了。”这个例子也不罕见。这个时代害怕的不是被人骂，而是连骂你的人都没有。

五月在他客厅里躺着，发着烧，可能还在睡觉，可能还在做那个清雨成为大明星后感谢他默默付出的梦。殊不知，他已经成为了清雨成名路上的垫脚石。

“行了，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五月在我家躺着呢，等他醒了，我让他看看回放。”他笑得温和如初。

直播间在线人数：6723。弹幕已经沸腾，他们又看到了一个突破底线的事情，这触发他们想要寻求刺激的多巴胺。

清雨关掉直播，来到阳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是温的。自动化系统配送，每天定点送达。

赛博重庆的夜永远不黑，楼宇的银幕上，有一个人脸在不停上下开合，那是大明星七八在开直播，全球几亿人在看。

清雨盯着那个投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几亿人看的会是他。至于五月？五月只是一个台阶。踩着台阶往上爬的人，谁会回头看台阶一眼？

二、

五月是被手机震醒的。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震个不停。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客厅没开灯，只有走廊里透进来一点光。清雨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屏幕的蓝光，还在直播。五月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消息99+。

他愣了一下。他的社交账号从来没人找，偶尔几条消息都是清雨粉丝群里的@全体成员。99+？出什么事了？

他点开第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ID发的：“你就是五月？被背刺的滋味怎么样？”

五月没看懂。他点开第二条。另一个陌生ID：“兄弟，看热搜了吗？你火了。”

五月脑子还是懵的。热搜？什么热搜？

他退出私信，打开热搜榜。第三条。清雨背刺粉丝。

他点进去。第一条是一条录屏视频，播放量已经破百万。封面是清雨的直播间截图，标题写着：【清雨锐评御用剪辑：有些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视频开始播放。清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五月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弹幕从屏幕上方飘过：“卧槽”、“这是七八的原话”、“主播够狠”、“五月听到这话不得气死，哈哈”。

五月默默地听着那个他崇拜着的声音把他的尊严扔到地上踩得粉碎。

手机在震。私信已经变成200+、300+、500+。

他随便点开几条：“五月是吧？看完了吗？什么感受啊？”、“笑死，舔狗不得好死，舒服了”、“心疼兄弟，真的，这主播不是人”、“你也配叫剪辑？水平也就那样哈哈哈哈”、“听说你还睡他家客厅？换我早跑了”、“被看见了哈哈哈哈这波被看见够惨，全网围观”。

五月一条一条往下翻。有骂他的。有心疼他的。有看热闹的。有问他要不要帮忙的。

他翻着翻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打开自己的主页。置顶的那条动态还在，那是刚来清雨家时发的：

“终于见到了喜欢三年的主播！清雨人超好，收留我当剪辑！我会努力工作的！大家多支持主播！”

评论数：3478。最新一条评论，是三十秒前发的：

“回旋镖来咯～”

五月盯着这条评论，盯着那张合照，盯着自己那个傻笑的表情。

客厅还是黑的。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清雨的房间。他想敲门。想问清雨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可他最终没有敲下去。因为他知道答案。清雨在直播间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占用时间。不配。他是占用时间的不配之人。

五月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走回地铺边，坐下。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几件衣服，充电器，牙刷牙膏。没了。他背上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地铺还在那儿。被子揉成一团，枕头上有汗渍。客厅中央的桌上，放着他昨晚没吃完的半包饼干。

他收回视线。推开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没亮。他站在黑暗里，等了三秒，灯还是没亮。

他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热搜榜上，清雨背刺粉丝已经升到第二。

评论数五十万。五月没有点进去。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开始往下走。

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10、9、8……2、1。

电梯门打开。

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七八的巨幅投影还在闪烁，几亿人在看她直播。五月站在电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夜风灌进来，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惨白惨白的。路边停着一排自动配送车，等着天亮后送货。五月走过配送车的时候，车头的传感器转了一下，对准他，又转开。

确认过眼神，不是收货人。

五月继续走。出了小区门，是一条主街。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门开着，里面没人。

五月站住了。他饿了。他走进便利店。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面包、牛奶、速食饭、水果……全是免费的。刷脸就能拿。

这个时代，没人会饿死。五月站在货架前，盯着一袋面包看了三秒。他想起清雨家客厅桌上那半包饼干。

他没拿面包。他拿了一瓶水。刷脸。取水。出门。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自动化系统配送，恒温储藏，刚刚好的凉。他咽下去，把盖子拧上。继续走。

街上开始陆续有人了。不是很多，稀稀拉拉的。有人骑着平衡车掠过，还有下夜班的人低着头走路，有和他一样背着包不知道去哪的人蹲在路边。

五月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看他。这个时代，走在路上的人都是似乎是透明的。真正的存在感只在虚拟世界中。街上这些人，包括他自己，仿佛都是不曾存在过的。

他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的广告屏亮着，循环播放七八的直播片段。七八穿着一身白裙子，对着镜头笑，弹幕从屏幕上方飘过：“姐姐好美”、“今天也闪闪发光呢”。

七八才是真正的明星。清雨不是。

清雨只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星星。五月耳边传来脚步声，是有人走近，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五月侧头看了一眼。是个青年。二十出头，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脚上踩着拖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刷什么。

青年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秒。青年继续刷手机。五月继续看天。过了大概两分钟，青年忽然开口了。

“你看见热搜了吗？”

“什么？”

青年晃了晃手机：“热搜第一。有个主播背刺粉丝，引用七八原话骂人，被七八反黑站挂了。”

五月盯着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字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青年继续说：“那个粉丝叫什么来着……五月？给主播免费干活，睡人家客厅地铺，最后被骂不配。惨不惨？”

他召唤手机里的智能助手：“小爱小爱，你说一个人单方面的为他人付出，这叫做什么？”

小爱思考了0.1秒，立刻回复：“你去上坟了？”

青年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你说错了，死人也知道托梦给你……”

五月抽抽嘴角，不想承认那个被说的人是自己，那也太可悲了一点吧。

青年自顾自往下说：“那个主播也是傻，引用七八的话骂人？七八的话是你能随便用的？这下好了，被反黑站盯上，基本等于社会性归零。”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过那个五月也挺傻的。免费干活？图啥？图被主播记住？结果呢，被他相信的人背刺了。”

五月哑口无言，这样被人当面骂却无法还口的感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青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行了，我回去睡了。你继续坐着吧。”

五月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系统通知：【您的社交账号检测到异常登录，请确认是否本人操作。】

五月盯着这条通知。异常登录？他想起凌晨三点，清雨在直播间里投屏他的主页。那是他的私人空间，是他的隐私。因为对清雨的信任，所以他授权对方可以进入自己的主页，结果这才造成了这个结局。几千人看着他的私信被一条一条翻出来被清雨嘲讽。

异常登录。原来是这个意思。他点了“确认”。继续坐在长椅上。

天开始亮了。天空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全息投影调暗了，但七八的脸还在。

街上的人开始变多。有晨跑的人，有遛狗的人，有赶着去上班的人。五月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走过。没人看他。他坐在这儿，和那排垃圾桶、那盏路灯、那张长椅一样，是这条街的背景。

五月背上包。继续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他站住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女的，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咖啡。她也在等红灯。五月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她看着手机。手机里正在放什么视频，声音外放，五月能听见。

是清雨的直播回放。“有些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五月的手指蜷了一下。女的噗嗤笑出来：“这主播真敢说。”

红灯变绿。她收起手机，往前走。五月站在原地，没动。后面的路人绕过他，继续走。他站在十字路口中间，看着那个女的走远。

绿灯在闪。红灯又要亮了。五月只好赶紧往前走。走到马路对面，拐进一条小街。

小街两边是居民楼。一楼有些底商，开着小店。卖什么的都有。比如虚拟装备代练、硬币代刷、主播周边。

走到小街尽头，是一家硬币兑换店。

店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对着屏幕，手指飞快地点。他们在刷币，给主播刷硬币，换主播在直播间里念一句ID。

五月站在门口，往里看。有一个人刷完一轮，抬起头，和五月对上眼。那个人冲他笑了笑：“来刷币的？”五月摇摇头。

那个人说：“不刷币来干嘛？看热闹？”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是不是……五月？”

那个人站起来，走近两步，盯着他的脸看。

“卧槽，真是你！”那个人掏出手机，对着五月拍了一张。

“你火了你知道吗？热搜第一！”

五月往后退了一步。那个人追上来：“别跑啊兄弟，跟我说说，被背刺什么感觉？你给清雨干活，他还说你没用？”

五月绕过他，往前走。那个人在后面喊：“哎！别走啊！我就问问！”

五月走得更快了。拐过街角，是一家早餐店。店里飘出香味。有人在里面吃饭，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

五月看着他们吃着早餐，聊着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笑。没人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五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他走了很久，路过一座桥，桥下是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长满了杂草，草里有几个帐篷。

五月站在桥上，往下看。帐篷外面坐着几个人。穿着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抽着烟，晒太阳。

这个时代没有穷人。物质极大丰富，没人会饿死。但这些人不住在楼里，住在桥下。

不是因为没有房子。是因为他们不想被看见。或者说，他们已经不被看见了。因为他们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任何人生的目标和喜欢的偶像。

五月看着他们，过去他无法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这时代什么都有，那么美好，为什么要这样自甘堕落的活着。哪怕你喜欢一个人，随便是谁。喜欢一个人都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你心里会有目标，你知道为谁而活着，每天会充满干劲，就想为他/她做一些什么。可如今五月仿佛理解了这些桥下人。也不知道自己之后会不会变成他们这样。

这时侯有一个人抬起头，和他对视。那人的眼神是空洞的。像看一个不存在的人。五月有些心慌地移开视线。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下午。太阳开始西斜。五月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周围的楼变矮了，街道变窄了，路上的行人也少了。他累了。他找了张长椅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车流声。

他闭着眼睛，想着这一天。凌晨四点出门。他走了十几个小时。见过便利店、公交站、公园、十字路口、小街、兑换店、早餐店、桥下的人。没有一个人真的看见他。认出他的那个，只是想拍照发朋友圈。其他人根本不想看他。

天快黑了。天空染成橙红色。全息投影又亮起来，七八准备开晚间的直播。

五月看着那张脸。几亿人今晚会看她。几亿人会在弹幕里刷“姐姐好美”。几亿人会觉得，那就是光，那就是璀璨的星辰。

而他坐在这张长椅上。没人看。没人在乎，也没人觉得他是光，在清雨家的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他离光很近。现在他知道。光不会照他。光只照自己。

五月把背包抱在怀里。低下头。闭上眼睛。天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又空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和那些桥下的人一样了，不被看见。

三、

清雨一夜没睡。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粉丝数：48万。还在不停地掉。

热搜榜：

清雨背刺粉丝，第一。

清雨引用七八原话，第二。

七八反黑站要求清雨道歉，第四。

评论区：9万条。全是骂他的。

他打开直播。在线人数瞬间冲上来。却都不是粉丝，而是来看热闹的。

1万、2万、3万。

清雨的直播间从来没有来过那么多人，他对着镜头开口：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我就说一句，我没错。”

弹幕炸了。“？？？”满屏的问号。

“还没错？”、“引用七八原话骂人叫没错？”、“你粉丝被你骂跑了叫没错？”。

清雨看着弹幕，态度不变：“我引用七八的话，是因为我觉得那句话说得对。七八说得不对吗？有些人确实不配。我让他住我家，没收一分钱，他应该感激我。我说他两句怎么了？”

弹幕更疯了：“没收一分钱？”、“他给你免费干活，你没收他房租？”、“这逻辑无敌了”、“主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清雨冷笑一声：“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们不懂，是因为你们没到这个位置。等我到了七八那个位置，你们就懂了。”

弹幕有人刷：“你到七八那个位置？做梦呢？”

这句话被清雨看见了。他盯着那条弹幕说：“七八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她能爬，我为什么不能？我今天做的事，放在十年后回头看，就是一段黑历史而已。谁没有黑历史？”

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更凶了：“你跟七八比？”、“你配吗？”、“人家七八什么咖位你什么咖位？”、“笑死，这人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清雨没理会，他继续说：“五月的事，我问心无愧。他愿意给我干活，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又没逼他。现在他被你们心疼了，有人应该谢谢我，不是因为我，你们谁知道他是谁？”

弹幕开始有人发：“这人没救了”、“逻辑闭环了属于是”、“他真觉得自己没错”

、“主播你等着吧，你马上就知道错了”

清雨看着最后一条弹幕，不屑地冷哼一声。等着？他等什么？他又没犯法，只要没触犯法律，做一切事情都是可以的吧。

清雨拎得清什么事情是可以做的，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他喜欢的一款游戏中有一句名言：“万事皆虚、万事皆允。”清雨的理解就是，只要对他有利，那什么事情都是可以做的。

清雨和这些小黑子吵了半天架，吸引了一群吃瓜群众进来看热闹，还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粉丝，不断给清雨刷硬币，让他吃了好大一波黑流量。最后看着自己的成绩，清雨心满意足地关掉直播。

客厅里很安静。五月的铺盖还在那儿，揉成一团。半包饼干还在桌上。“走了也不知道收拾一下。”清雨骂了一句，走回房间，打开社交后台。

私信99+。他点开最上面一条。

发信人：七八数据组·反黑站。

内容：“清雨你好。关于你今日凌晨在直播中恶意引用七八老师原话的行为，本站在此正式要求你：1. 删除相关直播回放；2. 公开向七八老师和受害粉丝五月道歉；3. 承诺不再滥用七八老师的话语。限24小时内回应。逾期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清雨看完私信只觉得抑制不住的狂喜，又有话题流量啦。

他立刻回复道：“我引用七八的话，是因为我觉得那句话说得对。如果七八老师觉得被冒犯了，我可以向她本人道歉。但向五月道歉？不可能。他自己愿意给我干活的，关我什么事。”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不是七八数据组。竟然是七八本人。

认证标志：星耀V。全网唯一。假不了。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让我觉得恶心，为了点流量，连做人的底线都不要了。”

清雨的手机开始震。他拿起来看。热搜榜上，新词条冲上第一：七八回复清雨。

点进去，是七八那条私信的截图。不知道谁发的。评论：30万。还在涨。

热评第一：“七八亲自下场。清雨完了。”

热评第二：“‘你让我觉得恶心’这是七八说的最重的话了吧？”

热评第三：“清雨刚才还在直播间嘴硬呢，说‘我没错’。现在呢？有没有后悔？”

热评第四：“心疼五月。被这种人渣耽误三个月。”

清雨打开自己的主页。粉丝数：32万。

他立马打开直播，想要解释。

在线人数：8万，全是来看热闹的。

弹幕已经没法看了：

“七八亲自说你恶心，爽吗？”、“你不是说你会到七八的位置吗？位置呢？”、“道歉！给五月道歉！”、“别装了，你抖什么？”

清雨看着这些弹幕，忽然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藏在桌子底下：

“我……我还是那句话，我没错。”

弹幕刷屏：“还嘴硬？”、“你没看见七八说什么？”、“你让七八觉得恶心，你还说自己没错？”、“这人是不是有病？”

清雨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七八……七八她误会我了。我没恶意。我就是觉得她那句话说得对。”

弹幕有人发：“那句话说得对？那句话是骂人的！你骂你粉丝的心血是占用时间你的时间，你觉得说得对？”

弹幕继续刷：“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不觉得自己错了？”、“你是不是觉得五月活该？”

、“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都欠你的？”

清雨看着这些弹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七八说他恶心。八万人在看他。粉丝数掉到30万以下了。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还在涨。弹幕刷得他眼睛都花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我需要冷静一下。”

关掉直播，手机又震了，是一条系统通知：

【您的账号因“内容风险”被标记。标记期间，您的动态将不会进入公共推荐流。您的直播间将不会出现在分类推荐页。您的搜索排名将被下调。】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算法的判决，一旦被标记，就永远翻不了身。发什么内容都不会被推荐，播多久都不会被看见。

社会性归零，这个词清雨在热搜上见过无数次，没想到这次是轮到了他。

他走到阳台，手机还在震。他知道那些消息是什么。骂他的，笑话他的，发截图艾特他的。不管是什么，他现在都不想看。

窗外，阳光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人，已经不存在了。

尾声：

赛博重庆，某条街道的长椅上，五月呆呆地坐着，他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一条系统通知：

【您的账号因“内容风险”被限流7天。期间您的动态将不会出现在公共推荐流中。如有疑问，请联系客服。】

五月盯着这条通知，限流，被看见的反面，原来这玩意儿这么容易就能发过来。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发呆。

天亮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有点暖。耳边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近，停在他面前。那个人开口了：“五月？”

那人蹲下来，和五月平视。是一个陌生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文绉绉的，举着个手机对着他的脸。

“我是看到热搜找过来的，你还好吗？清雨被标记了。算法给他判了社会性归零。以后他发的任何东西都不会被看见。算是恶有恶报了，你现在是什么感受，能说一下吗？”

五月知道，这个人又是一个追求流量的鬣狗，他不想理会对方。背上包想要离开这里。

陌生人在后面喊：“喂！五月！你去哪儿？”看见五月不理会，他急着跳着脚骂：“难怪清雨这么说你，原来都是有原因的。”他就是想戳五月的痛处，然后让五月失控，这样子下一个热点就会被他抓住了。五月果然停下脚步，正当那人以为计谋得逞时。

五月缓缓开口道：“敢这么和我说话，你的妈是批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