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不散的沙》
半夜3点,汪警官刚回家不久,门铃就响了起来,打开门发现来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瘦高瘦高的身材和略显肥胖的脸颊极为不对称,身旁还站着一位手拿公文包的青年。
“汪警官您好,我是陈教授,这么晚叨扰真的十分抱歉,但是时间不等人,这是我的名片。”来人微笑着双手递上了名片。
“陈园……教授……”汪警官一边看名片一边小声嘟囔,就在这时陈教授开口说:“今天早上出现在您咖啡杯里的食指已经不见了。”
半小时后,车子已经行驶在城郊的高速公路上。
陈教授开口说:“汪警官,先带你去做个检查,警局那边已经有人去处理了。”
“您看,我没有什么事情。”汪警官感到不解,但刚才局长亲自给他打电话让他配合工作。
“只要嫌疑人来过现场,那肯定会发生物质交换,那根手指也一样,肯定在你这里发生了什么物质交换,你的办公桌和咖啡杯我们已经送去检查了,很快就会出结果的。”
一根手指今天已经把汪警官忙到焦头烂额了,监控很清晰的可以看到,就在他的桌子上,一个空杯子,倒好咖啡粉后再加上开水,勺子轻微搅动,然后,勺子就捞上了一根手指。
这还不是最诡异的,这根手指的指甲盖,是长在指纹那一侧的,而且第二节正反两侧和第三节完全相反,指节衔接的纹路又过度的那么自然,就像是一个被蛮力扭碎又重新拼接的魔方。
汪警官又问:“手指去哪了?那根手指的主人你们找到了吗,身份可以说吗?”
“找到了,但是联系不上。”这个找到了显然说的是手指的主人。
一系列的检查之后,汪警官并没有被检查出什么,然后被要求签署了一份保密协议。正是关于那根手指的。
他很清楚,目前这件事情的复杂程度,已经不是他这个警察能左右的了。
第二天回到单位,办公桌已经换掉了,私人物品昨天有工作人员告诉他今天下午能送回来。
没有一个人提起昨天的那根手指,但那根手指就像一个绣花针在汪警官的心里搅的天翻地覆。为什么会出现在咖啡杯里,主人是谁,为什么这么奇怪,手指去哪了?
往后的日子,基层警局的琐碎工作填满了汪警官的生活,出警、录笔录、调解纠纷,那些焦头烂额的日常,让那根怪异的手指渐渐沉到了记忆深处。只是每个深夜加班回家,看到桌上的咖啡杯,指尖总会下意识顿一下,那股诡异的寒意稍纵即逝,又被满身的疲惫彻底压下。
这一晃,就是8年。
这天,辖区内接到了一起报警,一个人报警称,在自家的微波炉里发现了个半个人头。当时汪警官就在旁边的一户人家处理纠纷,收到警情后他立刻就赶了过去。
那肯定不是人类,这是汪警官对面这个人头的第一想法,此时其他的警员此刻还在赶过来的路上。
整体勉强能看出来是人头,但是被斜着削掉了大概一半,而且不是整个在微波炉里,而是嵌在了里面,剩余的面部器官还有毛发全都重新组合扭曲在一起,一个类似耳朵的器官旁边有一个带有开口的部位在一开一合,发出类似气泡在水中炸开的声音。
毛骨悚然,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了他的大脑,在看到的一瞬间他就联想到了那根手指,二者的诡异如出一辙。
后续赶来的民警立刻封锁了这里,围观的群众也被疏散。
半小时后,又有三个人来到了这里。
“汪警官,没想到你在这里。”
汪警官心里一惊,“陈教授,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就是那根手指的主人,还是去实验室吧,收尾工作还要做的。”陈教授招呼汪警官上车。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陈教授挂了一通简短的电话,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上,忽然转头看向汪警官,语气带着一丝引导:“刚看到的那个人头,你觉得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汪警官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问倒说不出话。
“你说,如果有一张桌子,现在我又有很多块磁铁,这些磁铁可以平均分布在这张桌子上而不互相吸附,如果这时候再放一块磁铁上去,会发生什么事情?”
汪警官不明白这和刚才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说:“应该会有部分磁铁吸附在一起,如果磁铁摆放的刚刚好,那所有磁铁吸附在一起也是有可能的。”
陈教授拍手叫好:“没错,这个人头就是这么出现的,而且这种事情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基地和几年前相比变化并不大,只有原本基地中间的一块空地上建起了一栋方形的新建筑。
和上次一样,在做了检查后被要求签署了一份保密协议。
但这次,汪警官选择追问真相。
“那根手指去哪了?”汪警官问出了那个他等待很久的迷题。
办公室里,除了汪警官只有陈教授和另外一个工作人员。随后,那名工作人员拿着签署的保密协议离开了办公室。
陈教授点燃了一根香烟,深吸一口气后把烟雾吐了出来,然后伸出手抓了一把烟雾。
“也许就在我的手中。”
“我不明白。”
“咱俩也算是旧相识了,事到如今,说说也无妨。”陈教授又吸了几口后掐灭了香烟起身拿起外套,“跟我来。”
“几十年前,国家在一个实验基地捕获高能粒子时发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物质,这些未知的物质可以相互吸附,但是只能维持约几个小时后就会分别消失,也可以捕获部分靠近它的其它物质,消失的时候也会带上吸附的物质。我们一直以来都在收集它们,直到那根手指的出现。”
“咱俩认识的那天早上,全国上百所实验室里用特殊装置储存的物质大部分突然同时消失,不应该是说消失,应该是说吸附,它们吸附在了一起,出现在了你的杯子里。我们通过每个实验室里剩余物质的挣脱方向,推断出了它们重新出现的位置。”
汪警官听到这里脱口而出:“也就是说这些物质,是一只手指。”
陈教授重重点了点头语气又带着一气庆幸:“没错,多亏了警局的影像和法医的记录,我们才能推断出这是一个女孩子的手指,后来又在其他地方出现了别的身体部位,这次出现的头颅则是最大的一次。”
两人缓缓走在实验基地的走廊上。
汪警官声音略显颤抖的问:“这些部位,都是同一个人吗?”
“是的,是一个12岁左右的女孩子,我们对她了解的不多,每次她的肢体出现,没多久就会消失。”陈教授的语气带着一丝可惜。
汪警官有些着急了:“是什么人做的,凶手找到了吗?是怎么做到的?”
“不要激动,你的问题太多了。”陈教授摆摆手打断了他那一连串的问题。
“出现手指这事之后,国家航空航天局在太空中拉起了那张网,对外宣称是捕获宇宙高能射线,结果外界越传越神乎,说国家在收集太空里的暗物质用于研发武器,哈哈哈!他们永远不知道,我们其实只是在找一个人,一个永远活着而又死去的人!”
“今天我在海中放入一条鱼,一条被打碎成肉泥的鱼,一年后的今天我告诉你,找回这条鱼后把它给拼回去,你肯定觉得我在扯蛋,但是我们现在就在做这样的事。”陈主任举了一个很生动的比喻试图让汪警官快速理解。
“把一个人像沙雕一样吹散,然后让风再给复原,这有点超出我的想象了。”汪警官很难相信这个解释。
最后,他们来到了基地中间那个方形建筑前。
“这里就是我们尝试留住她的地方,全国一共有上百处这样的地方。”
看着眼前的建筑,汪警官静静等待着,等待着他说出最后那个真相。
“她把构成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基本粒子全部锁死然后整个打散撒在了宇宙里,虽然总质量不变,但是它们可以出现在不用的时间,就像是之前出现在咖啡杯里的手指,如果那根手指在那一刻带走了哪怕一个活物,而这个活物在……比如几万年前吧,又或者在另外一个星球上活了下去,那结果……”陈教授没有继续说下去,结果是可以预见的,即使概率再小,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再加上这些物质本身就会互相吸引,那么终有一个时间,那个孩子会“复活”。
“陈教授,她一定很痛苦吧,她还这么小,甚至次比我女儿还小一岁。”汪警官已经想象到这个女孩子所经历的一切,如果她出现在那深不见底的液态星球上,在濒死的前一刻又出现在了滚烫的地核里,对于她来说,她就是在重复一次又一次不间断的死亡,永无止境。
看了眼汪警官,陈教授动手按了墙上的一个按钮,随后两人走了进去。
原来国家已经在上个月放弃了这项研究,陈教授曾经和上级无数次的游说,在上级也意识到这一切终究还是无用功后最终选择放弃。
“我们关不住她的,这终究是徒劳的,我们不知道她从何而来,又有什么目的,或许在将来的某个时刻,她真的会以完成的形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吧。”
巨大的方形房间里空无一物,墙壁和地面是纯粹的黑,吸走了所有光线,脚下的地面没有丝毫触感,汪警官刚迈进去,就生出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像踩在无边无际的宇宙真空里。唯有门口漏进的一缕微光,像一根细弱的线,勉强把他和“现实”拴在一起,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黑里反复回荡。
时间,某星球某年某月某日
“她会是最后一个人类!她就是希望本身。”
“但不应该是她!她还这么小,12岁!”此时此刻,作为一个父亲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在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了,但,那是他的女儿啊。
没错,她有光荣的使命,为了伟大的人类复兴,所以他就要把自己女儿无偿捐献给全人类吗?什么世界末日,他多么希望这一切是假的,但那颗越来越近的星星正是他发现的。
“爸爸,我要把星星摘下来送给你……”他记得女儿好像是这么说过。
“这些东西会锁死她身体不受到任何损伤不损失一丁点质量,她会前往这个宇宙中的每一个角落,出现在任意时间,最终会有这么一天会重新组合起来,她还会回来的。”这位父亲对面坐着的这个老人家还是这么说到,这些话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换我不可以吗?”他还在挣扎。
老人平静的说:“材料只有这么多,数亿次的选择,适配度最高的就是她,她是最合适的,没有第二个选择,我们都知道赌不起。”
“谢谢你和你女儿所做的一切,你的载入批准下来了,把你的意识存进宇宙吧,你会再见到她的,这是最后一次谈话,时间不多了,我们要尽快准备。”
说完,转身便走,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房间里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三个月后在一处地下实验基地内,12岁的她躺在一个特质的透明方盒子里,盒子上下各有一个直径巨大的圆形金属平面装置,两个装置相隔仅不到1米。
启动后,透明盒子缓缓漂浮到上下两个装置的中间,就在这时装置瞬间合拢,再次打开后,中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仅有的只有远方监控室里的震震掌声。
最后的时间里。
眼前这颗恒星在漆黑的宇宙里做着最后的挣扎,它应该是最后一颗恒星了,数百亿吨的氢原子不断的欢腾跳跃重新组合成氦原子,一座座等离子体火焰高峰不断隆起。
近在咫尺,一颗人类的眼球悬在等离子体火焰的边缘,火舌舔舐到眼球的前一刻,它骤然化作一缕微光消失。这缕光里,藏着半根断裂的视神经,那些关于恒星、关于宇宙的最后画面,终究成了无人接收的碎片,散在漆黑的宇宙里。就像一捧被风吹散的沙,明明每一粒都在,却再也拼不成原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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