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食星空》
第1章吞食 星际妖兽在小行星带繁衍。
仙人在蜀山修行,窥测天地,以证大道。
自古以来少有相交。
奈何!
灭世天劫即将来临。
蜀山仙侠文明打算带着凡人一起“飞”,也就是顺应多元宇宙的“流浪”潮流,去往另一科技维度地球所在的太阳系避难。哦不,应该叫做“携手共同发展”。
星际航行需要资源。
星际妖兽的皮和甲,骨头血肉,都可以用在星际航行上,星际妖兽还都兽均有丹,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尤其是他们所在的小行星上的珍稀矿藏。
星际妖兽无罪,怀璧有罪,还有一条就是阻道有罪。
所以小行星带被列入了开发名单。
探路灯随即组建。
它的领导层居然都是练气层,最高也只能到准筑基。而绝大多数成员,是凡人(他们都没有丹,那玩意只有到了筑基期才开始凝结)。
太空开发太苦,太累。衣袂飘飘的大仙们,可以付出,可以伟大,但绝对不可能又杀星际妖兽、又挖掘星际矿藏、又生产加工。这种撅着屁股干的活,留给当惯了牛马的凡人吧。
为了他们好。
给他们解锁一些禁忌法术——仅限于探路灯在星际中使用。让他们长命,甚至接近永生。
127艘仙剑型太空攻击艇列成双环战阵,在漆黑宇宙里旋出一枚巨大的空心环轮。
那形状太规整了,像一枚悬在星轨上的诡异的甜甜圈,缓缓收拢,锁死那颗翻滚的小行星。
舰艏灵能炮依次亮起,幽蓝剑光穿透真空。阵法启动的瞬间,整个小行星都被圈入猎杀范围。
指令从旗舰传出,冰冷,清晰:
斩杀成年星际妖兽,活捉幼崽。 凿开岩壳,抽干矿脉,掠尽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但这127艘艇,从来不是真正的杀招。
绝大多数只是空壳,只维持阵型、撑起威慑、提供远程火力。它们倾巢而出,只为一件事:用这只巨大的甜甜圈,把猎物死死箍在原地,无处可逃。
真正撕开防线的,只压在三艘突击艇上。
百户左寒山带着三十八名凡人队员,是这支舰队唯一的刀尖。
他们身披傀儡甲,手持绝尘棍刀,以凡躯踏入仙妖战场。
近身、突入、短兵相接。傀儡甲能源核持续供能,影刀无限激射,撕裂妖兽皮肉与骨骼。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法宝通灵。
只有金属碰撞、能源轰鸣、血肉横飞。
他们是凡人,却凭着文明的利刃,向星际妖兽挥出最冰冷、最务实的一刀。
小行星在阵中无声崩解。妖兽的悲鸣传不出真空,矿石的碎裂溅不起尘埃。
若不是为了星际妖兽那身完整的皮甲,本来轰几发能量炮就够了。
战后总结会在运输舰的集装舱里召开。
三十八个人坐在下面。有的在擦刀,有的靠着舱壁闭眼,有的低头盯着自己手上的义肢发呆。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和能源核过载后的焦糊味。
左寒山站在前面,手里攥着一块刚剥下来的妖兽甲片。甲片在灯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边缘还挂着没清理干净的血丝。
他把甲片扔在桌上。
“本次作战,说几个事。”
舱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等着他往下说。
左寒山没往下说。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陈默。
陈默正低着头,在随身玉简上记着什么——字迹潦草,密密麻麻,是他自己的速记符号。
“陈默。”
陈默愣了一下,抬起头:“到。”
“上来。”
“啊?”
“上来讲。”
陈默僵在那儿,手里的玉简还亮着。
“百户,我……”
“你记了一路。”左寒山打断他,“现在讲给大家听。”
舱里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松了一口气。
陈默站起来,走到前面。左寒山往旁边让了让,抱着胳膊靠在舱壁上。
三十八双眼睛盯着陈默。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玉简,又抬头看了一眼下面那些人。老队员、新兵、缺了胳膊正在等义肢的伤号。
他把玉简放下。
“我……我就说几个事。”
没人说话。
“第一,”他顿了顿,“吞食阵法成了。我们改变了小行星转速,改变了引力场,妖兽完全不适应,战力发挥不出来。这个打法以后可以接着用。”
“第二,战果:杀成年妖兽一百四十七只,皮甲完整,已送工坊加工傀儡甲。骨骼送锻造,为下一代傀儡甲做准备。部分骨骼会做成义肢,给伤残的兄弟恢复战斗能力。”
“血肉和内脏暂时保存,凑够规模再说。妖丹也留着——虽然没用,留着。”
下面有人举手:“小队长,丹留着干啥?”
陈默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以后就知道了。”
那人没再问。
“第三,”陈默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打得不够坚决。”
舱里安静下来。
“当断不断,拖泥带水。该冲的时候在等,该玩命的时候在保命。”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新兵,又扫过那几个老队员。
“新兵怕,正常。老队员怕什么?”
没人说话。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有数字命魂。战死了,能用克隆体重活。机械道躯也在开发,以后还能换铁壳子接着干。连仙人都求不到的永生,我们有。”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让我不怕死。是让我知道:这一仗打完了,还有下一仗。别想着‘这次不死就歇口气’——歇不了。”
他看了一眼左寒山。左寒山靠在舱壁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本次捕获妖兽幼兽七只。”陈默说,“我带着我的小队,把这七只幼兽送到新组建的星际妖兽饲育场。顺便见个熟人。”
下面有人问:“见谁?”
“到了就知道。”
“多久回来?”
陈默沉默了一下。
“交接就回来。”
他走回角落,坐下,拿起自己的玉简。
左寒山从舱壁上站起来,走到前面。
“他说完了。”左寒山说,“剩下的人休整几天,继续训练,等新装备。装备到了再出任务。”
有人问:“什么新装备?”
“到了就知道。”
左寒山走到舱门口,停了一下。
“咱们是凡人。傀儡甲穿在身上,战力堪比练气后期。成队成体系地打,能斩元婴。”
他回过头。
“任何时代都需要特种兵。咱们就是永远的冷兵器之神。”
“这星空的脏活累活虽然苦,但是也是我们凡人在仙界的唯一机会。”
他推门出去了。
舱里沉默了很久。
陈默坐在角落里,盯着手里的玉简。玉简上密密麻麻的字,都是刚才发言前记的。现在看,好多都没用上。
他抬起头,对着那几个新兵。
“听见没?活着回来之前,先学会别死。”
舷窗外,那颗被吞食过的小行星还剩最后一点残骸——给剩了个核。太小了,在星光里无声飘散。
所谓探索,是掠夺的外衣。 所谓发展,是吞食的别名。 所谓文明,不过是学会了用更高效的方式,重复同一件事。
星辰无言,多元宇宙从无新鲜事。
只有一轮又一轮、永不停歇的—— 杀戮,掠夺,吞食与轮回,以文明发展的名义。
妖兽的悲鸣传不过来。 矿石的碎裂溅不起尘埃。
只有那只巨大的甜甜圈缓缓松开,分解成独立的仙剑突击艇,转向下一颗目标。
吞食不会结束。
第2章 饲育场
队员叫醒陈默的时候,他正在做梦。
梦里他在发言,对着三十八双眼睛,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张着,喉咙里什么都没有。
“小队长,到了。”
陈默睁开眼。
运输舰的舷窗外,已经能看见那颗人造小行星。它不大,直径也就七八公里,在星海里是特殊的暗色金属。位置是高度机密。
最诡异的是:没有利用现有小行星改造。这颗是纯人造的。
陈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身后坐着他的十二个兄弟。都在低头检查装备,没人说话。
运输舰缓缓降落在小行星表面,和星港接驳。舱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不是真空,是有人造大气。稀薄,带着股淡淡的金属味。
陈默跳下去,脚踩在金属地板上。
他们进入的是货运接驳仓。
金属穹顶高达一百丈。
“到了?”大周在后面问。
“到了。”
陈默往前走。前面有一排简易的舱房,合金板搭的,外面焊着支架,支架上挂着几盏灵灯。灯在稀薄的空气里发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亮地。
舱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陈默一样的傀儡甲,但胸口那块的纹路更深,颜色更暗,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他靠门站着,脸上没了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
陈默愣了一下。
那人笑了笑。
“来了?”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差不多高,对着站,谁也不说话。
陈默先开口了:“大哥你变帅了,不过没了疤你看上去没那凶了,杀气没了”
“等你。”那人答非所问,“等三天了。”
陈默看着他胸口的护甲。那纹路他认识——至少蜕了三次壳的料,比他身上穿的好一倍。
“陈默,你升小队长了?”
“是。在大哥您牺牲以后。”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尽量别死。”他说,“尽量别受伤。虽然现在有克隆道躯,可以重生,但疼还是得自己受着。重生这件事,比死难受。”
陈默没接话。
那人继续说:“上面也是太狠。本来保持一段数字幽灵状态就当休假了,奈何你大哥我太优秀,得赶紧重生接着当牛马呀。咱们这永生,我看不是什么福利,是永久的奴隶契约。”
陈默看着他:“大哥,别瞎说。”
那人笑了笑:“放心吧,正式场合,我一定歌颂我们凡人为了仙侠文明的迁徙计划的伟大付出。这是事情的两面性。”
陈默也笑了:“大哥学会辩证唯物主义了?”
“滚。”
舱房里头比外面看着大。墙上挂着几块灵纹屏,屏上跳着各种数据——温度、湿度、灵压、妖兽数量。数据密密麻麻的,陈默有点晕。
他给队员们介绍那人:
“这位是胡三。我老乡,第一期一起召进来的,在红尘境训练基地一起训过。大哥练得好,学得快,是我们那期最早升小队长的。半年前牺牲,第一个接受克隆道躯重生。现在是星际饲育场的安保负责人,准百户。”
胡三站在屏前,指着上面一串数字。
“现在里头有一万四千头。成年的一万出头,幼崽四千。死得很快,每天平均两百头。”
陈默凑近看。那些数据他认不全,但有一个看懂了:时间流速比,365:1。
“外面一天,里面一年?”
“对。”胡三说,“跟红尘境一样。红尘一年,蜀山一日。”
队员们都是红尘境来的凡人,对这事完全不惊讶。
胡三继续往下说:“空间也放大。这个小行星直径七公里,折叠之后有两千多公里。有山,有谷,有灵脉,有它们自己挖的洞。它们以为那就是整个世界。”
陈默盯着屏幕。那些数字在跳,一头一头地在死。
“谁设计的?”
“还能有谁。”胡三说,“上边的呗。”
陈默转过头看他。
“大哥,这儿建多久了?”
胡三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里头大概过了一千多年。”
舱里安静下来。队员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胡三转过身。
“走吧。带你们去看看活的。”
饲育场的“入口”在一块巨大的岩壁后面。岩壁被凿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胡三走在前面,陈默和其他人跟在后面。
穿过岩缝,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谷地,大到看不见边。
头顶是人造的天空,灰蒙蒙的,有一团东西在发着光,像太阳又不是太阳。脚下是岩石和沙土,远处有山,有河,有密密麻麻的洞穴嵌在崖壁上。
空气比外面暖,带着一股腥臊味。
谷地里到处都是妖兽。
有的在河边喝水,有的在洞穴口趴着,有的在互相撕咬。远处有一群幼崽在追逐打闹,发出尖锐的叫声。更远的地方,几十头成年妖兽围成一圈,对着中间 什么东西在吼——看不清是什么。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它们……”
“不知道。”胡三说,“它们不知道自己被养着。”
他指了指头顶那团发光的东西。
“那是人造的太阳,按时亮按时灭。灵脉埋在底下,定时释放。食物从天上掉下来,有时多有时少。它们以为是天意。”
陈默没说话。
胡三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远处的山。
“那座山后面,还有三十五片这样的谷地。每个谷地放不同的妖兽,不让它们串。串了就乱。”
他顿了顿。
“等它们打得差不多了,就从别的谷地放新的进去。老的一批死完了,新的一批接着打。”
陈默看着他。
“这叫养蛊?”
胡三点点头。
“养蛊。”
陈默在山坡上坐了很久。
下面,妖兽还在厮杀。两头成年的,正在抢一头刚被投放的食物。一头把另一头按在地上,咬着它的脖子。被按住的挣扎着,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一道的沟。
陈默看着,没动。
胡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递给他一根。陈默接过来,叼上,没点。
“那两头,”陈默指着下面,“打完以后呢?”
“活的吃死的。吃完了继续打。”
“打到什么时候?”
胡三沉默了一会儿。
“打到蜕壳。”
陈默转过头。
“蜕壳?”
胡三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护甲。
“这个。就是它们蜕下来的。”
陈默盯着那片护甲,很久没说话。
“那头妖兽呢?”
“飞升了。”胡三说,“蜕完壳,形成类似元婴体的东西,从壳里钻出来,送到别的地方去。”
“别的地方?”
“上一维。”
胡三指了指头顶。上面是人造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再上一级维度,继续进化,继续战斗,直到下一次飞升。”
他顿了顿。
“这里还会继续升级。扩大规模,折叠更多空间,进化出终极妖兽,然后收割。我这个安保头子,肯定还会升职。”
陈默没接话。
胡三看着他:“你也很快就会升职的。咱们的队伍一直在扩招。都算赶上了好时候。”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护甲。甲片在昏暗的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这身甲的时候。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些纹路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晚上,陈默躺在分配给他的铺位上,睡不着。
队员们在隔壁打呼噜。
陈默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合金板焊的,接缝处有一道一道的焊痕,粗糙,不讲究,但该有的标准都有——星际空间,安全第一。
他想起下午看见的那一幕。
两头妖兽在厮杀。一头咬着另一头的脖子,被咬的那头挣扎着,眼睛一直往上看——看那个人造太阳。
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陈默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等。
等什么?
等食物?等天亮?等有人来救它?
还是等它也不知道的东西?
陈默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那双眼睛还在。妖兽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着,一直往上看。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自己看头顶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那种东西?
他不知道。
也不敢想。
第二天早上,陈默和胡三交接手续。
胡三站在舱室里,通过屏幕看着下面的谷地。妖兽们在晨光里活动,喝水,打架,舔伤口。远处又有新的幼崽出生,母兽围着它们转,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着,看着下面的谷地。晨光从人造太阳里洒下来,把一切都染成昏黄色。妖兽在昏黄的光里移动,像一群影子。
胡三开口了。
“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陈默等着。
“它们不知道自己在被养着。”胡三指着下面的妖兽,“所以它们不痛苦。”
他顿了顿。
“咱们知道。所以咱们痛苦。”
陈默沉默了很久。
“那怎么办?”
胡三没回答。
他递给了陈默一瓶能量水。
“走,先吃饭去。”
他转身走了。
屏幕里,妖兽又开始厮杀了。叫声从谷底传上来,尖锐,凄厉,在稀薄的空气里传不远,但一直有。
陈默忽然想:胡三大哥蜕过一次壳了。
陈默看着屏幕听着那些叫声。
屏幕里太阳慢慢升高。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默招呼队员们跟着胡三去食堂吃饭!吃饭的事情无疑是优先级很高的事情。
第3章 战争还是和平?
一百二十七艘仙剑型太空攻击艇变成了一千七百艘巨剑型太空巡天舰。
百户陈默站在新旗舰的舷窗前,看着外面的编队。巨剑舰一艘挨着一艘,在漆黑宇宙里排成两个巨大的同心圆。外圈大,内圈小,缓缓旋转,像一只正在苏醒的眼睛。
每艘舰都变长了。最早那些只有两百米,现在一公里打底。舰艏的灵能炮粗了三圈,炮口幽蓝的光连成一片,把整片星域照得发亮。
“这他妈是吞食?”大周在后面问。
“吞食。”陈默说。
旗舰的集装舱里,现在能装五百人。五百个穿傀儡甲的凡人,密密麻麻站成五个方阵,等着舱门打开的那一刻。陈默第一次指挥这么多人,有点恍惚——他记得最早的时候,只有三十几个人。
千户左寒山站在方阵前面。
他身上的傀儡甲又换过了。胸口那块纹路更深,颜色近乎墨黑,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光泽。有人说是第八次蜕壳的料,陈默没问。不想问。
“这次的目标。”左寒山开口,声音通过舱内灵网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直径三百公里。比咱们以前吞过的最大那颗,大四十倍。”
下面没人说话。
“编队会先把它圈住。外圈一千艘,内圈七百艘。转速差控制在一息三转,让它整颗星都在抖。”
他顿了顿。
“抖完之后,由陈默做一线指挥。五百人分五波,一波一波往里灌。杀光成年,活捉幼崽,凿开岩壳,抽干矿脉。”
“有问题吗?”
没人举手。
左寒山扫了一圈。
“散了。一刻钟后开舱。我带预备队支援。”
那颗星在舷窗里越来越近。
三百公里,在星海里不算大,但当你用肉眼看它的时候,它填满了整个视野。灰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裂缝纵横,像一颗被捏碎过又拼起来的石头。
一千七百艘巨剑舰已经展开。外圈和内圈开始反向旋转,转速差一点一点拉大。陈默站在登陆艇的观察窗边,能看见那颗星在抖——不是错觉,是真的在抖。岩石从表面剥落,裂缝越撕越大,整颗星像一只被攥住的果子,汁液要从缝隙里挤出来。
“三息。”旗舰集装舱操作员的声音传来。
陈默握紧绝尘棍刀。
“二息。”
刀柄传来熟悉的杀意。
“一息。”
舱门打开。
五百道身影从登陆艇里射出,直扑那颗颤抖的星。
三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陈默站在那颗星的核心区,脚下是被凿穿的岩壳。身后是大周小周,还有三百多个活着的人。死了四个,重伤十几个,紧急转运医疗补给舰。克隆道躯复生工作有序进行,这点损失在可控范围内。
妖兽的尸体堆成山。成年的三千多头,幼崽二百多头。皮甲已经剥下来,正在往转运艇上搬。骨骼堆在旁边,等着下一批艇来拉。血肉内脏装进冷冻舱,妖丹用袋子装着,随便扔在一边——还是没人知道有什么用。
左寒山走过来,站在陈默旁边。
“手。”
陈默把左臂伸出来。义肢从手腕处断了一半,金属茬子露在外面,滋滋冒着火星。
“怎么弄的?”
“最后一波,小行星的陨石堆坍塌的撞的。”
左寒山看了一眼那堆尸体,没说话。
陈默把左臂收回来,看了看断口。
“能换。仓库里有备用的。”
左寒山点点头。
两个人站着,看着远处的人影在尸堆里穿梭。剥皮的剥皮,搬骨的搬骨,清点的清点。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一条流水线。
陈默忽然问:“下一颗在哪?”
左寒山沉默了一会儿。
“等通,。等探测艇回来再说。”
探测艇回来的第三天,陈默被叫到指挥舱。
左寒山站在舷窗前,盯着外面。星海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远处一个模糊的光点,比周围星星亮一点。
陈默走过去。
“那是什么?”
“不知道。”左寒山说,“探测艇拍回来的。”
他调出一张图。图上是一颗小行星,比他们刚吞掉那颗大的多,直径不到五百公里。但它的表面不一样——不是坑坑洼洼的天然岩壳,而是密密麻麻的孔洞,像被什么东西挖空过。孔洞边缘有规则的棱角,不是自然形成的。
“这是什么?”
“还是妖兽。”左寒山说,“但不是咱们以前杀的那种。”
他调出另一张图。放大,再放大。模糊的光点变成了一群光点,密密麻麻的,从那些孔洞里爬出来。它们不像普通妖兽那样只会嘶吼冲撞,而是排成队列,有的扛着东西,有的在搬运什么。那些东西的形状像是工具——简陋的工具,石锤、石矛、粗制的投掷器。
陈默盯着那张图,很久没说话。
“它们在用工具?”
“对。”
“这……”
“有组织的。”左寒山打断他,“探测艇观测了三天。它们有分工,有协作,有简单的战术。遇到威胁会结阵,会用投掷器远程干扰,会用石矛配合攻击。死了会收尸,受伤会被拖回去。”
陈默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妖兽的时候。那些妖兽只会扑上来撕咬,死了一批,下一批继续扑。没有组织,没有配合,只有本能。
这些不一样。
“能打吗?”他问。
左寒山沉默了一会儿。
“能打。但代价大。”
他调出一组数据。那颗小行星上的妖兽数量不到九千头,数量不算多。但如果强攻,对方有组织的抵抗会让登陆战的时间拉长。时间一长,伤亡就上来了。保守估计,至少要死五十个人,重伤上百。克隆道躯能复活,但疼是真的疼,而且复活周期三个月,这三个月里队伍就少了一百五十个战力。
“而且,”左寒山顿了顿,“它们那些工具,是上古陨石做的。陨石打不穿傀儡甲,但能打碎护目镜,能卡住关节缝。咱们的甲坏了能修,人瞎了得等复活。”
陈默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胡三说的那句话:疼比死难受。
“那怎么办?”
左寒山沉默了一会儿。
“绕过。”
陈默愣了一下。
“绕过?”
“它们又不会飞出来。”左寒山指着星图,“它们有工具,有组织,但它们出不了那颗小行星。没有灵能,没有飞行能力,没有星际航行。它们就在那儿,守着那颗石头。”
他顿了顿。
“咱们的目的是吞食,不是打仗。能吞的就吞,不能吞的就绕。这不是怂,是账。”
百户和小队长全到了。集装舱里坐得满满当当,有人在扯淡,有人在擦刀,有人靠着舱壁闭眼。陈默坐在前排,左边是大周,右边是刘疤。
左寒山站在前面,把那几张图又放了一遍。
放完,舱里安静了很久。
有人举手:“千户,打不打?”
左寒山看着他。
“你想打?”
那人没说话。
又有人举手:“那些石头矛又打不死人,怕什么?”
左寒山调出一张图。图上是一具傀儡甲,护目镜碎了,关节缝里卡着一块石片。石片不大,但卡的位置刚好让关节无法弯曲。
“这不打死人。”左寒山说,“但它能让一个人在战场上动不了。动不了的下场是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没人说话。
“而且,”他顿了顿,“就算打赢了,咱们能得到什么?那颗石头直径不到五十公里,矿脉贫瘠,灵气稀薄。妖兽皮薄肉少,骨头硬度不够,炼不出好甲。打下来,连这次出动的燃料成本都收不回来。”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
“这是生意。不是打仗。”
舱里彻底安静了。
左寒山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舰队调头。目标……”
他看了看星图。
“左边那颗。大的,肥的,能吞的。”
舰队调头的第三天,陈默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能吞的”小行星越来越近。
直径一百五十公里,探测艇说矿脉丰富,妖兽密度高,成年至少五千头。这才是值钱的东西。
但他脑子里一直想着那颗被绕过去的小行星。那些用石矛的妖兽,那些有组织的妖兽。它们还在那儿,守着那颗贫瘠的石头,等着下一批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入侵者。
大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陈默没回答。
大周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那颗小行星,灰扑扑的,在星海里慢慢转。
“你说,”陈默开口,“它们知道咱们绕过去了吗?”
大周愣了一下。
“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陈默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妖兽的眼睛——探测艇画面里那些妖兽,眼睛和以前杀的不一样。以前的妖兽眼睛里只有恐惧和凶光。那些妖兽的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有东西。
它们会不会也做梦?也睡不着?也会问“为什么”?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远处,编队已经开始展开。一千七百艘巨剑舰列成双环,缓缓旋转。那只巨大的轮胎又要开始吞食了。
陈默转身,走向集装舱。
舱门在他身后关上。
打得过的就吞,打不过的就绕。 算得过来的就打,算不过来的就撤。
星辰无言。
那只巨大的甜甜圈,又一次缓缓收紧。
那个可能诞生了初级文明的小行星由总部负责星际交流的部门接管,看看是不是可以通过贸易获取到吞食拿不到的利益。
战争与和平取决于算账,看到底合不合算。
所谓文明,不过是学会了计算成本。
(第三章 完)
第4章 是不是人?
陈默千户完成机械道躯体的重生,他真正意义上的永生了,如同左寒山副指挥使和胡三守备使,甚至他比绝大多数队员们都晚进行这一次“飞升”
不是睡觉。是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纹路,从左边墙角一直延伸到通风口,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大周每天进来过三次。送三次送饭,收三次收碗,第三次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走了。(吃饭只存在形式上的规定,据说是为了让所有的机械道躯的队员记住他们是人才颁布的迂腐硬性规定。
小周没来过。刘疤也没来。
第四天早上,陈默爬起来,穿上傀儡甲(机械道躯也得保持传统的作战方式,严禁成为妖兽等其他形态),走出舱门。
左寒山站在舷窗前,背对着他。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窗外是星海。远处有一颗星,灰扑扑的,不大,探测艇说上面只有几千头妖兽,够吞,但不费劲。
“醒了?”左寒山没看他。
“醒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左寒山忽然问:“你觉得自己还是人吗?”
陈默愣了一下。
左寒山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颗磨得发亮的黑晶石。
“我穿这身甲,穿了三百年。”他说,“甲换了十七次,身体换了三次。直到机械道躯。我们已经离开我们的这个太阳系飞向科技维度太阳系,大概我们会成功”
他顿了顿。
“不过你告诉我,我还是不是人?”
陈默没说话。
左寒山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我也不知道。”
那颗太阳系外星体被吞掉的那天,陈默站在尸堆旁边,看着手下的人剥皮、剔骨、装袋。
大周走过来,手里拎着一颗刚挖出来的妖丹。妖丹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队长,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陈默看了一眼。
“不知道。留着。”
大周把妖丹扔进袋子里,袋子已经半满了。旁边还有三个袋子,装的是皮、骨、肉。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批次、日期、预估重量。
大周蹲下来,看着那些袋子。
“队长。”
“嗯。”
“咱们吞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默看着他。
大周没抬头,盯着袋子上的标签。
“我以前以为是为了活。后来活着活着,就忘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到那儿。”
他指了指头顶。上面是星空,远处有一颗比周围都亮的星——那是他们要去的方向。
大周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
“到了之后呢?”
陈默没回答。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凡人,站在老家村口。太阳晒着,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麦子的香味。他的手还是肉做的,能感觉到风的温度。
他妈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水。
“喝吧。”
他伸手去接。
手伸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的手——是金属的,灰白色,关节处有一道一道的缝,缝里露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锈,又像是血。
碗掉在地上,碎了。
他妈看着他,眼神里是一个机械怪人。
“你是谁?”
他张嘴想说“我是陈默”,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陈默醒了。
他躺在休整舱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纹路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抬起手,看着那只手。金属的,灰白色,关节处有一道一道的缝。
梦里那只手,和现在这只手,一模一样。
他躺了很久。
然后爬起来,穿上傀儡甲,走出舱门。
左寒山还站在舷窗前。不知道是一直没睡,还是刚来。
陈默走过去。
“我梦见我妈了。”
左寒山没说话。
“她不认识我。”
左寒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还活着吗?”
陈默愣了一下。
“在梦里活着,我们已经战斗了三百年了,红尘境已经过去了上万年了,。”
左寒山转过头看他。
“那你还回去吗?”
陈默没回答。
窗外,那颗被吞完的星体还剩一点核,在星光里慢慢飘散。
三天后,舰队转向下一颗目标。
探测艇传回数据:直径不到一千公里,妖兽数量一万左右,可以吞,有陨石工具,可能是初级文明,但是现在舰队力量暴增吞食它不费劲。
陈默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星越来越近。
大周走过来。
“千户。”
“嗯。”
“你说,咱们到了之后,那边的人会怎么对咱们?”
陈默没回答。
大周自己往下说。
“咱们杀了一辈子妖兽。皮剥了,骨拆了,肉吃了。咱们这身甲,全是妖兽骨头做的,我们现在还是金属机械道躯形态。那边的人……会不会把咱们也当成妖兽?”
陈默转过头看他。
大周低着头,盯着自己手上的义肢。那只手在灯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陈默忽然想起左寒山那句话:你告诉我,我还是不是人?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他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他们不认咱们……”
大周抬起头。
“如果他们想杀咱们……”
陈默顿了顿。
“那咱们就杀回去。”
大周愣了一下。
陈默看着他。
“咱们吞了一辈子。不是为了被人吞。”
窗外,那颗小行星越来越近。
编队开始展开。一万七千艘巨剑型太空巡天舰列成双环,缓缓旋转。那只巨大的甜甜圈,不现在用甜甜圈来形容就不准确了,准确的说轮胎又要开始吞食了。
陈默转身,走向集装舱。
舱门在他身后关上。
星海无言。
只有一轮又一轮、永不停歇的—— 杀戮,掠夺,吞食与轮回。
以文明发展的名义。
以活着的名义。
以……不知道还是不是人的终极哲学问题的名义。
停不了手了,要想到彼岸的科技维度太阳系,只能一路吞食,以战养航!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0 人评分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评论共 0 条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第一个发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