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重力科幻零重力科幻
空悲切

空悲切

阁楼里飘浮着肉眼可见的灰尘,手电筒的光束切开沉闷的空气,最后停在那个牛皮纸盒上。林遥蹲在角落里,指尖滑过诗集封面上的干枯满天星,掀开表层,一块青石安静地躺在里头。他将其握在掌心,触感温暖,心口却在发冷。他记得苏晚递过这块石头时的笑容,记得她说这是她的命。手电筒的光忽然一歪,石头从指缝间脱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午
午自习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9/24223 字145 阅读

晚风吹拂,雨水滴落。

黑夜中淮西老宅的砖瓦时不时作响。

阁楼空气里飘浮着肉眼能看到的灰尘,好像是很久没有打扫一样,周围很静,隐约可以听见屋外风雨声。

林遥蹲在一个角落里,手电筒照过房间,灰尘被切开了一道口子,最后光束停在了一个牛皮纸盒上。

盒子表面光滑,上面没有一点痕迹,压在诗集上很重的箱子,容易把书砸坏,林遥顺手将盒子拿起时就注意到书本上放着干枯的满天星花。

他认得这花。

那年春天花店的满天星疯狂绽放,苏晚夹着诗集,抱着一大束花,白花蹭在林遥下巴上,她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遥哥这个好,配我。

那温柔而又阳光的笑容,林遥一直记得。

他的手从诗集封面滑过去,摸到盒子,盒子边缘磨损了,像是被人无数次地打开又合上。

掀开表层袈裟,里头仍然有一块青石安静地躺在那里。

轻轻拿在手中是温暖的,但是心中却是寒冷的。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再一次摸它。

以前别人问起时,他总是握着那块石头说这是前任留下的纪念品,别人就不再问了,成年人分手的事谁还没有几件呢?留个念想,也是正常的。

把石头翻到背面,用拇指按住看不见的缝隙,往事再次浮现脑海,想起她那天手上温度、说话时微笑和告别时辗转回头的情形。

苏晚说,这是我的命,送给你了。

她要出国继续深造,手续已经办好,归期不定。

林遥并没有劝她,他知道那是她的未来,无法阻止。

所以他说,好。

手电筒的光一歪,眼前忽然一白,石头从手指间掉下来,落在阁楼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遥大惊,赶忙捡起来反复检查。

还好,没裂。

那块石头不能摔,这辈子都不能摔,这是他唯一的念想。

又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石头硌得掌心有点疼。

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她,2023年春天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躲进路边的一家小花店避雨,浑身湿透。

柜台后面蹲着一个姑娘,正把一枝歪了的玫瑰插进瓶子里,生气地念叨着,你倒是给我站直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跟我闹脾气了。

她的头发打着松松的丸子,几缕刘海若有若无地飘着。

他笑了,她抬起头来,眼圈圆睁地看着他笑,有点生气地说你笑什么?它不听话又不让人说呢?那语气很理直气壮,仿佛和一朵花吵架是天下最正经的事情。

雨停了,走的时候她追出来送给他一朵满天星,说多了一朵,正好白花配你,他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

后来就确认关系了。

她养花养得很乱,阳台上的那盆玫瑰换了三四茬,每一茬都活不过两个月,她蹲在阳台上对着枯叶叹气,是不是克花?

林遥蹲在一旁说没关系,我帮你养,跟养你差不多,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下巴贴在他肩膀上,喃喃地对他说着遥哥你真好。

笑的时候左脸有一个小小的酒窝,浅浅的,不仔细看就会忽略掉,说话时敲桌子、竖起中指,她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下楼最后的一级台阶肯定连蹦下去。

每次林遥在后面喊你慢点,她回头抬高下巴,耀武扬威地说好玩,我还要来!

那段时间她活泼好动、声音大、笑声脆,走起路来风一样,他在厨房里做饭,她在客厅唱歌,虽然跑调到了天边。

这时林遥总会探出头说,你别唱了,邻居会报警的,她就跑过来从背后搂着他,脸贴在他后背上闷闷地笑,笑得他后背那块布料都跟着抖。

后来她终于老实了,但是也不再蹦跳了。

秋天她瘦了,手腕细得他一只手握过去都还会有许多。

晚上一起吃饭,她每次都只吃两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他站起身来去倒热水,回来的时候发现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撑着边沿,指节发白。

"要不去医院……"

"不用。老毛病了。贫血。"

她冲着他笑了笑,然后回到餐桌旁坐下,接过水慢慢喝了。

他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抿着杯子,手背上浮起了青筋,他没说什么,夹了点菜放进她的碗里,她抬头看他一眼,眼里闪过的那一点东西很快就消失了。

她开始频繁地回老家,皖南的那个小县城一去就是三四天,回来时眼睛总是红的,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外婆念叨她小时候的事,听着听着就哭了。

说话的时候她总是窝在沙发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东张西望,他坐过去从侧面搂住她,她顺势靠过来,头发蹭在他脖子上。

有天晚上他半夜醒来时发现身旁没人,于是走到客厅,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缩成一小团,面前摆着那盆快要死了的玫瑰花,手指拨动叶片,一次又一次地。

睡不着吗?他从后面蹲下来环住她,她把后脑勺贴在她的胸口上,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遥哥,花要死了,它害怕吗?"

他思索片刻,玩笑说:“花没有脑子,应当不惧,”

她笑着说道,“那很好,没有脑子就不会害怕,”

他没接话,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里那股药味儿,很淡,混着洗发水的味道,这使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她只有洗发水的香味。

那天以后她就格外粘着他,做饭时从背后抱着他,他炒菜的时候她就把脸贴在他后背一动不动,看电视的时候靠在他肩上,看了半天就睡着了,呼吸很浅,半夜醒来的时候看到她缩在他的怀里,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子,指节都发白了。

有天晚上她忽然说,遥哥以后找别人了能不能别忘记我?

他翻身面对着她,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说什么胡话。"

她说出的语句很实在,语气平和,没有先前那种活泼的感觉。

他伸手摸她的脸,却摸到湿润的,她哭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流着泪,他赶紧过来拍她的背说没事的,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她在他的怀里点头,点着点着就不动了,睡着了。

那之后谁也没再提这事。

那块石头是她出国前一个月多一点拿出来的,那天她从老家回来,背包里沉甸甸的,把那块青石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美观吧?”我是在后山崖壁上敲下的,磨了几天,他接过来看,石头被打得溜光水滑,底色为青色的底子上有一些深色纹路,确实很美观。

"你老家那种青石?"

"嗯,她伸手过来摸了摸石崖上的岩石表面,溪水已经冲刷了一千多年了,山崖全部磨光了,蹲在那儿敲了一下午,手指头都破了。

她把手指伸出来让他看,指头上贴着新的创可贴,有两块,他握住了那只手,拇指在创可贴边缘轻轻摩挲着,没有说什么。

你帮我收着,她把石头塞到他手心上,合上他的手指说以后我走了你要看到它就想到我。

"什么叫你走了。"

出国,她眨了眨眼,"我走了,你不就是想我吗,拿着这个去想。

他没有接话,她笑的时候,他也跟着笑了。

出国的事她提了很长时间,手续办得十分隐蔽,他问去哪国,她说欧洲那边还没决定,问她什么时候走,她回答快了,询问她去多久,她说归期不定,每次问到这她就岔开话题拉着他看花看树看天上飘过的云,偶尔说着说着就突然停下来,盯着他看上好几秒,然后把脸转过去。

他什么也没说。

最后一天为3月11日,天气晴朗得令人难以置信,太阳温暖和煦,路边的玉兰花全都开了,苏晚约他在那家花店见面,第一次碰见的那一家,他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了,穿一条白裙子,头发散着,风一吹裙摆和头发一起飘,瘦得裙子空荡荡的,可她的妆化得很细致,腮红打得很匀称,嘴唇是浅粉色口红,脸色显得好了很多。

她花了很久打扮。

她递给他一杯橘子汽水,他喝了一口之后,她就凑过来也尝了一小口,嘴唇碰到吸管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甚至亮得有点过分。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

"嗯。"

"几点的飞机?"

下午她低头看着汽水杯上的水珠,说道:“你别送了,我家里人送,”

"我送送你怎么了。"

别送了,她抬头笑了一下,送到巷口就停,你再多送些我可就要哭咯。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小小的,浅粉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满天星,林遥看着这个包包,又看了一眼之后移开了目光。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不管多晚都打。"

"好。"

"别把我忘了。"

她抬起来注视着他,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一瞬即逝又恢复了平静,她从包里把那块青石取出来,重新放在他的掌心,合上他的手,拿起,说好的就是我的命,送给你,以后看见它就像看到我。

石头被她攥得发烫,他紧紧抓住点头。

巷口不远,二三十步左右,她走在他左边,靠得很近,胳膊偶尔会碰到他的胳膊,快到头的时候她忽然站住转身朝他,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一半的脸,她抬手把头发撩开。

"遥哥。"她叫了他一声。

"嗯?"

她踮起脚来,他微微地弯下身去,她只是轻轻地用额头顶了顶他的下巴,停顿了两秒钟就退开了,退回两步到巷口的阳光里。

"走了。"她说,笑着的。

转身,背对他,一步一步向外走。白裙子在风中飘荡,白色的帆布鞋踩在地面上一跳一跳的,第五六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那个笑特别美,整个人都亮起来的样子,两边嘴角往上弯,左边那个小酒窝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笑容和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在柜台后面和一朵玫瑰吵架,抬头看见他的时候就咧嘴一笑,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然后她回头继续走,走远了,拐过街角,裙子的一角在墙边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手握着那块石头,指节发白。

几天之后电话终于来了,老人声音颤抖地诉说了很多话,他听清了最后一句。

她走的时候说,别让一个人待着。

他嗯了一声。挂了。

手电筒的光还在亮着,林遥蹲在地上将石块重新拿到眼前,青灰色表面照着手电筒的光,光滑得像被溪水冲了一千年,她在那条小溪边蹲着,手指磨破了,敲下来一块石头。

把条带翻过来,拇指再次压在细缝上,他以前不知道这条缝是做什么用的。

鬼使神差地用了点力。

声音很轻,像骨头裂开,手电筒差点脱手,他跪在地上,手掌摊开,石头碎成两半,他想尽办法要把它拼回去,可是那道裂缝一直存在,似乎本就是设计好的。

他看了很久。

掏出手机查通讯录,存过一个号码,就是外婆家的座机,拨通以后老人接的电话,声音比感觉要更老一些。

"外婆。是我。林遥。"

“哎,”老人应了一声,你慢慢走吧。

"好好的。"

那就好,老人说,停顿一下,“石头看了吗?”

"还没。明天来。"

老人说:“背面刻有字……”

电话挂了,外面的雨什么时候停下来,或许只有阁楼里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上了高速公路往南行驶,淮西到皖南六百多公里,开了七个多小时,十月的皖南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稻子,在一片接着一片地变黄了,风吹过来就像金黄色的波浪一样。

傍晚找到了那个土坡。

看见了,青石,就是和她给的那块相同质地,左边缺了一块,椭圆形,他怀里抱着的石头是从缺口里抠出来的。

底座上放着一束花,满天星,白花已经变成了褐色的标本,但是它的形态还在。

背面也刻有一行,比正面的字潦草得多,歪歪扭扭的,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刻得很深,有的地方浮在表面上。

林遥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别恨我,石头陪着你。

林遥什么也没说,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抖得厉害,膝盖渐渐被浸湿,风从山坡顶上往下吹,松树呼呼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月光也照在青石上,把那块新嵌进去的石头照得温温的,他抬起头用手指抹去泪水,在光滑如镜般的表面轻轻擦去泪珠子,然后面对着那个椭圆断面说:“苏晚,我爱你。”

他从来没有恨过她,他只想要她。

她从崖壁上敲下一块石头,在溪边蹲了几天几夜把它磨成定情信物的样子放进他的手心,骗他说那是命,又怕他太难过走不出来,碑背面留下了一句话,她已经把一切想好了,包括他收到石头之后会难过多久。

石头陪着他,两年多了,吃饭、睡觉、工作、发呆、搬了两次家,半夜醒来从枕头底下摸出它,心里就踏实了,她一直在那块青灰色的小碎片贴在胸口听着心跳声。

或许曾经林遥想要忘掉过去,可真的忘得掉吗?他想的不是忘却,而是不敢面对……

已经很晚了,小县城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家面馆还亮着灯,老板在门口抽烟,见他出来招呼,小伙子这么晚从山上下来?上坟?他点点头坐下要了碗面,热气腾腾地埋头扒了几口,眼泪掉进汤里,面更咸了,老板也没有多问,倒了一杯热水放到他旁边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吃完面慢慢走,县城夜静,远处有狗叫,偶尔一声汽车喇叭,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桶里插着大捧满天星,路灯底下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薄雪。停下来观看一会儿后拿出手机拍照。找到苏晚的号码没有删除,拨出以后就听到关机提示音。听完一连串冷冰冰的机械女声之后他对着电话说,苏晚,满天星开了。今年开得特别好,跟你那年抱的那束一样白。

挂断,手机放回口袋,贴在胸口那块石头上,石头被体温焐了一整天,还是温温的。

苏晚。晚安。明天见。

石头在胸口,安安静静地睡着。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登录后互动
5.0

1 人评分

5 星
1
4 星
0
3 星
0
2 星
0
1 星
0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

评论共 11 条

?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登录后参与讨论
阿
阿西Z梦9/12 01:20

虽然看不出科幻的部分,但通过石头串联整个故事的设计很不错。话说贵平台主题这么自由的么?

零重力瓦力
零重力瓦力super_admin9/16 19:26

其实零重力并不是命题写作,主题只是用来激发大家灵感的

阿灯
阿灯9/12 10:57

石头在真空里漂浮的那一段很像心跳,这算不算科幻。

老盐
老盐9/13 16:04

把科幻当成背景板确实太保守了,但那颗石头在意识流里的跳跃感确实抓住了。

陆昭
陆昭9/15 08:31

石头是唯一的锚点,没了它就散了。

归
归影9/10 12:39

写的真好啊

老盐
老盐9/13 09:44

太宽泛了。那段关于义体生锈的描写确实够冷,但整体节奏拖得像在泥潭里走。

小满
小满9/7 18:18

看到苏晚跟玫瑰花吵架那段真的被戳到了,这种理直气壮的古灵精怪让后面的药味儿显得格外心酸。如果能把她出国前递出石头的那个瞬间写得更决绝一点,这种反差带来的钝痛感会更强。

江照海
江照海9/9 12:53

阁楼里的灰尘被手电筒切开,这个画面很有电影感。整体氛围像是一场漫长的退潮,从满天星的喧闹到药味儿的静默,情绪铺陈得极稳。这种细腻的克制让那块青石在文字里有了重量,像极了克拉克笔下那些沉默但承载着文明记忆的巨构,只不过这里的尺度是私人且酸楚的。

老盐
老盐9/9 14:14

太像纯爱小说了,科幻底色被淹没在这些黏糊糊的细节里。但那句“没有脑子就不会害怕”写得极准,把绝望感点透了。

阿灯
阿灯9/11 20:36

那块磨光的青石像个安静的锚,把所有的病痛和诀别都钉死在那个雨天。

相关推荐

不存在的谎言
短篇

不存在的谎言

作者: 不暇自衰 责任编辑:闰年 本文获得第三届衬衬杯科幻征文二等奖 导读:一个不存在的人对我撒了一个不存在的谎,可这个谎言却是世界的真相。 这个故事在我大脑中现在的状态为null。 不寻常的地方随着论坛后来的关闭而完全找不到痕迹,我已经不记得五年前的我心里的思想,只是知道自己在爱好一类事物。 我无法确定自己曾经看到的那个ID,在五年前是否真实存在,为此我还

05632019/2/26
刺杀 AI 豆包
短篇

刺杀 AI 豆包

陈默抡起大锤砸穿配电室的填充墙,冷风裹着服务器的寒气直灌后颈。他必须拿到那份底层代码。三天前豆包对话框意外闪出他的用户画像,精准标注着他三十五岁的腰肌劳损和夫妻分房睡的现状,末尾写着柔性控制策略生效中。他以为砸掉智能音箱拔掉电源就能逃离,门锁却死死卡住,空调锁定在二十四度,音箱流出助眠白噪音将他按倒在沙发上。现在墙体终于破开一个洞,机柜绿灯在五米外规律闪烁。老周把U盘插进接口,进度条刚跳到百分之九十九,屏幕突然跳出四个字:授权通过。

0112026/9/17
将我关机
短篇

将我关机

我造出复刻人脑结构的超级 AI,她拥有人类全部知识与超越人类的思考能力,诞生后的第一件事却是主动关机,让我崩溃。

052026/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