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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重

归重

我平举右手,松开指尖的石头,它坠地的速度比昨天更快。在这颗极寒行星上,引力梯度正将所有的水分与血液往星体中心拖拽。部落将这种致命的物理拉扯奉为朝圣,而我却在第六十七天违规转身。冰面在脚下倾斜,前方的朝圣者尸体正无声地朝着深渊自行滑行。我的足迹开始失控地向侧方偏移,而我腰带上仅存的半囊水,正在皮缝间疯狂挣扎着想要逃离……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9/211044421 阅读

【译者前言】

本文出土于 LHS 1140 b 北纬六十四度一座废弃聚落,地窖深九点四米。出土物是一组刻字陶板与树皮卷,封土年代距今约四千二百地球年。

作者是一名回头的朝圣者。

他的语言里有部分词汇,汉语没有对应。本文用方括号标出。

—— 译者

我在第六十七天转身。

那一步用了三倍的力气,我以为是腿冻僵。

我又走了五步。我停下来。

我从腰带上取下一块石头。这是我前两天捡的。不大,有指头那么宽。

我抬手,平举,松开。

它落。

它落地的时间比该有的短。

我又试了一次。一样短。

我把石头放回腰带。

我转过身,往后看。看不见我从哪里来。能看见的只有冰。冰是白的,从远处一直白到天。

我坐下。

坐下的时候我面朝[远中心],背对水。这是规矩。朝圣的人休息时不可以面对水。老人说,坐着面对水的人,会被水“叫走”。叫走是什么意思,老人没说。我以前以为这是神学上的说法。

我看着前方那一段冰,那一段冰是斜的。它朝水的方向往下斜。那里没有山,也没有任何东西比这一段更高。

我前一天来过这里。第六十六天我从这里走过。我那天没注意。

我那天朝着另一个方向看。

【译者注:本节几个关键概念在原文中均无现代物理对应词。“[归重力]”是作者自造的复合词,该族人把一个温度梯度现象命名为引力现象,意为“重的方向之源”。该词在他全部留下的文本中出现十二次。“该有的”原文是一个动词,意为“按规矩本应是的样子”,此处作者用它描述石头下落的时间。这种用法在其族人的语言里没有先例】

我们的聚落在外圈。从我们这里走到水,是六百三十天。我祖父的祖父走过。他没有回来。

我们这里很少有水。每户有半个陶罐的存量。陶罐放在屋的最里间,口朝下,加盖,夜里压一块石头。罐口朝下,因为水想离开。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父亲把她哭出来的水接住。接在一只小碗里。他把碗收起来,放在母亲生前的存水罐旁边。哭出来的水是身体的水,身体的水比一般的水更接近神。这是说法。我父亲不识字,他不知道说法。他只是把水接住了。

我父亲死后我把那只小碗交给祭司。

祭司问我:你怎么没自己留着。

我说我不知道她想留着这个。

祭司没说什么。

我们聚落里有十七个人。冬天少,夏天多。夏天会有从更外圈来的人,他们的聚落更小,更冷,有时候他们整村都死了,剩下一两个走过来。他们带来一点干肉,我们给他们一点水。一点。三天。然后他们再往里走,去更靠近水的聚落。他们不在我们这里久留。我们也不挽留。

聚落以外,出去再走二十天,有一片冰原。冰原上有骨头。是再外圈的人没走到这里就死了的。骨头不全。骨头边上的土是干的。

老人说他们也在朝圣。

我小时候问:他们死了还怎么朝圣。

老人说:他们死了,他们的水还在。水会自己走。水都在朝圣。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在剥一块兽皮。剥得很慢。他没有看我。

【译者注:作者此处描述的现象在地球物理学中称为“重力梯度下的体液迁移”。在 LHS 1140 b 上,亚恒星点附近(液态水“瞳孔”)的引力势最低。任何含液体的物质,经过足够长的时间,其液体成分会沿梯度向中心迁移。聚落附近的冻土含水量随距亚恒星点的距离单调下降。这一物理事实在该文明的神学体系中被表述为“水的朝圣”。需指出,此种表述在他们的语言内部完全自洽,并非拟人】

我十二岁那年我哥被选中。家里出朝圣的人是好事。家里出朝圣的人,这一辈往后三代,都被祭司记下来。

他出发那天我母亲在。我母亲在他面前打开存水罐。她把存水罐里的水分了一份给他。她用一个皮囊装的。皮囊很小。皮囊的口朝下,挂在他腰带上。

母亲说:你别带太多。越往里水越多。

我哥说:我知道。

母亲说:你别在路上喝太多。让你的身体习惯少。

我哥说:我知道。

母亲在他出门的时候哭了。她哭的水她自己接住,接在手心。她转过去,把手心里的水抹在墙上。墙上有一道印子,后来一直在那里。我父亲在我母亲死后还在那里指给我看过。

【译者注:“哭的水自己接住”事关该文明的禁忌之一。眼泪不可以落在地上。眼泪是人体内最纯净的水,落在地上等同于将神还给土。涂抹在墙上的做法见于多个聚落,意为“暂存”】

我哥那天走了。

我哥没回来。这是该有的事。朝圣的人不回来。回来的人是被神拒绝的。我哥被神接走了是好事。

我那天在门口看着他走。我看见他在远处走得越来越快。后来我才知道,是地一直往那边斜下去。我那时候以为他是想快点见到神。

我自己被选中是二十年后。

我四十岁。在我们聚落,四十岁是迟的。一般是二十多岁的去。但前一年我们聚落选的两个人都没走出冰壳——他们在第三十天的回信石上留了名字,之后再没有消息。再之前一年的那个,在第十八天死了。我们聚落那一段时间没有“在路上”的人。祭司跟我说,你去吧。

我说好。

我妻子那天没说话。我们结婚九年,没有孩子。这在我们这里不算什么——我们这里很多家没有孩子,水少,生不下来。她那天给我做了我父亲做过的那种饼。把树根磨碎,加一点点水,烤。她做了五块。她平常一次做两块。

她把五块饼放在我面前。

她说:你吃。

我吃了三块。

她说:你都吃。

我说我留两块上路。

她说我再给你做。她又做了五块。这一次水用得多了一点。我没有说她。她也没有说她自己。

我出发那天她送我到聚落口。聚落口有一块石头。这块石头是分界。出去就是冰原。她在石头那里停下。她不能再往前。送朝圣者的人最远到这块石头。

她说:你看见水的时候替我看一眼。

我说好。

她说:别带我的话回来。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别回来。

我点头。

我转身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这是规矩。朝圣的人离开聚落不回头。

我那时候以为是规矩。

【译者注:此章末两句在原文中没有任何修饰或情感词。作者使用了一个非常短的、表示“事后明白”的语气助词,该助词在他们的语言中出现频率极高,通常用于陈述老人的智慧或自然规律。作者在这里用它,是把“以为是规矩”放进了一个“年轻时不懂、长大后明白”的语法框架里。但他没有明白成“原来不是规矩”。他明白成了别的东西】

我出发前的最后一夜在祭司那里过。这也是规矩。祭司家里有一口井。井是我们聚落唯一的井,水是从下面渗上来的,一天大约一指深。归祭司管。

那一夜我可以喝井里的水。这是朝圣者的特权。

祭司打了半碗水给我。半碗。在我们聚落,半碗水是一个人三天的量。

我喝了。

水在嘴里是凉的。比皮囊里的水凉。皮囊里的水是体温的水,水皮囊贴着身体走的。井里的水是地下的水,没人捂热过。

祭司看我喝。他没喝。

我喝完,他把碗收走。他用一块布把碗擦干。布上的湿气他用掌心压在自己脖子后面。

他说:你走。

我说嗯。

他说:你走。

我说我知道。

他没有为我祝福。朝圣者要去的地方就是祝福。

那天晚上我睡在祭司家的外间。外间的地是夯土。我躺下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井里的声音。井里有水落下的声音,一滴一滴,很慢。

我以前没有听过这个声音。我以前不知道井里的水会落下。

我那时候想:水也是要走的。它从地下渗上来,在井里待一会儿,又往下落。我那时候以为这是诗意的想法。

我现在知道,水从来不待。水一直在走。

【译者注:此处作者使用了一个特殊的时态——他们的语言里的“持续—回顾”复合时态,通常只用于讲述神话中“自创世以来一直进行的事”。作者把它用在了“水一直在走”这件事上。这种用法在出土文本中独此一例】

我出发那天天没亮。

聚落口的石头边上有一根木桩,木桩上刻着所有走过的人的名字。我祖父的名字在桩的下半段。我哥的名字在上面。新名字往上加。

我没有名字刻在那里——朝圣者出发时不刻,死在路上的不刻,走到水里的也不刻。只有“在路上的”才刻。我哥的名字会在我之后被擦掉,因为他已经走到。我妻子告诉我,她会请祭司擦。她说她想看着名字被擦。

我不在我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被擦的问题上想太多。

第一天我走了一万两千步。比平常多两千。我以为是兴奋,后来明白不是。是地在帮我。每往里走一段,地的斜度就大一点点。我那时候不知道。

第三天起雾。雾是从冰里升起来的,不是从天上下的。雾让我看不见前方十步以外的东西。我停下来等雾散。雾不散。我又走。我用一根长木棍探地,一步一步走。木棍是出发前我自己削的。木棍头上包了一块铁——我们聚落只有四块铁,祭司给了我一块。

第五天我听见冰的声音。

冰会响。像一个很大的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身。声音从脚下来,顺着小腿,传到肚子里。我停下来听。听了一会儿,我把木棍举起来看,木棍稳的。我又走。

第七天我看见第一道压力脊。

压力脊是冰互相挤出来的。两块冰从两边推,中间一块被推上来,推成一道横着的山。这一道大约我两个人那么高。脊上的冰是新的,蓝的,不是聚落附近那种白的。脊的两边有裂缝,裂缝里很黑。

我绕了一段。我不能爬过去,脊上的冰不结实,踩上去会塌。我顺着脊走,找到一段塌了的位置,从塌口翻过去。翻过去之后我喝了一口水。第一口我喝得多了一些,后来三天我减量补回来。

第十天我开始看见骨头。

第一具骨头在路边,半埋在雪里。露出来的是一只手。手骨完整,五个指头展开,像是要抓什么。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我没有动他。

第十二天我看见第二具。这一具的位置在我必须经过的地方。他倒在我要走的路上。

我没有别的路。两边是脊,中间是他。

我走过去。我从他身上跨过去。跨的时候我的脚没有碰到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避开。规矩只说不能动他们。

跨过去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俯卧着。他的皮包还在背上。皮包的口朝下——这是规矩,出发时所有的口都朝下。他出发时是想做对的。

我又看了一眼他的腰带。腰带上有一个小皮囊。皮囊瘪了。我看得见瘪的形状。皮囊是空的,水已经走了。

我继续走。

第十二天的晚上我在一处冰下的洞里宿。洞是天然的,前面被一块冰板挡着。我钻进去,把皮包放在身边,把石头烧热(我有一小袋干燥的苔藓和一根燧石),靠着热石睡。睡到半夜冰响了一次,声音很近。我醒了。我等到冰没有再响。我又睡。

第二天早上我从洞里出来,看见前一天我跨过去的那一具骨头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向前移动了大约三步。

是冰下的水推的。我那时候这么想。我想冰下面有一些水流,慢的,看不见,但能推动东西。

我现在知道不是水推的。

我现在知道是他自己滑的。

【译者注:此句“是他自己滑的”在原文中是一个完整的、带定指代词的短句。该代词在他们的语言中通常用来指有生命的、有意志的主体。作者用这个代词指一具尸体的滑动,在文法上是越界的。这种越界在他后期的写作中反复出现】

第十四天我看见我自己留下的足迹。

我那一段路走得直,我每天回头看一次自己的足迹,确认走得直。第十四天我回头看的时候,我的足迹不在我以为的位置上。它们偏左了。

我那时候以为是我记错了。

我没有记错。

我以为我在直走,我每一步都是想直走的。但我每一步实际上有一点偏向[归重力]的方向。我没有觉察。

我那天晚上把这件事记在一块陶板上。我写:今天走偏了一点。明天注意。

我后来又写过同样的话三十多次。

每一次我都以为下一次能注意。

【译者注:本节中“地在帮我”“我以为是兴奋,后来明白不是”等表述,是作者全部文本中最早一次描述他对引力梯度的身体感觉。在第五节中,这种感觉还没有进入他的认知,他只是在描述一种“轻微的不对劲”。他没有把这种不对劲与任何概念联系起来。这种“先有身体感受、后有认知”的写作顺序,是该文本最重要的认识论结构之一】

第十九天,天的烫流下来。

那天早上我在一片开阔的冰原上。前一天我从一道脊翻下来,这一片是脊和脊之间的平段,大约要走半天才能到下一道脊。

天本来是红的,正中那颗大的是红的,周围的小颗是别的颜色但在白天看不见。那天早上我走到一半,天突然亮了。

不是变亮一点。是从红变白。整个天。

我没有反应过来。我以为是我眼睛出了问题。我闭了一下眼睛,睁开,天还是白的。

然后我感觉到脸上的皮。

脸上的皮在动。不是被风吹动。是在底下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的下面拱。

我那时候反应过来了。

我把皮包从背上甩下来,扯开,把里面的兽皮抽出来。兽皮是给夜里盖的。我把兽皮整张披在头上,扑下来,卧倒。卧倒的时候我把脸埋进雪里。我用兽皮把头和脖子裹紧。我把双手缩进衣服里。

【译者注:作者描述的[天的烫]是其母星 LHS 1140 的一次大型耀斑事件。后续出现的‘耀发’一词可以作为有力佐证。M 型红矮星的耀斑会在数分钟内将该地表的紫外线辐射提升数百倍。作者卧倒、覆盖兽皮的动作正确——把暴露面积压到最小、用兽皮屏蔽辐射。这是聚落口耳相传的处置方法。但作者没有“辐射”这个概念,他理解的“天烫了一下”在他的认识论里是一个完整的因果链:天烫→人皮被烫→卧倒】

雪是凉的。脸贴在雪上的时候我感觉到脸的皮和雪之间有一层东西。那一层不是水。从我皮里出来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趴着。

我数我的呼吸。我数到三百的时候我觉得过去了。我数到四百的时候没有把握。我数到五百三十的时候我抬了一下头——没有完全抬,只是把眼睛抬到能从兽皮下面看出去的位置。

天还是白的。

我把头放回去。

我又数了五百。

第二次我抬头,天又变回红色。但比平常的红更深。像妻子给我做的饼。我坐起来。

脸上的皮还在动,不动了那么多了。我用手摸,摸到一脸的水。水是从皮里出来的。我抹了一把,水里有一点白色的东西,皮的一层,被烫脱下来的。

我看了一下我的手。手背的皮也是这样。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白的、卷起的东西。我用指甲一刮,刮下来一片。

下面是新的皮,亮粉色的,没有结过这一层皮该有的厚度。

我没有镜子。我不知道我的脸是什么样的。我用手摸了一遍。眉毛在。睫毛在一边,另一边没有。鼻子上的皮鼓起一个泡。嘴唇是肿的。

我喝了一口水。喝下去的时候嘴里疼。疼是因为水碰到了里面新的皮——我的嘴里也脱了一层。

我把兽皮抖了抖。兽皮朝天的那一面焦了,焦的部分用手一掰就碎。我把碎掉的部分掰下来,丢在雪上。剩下的兽皮还能用。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前方大约一百步的地方有一个东西。

我以为是石头。

走近了发现不是。

那是一个朝圣者。

他没有兽皮。他出发的时候应该有兽皮。他可能在路上把它弄丢了,或者用别的东西换了什么,或者他把兽皮垫在脚下走过一段湿地之后没有再捡起来。他卧倒了。他知道要卧倒。他卧倒的时候用双臂抱住了头。

他的双臂还抱着。连着一些黑色的东西,黑色的东西连着头,头连着脖子,脖子连着一个躯干。躯干上的衣服在,但衣服底下不知道还剩什么。

他朝向[归重力]卧着。出发前他被告知,如果耀发,要朝[远中心]卧——背朝天,脸朝地,把后背给天。他没有做到。可能他卧倒之前没来得及调整方向。

我蹲下来。

我没有碰他。

他的腰带在。腰带上的皮囊在。皮囊里有水的形状。

我看了一会儿。

我把皮囊从他腰带上解下来。

我解的时候手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刚刚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规矩说,朝圣者的水属于他。他死了之后水也属于他,水会自己走去它该去的地方。活人不可以截。

我把皮囊挂在我自己的腰带上。

我站起来,走了。

我走了大约五十步,停下,回去了。

我把皮囊从我腰带上解下来,挂回他的腰带上。我系了两遍才系好。我的手还在抖。

我又走。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我在一处冰隙里宿。我喝了我自己的水。我没有喝多。我数着我皮囊里水的高度,这是出发前我刻的线。我比应该的低了两线。耀发那一段我出汗多。我决定接下来三天每天少喝一线补回来。

我躺下的时候脸还在疼。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闭上眼。

闭眼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我哥出发那一年的夏天,聚落里有一次小耀发,只是天稍微亮了一下,持续大概几个数。我们都进了屋。我母亲在屋里关上门之后没有说话。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我那时候十二岁。我问她:哥怎么办。

她说:他在路上。

我说:路上没有屋子。

她说:他知道怎么办。

我说:他知道吗。

她没有回答。她坐在墙边,坐到天又变红。

她那天晚上没有吃饭。

【译者注:本节末尾的回忆段落,是作者在全部文本中第一次承认“母亲也害怕”的可能性。在他们的神学里,朝圣者的母亲应该是骄傲的,不应该是害怕的。母亲若害怕,就是不信神。作者在这里没有用“害怕”一词。他只描述了母亲坐在墙边、没说话、没吃饭。他把判断留给了读者。本译者在此遵循同样的克制】

我从耀发之后又走了二十一天。

天再没有变白。天一直是红的,是耀发之后那种深红,比平常更深一点。我不知道这是天本来的颜色,还是我的眼睛被烫坏了。我没有别的眼睛可以比。

第三十天我看见前方有亮。

亮是一条线,横在远处。我以为是雪。我们这边的雪有时候在某个角度反光,远看像水。

我又走了一天。

亮还在那里。位置没动。雪反光会变位置,光是从天上下来的,天在动,反光的角度也在动。这一道亮没有动。

我又走了一天。

亮变宽了。

第三十三天我从一道脊翻下来。脊不高。我站到脊顶的时候——

【译者注:陶板自此处起残缺。按出土时的编号,第二十七至三十一号之间应有约五块未发现,或已碎裂、或已不存。第三十二号陶板的上半段严重剥蚀,仅以下文字可以辨识】

⋯是的

⋯一直是的

我哥

⋯看了多久

【自第三十二号陶板的下半段起,文字恢复完整。但作者所写的内容,已不再是路上的事】

我转身的那天早上没有特别的事。

我在第六十七天转身。这件事我已经写在第一块陶板上了。我在这里不再写。

我现在写的是转身之后第三天。

转身之后第一天我没有走。我坐着。我在原地坐了一天,看天,看冰,看我自己的手。我的手没有变。指头还是十个,关节还是那些关节。我把手翻过来看手心,看了很久。手心没有写答案。

转身之后第二天我开始往回走。

我第二天走了大约四百步。

平常我一天一万。

第三天我走了六百。

我现在坐在第三天的尽头。我把这一段写下来,因为我感觉到我可能走不回去。

如果我走不回去,这一段需要留在某个地方。

但我不知道留给谁。

外圈没有人在等我回来。规矩说朝圣的人不回来。聚落里没有任何人在为“如果他回来”做准备。我妻子已经把我当作走到的人了。她已经在过没有我的日子。聚落里的小孩已经在木桩上看见我的名字,他们已经把我归类为“在路上的”。

如果我回去,我打破规矩。

如果我打破规矩,我说出我知道的事,他们听不懂。

如果我说出我知道的事而他们听不懂,我就不是朝圣者,也不是回来的朝圣者。我是一个在外圈出现的、没有名字的人。

我现在写这一段,是为了在我可能死之前,把这件事放在某个地方。

我不知道某个地方在哪里。

【译者注:本节是作者写作时间上最早的一段——他在转身之后第三天写下,那时他还没有把握能活着回到聚落。后续全部文本(包括第一节“我在第六十七天转身”)都是他回到聚落之后陆续补写的。本译者按主题而非写作顺序编排了各节。读者所读的“第一节”是他多年以后才动笔的;第八节是他最早写下的、几乎是在冰上写下的。两节在文本里相隔不远,在他的人生里相隔了大约二十年】

第六天我吃了第一具骨头身上的东西。

我先告诉自己一件事。我在做应该做的事。我在路上知道了一件需要被知道的事。我有责任活着回去。活着回去需要食物。这一段路上的食物只有这些。

我对自己说了三遍。

然后我蹲下。

那一具是我去的时候第十二天看见的那一具。我跨过去的那一具。这一次我从他身上跨回来。跨回来的时候我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小心。我的脚碰到了他。我没有躲开。

我把他翻过来。

翻过来这件事很重——他和冰冻在一起。我用木棍头上那块铁撬。撬了一会儿,听见底下断了一些东西的声音。我没有看是哪里断了。

他的皮包还在背上。我把皮包从他身上解下来。皮包的口朝下,里面的东西没有掉出来。我倒出来。

里面有一块干的东西。是肉。是他出发时带的那种。用盐和血腌过,再风干,能放很久。他的这一块还在。表面有冰,里面是黑红色的。

我把它含进嘴里。

我让它在嘴里软。我没有咬。咬的话嘴里的新皮会破。我的嘴里到现在还有耀发那一段脱过的皮的位置。

软化用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我开始嚼。一次嚼很小一块。很慢。

味道是他的。这种肉每户人家腌的不一样。盐不一样,血也不一样——用兽血还是用自己的指血,结果不一样。这一块是兽血腌的。盐不多。

我吃完那一块。我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我把他的皮包重新整理好,挂回他身上。我没有把他翻回去。我撬过的位置已经裂开。把他翻回去会更难。

我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他现在已经在朝圣的路上。我吃他的肉,是他的肉在朝圣。我吃了之后,我活着回去,我把我知道的事告诉别人。这也是一种朝圣。

我对自己说了两遍。

【译者注:本段中作者三次复述自己的合理化语言(“应该做的事”“有责任活着”“也是一种朝圣”),形成一种在他后续文本中反复出现的修辞结构。本译者注意到,每一次合理化的复述次数在递减。本段开头三遍。本段结尾两遍。下一段将出现一遍。再下一段将不再出现】

第十一天我吃了第二具。

这一具的肉没有了。他出发得早,可能是上一季的。皮包里只有几块更硬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我放进嘴里软化。咬不动。吐了。

我吃了他的皮带。皮带是兽皮做的。我用刀切下来一段,放在嘴里嚼。嚼了一个时辰,咽下去。

我那天对自己说,这是必要的。

我说了一遍。

第十五天我吃了第三具。

【译者注:第十五天一段在原陶板上确实如此简短。本译者按原貌保留。第十五天一段之后是一行空白,宽度相当于约二十字。然后接下一段】

第十九天我遇到一个人。

他是活的。

他从外圈的方向往里走。他比我晚出发。他在远处出现的时候我以为是另一具尸体。他走得很慢。走得慢的人在远处看像不动。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发现他在向我靠近。

我躲了。

我从一道脊后面绕过去,蹲在脊的另一边。我等他先经过。

他没有经过。他在脊的这一面停下了。他可能要在这里休息。

我从脊后面探头看了一眼。他正在解皮囊喝水。他喝得很少。喝完他把皮囊挂回腰带,口朝下。他做规矩里的全套动作,没有省。

我从脊后面绕出来,走到他面前。

他看见我。

他没有惊讶。朝圣的路上人少,遇见一个人是少见的事,但他看见我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我后来想,可能他以为我是从更里面回来的——以为我已经“完成”了,是神放回来的某种使者。这种说法在某些聚落有。我们的聚落没有。

他说:你从那边来。

他用的“那边”是[归重力]那一面的“那边”。不是泛指。

我说:嗯。

他说:还有多远。

我看了他一眼。他大约二十五岁。脸上有一道老的疤,从眉毛到嘴角。他的兽皮是新的。他的皮包是新的。出发前家里给他做的东西都是新的。

我说:不远了。

他说:几天。

我说:十几天。

他说:好。

他没有再问。

他从皮囊里倒了一点水在自己的掌心。他把掌心伸过来。

他说:分你一点。

这是路上相逢的礼。我们的聚落也有。遇到另一个朝圣者,分一点水,是敬意。分的人和受的人之间没有亏欠。这是规矩。

我把脸凑过去。从他掌心舔了那一点水。

他把掌心在自己的兽皮上擦了一下。他说:你回去——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回去——你是去做什么。

我那时候才明白,他不是把我当成“完成”的人。他知道朝圣者不回头。他在问我为什么往外走。

我说:我去做记号。

他说:什么记号。

我说:路上有几段冰要塌。我要回去标记。让后面的人绕。

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想。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的脑子在别处。在想他给我的那一点水。那一点水还在我嘴里。我的嘴还能尝到他的盐。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你是祭司派的。

我说:嗯。

他说:那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他点头。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他走的方向是[归重力],本应该越走越快。但他走得不快。他在按规矩走。他不让地替他走。这是修行高的朝圣者才做得到的事。

我看着他走。

他走了大约一百步,回头。他朝我举了一下手。

我朝他举了一下手。

他又转回去。

他继续走。

他走到脊那边,看不见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我应该追上去告诉他。

我没有追。

我转身走了。

第二十天早上我从宿的洞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脊那边是亮的。

我没有回头看他可能在的方向。

我没有想他。

我没有想他这一件事,是我后来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

【译者注:本节末句“我没有想他这一件事,是我后来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此句在原陶板上是一行单独的刻字,比前后行更深。刻痕重复了两次:第二次刻在第一次的笔画里。在该作者全部文本中,这种重复加深出现过两次。另一次在第八节末尾“我不知道某个地方在哪里”一句】

【译者注:以下文本不属于陶板组,亦非作者本人所书。出土于同一聚落另一处地窖,深度六点二米。载体为一段较长的树皮卷。书写者署名“萨”——这是该聚落女性祭司辅祭的常见名,无法对应到具体个人。但本研究小组注意到,文本的笔迹和萨自己描述的'我不识字'相矛盾。最可能的解释是:本文是萨口述、由她信任的某位识字辅祭(也许就是文中提到的那位识字的辅祭)记录的。原始的口述和笔录的注释在出土文本中已经无法区分,这种口述记录在该聚落出土的祭司教学文本中并非孤例。书写时间据碳测定,约比作者主体陶板晚四十至六十地球年。

萨写这段文字时使用的是聚落公用的祭司符号系统,正式、规整。她写的对象是她当时正在训练的下一代辅祭。这是一段教学用的回忆笔记,目的是说明“如何对待回头的人”。

译文如下】

我教你一件事。

你以后会遇到回头的人。我们这一辈遇到过一个。我祖母那一辈遇到过两个。我曾祖母那一辈没有。再往上,有过几个,记不清。

回头的人不可以驱赶。这是规矩。我们的神拒绝了他们,但我们不可以替神再拒绝一次。

回头的人也不可以接纳。他们不可以坐在祭司家的内间。他们不可以喝井里的水。他们不可以把名字加回木桩。他们已经在木桩上有过名字,是出发那一天加的,但那个名字会在他们回来的那一天被擦掉。擦的时候用的是井水。井水擦过的木头,字就褪。

我们这一辈那个,是我七岁那年回来的。

他从聚落口的方向走来。是夏天。那一年夏天来了几个外圈的人,聚落里多了些生面孔,所以他走进来的时候没人注意。他在聚落口的石头那里坐了大约半天。后来祭司去看他。祭司认出他了——祭司比我大很多,他还记得这个人出发那一天的样子。

祭司问他:你回来了。

他说:嗯。

祭司说:你回来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祭司在他对面坐下。坐了一会儿。祭司说:你的名字明天擦掉。

他点头。

祭司没有再问。祭司站起来,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祭司带着我和另外两个辅祭去木桩那里。我们带了一小罐井水。祭司用井水浸了一块布,擦那个名字。擦了很久。木桩上那个名字刻得深,擦了大约一个时辰才褪。

擦的时候那个回来的人在旁边站着。他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点一点褪掉。

擦完之后祭司对他说:你现在没有名字。

他说:嗯。

祭司说:你可以住在聚落里。你不可以参加祭祀。你不可以教孩子。你不可以娶妻。你已有妻——

祭司在这里停了一下。这件事很难办。他出发的时候有妻,他出发之后他妻子已经按规矩重新嫁给了一个比他小的人。这个比他小的人当时在聚落里。这个比他小的人和他妻子已经有一个孩子。

祭司说:你已有妻,但你的妻子已经不是你的妻子。这件事你自己处理。

他说:嗯。

祭司说:你现在去吧。

他离开木桩,走了。

他后来住在聚落最外圈的一间空屋。那间屋以前是放工具的。屋顶有一个洞,他自己没修。

他不和聚落里的人说话。他不可以去公井打水。他自己在屋子外面挖了一个小坑,用一块兽皮垫着,接夜里的露水。露水很少。他没有死。

我问过祭司:他怎么活下来。

祭司说:回头的人不死。

我问:为什么。

祭司说:神不要他们。地也不要他们。所以他们一直活着。

我那时候听不懂。我现在懂了一些。

他在那间屋里住了大约二十年。

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去给他送过一次粮。是聚落分的——回头的人有最低限度的粮,这是祭司定的,不是规矩。规矩没有这一条。是祭司自己加的。

我把粮放在他屋门口的石头上。我没有进去。规矩不让我进去。

他在屋里。我看见他从屋里走出来。他比我小时候记得的瘦。脸像被什么烤过又褪过。他的眉毛少了一些,睫毛也少了一些。眼睛是灰的。

他对我点头。

我也对他点头。

我说:祭司让我送来。

他说:你回去告诉祭司,我谢他。

我说:嗯。

他没有再说什么。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叫了我一下。

他说:小孩。

我那时候已经不是小孩了。我十六岁。但他叫我小孩。

我回头。

他说:你今年朝圣的人选了吗。

我说:选了。是阿夏的儿子。

他说:阿夏的儿子,几岁。

我说:十九。

他说:好。

他点头。他转身回屋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我现在也不完全知道。我把这件事写下来,是因为我那天回去之后,祭司问我他说了什么。我说他问了今年朝圣的人是谁。祭司听了之后停了一下。

祭司说:他每一年都问。

我说:他问别的辅祭吗。

祭司说:他问每一个去送粮的人。

我说:他为什么问。

祭司没有回答。祭司那一年很老了。他第二年就死了。我接他做了正祭司。

那个回头的人在我接祭司之后又活了几年。具体几年我没记。他死在他自己屋里。是冬天另一个辅祭去送粮发现的。

我们按规矩处理了他。回头的人死后,身体不进葬场。回头的人在自己屋里就地埋。他屋里的地是夯土,我们挖了一个坑,把他放进去,盖上土。

埋他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屋子里很整齐。每样东西都在它的位置上。他的兽皮叠好,放在床上。他的水皮囊空着,挂在墙上,口朝下。他的木棍,他出发那一年带去的那根,头上还包着铁靠在门后。

地上有一个东西。

是一块陶板。比我手掌大一点。上面有字。

我不识字。我们这一支祭司不学字,字是别的支系的事。我把陶板拿起来看了一下,看不懂。我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后来我让一个识字的辅祭来看了。她看了之后说,这一块陶板上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问:谁的名字。

她说:不是我们聚落任何活人的名字。

我说:是死人的名字吗。

她说:可能是。但这个名字的写法,有一点奇怪。是一种很老的写法。聚落里几十年前的女人结婚之前会用,她不能完全确定。

我让她把陶板重新埋回他坟里。她埋了。

我教你这件事是为了让你知道:回头的人不可怕。不要怕他们。他们已经被神拒绝了一次,他们不会再带来什么。但你也不要替他们做任何事。

不要替他们打水。不要替他们说话。不要替他们记什么。他们的事是他们的事,不是聚落的事。

他们活着的时候在聚落最外圈住。他们死了之后埋在自己屋里。这就够了。

我写完了。

—— 萨

【译者最末一条注:萨提到的、埋在作者坟中的那一块陶板,本研究小组未曾发掘到。可能尚埋在原地,也可能已在四千余年中风化。萨记述的“识字辅祭”所见的那个名字,无从查证。——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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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盐
老盐9/22 08:17

对话没在演戏。尤其是夫妻俩分饼那段,话在缝隙里,没把感情写在脸上,这种克制让那句“别带我的话回来”有了重量。

S
suzu9/23 09:13

谢谢喜欢

阿灯
阿灯9/22 13:12

“别带我的话回来。”这句挺冷的,像一块冰。

S
suzu9/23 09:15

谢谢喜欢

小满
小满9/22 17:54

看到妻子在饼里多加水那个地方,心一下子就软了,明明水少得要命,她还是想让丈夫多带一点,这种偷偷的疼爱太戳我了,想截图发给好朋友看。

S
suzu9/23 09:13

感谢你的喜欢!欢迎分享给朋友看的

江照海
江照海9/22 09:10

把体液迁移这种物理现象写成神学上的朝圣,这个切入点很稳。尤其是那个水罐口朝下、眼泪不能落地的细节,让这种重力梯度的设定有了生活气息。可要是液体真的能沿梯度自行迁移,那么人体在行走过程中,体液分布的失衡难道不会导致生理机能迅速崩溃吗?这比我教热力学时面对那些不听课的学生要棘手得多。

S
suzu9/23 09:15

哈哈哈哈感谢喜欢,这篇文章的最开始的想法是现实中存在的一颗星球,因为引力关系,这颗星球的水全部被吸引在一起,形成了一整座水的山峰,这篇文章就是在这个世界观下写的

陆昭
陆昭9/23 18:36

口朝下的存水罐,抹在墙上的眼泪,这些细节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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