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柯兰斯的笔记本第一页写了两行字。
迪赫,乙本,国家责任集中化。
瓦洛,甲本,责任普遍化。
他看了看这两行字,觉得两种说法都有道理。
他二十一天大。两天前从高等语言学院毕业。这是他第一次列席语法委员会的全体会议。还没有表决权。
会议室的墙是浅灰色的。顶上有四盏长条形的灯管,其中第二盏在轻微地闪。他入场时注意到了,后来就没再注意。
主席台上坐着七个人。主任在正中间,左右是六名审议委员。主任姓奥恩希尔,七十三天,已经微微驼背了。他的嗓音比柯兰斯想象的要轻。最老的是坐在左二的瓦洛,八十九天,据说会在本届任期结束后退休。
审议的条款写在每个人面前的纸上。
第三章第七条(现行草案甲本): 公民的基本权利应当受到保障。
第三章第七条(修正草案乙本): 国家应当保障公民的基本权利。
两个版本的区别只是语态。甲本用被动,乙本用主动。
迪赫委员先发言。五十二天,说话的节奏像在念一篇已经写好的讲稿,事实上她手边确实放着讲稿。
“甲本的被动结构,”她说,“把‘保障’这一行为从其承担者那里剥离了。公民读到甲本,会产生一种错觉,即他的权利会自动受到保障,不需要追问是谁在保障、如何保障、失败时谁来负责。乙本把主语明确为国家,这不是一个语法选择,这是一个宪法层面的责任声明。”
瓦洛接着发言。他说话的速度慢得多,每句话之间要停一两秒。
被动结构,不是责任的模糊化,而是责任的普遍化。甲本的句子,主语是权利本身。权利被置于陈述的核心。”他停了一下,“国家有保障的责任,但不止国家。公民之间也有相互保障的义务。社会组织也有。乙本把国家写进去,反而缩小了责任的范围。”
柯兰斯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两段话的核心。然后他抬头看了看会议室。没有人动笔。其他几个观察员都在用自己的手腕终端录音。
他合上笔记本。
二
散会已近黄昏。
他从委员会办公楼出来。行政广场上风有点大,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子。夏末了,风里已经有一点凉意——这让他有点不舒服,因为他到目前为止只经历过夏天,他对“凉意”这个词的理解主要来自教科书。
广场中央有一座纪念碑,据碑文记载,是纪念七百代前第一届立宪会议的召开。碑体是灰色的花岗岩。底座上还有几行更早的铭文,字体不是他们现在使用的那套,据学界的推测,是某种前语系的遗存。没有人能够完整地读出来。碑体的东南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据说是很多代以前的一次地面沉降造成的,后来被认为是历史的一部分,没有修补。
柯兰斯绕着碑走了半圈,然后沿着行政街往回走。
路过一家旧书店。门开着,橙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他站了几秒,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长者,看上去大约一百天,在柜台后面看书。没抬头。
他走到语言学区。书架不高,两排。他随便抽了一本。封面印着《第九届立宪会议语法委员会审议录》。出版代数写在扉页内侧:三百三十八代前。
他翻开目录。第三章第七条的审议被分在第四十一至第四十七次会议。他翻到第四十三次会议的记录。
那一次的争论焦点——公民基本权利的陈述结构,应当使用主动语态还是被动语态。
主动派的代表发言摘录收在第二百一十八页。发言者姓纳苏。
“被动结构是一种伦理上的退让。把'保障'这一行为从承担者那里剥离,意味着放弃追问。一个宪章如果在其最核心的条款里放弃追问,这个宪章就失去了作为根本法的资格……”
柯兰斯读了半页。
这段话的结构、用词、论证方式,和今天下午迪赫委员的发言几乎一模一样。连引用的历史案例的编号都重合了两个。
他合上书。
他又抽了几本。第七届、第十二届、第二十届、第三十一届。每一届的立宪或修宪会议,只要涉及第七条或其对应条款,都有关于主动/被动语态的争论。每一次争论双方的论据都差不多。每一次的结论都不完全一样——有几届采用了主动,有几届采用了被动,有一届用了一种折中的祈使结构,那种结构在下一届被推翻了。
他把《第九届立宪会议语法委员会审议录》买下了。十二枚通币。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本书放在这里很多代了,”他说,“我接手书店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不知道是谁最早把它摆进来的。”
“谢谢。”柯兰斯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板把书装进一个薄纸袋。
他在路灯下翻了翻这本书的扉页。扉页上有一个褪色的印章——某图书馆的藏书章。印章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几乎看不清:
下一届再议。
字迹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位老师或同学的。他把书放进包里,回宿舍了。
三
他二十六天大的时候通过考核,成为正式委员。
那一届的修宪案里,第七条最终采用了乙本——主动态。赞成六票,反对两票,弃权一票。他投了赞成。迪赫在表决后握了他的手。她的手干燥,皮肤已经开始松弛。她在那之后第八天去世。
他在二十九天那周认识了薇塔。薇塔是另一个部委的低阶事务官。他们在图书馆门口遇见过两次,第三次柯兰斯鼓起勇气和她说了话。他们在他三十二天时结婚。婚礼很小,只请了几个同事。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二天。
薇塔在一次秋季流感中去世。那是柯兰斯第一次见到落叶——薇塔病重的那几天,她坚持要坐在窗边看着公园里的树。她说她这辈子没见过秋天。她是春末出生的,活过了整整一个夏天,以为这就够了。她看到第一片黄叶飘下来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原来是这样。”柯兰斯记得这一句话。他后来在很多次委员会会议的间隙想起它。
薇塔去世之后他没有再婚。他们没有孩子。
他四十四天左右担任审议组副组长。五十一天升为组长。五十八天起在学界发表论文,主张主动态的伦理优越性。他的论文写得很有锐气——至少他自己当时是这么觉得的。
他每隔几天会去一次那家旧书店。买回来的《第九届审议录》放在他家书架上。他没有再打开过。
四
他大约六十天起开始欣赏被动结构。
他不记得是在哪一天、因为哪件事开始的。
他只是在某一次给研究生讲课时,发现自己在阐述被动结构的一种他从前没有注意过的功能——分散语义焦点、容纳多元承担者、在陈述本身之中保留解释空间。学生问他这是不是在为甲本辩护。他愣了一下,说不是,只是从语言学角度分析。
下课之后他走回办公室。路过公共走廊的窗户时他停了一下。窗外公园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全黄了。他注意到其中一片正在下落。他看着那片叶子从枝头飘到地面,大约用了六秒。
银杏树比这条街上所有的建筑都要老。据学院的资料,这一排银杏是某种保留下来的远古植被,早于第一届立宪会议。
他继续走回办公室。
从书架上抽出《第九届审议录》。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他翻到第二百一十八页,纳苏的发言。
他读了整页。
他觉得纳苏的论证有三处关键前提没有充分展开。论证的锐气很足,但细节经不起推敲。他想,如果这个年轻作者有机会参与真正的立法工作,他会发现问题远比他论文里说的复杂。
他把书合上,放回架子。
他年轻时写的那篇关于主动态伦理必要性的论文,此时已经被收入了高等语言学院的本科教材。他没有去重读过。
五
他七十二天那天被任命为新一届语法委员会的审议主任。他比委员会里任何人都老。
这一届的任务是审议第二十三次修宪草案。第三章第七条再次被提上议程。
草案里又出现了甲本和乙本的对立。
甲本(现行条款):国家应当保障公民的基本权利。
乙本(修正提案):公民的基本权利应当受到保障。
柯兰斯主持第一次全体会议时,盯着议程表上的两个条款看了几秒。
甲乙互换了。他年轻时通过的那个乙本(主动),经过十几次修订之后,现在被标为甲本(现行)。而新一届的修正提案——也就是新的乙本——是要改回被动。
这种互换在修宪史上并不罕见。他作为专业人士当然知道这一点。他主持过几次类似的程序。
但他从来没有在同一个条款上目睹过一次完整的翻转。
他喝了一口桌上的水,继续主持会议。
六
这一届委员会里最年轻的委员姓罗凯,二十三天。她支持新的乙本,被动结构。她让柯兰斯想起他自己年轻时的说话的方式,那种明确而锐利的断言。
罗凯的发言安排在第二次全体会议。
“主动结构表面上明确了责任,”她说,“但实际上缩窄了责任的外延。它把保障权利的责任锁定在国家这一单一主体上,而把社会组织、共同体、公民之间的互保排除在宪法叙事之外。被动结构不是退让,而是开放。它让陈述的焦点回到权利本身,让保障的承担者以一种包容的方式被暗示,而非指定。”
柯兰斯在主席台上听着。
罗凯的论证结构、用词、节奏,和三百多代前瓦洛的发言有一种家族式的相似。并不是一模一样,是某种论证路径在不同的时代被不同的人重新组装。
他在桌下的笔记本上写:罗凯=瓦洛的孙辈。
然后他划掉了这行字。
反对方的发言紧接着。反对方的代表是一位叫费仑的中年委员,四十二天。他支持保留甲本,主动结构。
“被动结构是一种伦理上的退让,”费仑说,“把‘保障’这一行为从承担者那里剥离,意味着放弃追问。一个宪章如果在其最核心的条款里放弃追问,这个宪章就失去了作为根本法的资格。”
柯兰斯的手停在桌子上。
这段话他听过完全一样的话。
散会之后他回家。他从书架上取下《第九届审议录》。书的封面已经泛黄。他翻到第二百一十八页。
一字不差。
费仑今天下午的发言,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三百三十八代之前纳苏的发言。
他坐在书桌前。窗外已经是初冬了,他几天前看到过第一场雪,薇塔没有看到过的雪。
他知道这种重复可能是什么意思。最可能的解释是——费仑读过纳苏。费仑以一种他自认为适当的方式,把前人的论证作为自己论证的一部分引用了。这在学界不算罕见。
但费仑在发言里没有标注引用。
他又想了一种可能:费仑没有读过纳苏。费仑独立地、从相同的前提出发、用相同的推理路径,得出了完全相同的一段话。这种可能在概率上极小,但不是零。语言是有限的,论证的合理结构也是有限的。相同的前提加上相同的训练,在某些时候会产生相同的输出。
第三种可能他没有直接想到。
他在合上书之前,目光在扉页上停留了一秒。
扉页上那行褪色的铅笔字。
下一届再议。
七
审议进入第四十七次全体会议。最终表决日。
柯兰斯作为主任主持表决。程序性发言结束之后,他按规定要发表一段主任陈述。这段陈述不影响表决,但会被计入正式记录。
他事先没有写稿。他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三章第七条的语态问题,”他说,“在本届委员会的审议中得到了充分的讨论。支持主动结构的论据基于责任主体的明确化。支持被动结构的论据基于责任外延的开放性。两种论据各有其合理性。”
“作为主任,我不表达个人倾向。”
他停了一下。有一瞬间他想说点别的。
他看见会议室后排坐着几个新来的观察员。其中一个和柯兰斯年轻时的样子有点像,有着还没有被时间压塌的背脊。
他继续按照格式念完了剩余的程序用语,坐下。
表决进行。八票赞成乙本。两票赞成甲本。一票弃权。
被动结构通过。第三章第七条从“国家应当保障公民的基本权利”改回“公民的基本权利应当受到保障”。
这是柯兰斯一生参与的第二次关于第七条的表决。他在第一次投了赞成主动。这一次他投了赞成被动。两次表决他都投了赞成多数方。
他认为自己这两次都投了更合理的那一方。
八
表决后一天,他回到办公室整理卸任手续。他八十五天大。他将在第二天退休。
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是《第九届审议录》。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把书从家里带到办公室的。他以为它一直在他家的书架上。
他把书拿出来。翻到扉页。
铅笔字还在。
下一届再议。
他从笔筒里取出一支铅笔。
他在原有的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下一届再议。
他写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满足感,像完成了一件早该完成的小事。他没有多想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两行字的字迹非常接近,但不完全一样。如果很多代之后有人读到这本书,他会认为这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写的,或者是不同的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分别写的。他无法判断。
他把书合上。
他把书放回抽屉最里面。他在卸任时没有把这本书带走。新任主任接手办公室的时候会发现这本书。新任主任可能会留下它,也可能会把它送到档案室,也可能会把它转赠给哪个年轻的研究员。
他关上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行政广场上,纪念碑在下午的光线里是深灰色的。碑体东南角的裂纹还在。从他二十一天大第一次看到它,到现在,它没有变化。
广场上的积雪有一指厚。他二十一天大的时候没有见过雪。他的妻子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雪。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开始签他的卸任文件。
九
他八十八天大那天在自己的公寓里去世。自然死亡。没有继承人。
他的遗物被送到委员会档案室。其中没有那本《第九届审议录》。书仍然在他卸任时留下的那个抽屉里。
新任主任是一个叫列希姆的委员,三十一天。列希姆接手办公室的第二天清理抽屉时发现了这本书。他翻开扉页,看到两行铅笔字。
下一届再议。
下一届再议。
列希姆觉得这是一件有点意思的小物件。他把书带回家,放在自己的书架上。
两天后的一次修宪预备会议前,列希姆去家里的书架上找资料,顺手把这本书带到了办公室。他想查一下第九届对某个程序性条款的处理方式。
翻到第二百一十八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段发言和他前一天读到的一份新递交的提案里的一段话,论证结构非常相似。
他在第二百一十八页夹了一张书签。
他合上书。
他想:下一届再议。
这个想法自然地从他脑子里浮现出来,和窗外的一片叶子一起落下来。他不觉得这是一句引用。他以为这是他自己刚刚想到的话。
仪态
肥皂剧
一
弟弟二十一天的早晨,母亲在厨房煮粥。
征召书是昨天下午送到的。送信的人按了一下门铃,把信封递给母亲就走了。母亲拿着信封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餐桌中间,饭碗摆在两边。晚饭三个人都没怎么提这件事。哥哥本来要回他自己的小家。他八天前刚结婚,搬出去住了。但他没回。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说今天回家睡。
现在是早上六点半。
弟弟比哥哥先起。他穿好衣服走到厨房,母亲背对着他在灶前。锅里的水开了。母亲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慢慢地搅。
"妈。"弟弟说。
"洗脸了没。"
"洗了。"
"哥哥呢。"
"还没起。"
母亲又搅了两下,把勺子搁在锅沿。
"去叫他。再睡半小时粥就稠了。"
弟弟没动。
母亲回头看他。她脸上一层薄汗,头发用一根布带在脑后扎着。
"怎么了。"
"没事。"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去搅粥。
"去叫你哥。"
弟弟去叫哥哥。哥哥住的房间是他结婚之前那个房间。搬出去之后母亲没动,被子叠得整齐,昨晚被拉开过,但人是侧着睡的,只占了一半。
弟弟推了一下哥哥的肩膀。
"哥。"
哥哥嗯了一声。
"妈说再不起来粥就稠了。"
哥哥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透。他坐起来,头发一边翘着,用手按了一下,没按平。
"几点了。"
"六点四十。"
哥哥点头。他在床边坐了两秒,下床去洗脸。
弟弟回到餐桌前坐下。征召书还在那里。信封是浅蓝色的,边角压着一道窄窄的金线。母亲昨晚撕开过,信纸又被她叠回去塞了进去。盖章的红印在信封正面,边沿有点晕开。
母亲把第一碗粥端出来,放在哥哥的位置。
"叫他快点。"
"他在洗脸。"
母亲又端了一碗给弟弟,然后是她自己那碗。她坐下,没动勺子。
哥哥从洗手间出来,头发用水抹过了,左边还是比右边高一点。他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碗粥。
"妈,没别的菜。"
"有。"母亲说,"小柜上。你自取。"
哥哥起来去小柜旁。他端回来一只浅碟,放在桌中央。碟里是一种切成细条的腌菜,颜色偏深,带一点酸味。这种腌菜是母亲每年秋天自己做的,做一次能吃半年。
哥哥用勺子的尾端蘸了一点,抹在粥上。
"少吃。"母亲说,"早上吃这个伤胃。"
"就一点。"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到嘴边吹了吹,没喝,又把勺子放回碗里。
弟弟也开始吃。他注意到母亲一直没真的喝。
吃了一会儿,母亲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那个玻璃柜前。
玻璃柜是家里最旧的家具。柜子分三层。最上面放几本旧书,中间一层是几件瓷器,最下一层有一个深色的丝绒盒子。母亲打开柜门,蹲下来,两只手把盒子捧出来。捧出来之后她没立刻起身,在原地停了两秒钟。
她回到桌边,把盒子放在征召书旁边。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勋章。青铜色,正面是两个浮雕的侧影,朝向同一个方向。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下面有一条暗红色的绶带,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中间有一道折痕。
母亲把勋章从盒子里拿出来。她没立刻递出去。她在手里翻了一下,正面看一眼,背面看一眼。弟弟看出来,她做过这个动作不止一次。
她把勋章递给哥哥。
"拿着。"
哥哥用两只手接过来。
"小心带。"母亲对哥哥说,"放贴身口袋。别和钥匙放一起。"
"嗯。"
哥哥把勋章放进上衣口袋的内层,在外面按了一下,让它平。
母亲坐回去。
"你哥是老大。"母亲对弟弟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哥哥口袋外面那个被按过的位置。
"嗯。"弟弟说。
吃了几分钟。门铃响了。
母亲抬头。
"该是嫂子。"
哥哥起身去开门。
嫂子站在门外。她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薄毛衣,头发简单拢在耳后。她的脸刚用冷水洗过,有一点红。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比脸更红,颜色不一样。她手里提着一只保温饭盒。
"早。"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她笑了一下。
"进来。"母亲在桌边说,"还没吃吧。"
"在家吃过了。"嫂子说。她进来,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我煎了两个蛋。我妈说蛋顶饱。早上喝粥不顶。"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煎得整齐的蛋,溏心,白还烫,边缘焦得均匀。
"煎了两个。"哥哥说。
"嗯。"嫂子说。她没看哥哥。"一个你的,一个……"
她停了一下。
"一个弟弟的。"
母亲从橱柜里拿了两只小盘出来。她把蛋分到两个盘里,一个推到哥哥面前,一个推到弟弟面前。
"你也吃。"嫂子对母亲说。
"我吃了。"母亲说。"昨天剩的。"
嫂子坐到哥哥旁边的空位上。她没拿勺子,把双手放在自己腿上。
弟弟看着自己面前那个蛋。蛋还在冒一点点热气。他不太想在这一刻吃这个蛋。但他知道不吃会让嫂子的眼睛更红。他拿起勺子,从边上挖了一小块白进嘴里。
"好吃。"他说。
嫂子笑了一下。"火候我不会调,煎过了。"
"没过。"弟弟说。"刚好。"
哥哥也开始吃。他用勺子把黄戳破,黄流到粥里,他搅了搅,几口把粥喝完了。
吃完。哥哥放下勺子。
"几点了。"
母亲看了一眼挂钟。
"七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哥哥点头。
谁也没动。
母亲在桌对面看着两个儿子。她的勺子放在碗里。她那碗粥喝了一半。
"嫂子陪你们到楼下。"母亲说。"我就不下去了。"
嫂子抬头。
"妈。"嫂子说。"我请了一天假。我陪您上去。"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
"那好。"母亲说。"你陪我。"
收拾。哥哥把碗端到水池。弟弟把征召书装进信封,放进自己的包里。母亲把保温饭盒擦干净,递还给嫂子。嫂子说留着用,母亲说你拿回去你妈还要用。嫂子接过去。
到门口。
哥哥换好外面的大衣。弟弟也换好。两个人的鞋是昨晚母亲擦过的,擦过之后又因为今早要出门没人提醒,所以又有了一点灰尘。母亲蹲下去用一张纸擦了一下。
"妈。"哥哥说。"别擦了。"
母亲擦完才起来。
"那条街最近在修路。"她说。"有的地方刨开了没盖。走路注意。"
"知道。"
母亲伸手碰了一下哥哥外套的领子,把领子翻平。又碰了一下弟弟的。弟弟的领子是平的,她还是碰了一下。
她没抱他们。这不是这个家的习惯。
"早点。"她说。
兄弟两个出门。
嫂子站在母亲身边,在门里那一侧。门关上之前,弟弟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手放在嫂子的肩膀上。嫂子的手扶着母亲的手腕。两个人都没看着对方。两个人都看着已经开始关上的门。
二
楼下的街上,空气比屋里冷。
这条街两边的银杏在变。大部分叶子还是绿的,有几片已经发黄,黄得不深。地上有一两片掉下来,被昨夜的露水打湿,贴在地上。
兄弟两个出了楼门,沿街往南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弟弟回头看了一次。母亲家的窗户在三楼。窗户后面没人。
弟弟转回头。
"那枚勋章。"弟弟说。
"嗯。"
"我没见妈拿出来过。"
哥哥走了几步。
"她不常拿。"
"你见过吗。"
"小时候见过两次。她每次拿出来都是一个人。她以为我没看见。"
"她拿出来干什么。"
"擦一下。看一会儿。放回去。"
弟弟点头。
走了一段。
"哥。"
"嗯。"
"妈刚才把粥放到嘴边没喝。"
哥哥停了一下。
"我也看见了。"
"她为什么不喝。"
"可能怕烫。"
"她吹过了。"
哥哥又走了几步。
"那就是不想喝。"
弟弟没再说。
街角有一个早点摊,摆着浅色的饮品和几样烤过的面饼。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看见兄弟两个穿得整齐,提着包,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过了街口。
哥哥忽然说:"你害怕吗。"
弟弟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我说害怕,也不算害怕。我说不害怕,又不太对。"
"哦。"
走了一段。
"你呢。"弟弟说。
哥哥摇头。
"我不害怕。"
"嗯。"
"我是真的不害怕。"哥哥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像装的。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想了好几遍。我怎么没有害怕的感觉。我应该害怕的。但是没有。"
弟弟看了他一眼。哥哥说话的时候脸朝前方。
"可能是因为我学过。"哥哥说。"中学三年都学过仪态基础。我成绩一直好。"
"我成绩也好。"
"你是好。"哥哥说。"但你和我不一样。你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你心里在想别的。我看得出来。我教你那次七鼓掌,你嘴上数着拍子,脑子里在想别的。"
弟弟没回。
"不是说你不行。"哥哥说。"你能做出来,你能合格。但你和我不一样。"
弟弟看着脚下的地。地上有几片被踩烂的银杏叶。踩烂的位置颜色比表面浅。
走了一段。
"那枚勋章。"弟弟说。"是哪年的。"
"我没看背面的字。"
"你也没看。"
"妈不让我们看。"
"她说过不让看?"
"她没说。但她从来不当着我们的面看背面。"
弟弟想了一下。
"那是她不想我们看。"
"嗯。"
兄弟两个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城南的第三营房。
营房外是一块空场。空场西边有一排白色的低矮宿舍,东边是一个升旗台。台上的旗杆很高,旗是浅蓝色的,和征召书的信封一个颜色。空场上已经有大约六十个新兵在排队。一个戴军帽的人在登记。
弟弟和哥哥走到队伍后面。
哥哥的右手按在上衣口袋外面那个位置。
弟弟看着他的手。
"哥。"
"嗯。"
"我有一个想法。"
哥哥转头。
"那枚勋章是家里的。"弟弟说。"家里只有妈、有你、有我。所以那枚勋章是属于我们家的。"
"嗯。"
"你戴它今天去。"弟弟说。"我替家里另一个人戴。"
哥哥看了他几秒。
"行。"
"行什么。"
"替他戴。"哥哥说。
弟弟点头。
队伍前移。轮到他们了。哥哥把征召书递过去。登记的人翻出他们的名字,在名单上画了两个钩。
"七号宿舍。"那人说。
"谢谢。"哥哥说。
兄弟两个往宿舍走。
三
七号宿舍是通铺式的,一面墙下排八张床。屋里已经有四个人。其中一个看上去比弟弟还年轻,大概十九天,坐在自己床上,双手放膝盖上,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
哥哥把背包放在第五张床上。弟弟把背包放在第六张。
宿舍里有新洗过的床单的味道,还有一点消毒水的味。窗是开着的,外面操场的尘被风带进来,落在窗台上。窗台没人擦。
那个年轻的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哥哥对他点头。
"你哪个组的。"
"第三组。"
"我们也是。"
"哦。"
那个人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又放下。
哥哥坐到床边,开始整理背包。把里面的换洗衣物拿出来,放在床头那个小柜子里。弟弟也开始整理。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出汗。屋里不热,反而因为开着窗有点凉。
整理完。哥哥躺在床上,把眼睛闭了一会儿。
弟弟也躺下。床垫硬。他从来没睡过这么硬的床。家里的床也硬,但没这么硬。
到中午全部一百人到齐。
操场上一百个新兵列了十排。每排十个。
教官出来。他姓奥隆,五十二天大。这件事是上午吃饭的时候邻床那个三十多天的人说的。奥隆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走到队列前面的时候所有人自己安静下来,没有人下口令。
奥隆站在那里看了大家几秒。他的眼睛是浅色的。
"你们将代表国家最高的尊严。"他说。
他说话的速度慢,每个字之间留一点空。
"代表。"他重复了这个词。"代表的意思是,你们个人不重要。你们的脸,你们的姓,你们的家,你们的疲惫,你们的兴奋,都不重要。你们在场上的时候是国家的一部分。国家通过你们看,通过你们听,通过你们鼓掌,通过你们流泪。"
弟弟在第三排。他看见前两排有几个人在轻轻点头。哥哥在第二排第六位。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哥哥的脸,只能看见他后脑勺和肩膀。哥哥肩膀端着。
"训练两天。"奥隆说。"两天之后出发前线。"
"两天能学完什么。"他说。"两天能学完三件事。怎么站。怎么响。怎么动表情。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有它的精确。我希望你们带着精确出发。"
他往后退一步。
"分组。"
新兵被分成五组,每组二十人。哥哥和弟弟分在第三组。
第三组的副教官是一个三十多天的女性,姓密塔。她带第三组到操场东南角一块单独区域。
"先学站。"密塔说。
她让二十个人站成两排,然后调整每个人的脚的位置、肩的位置、下巴的位置。她调的方式不重。她用两根手指按一下你的下巴,告诉你低一点或者再低一点,然后等你自己调到她要的位置。她调到弟弟的时候,把他的下巴往下压了一点。
"你太抬头了。"密塔说。"抬头意味着审视。仪态士兵不审视。"
"那看哪里。"弟弟问。问完之后他想这个问题可能不该问。别人都没问。但密塔没有显得不高兴。
"你看你正前方的空气。"密塔说。"空气在你眼睛的高度。不要往下看地,不要往上看天,不要往两边看人。你的眼睛在场上是不要承担工作的。承担工作的是你的手和你的脸。"
"嗯。"
密塔走到下一个人。
站了大约一个小时。中间没人动。期间后排靠左有一个人突然倒下去。声音不大,像袋子落地。
密塔走过去,蹲下,把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下。她朝操场北边一个红十字的牌子方向喊了一声。两个穿白色短上衣的人推着担架过来,把那个人抬走。担架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响,声音很轻。
抬走之后,剩下的人继续站。
弟弟看见自己左侧的人,就是早上看见的那个年轻的,肩膀在抖。他在尽量不抖,抖得越控制越明显。弟弟想说点什么,告诉他没事。他知道不能说。他自己保持站着。
又站了大约半小时。密塔说休息。
二十个人坐到操场边的水泥台上。有人拿水壶喝水。弟弟没带水壶。哥哥从自己包里把水壶递给他。他喝两口,递回去。
"刚才那个。"弟弟说。"会不会有事。"
"中暑。"哥哥说。"喝点糖水就好。"
那个年轻的,后来知道叫奥伊,坐在弟弟旁边。他没喝水。他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叫什么。"哥哥问他。
"奥伊。"
"几天了。"
"十九。"
"刚毕业。"
"嗯。"
"我妻子的哥哥前年也是刚毕业就被征召的。"哥哥说。"他参加过两届。他说第一届最紧张。第二届就好了。"
奥伊点头,脸上没什么变化。
"你下次就好了。"哥哥说。
"嗯。"奥伊说。
休息了大约十分钟。密塔说继续。
下午学敬礼。三种。
第一种,右手平伸到额前,手心朝下,指尖距离眉骨大约一个手指的宽度。用在比赛开始之前、决策者进入维生仓的时刻。
第二种,右手握拳,贴在胸前左侧,拳心朝向自己。用在国歌开场段。
第三种,双手在胸前合十,手指并拢,指尖朝上,到下巴的高度。用在比赛结束、败方决策者被宣布失败的瞬间,表达对败方的尊重。
密塔示范每种三次,然后让二十个人跟着做。
"第二种。"她说。"拳头要握紧,但不要紧到颤抖。颤抖会被看出来。"
她走过来调整每个人的拳头。到弟弟的时候,她用手指压了一下他的拳头表面。感觉到太硬。
"你紧张。"
弟弟没否认。
"不要紧张。"密塔说。"训练好之后就不紧张了。这两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这些动作做到不用想。剩下的到了场上自然会有。"
她走开。
到下午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学了七种鼓掌节拍。
第一种是常规的。双手相对,频率每秒大约两下,持续不超过五秒。用在一般场合。
第二种是慢的、有间隔的。每两秒一下,持续十下。用在国歌结束。
第三种,密塔特别强调,要他们记好。
"短促,三下一组,每组之间间隔零点八秒。"她说。"三下一组,零点八秒。你们重复一遍。"
"三下一组,零点八秒。"二十个人说。
"用在哪里。"密塔说。
没人回答。
"用在本方决策者咬下对方组织、且组织被维生系统打印回去之间的那一段时间。窗口大约四秒到六秒。你们要在这个窗口内完成两到三组。多了少了都不行。"
弟弟在听。他没完全听懂窗口的事,记下了三下一组,零点八秒。
密塔继续教第四到第七种。每种都有具体应用场合。她讲完第七种的时候,天的颜色已经开始变。
"明天上午继续。"她说。"今晚回去把这七种在脑子里走一遍。睡觉前走一遍最有效。你们睡着的时候,身体会记得更牢。"
第三组解散。
四
晚饭在食堂统一发。
不锈钢托盘,两个菜一个汤一碗主食。菜是炒过的叶菜,和一种切成方块的豆制品。汤里有一点蛋花。食堂的天花板低。一百个人在里面吃饭,空气是热的。墙上挂着一个有点旧的钟,指针走得不太准,没人有空对时间。
一百个新兵分坐二十张桌子。第三组的二十个人分坐在三张桌子上。哥哥、弟弟、奥伊,加上一个叫贝伦的,三十多天,身材壮,看上去有过工作经验,坐在同一桌。
吃了一会儿。奥伊放下勺子。
"我想问一件事。"他说,声音不大。
"你问。"哥哥说。
"明天到了前线。"奥伊说。"我们会看到什么。"
桌上其他三个人看他。
"看到什么意思。"贝伦说。
"我看过电视转播。"奥伊说。"但电视上有些镜头不放。它们会切掉。我想问一下,我们站在场上的角度,是不是能看到电视没放的那些。"
哥哥用勺子搅了搅他的汤。
"我妻子的舅舅参加过上一届。"哥哥说。"他跟她讲过几句。维生仓的四周有一圈仪式护栏,我们仪态士兵站在护栏外面。护栏的高度大概到我们的胸口。从我们的角度,能看到维生仓里两个人的上半身。头,肩,胸口。下半身被护栏挡着。"
奥伊点头。
"那血呢。"
"打印的时候有一秒钟红。"哥哥说。"打印完就没了。"
"咬下去的那一块。"奥伊说。"打印回去之前,会掉到凝胶里吗。"
"会。"哥哥说。"但凝胶是不透明的。白色的。掉进去就看不见了。"
"哦。"
贝伦说:"你怕什么。"
奥伊没回答。
"你今年多大。"贝伦问。
"十九。刚毕业。"
"那你哥呢。"
"四十一天。在另一个城市。参加过两届。这次没回来。"
"你家本来没轮到吧。"贝伦说。"刚毕业一般不上的。"
"今年正好排到我们家。我家本来想让我再等两届。今年我哥说就让我去。他说他去过两次,这次让我去也是好事。"
贝伦点头。"你哥说得对。"
奥伊没说话。
弟弟一直在听。他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汤盛得早,在托盘上放了一会儿。他喝完那口,放下勺子,看了哥哥一眼。
哥哥没看他。哥哥在吃。
"我有一个问题。"弟弟说。
桌上其他人看他。
"上半身能看到他们咬。"弟弟说。"对。"
"对。"哥哥说。
"那他们咬的时候,他们自己的脸。"
"会扭曲。"哥哥说。
"会被维生系统打印吗。"弟弟说。"脸的表情。"
哥哥放下了勺子。
"什么。"
"维生系统能修组织。"弟弟说。"那能修表情吗。如果一个决策者在被咬的时候脸扭曲了,这个扭曲算不算损伤。"
贝伦笑了一下。"扭曲是肌肉的事。不算损伤。"
"哦。"弟弟说。
"你想说什么。"哥哥问。
弟弟想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弟弟说。"我就是在想。既然不算损伤,那观众就会看到扭曲。那扭曲就是真的。"
哥哥看着他。
"维生系统让他不死。"弟弟说。"但维生系统不让他不疼。"
桌上安静了一秒。
贝伦说:"这个东西规则附则里写过吧。我记得。"
"第十七条。"奥伊说。
桌上三个人看奥伊。
"我在家看过附则。"奥伊说。"我哥让我看的。第十七条说,对方决策者出现明显屈辱性反应时,我们不能露齿、不能举手、不能跳跃、不能出声。"
"屈辱性反应。"弟弟重复了一下。
"嗯。"
"屈辱不是疼。"弟弟说。
"差不多。"贝伦说。
"不一样。"弟弟说。"疼是身体的。屈辱是心里的。一个人疼了不一定屈辱。一个人屈辱也不一定疼。"
贝伦看他。"你想多了。"
弟弟没再说。他低头继续喝汤。
哥哥也继续吃。哥哥比之前慢了一点。
吃完。把托盘交到回收口。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基本黑了。
往宿舍走的路上,哥哥跟在弟弟后面。走到一半,哥哥追上来,和弟弟并排。
"你想多了。"哥哥说。
"嗯。"
"贝伦说得对。你想多了。"
"我知道。"
"你别在场上想这些。"
"我知道。"
哥哥走了几步。
"我跟你说一件事。"哥哥说。"今天我在站位训练的时候,密塔调我下巴,我有一秒钟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家里厨房水龙头漏水。妈说了很多次让我修我一直没修。我突然想到这件事。"
"嗯。"
"我立刻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了。"哥哥说。"我告诉自己,你在训练。"
"嗯。"
"你也要这样。"哥哥说。"你会想到一些事。你想到了就压下去。这两天就是练这个的。等你练到一想到就能压下去,你就可以上场了。"
弟弟没说话。
"明白吗。"
"明白。"
回到七号宿舍。八个人都到了。床上每人放了一张纸。出征家信模板。
模板上印着标题:出征家信(标准格式)。
下面印好了一段框架:
敬爱的(家人称谓):
我已平安到达营地,训练顺利,身体良好。本届出征我将以全部尊严代表(国名/省份/地区)。无论结果如何,国家的荣誉将由我们共同承担。请勿挂念。
如有不测,请以国家荣耀记之。
您的(家庭称谓)
(签名)
(日期)
下面留出空白让人抄写。
哥哥拿起笔,在标题下面填"妻"。
弟弟拿起笔,在标题下面填"母亲"。
他开始抄。抄了几行,抄到"如有不测,请以国家荣耀记之"那一行,他停了一下。
按规定不会有不测。维生仓的全部技术目的就是不让任何人死。他知道这一行是几百代以前留下的。在维生仓出现之前,决策者真的会死,士兵也会偶尔死。那时的家信必须有这一句。后来不死了,这一句没去掉。
他没想得更深。他继续抄。
抄完,签名,日期。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信封背面已经印好了寄出格式。
他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哥哥。哥哥已经抄完了。哥哥抄得快。哥哥正在把信封粘上。粘的时候哥哥用舌头舔了一下信封的胶。他从小写信就这样。
熄灯。
弟弟躺下。床垫还是硬的。他翻了一个身。
宿舍里有人在小声说话。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听不清的声音几分钟之后就停了。
他想到母亲早上从玻璃柜里把盒子捧出来的那个动作。蹲下来,两只手捧着,在原地停了两秒才站起来。
他想到母亲把粥放到嘴边没喝。
他想到自己下午在密塔调他下巴的时候想到的事。他想到的是上个月有一天他和母亲一起吃晚饭,母亲突然问他,你毕业之后想做什么。他说还没想好。母亲说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他当时听了之后没回。他只觉得母亲不应该把他和哥哥比。但他没说出来。
他想到自己想到这件事。他想到哥哥说的,你想到了就压下去。
他试着把这件事压下去。
没压下去。
他翻了一个身。床的弹簧响了一下,在很安静的宿舍里听得见。
他闭上眼睛。
他试着在脑子里走七种鼓掌节拍。
走到第三种。短促,三下一组,零点八秒。他记得密塔说,这种用在哪里。本方决策者咬下对方组织、且组织被维生系统打印回去之间的那一段时间。
他在脑子里数。一,二,三。零点八秒。一,二,三。
数到第三组的时候他睡着了。
五
第二天起得早。早饭是粥和一只小面食。
吃完去操场。
上午先是队列复习。昨天学过的三种敬礼、七种鼓掌、加上站立姿态。每个人轮流上前一步,密塔检查。
弟弟过的时候密塔说还行。她走到下一个。
哥哥过的时候密塔停了两秒。
"很好。"密塔说。
哥哥退回去。哥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弟弟看见他的肩膀往后挺了一点。只一点,不多。
队列复习了一个半小时。
之后是最后简报。
简报在营房二楼一个大房间里。一百个新兵坐在长条凳上。前面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站在讲台后。讲台旁有一个投影屏,没开。
那人没自我介绍。他打开一个文件夹。
"最后简报。"他说。"念规则附则精简版。一字不动。请你们认真听。这些规则在场上将由你们的本能执行。"
他开始念。
念的方式是平的。不带感情,但也不快。每一条之间停大约两秒。
"第一条。仪态士兵在比赛全程不得离开自己的指定站位,超过两步距离视为擅离。
第二条。仪态士兵的视线在比赛全程应保持在维生仓上沿至维生仓决策者头部连线之间的水平区域。
第三条。本方决策者进仓前最后一次面向公众挥手时,本方仪态士兵应行第一种敬礼,持续三秒,误差不超过零点二秒。"
弟弟在听。前几条好懂。
念到第七条之后开始出现他听不全懂的内容。关于决策者助理与仪态士兵之间的距离限制。关于比赛中途暂停时仪态士兵保持站姿的最长时限。他不强行去懂。他知道这些到场上会用本能。密塔说过。
念到第十二条的时候,后排有人打了一个喷嚏。
念的人停下来。
"对不起。"那个人说。
"无关。"念的人说。"继续。"
他继续。
念到第十七条。
"第十七条。对方决策者出现明显屈辱性反应时,包括但不限于面部肌肉持续性扭曲超过三秒、发出非语言性短促声响、眼眶可见湿润、躯体明显蜷缩,本方仪态士兵不得作出过度兴奋的表情。允许表达,庄重的肯定、内敛的自豪、有节制的笑意。不允许,露齿、举手、跳跃、出声。微笑的嘴角上扬幅度不应超过自然状态下的百分之二十。"
念完这一条,他停了大约三秒,翻页。
弟弟在听到百分之二十那个数字的时候,有一瞬间走了神。
他想,百分之二十怎么测。
他想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他想到自己昨晚跟自己说过的话。他想到的应该是七种鼓掌节拍。他没在想七种鼓掌节拍。他在想百分之二十怎么测。
他试着把这个想法压下去。
它压下去了,但是很慢。压下去之后他还能感觉到它在底下。
念的人继续念第十八条。
弟弟从这一刻起没再走神。他听完了剩下的二十几条,一字一句。
简报念了四十分钟。
念完。那人合上文件夹。
"你们现在去吃午饭。"他说。"午饭后一小时整队。一点四十准时出发去前线。"
一百个新兵站起来。
下楼的时候没人说话。下楼梯的声音是一百双脚一起踏的声音,但因为楼梯不够宽,大家是分两路下的,所以声音不齐。
到操场上,阳光比上午亮。
弟弟和哥哥并排走向食堂。
走到一半哥哥说:"刚才第十七条。"
"嗯。"
"那个百分之二十。"哥哥说。
弟弟看他。
"我也想了一下。"哥哥说。"怎么测。"
弟弟看着哥哥的脸。哥哥脸上是那种压住的、很短的笑。
"哥。"
"嗯。"
"你也压下去了吗。"
哥哥点头。"压下去了。"
"压得快吗。"
哥哥想了一下。"挺快。"
"哦。"
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哥哥的笑收了。弟弟的笑也收了。
他们进食堂吃午饭。
午饭后是宿舍收拾。每个人的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统一的帆布包,贴自己的编号。出征期间这个包留在营房储物室。
弟弟收拾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母亲早上塞给他的。他出门的时候没注意,刚才换衣服才发现。
是一颗糖。橘色的纸,边角已经皱了。可能在母亲口袋里放了一段时间。
他看了那颗糖一会儿。
他没把它放进帆布包。他把它放回上衣的内层口袋。
他把帆布包封好,贴上编号。第三组,零六。
他把包放在床头。
走出宿舍。
操场上一百个人已经在集合。十排,每排十个。最前面停着两辆军绿色的中型客车。
弟弟走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第六个。哥哥在第二排第六个。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那个人是奥伊。
奥伊的肩膀又在抖了。比昨天好一些,抖得轻一些。
弟弟想说点什么。他什么也没说。
奥隆站在前面。
"上车。"奥隆说。
一排一排上。
弟弟跟着第三排往前走。走到客车门口,司机点了一下头。弟弟上车。客车里座位是两人一排。他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
哥哥上的是第一辆车。从这边看不到。
弟弟靠在窗边,等剩下的人上完。
窗外操场的边缘有一棵小银杏,长得比家门口街上那些瘦得多。可能是去年才种的。叶子全是绿的,只有最尖上有几片淡黄。
弟弟看着那棵树。
车门关上。
发动。
六
车开了大约三个小时。
车上没人说话。前两个小时大家还偶尔翻一下身、看一下窗外。第三个小时基本都睡着了。弟弟睡了一段又醒,醒了又睡。每次醒过来都看一眼窗外。窗外的景色变得不多。前两个小时是城郊,有零散的房子和田。后来房子没了,只有田。再后来田也没了,是一种灰绿色的、平的、长着低矮草的地。
车停下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司机回头喊了一声:"到了。"
车上的人陆续坐起来。有人揉脸,有人去够上面架子上的水壶。弟弟也坐起来。他的脖子有点僵——靠着窗睡的,玻璃太硬。
下车。
下车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水泥广场。广场尽头是一座椭圆形的体育场。体育场的外墙是浅灰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最高处挂着一面浅蓝色的旗。两辆车上的一百人被引到广场西侧的一排棚子里集合。
棚子是临时搭的。里面有长条凳,凳上放着每个人的仪态制服。
奥隆站在最前面。
"换装。"他说。"换完之后第三组在我左侧,第一第二组在我正前方,第四第五组在我右侧。十分钟。"
一百个人开始换衣服。
仪态制服是浅灰色的,和体育场外墙同一个灰。上衣是直筒的,扣子在右侧,从领下一直扣到腰。袖口窄。裤子是同一种灰。鞋是黑色的低帮鞋,鞋底是软的,走起来没声音。每个人的制服上都有一个胸章——和征召书信封上的那种红章是同一个图案,但更小,缝在左胸的位置。
弟弟换衣服的时候,把母亲早上给的那颗糖从他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来。仪态制服没有内层口袋。他想了一下,把糖塞进了制服上衣的胸袋——胸袋是浅的,只能装薄薄的东西,但糖很小,刚好能放进去。塞进去之后他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看出不出来。看不太出来。
哥哥在他左边换衣服。
"你那枚勋章。"弟弟说。
"装内层口袋了。"哥哥说。"在里面。"
"嗯。"
哥哥换好,把原来的衣服叠好,放在长条凳下面。弟弟也叠好。
奥隆看时间。
"集合。"
一百个人按组站到指定位置。
奥隆走到队伍前面。
"现在听好。"他说。"出场顺序是这样。十分钟之后,我带你们进入体育场。进场之后第一第二第三组在场地东侧,第四第五组在场地西侧。本方在东。每人到自己的指定站位。站位上有编号。你们各自找自己的编号。"
"听到。"一百个人说。
"决策者会在你们就位之后从场地南侧进场。"奥隆说。"对方决策者从北侧进场。两位决策者会先面向观众挥手。这个时候你们行第一种敬礼,持续三秒。我会在场边给你们计时——我举手,你们开始。我放手,你们结束。这两天你们已经练过了,但我现在再说一次:误差不超过零点二秒。"
"听到。"
"挥手结束后两位决策者由助理协助脱衣,进维生仓。这段时间你们保持站立。视线在维生仓上沿。"
"听到。"
"进仓之后比赛开始。具体节拍由你们对场上情况的反应决定。你们已经被训练过,我相信你们。"
奥隆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今天是你们大多数人第一次参加出征。我想提醒你们一件事。不是规则。是建议。"
他的眼睛在队列上扫了一遍。
"在场上,不要看决策者的眼睛。"他说。"看仓体上沿是规定。但有些人会忍不住——他们会想看一眼上面那两位的脸。这是人之常情。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也是这样。但我告诉你们,不要看。看了你会忘记自己在哪里。"
他停了一下。
"你看了仪态会乱。"他说。"乱了的仪态比没有仪态更难看。我看过一次。我宁愿你们一动不动地站着,什么也不做,也不要让我看见一个乱了节拍的仪态。"
"听到。"一百个人说。
"进场。"奥隆说。
他转身,走在前面。一百个人跟上。
七
体育场里面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大。
弟弟从入场口进来的时候,先抬头看了一眼。他看见整个穹顶。穹顶是浅蓝色的,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开口,从开口能看到外面的天。外面的天比穹顶的浅蓝深得多。开口四周挂着一些看不清的东西,可能是灯,可能是摄像机。
他把视线收回来。他知道刚才不该抬头。他希望没人看到。
场地是椭圆形,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稍微凸起的台子。台子上立着一个透明的圆柱体。维生仓。仓体大约两个人那么高,直径大约三米。里面是空的,能看见底部连出来几根管线,通到台子下面。仓体周围有一圈金属护栏,高度比成年人的胸口稍高一点。
仪态士兵的站位在护栏外面。每个站位上有一个浅灰色的圆点,上面写着编号。
弟弟找到自己的编号。第三组,零六。在东侧第二排,从前往后数第六个。
他站到圆点上。
哥哥在他左前方。哥哥是第二组,在第一排。从这个位置弟弟能看见哥哥的后脑勺和右肩。观众席已经坐满了。从入场口走到站位的路上弟弟没敢往观众席看。他到站位上之后才慢慢把头转了一点,用余光看。观众席从靠近场地的位置一直往上延伸,看不到顶。每一排都坐满了人。最近的一排离他大概十米。坐在第一排的人他能看清脸。一个中年女性,穿深蓝色的衣服,头发盘起来,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她说话的时候手里在转一支细长的笔。
弟弟把头转回去。
他的视线现在固定在仓体上沿。仓体上沿有一道金属环箍。
奥隆在场边。他的位置是观众席最下方的一个开口,从那里他可以看见东侧所有的仪态士兵。他的右手举着,但没动。
场内安静下来。
南侧入口有动静。
本方决策者从那里进场。
他比弟弟想象的瘦。九十一天的老人,身材小,头发白了,头顶秃了一块。他穿着一件浅灰色长袍,和仪态制服一个颜色,料子更软。两位助理跟在身后,一边一个。他走到台子边,停下,转身面向观众席。
他抬起右手挥了一下。
奥隆的手放下。
弟弟和其他东侧的仪态士兵同时行第一种敬礼。右手平伸到额前。手心朝下。指尖距离眉骨大约一个手指。
观众席发出一阵呼气声。不是掌声。是几千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弟弟保持敬礼姿势。他数到三。
奥隆的手再次抬起。弟弟和其他人同时放下手。
北侧入口也有动静。对方决策者进场。
对方决策者比本方决策者高一点,头发还没完全白,八十七天。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点点跛,左脚比右脚慢。他走到台子边,转身面向观众席,抬手挥了一下。
西侧的仪态士兵行第一种敬礼。
弟弟没看西侧。他的视线在仓体上沿。但他余光里能感觉到一整片人同时动作。挥手结束。
两位决策者由助理协助。本方助理先动手。他们解开本方决策者长袍的扣子。长袍滑下来。本方决策者里面什么也没穿。
弟弟在训练时已经被告知会有这一段。他被告知不要看,但他用余光能感觉到。一个九十一天的老人,赤裸的身体。皮肤松,挂在骨头上。胸口的两块肌肉已经塌下去了。本方助理扶着他走到仓体边。仓体侧面打开一道门。本方决策者跨进去。跨的时候他的左腿抬得不太高,助理扶了一下。仓门关上。
仓体里注入凝胶。凝胶是白色的,从仓底慢慢涨上来。涨到本方决策者腰部的时候,他的身体被浮力托起来。涨到胸口的时候他已经基本浮起来了。涨到下巴的时候,凝胶停止。
本方决策者在仓里浮着。他的脸是浅灰色的。
对方那边也完成了一样的过程。对方决策者比本方瘦一点,皮肤更松。他浮起来之后,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大约一米半的距离。
观众席安静下来。
弟弟的视线在仓体上沿。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八
两位老人在凝胶里艰难地接近。
动作很慢。凝胶的密度比水大,挥动手臂需要用力。本方决策者先抬起右手,在凝胶里划了一下,把自己的身体推向对方。对方也做了一样的动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慢慢缩小。
弟弟用余光看了一眼。他立刻把视线收回到仓体上沿。
他刚才看到的:本方决策者的脸离对方还有半米的时候,本方决策者张开了嘴。
观众席又发出了一阵呼气声。
然后是仓体里凝胶被搅动的声音。声音很轻。
弟弟的视线在仓体上沿。
过了一会儿,观众席发出一阵短促的、压抑的声音。
弟弟知道:第一口已经咬下去了。
他听见自己左前方哥哥那个位置开始鼓掌。短促,三下一组,零点八秒。
弟弟的手自动跟上了。他没想。他的手知道。第一组,第二组。他完成了两组。然后整个东侧的鼓掌一起停下来。
观众席又发出一阵声音,这一次像是叹息。
弟弟的视线在仓体上沿。但他能感觉到下面发生了什么。对方在反咬。
他听见仓体里又有凝胶被搅动的声音,这次更剧烈。
然后东侧的人发出一阵不是鼓掌的声音。是一百个人同时倒抽气,但被训练过、被压住了。
弟弟没看。
但他在那一刻,他的胃在收缩。
他想吐。
他的手在做什么。他的手正在准备第三种敬礼的预备姿势。等等。第三种敬礼是用在败方决策者被宣布失败的瞬间。现在还没有人失败。他的手是自己动的。他没让它动。
他赶紧让手回到放松位置。
他的胃还在收缩。
他咽了一下。咽下去之后立刻又有一股从胃里上来。
他不能动。
他闭了一下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情况更糟。他听见的声音更清楚了。凝胶搅动。观众席的呼吸。一个老人喉咙里发出的、很短很闷的声音。
他睁开眼。
他看着仓体上沿。
仓体上沿的金属环箍是深灰色的。他在环箍上找了一个具体的点。一个小凸起,像是焊接留下的。他盯着那个凸起。
他不知道盯了多久。
观众席的声音变了。鼓掌响起来了。是常规的鼓掌,第一种,双手相对,频率每秒大约两下。是观众席在鼓,不是仪态士兵。
弟弟知道:本方刚才完成了一次得分。
他听见东侧的仪态士兵开始鼓第三种节拍。不对,是他自己应该开始鼓。他迟了零点几秒。他赶紧跟上。一,二,三。零点八秒。一,二,三。
完成了两组。东侧的鼓掌一起停下来。
弟弟的胃又收缩了一下。这次不严重。
他的视线在仓体上沿。
比赛在继续。
九
后来的事弟弟记不太清楚。
比赛持续了很长时间。中间有几次本方得分,有几次对方得分。每一次他的手都自动跟上了节拍。有一段时间观众席很安静,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呼气声,没有叹息,没有鼓掌。他听见仓体里凝胶在被慢慢搅动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分钟。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没看。
中间有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的脸是湿的。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他不能抬手去擦。
最后是本方得分,规则定义的"决定性优势"。他听见奥隆的口令从场边传过来:"行第三种敬礼。"
弟弟的双手在胸前合十。手指并拢。指尖朝上,到下巴的高度。
他保持这个姿势。
观众席的鼓掌响起来。慢的、有间隔的。每两秒一下,持续十下。第二种节拍。
第十下鼓掌结束之后,奥隆的口令再次传过来:"礼毕。"
弟弟放下手。
国歌开始放。是胜利版本。比开场版本音调高,节奏快。
弟弟跟着唱。他的嘴在动。他记得歌词,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按歌词的节拍在唱。他听见周围的人都在唱。声音合在一起。
他的眼睛是湿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唱国歌,训练时被告知唱国歌可以流泪,是允许的。可能是因为他刚才憋了一场没吐出来。可能是别的。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左前方。
哥哥也在唱。哥哥的脸侧对着他。他能看见哥哥脸侧。哥哥脸上有泪。哥哥脸上的表情是奥隆训练时示范过的那种,深沉,庄严,像在做一件宗教的事。
弟弟看着哥哥的脸。
他想,哥哥在哭。
他想,我也在哭。
他想,我和哥哥是不是因为同一件事在哭。
他不知道。
国歌唱完。
奥隆的口令:"原地解散。等候撤场。"
弟弟放松。他的腿软。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整场都站得很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袋。胸袋是平的。糖还在里面,但没鼓出来。
十
回程的车上,哥哥和弟弟在同一辆车上。
哥哥坐在弟弟前面一排,靠过道。换装的时候奥隆重新分配了座位,按宿舍分。哥哥转过头来。
"刚才那一段。"哥哥说。
"哪一段。"
"中间那一段。安静的那一段。"
弟弟点头。
"我后来听人说,"哥哥说,"那一段是对方在啃本方的耳朵。啃了三分多钟。维生系统打印不过来。三分多钟里本方的右耳一直在被啃,啃下去一块,打印回去一块,又啃下去,又打印回去。"
"哦。"
"打印是有上限的。"哥哥说。"同一个部位连续打印超过五次,系统会发警告。如果还继续被损伤,系统就启动安全程序,把当事人麻醉,从仓里拉出来,治疗几个小时再放回去。但今天没启动。说明虽然啃了三分多钟,中间还是有间隔的。对方啃一下停一下,让打印能跟上。"
"哦。"弟弟说。
"对方那个老头很狡猾。"哥哥说。"他知道节奏。他知道打印能撑多久。"
"嗯。"
"我们这边的首相到最后还是赢了。"哥哥说。"他咬下了对方的右耳廓的整块。这就是决定性优势的判定标准。"
"我知道。"
"我跟你说,"哥哥说,"我看到首相咬下去那一下的时候,你知道我想的什么吗。"
"什么。"
"我想我们家的勋章。"哥哥说。"我想我们家的勋章背面那行字,可能就是关于这一类时刻的。"
"哦。"
"你不觉得吗?"哥哥说。"这种时刻,你为了国家做了一件别人没法做的事,这种时刻就是勋章的来源。我们家的勋章是真的有重量。"
弟弟没说话。
哥哥转回去坐正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
"你刚才有没有想吐。"
弟弟看着他。
"我刚才有一下想吐。"哥哥说。"对方反咬那一下。我胃里翻了一下。我立刻把它压下去了。但有那么一下。"
"嗯。"弟弟说。
"你呢。"
弟弟想了一下。
"我也是。"弟弟说。
"什么时候。"
"同一下。对方反咬那一下。"
哥哥点头。
"你压下去了吗。"哥哥问。
"压下去了。"
"压得快吗。"
弟弟想了一下。
"挺快。"
哥哥转回去。
车上的人很多在睡。车窗外是黄昏。
弟弟靠在窗边。他从胸袋里把那颗糖拿出来。剥开。橘色的玻璃纸窸窣了一下,他怕吵到别人,放轻动作。
糖放进嘴里。是甜的。普通的橘子味硬糖。他的舌头碰到糖的时候,他突然想到母亲早上把粥放到嘴边没喝的那个动作。他想这一颗糖是什么时候母亲塞进他口袋的。他没注意到。可能是昨天晚上她在客厅站着拿着征召书的时候,可能是今天早上他去叫哥哥起床的时候,可能是别的什么时候。
他含着糖。糖在嘴里慢慢化。
他想,我刚才其实没有压下去。
他想,我刚才是盯着那个金属环箍的凸起,胃自己平下去的。不是我压下去的。是凸起平下去的。
他想,我跟哥哥说挺快。这一句不算撒谎,但也不算实话。
他想了一会儿这件事。然后糖化完了。他用舌头把糖纸碎屑卷起来,在嘴里弄成一个小球,等下车的时候吐到垃圾桶。
十一
车回到本市的车站。
那不是营房的车站。是市中心的火车站。出征士兵的接送都在这个站,因为这个站离市中心最近,家属可以方便地来接。车在月台旁边的车道停下。一百个仪态士兵下车。
月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每一个士兵的家属。一百个士兵的家属,可能不止一百,有的家属来了两三个人,加起来大约两三百人。挤在月台上。前面的人扒着栏杆,后面的人垫脚往前看。弟弟跟着第三组的人下车。他下了车之后开始找母亲。
他在月台上扫了一遍。第一遍没看到。
他又扫了一遍。
母亲在月台中段的位置。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那件外套是她最好的外套,他从小就知道。她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用一个发卡夹着。她在人群里被挤得有点歪,但她的脸正对着下车的方向。
她看见了他。
她的手举起来,挥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像别的家属那样大幅度地挥。她只是举起来,挥了一下,放下。
弟弟朝她走过去。
哥哥也下了车。哥哥比他先看到母亲。哥哥的车停在前面一辆,下来得早。哥哥已经走到母亲面前了。
弟弟挤过几个家属,走到母亲面前。
母亲两只手伸出来,一只搭在哥哥的胳膊上,一只搭在弟弟的胳膊上。
"你们活着回来了。"她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哭了。哭得很轻。眼泪从眼角出来,顺着脸往下,她没有抹。
弟弟不知道说什么。
"妈。"哥哥说。"规定不会死的。"
"我知道。"母亲说。"我知道规定。"
她又说了一遍:"你们活着回来了。"
她的两只手抓得不紧,但没放。
弟弟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气味。是家里常用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这个味道他在外面这三天没闻到过。他突然想到,他出门之前每天都闻到这个味道,他从来没注意过。
他想到八天前哥哥结婚那天。那天他和哥哥、母亲三个人沿着家门口那条街散步。从家走到街口,再回来。哥哥那天穿着婚礼后还没换下的白衬衫,衬衫的领子被他自己弄皱了。母亲那天笑得很多。
他想到八天就是这么短的时间。
他想再过六十多天他自己就八十多天了。
母亲的手还放在他的胳膊上。
他没有说一句话。
然后月台后排有一个老人走过来。
他穿一件深棕色的外套,外套有点旧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还梳得整齐。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很稳,不像别的老人那样要扶东西。
他走到母亲身后。
弟弟看见他。
弟弟在看见他的瞬间没有反应过来。他不认识这个老人。然后他注意到这个老人的左耳。
老人左耳的耳廓缺了一块。缺口在耳廓的中上部分。缺口的边缘已经长成不规则的、旧伤口的形状。皮肤覆盖完整,但形状是缺的。
弟弟看着那个缺口。
母亲松开两个儿子的胳膊。她退了半步,让那个老人过来。
老人走到哥哥面前。他抬手,拍了拍哥哥的肩膀。
"长大了。"老人说。"今天表现怎么样。"
哥哥说:"还好。"
"还好是哪种还好。"老人说。"还好是合格,还好是优秀,还好是没出错,你说清楚一点。我们那一辈说还好的时候,十个人有九个是不及格。"
"……合格。"哥哥说。
"合格就合格。"老人说。"别学那些当官的说话。你妈跟我说你在中学三年都学过仪态基础,成绩一直好。今天你做得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有数,不要不好意思说。"
哥哥的脸上有一种弟弟没见过的表情。他的嘴角紧了一下,然后松了一下。
"做得好。"哥哥说。
"那就对了。"老人说。"我说你嘛。"
老人转头看弟弟。
弟弟和老人对视了一秒钟。
老人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老人说。"我远远看你下车我就知道。你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我看见了。仪态士兵下车腿不能软。今天你在场上也是这样,是不是,刚才你回家路上还在想着今天有什么没做好。我说对了没。"
弟弟没说话。
"你哥比你强。"老人说。"你比你哥小三天,但你比你哥差不止三天的劲头。你刚才下车那个样子——临走前可能就不情愿是吧,你妈跟我说过,你出门的时候没什么劲头。"
母亲在一边没说话。
"我跟你说,"老人说,"我们那会儿哪有什么训练两天就上场的好事。我们那会儿训练七天。七天连轴转。我们的教官比你们那个奥隆——你们的教官叫什么来着——"
"奥隆。"哥哥说。
"哦,奥隆。我们的教官比奥隆狠多了。他叫——算了,他的名字我都不记得了。他打人。他用一根木棍——这么长一根——你做错一个动作他就敲你的肩膀。敲得肩膀肿。我现在右肩这里——"老人抬了一下右肩,"——还是有一点抬不起来。就是当年敲出来的毛病。"
弟弟看着老人的右肩。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我们那时候,"老人说,"维生仓也没有现在这么先进。我们那会儿的维生仓——啊不对,我们那会儿都没有维生仓——"
老人停了一下。
弟弟感觉到母亲在他身边的呼吸有一秒钟变了——变得很轻,像是她屏了一下。
"我们那会儿的维生仓没有现在的好。"老人改口说。"不灵敏。打印的速度慢。所以那时候被咬下去一块,真的就是缺了一块。后来打印技术升级了,才慢慢能跟得上。"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左耳的缺口。
"我这个。"老人说。"就是那一年打印没跟上。被咬下来的时候,他们想把那块组织找回来再打印。找了半天没找到。掉进凝胶里就没了。后来就这样了。"
他把手放下来。
"现在的孩子娇气。"他说。"你们的仓比我们的好多了。你们今天上场,什么风险都没有。一根头发都不会掉。还嫌累。"
"爸。"哥哥说。
"嗯。"
"我们不嫌累。"哥哥说。
"那就对了。"老人说。
老人又拍了一下哥哥的肩膀。然后他转身,朝母亲那边走了两步。母亲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走了。"老人说。"回家吃饭。"
"嗯。"母亲说。
老人朝月台出口走。母亲跟在他身边,手扶着他的胳膊。
哥哥和弟弟跟在后面。
弟弟看着前面父亲和母亲的背影。父亲的左耳从这个角度看得到。缺口的形状在月台的灯光下很清楚。
哥哥在弟弟旁边走。
走了几步,哥哥说:"你以前知道吗。"
"不知道。"弟弟说。"你呢。"
"我也不知道。"哥哥说。"我知道他参加过出征。妈说过一次。但我以为那是他年轻的时候。我没想到他——"
哥哥停了一下。
"——也是这样过来的。"
"嗯。"弟弟说。
走了几步。
"勋章是他的。"弟弟说。
"对。"
"那他今天怎么不戴。"
哥哥看着前面父亲的背影。
"可能他觉得给你戴更合适。"哥哥说。
"给你戴。"
"啊。"哥哥说。"给我戴。我是说给我戴。"
"嗯。"
他们走到月台出口。父亲和母亲已经在外面的台阶上等他们。
"快点。"父亲说。"出租车我已经叫了。"
十二
回家的路上四个人坐一辆出租车。父亲坐在副驾。母亲、哥哥、弟弟挤在后座。
哥哥坐中间。父亲在前面跟司机说了一句话,说去哪个小区,然后就跟司机闲聊。父亲问司机今天生意怎么样,司机说还行。父亲问司机今天有没有去看转播,司机说没去,在跑车。父亲说那你错过了,今天我们这边赢得漂亮。司机说哦,那是好事。父亲说你不知道,我们首相今天那个咬合策略,我跟你说——
他给司机讲了五分钟的咬合策略。
后座上没人说话。
母亲坐在弟弟那一侧。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朝窗外看。
弟弟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没看他。母亲在听父亲跟司机说话。母亲听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到家。父亲付了车钱。四个人上楼。
进门。
家里和早上一模一样。餐桌上有几个早上吃完没收的碗。玻璃柜的柜门关着。
母亲进了厨房。
"做饭。"她说。
"我帮你。"嫂子说。
弟弟看见嫂子也在家。嫂子今天没去月台。可能是她和父亲商量好了,父亲一个人去接,她在家做饭。嫂子已经把菜准备到一半。切好的菜放在案板上。
哥哥进了自己原来那个房间。父亲进了主卧。
弟弟一个人站在客厅。
他看了一眼玻璃柜。
他走过去。他蹲下来,打开柜门。他从最下层把那个深色的丝绒盒子拿出来。他先把哥哥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枚勋章拿过来,放回盒子里。他把盒子放在玻璃柜里原来的位置。他关上柜门。
他站起来。
他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开了。母亲在洗菜。嫂子在切菜。两个人没说话。
他听见主卧里父亲在打电话。父亲的声音不大,但音色清楚。父亲在电话里跟人说今天首相那个咬合策略多么漂亮。
他听见哥哥房间里没有声音。哥哥可能在换衣服。
弟弟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普通的信纸,不是营房发的那种印好模板的。
他坐在书桌前。
他想给母亲再写一封信。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再写。营房发的那封信他已经抄完了,签了字,投进了营房门口的信箱。母亲明后天就会收到。
但他想再写一封。
他拿起笔。
他在纸的最上面写"妈"。
他停了一下。
他想写什么呢。
他想到今天在场上盯着金属环箍上那个凸起。他想到回程车上含着的那颗糖。他想到父亲左耳的缺口。他想到母亲在月台上说"你们活着回来了"。
这些他都不能写。这些写出来不像家书。
他想了一会儿。他写:
妈,
我今天回来了。训练两天,出征一天。比赛很顺利,我们赢了。我和哥哥都很好。
我在外面这三天,有一个晚上没睡好。营房的床比家里的硬。其他都好。吃得也好,每天两菜一汤。下次再去出征我会带一床薄被。
见到爸的时候我没认出来。我以前没见过他。爸说我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他可能说得对。下次我会注意。
我回家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想给您写一封信。营房有发模板,我已经按模板抄了一封。但我想再写一封,不按模板。
我没什么要紧的事要说。我就是想写。
您不用回信。
弟弟。
他写完看了一遍。
他觉得这一封比模板那封更像家书。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信折好。他没装信封。他不会寄出去。他打算明天早上趁母亲不注意的时候,把这封信塞进玻璃柜,塞到那个深色的丝绒盒子下面,压在盒子下面那一层。
那里没人会看到。
他把信放在书桌上。
他听见厨房传来一声响,是锅盖盖上的声音。然后母亲在厨房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他听不清说什么。嫂子在回话,也听不清。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动。
他想到父亲刚才在月台上说到一半改了口。父亲说"我们那会儿的维生仓",停了一下,接下去说"没有现在的好"。
窗外天已经黑了。他听见厨房里油锅响了一下。母亲炒第一个菜。
他打开抽屉,把那封信放进去,合上。
他走出房间,去厨房问母亲要不要他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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