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序章
你好，我叫罗夏，是一名记忆编写师。
所谓的记忆编写师，就和程序猿差不多，同样是在电脑前编写东西，只不过他们编写的是人的记忆。
记忆编写师在编写记忆的时候需要拿到顾客的“体态数据”，提供者当然是顾客本身，具体做法就是用仪器扫描顾客的身体，这样电脑就会得到一份顾客身体的数据模型。哦，对了，“体态数据”可以理解成顾客的身高、体重、样貌等等的数据。
如果你不理解为什么要先拿到“体态数据”，那么告诉你，曾经发生过这样一起事故：在编写一位体态肥胖的客户记忆时，由于编写师的失误，忘了将顾客的体态数据扫描存入被编写者的脑海，而是将上一位体态正常的顾客的数据存入了他的记忆中，于是记忆中的他体型很正常，但现实中的他是一个胖子，这种现实与记忆的冲突使他患上了心理疾病。
若是要编写很久远的记忆，比如说童年记忆，得先确定顾客那时候的体态特征，并且必须要虚构出他身体每个阶段不断变化的数据，直到与现在的记忆中的体态所吻合，否则就会出现“记忆断层”──以前是个很瘦的人，然后记忆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变胖了的情况。这样的“记忆断层”也有可能导致心理疾病。
还有一点，记忆编写师在编写人的记忆时不能随便在记忆中加入虚构的物品，比如说给过去的记忆中的他虚构出一件他没见过的衣服，那么记忆编写完以后，他有可能为在家里“找不到”这件并不存在的衣服而感到烦恼。
当然，这一点并不是绝对要遵守的。所以，下次如果你遇到明明清清楚楚地记得一样东西放在某个地方，但是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并且到处找都找不到的情况，那么你就得好好怀疑一下你有关这个东西的一切记忆是不是都是植入的了……
哈哈，跟你开个小玩笑，每次记忆编写都会有记录的，而且这个记录是以文字与多媒体资料的形式呈现给顾客的。如果你在编写了记忆以后想要把记忆恢复的话，你需要做的只是戴上仪器，点击“恢复”然后等待进度条变成“100%”即可。当然，别忘了睡上一觉，这样编写的记忆才会出现在你的脑海中。
第0段记忆碎片 编号：00035号 罗夏的记忆
我们行业内有个规矩叫“来者不问”，就是说不允许询问顾客编写记忆用来做什么，只要照着他们的要求去编就是。
他们有些人是不愿意面对过去，有些人是为了治疗心理障碍，有些人是为了获得新奇的体验，甚至还有些人纯粹只是为了篡改他人的记忆用以犯罪。
可怕的不是成为一些顾客犯罪的帮凶，而是在屡次成为帮凶后人心渐渐麻木，就像一块再也挤不出水的干瘪毛巾一样。
在进入这个行业时，刚开始你可能还有一些道德上的困惑（有些顾客的犯罪意图你十有八九可以猜出来），可是在这个行业干上个几年后，面对层出不穷的黑幕，你会惊讶地发现你已经不对成为罪犯帮凶感到自责。刚开始，你可能对这种变化感到恐惧，可是时间长了，一切都会走向麻木。
什么？你问我法律不会管吗？其实，确实有一条法律规定说“从事与记忆编写有关行业的人员如有怀疑被要求记忆编写用以非法活动，可以拒绝为其工作或对其提起诉讼。”但这个行业作为新兴的高技术行业，服务的基本上自然是一些阔气的贵族阶层。上次就有个同事发现了一位顾客的犯罪意图，警告了他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他消失了，消失得一点痕迹都没有。所以说，并不是这个行业没有正义感强烈的人，而是正义感强烈的人在这个行业中都被淘汰了……
这个行业确实有太多要整改的了，但是在这个高度娱乐化的时代，彻底整改简直就像在民国时期想要完全取缔妓女一样难。
当然，篡改他人记忆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如果一次有两个及以上的人同时来进行记忆编写时，监督组便要召开一个审查会议，以确定其中无人被胁迫。
但是，之前说过了，记忆编写这个行业作为新兴的高技术行业，服务的基本上自然是一些阔气的贵族阶层。他们仗着自己的权势，再威逼利诱别人假装自愿被记忆编写，或者只要多发几个红包就可以让记忆编写师昧着良心篡改他人记忆。我就听我已经离职的同事讲起过，有一名罪犯，杀了人，再把受害人家属的记忆篡改成他们家里没有这个被杀的人存在过，然后找个地方把尸体处理掉了，而这种事，因为岗位关系，我不能说太多，但是就记忆编写这个行业来说，我所说的只是一个并不罕见的小例子而已。
……
记忆总是会忘却的，而我又是一个很怀旧的人，想把生活中的酸甜苦辣都保存下来，所以我开通了每月8888信用点的记忆存储服务，把记忆都储存在记忆碎片里。我拿起这些记忆碎片，它们是一个个柱状的物体，两边末端是多面体结构。我每天晚上都拿一个记忆碎片到仪器当中，我将花费几个月的时间，读取那些我保存下来的记忆，这些记忆会出现在我的梦境当中。
第1段记忆碎片 编号：00049号 罗夏的日常生活记忆
面前走来的是一个身着皮夹克的小伙子，大概刚成年的样子，嘴里叼着烟，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在记忆编写纪元，已经很少有人还穿着这么复古的衣着了。
从他的装扮中能看出至少两件事情。
第一件能看出来的事情是，他是一个很怀旧和复古的人。他缓缓踱步走了进来，环顾四周，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他可能是第一次来编写记忆的站点，所以才会感到如此好奇。
至于第二件能从他的衣着看出来的事情是，他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有钱人，也就是说，我心里也清楚他会体验什么价位的记忆编写服务。
他慢慢地走到我的面前，刚开始视线游移不定，但很快瞳孔就聚焦在了某个地方上。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一张电子海报，上面贴着名为“银河帝国元帅”的体验项目。
“您的眼光真不错啊，一上来就看上了我们的招牌。这个项目可以让你体验指挥一支银河帝国军队的快乐，手握重兵掌控千军的控制感，和经历连绵不断的百年星际战争的紧张与刺激……”
我还没讲完，他就打断了我：
“多少信用点？”
我指着海报右下角的价格标注说：
“2,999,999信用点，现在搞活动，加1个信用点还能体验支线剧情‘银河女郎的婚后生活’，在太空战场上久经沙场的元帅身边总是需要一位美人陪伴的嘛！”
他愣了一下，似乎这个价格让他望而却步，随即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十分渴望：
“这个‘银河女郎的婚后生活’支线剧情可以单买吗？”
“小伙子，满18岁了吗？这里面可是有只有成年人才能体验的成人内容哦！”随即我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早就满了。”他掏出身份证。
我瞥了一眼他的身份证，上面的出生日期是2078年1月1日。
“您是记忆编写纪元元年的第1天出生的？”我问道。
“对啊，”他回答我，“我还有一个弟弟是在2088年1月1号出生的，也就是记忆编写纪元10年，正好是世界上第一家记忆编写公司成立的时间。而且我弟弟的出生时间就是这么巧，也是1月1号出生的。”
所谓记忆编写纪元，就是一种不同于公元纪元的纪年法，它以2078年，也就是记忆编写和移植技术被发明的那一年为元年，所以公元纪元和记忆编写纪元的换算公式是公元纪元Y年=2078年+记忆编写纪元X年。而现在则是2098年，也就是记忆编写纪元20年。所谓的记忆编写和移植技术是一位叫施二工的生物学家、脑科学家和一位外国的程序员发明的。施二工还发现，以当时的技术，移植的记忆中所经历的主观时间比上客观时间最多能延缓100倍，也就是说在植入的记忆中过去了100年，客观时间可能只过去了1年，而且植入的记忆是在梦中体现的，也就是说假如你睡8个小时的觉，并且睡觉的时候都在做梦的话，你最多能做一个主观时间长达800个小时的梦！施二工还宣称，如果技术能够让移植的记忆中所经历的主观时间比上客观时间的倍数无限增加的话，可以达到某种“梦境永生”或者“虚拟永生”的目的。他构想了一个这样的未来：你的主观感受已经过去了一万年或者一亿年，但是现实生活中可能只过了一秒钟。
回到正题上，我回答了他关于支线剧情可不可以单买的疑问：
“不行，这本来就是我们公司搞活动才推出的追加1个信用点才能附带体验的支线剧情，不可以单买。”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形的金属物品摆在桌子上，说道：
“我愿意用一块公元纪元的人民币来交换单独购买这个支线剧情的权利。”
我低头看过去，那确实是一块钱币，上面写着：1元，在1元标识上方写着“中国人民银行”几个字，底下写着“1999”，那是它从造币厂里被生产出来的年份。我把它反过来看了看，反面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哦？公元纪元二十世纪末的小玩意儿？”我把它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随即又断然拒绝他，“不行！我们这里又不是收集旧钱币的地方或者古董商待的地方，况且我也不知道您这枚硬币是不是真的。”
“我保证它是真的！”他拍着胸脯向我叫道，“如果是假的，我就遭天打五雷轰……”
“行，我相信您，”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停下来，“就算它是真的，我们也不能收，因为第五套人民币早就没有货币公信力，退出货币流通了，现在用的都是电子支付。”
“真的不行吗？”在得到我的肯定答复后，他眼中的光芒熄灭了，似乎透露着一种不甘，然后指着海报上的一个星球的图案说道，“这个‘银河帝国元帅’海报上的星球有点假，还是算了吧。”
我知道他是因为嫌太贵才这么说的，于是移步走到长桌子的另一端，指着另一张电子海报说：
“那您可以看看这个，在《灵笼》世界里冒险一周年，《灵笼》是公元时代的老片子了，大多数记忆编写纪元出生的人都没看过，而且这片子到第3季坑爹的艺画开天就断更了，我们公司从艺画开天那边买到了《灵笼》的版权，然后就推出了这项记忆编写服务。《灵笼》虽然是公元纪元的国漫，但是却是那个时代不可多得的国漫佳作之一，世界观宏大，内容也保证紧张刺激，怎么样，少年，要不要来体验一下？”
他没有回答，眼神也十分呆滞，我以为他不知道《灵笼》是什么样的国漫，于是就为他介绍道：
“不久的未来，人类的世界早已拥挤不堪，迈向星河、寻找新家园的行动迫在眉睫。正当一切有条不紊地推进之时，月相异动，脚下的大地爆发了长达数十年、剧烈的地质变化，人类在这场浩劫中所剩无几。地表上奇怪的虫子和可怕的怪兽横行。在这场灾难中，有一座特殊的空中堡垒侥幸躲过了一劫。灯塔元年，空中堡垒的初代城主平息战争，将塔尔塔洛斯更名为“灯塔”，意为“人类最后的家园”并改造灯塔，使其容纳更多人，收容所有幸存者。当天地逐渐恢复平静，人们从废墟和深渊中重新踏上了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大地。习惯了主宰一切的我们是否还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听着很有意思，我好像听我曾祖父说过这部动漫，曾祖父以前就是做动漫的。”他说道，“那么这个‘在《灵笼》世界里冒险一周年’要多少信用点？”
“这个比那个持续时间百年的‘银河帝国元帅’便宜多了，只需要250,000信用点。”
持续时间百年的‘银河帝国元帅’体验项目就是使用了延缓主观时间100倍的技术，它的体验时长为累计1年的睡觉时间，但是在梦境中你的主观感受累计已经过去了100年。体验过这个项目的人，一般性格会变得厚道内敛，因为假如一个10岁的孩子体验过这个项目以后，他的主观时间已经过去了100年，也就是说他在体验完这个项目以后，已经成为了一名110岁的老人！这样的他，性格怎么会不厚道内敛呢？当然这并不是说你买了这个项目以后就一定要体验100年的人生，如果你觉得无聊了，还能把剩下的将要经历的主观时间退回去，我们会按照剩下的时间所占总时间的比例把信用点退还给你。而且体验这些主观时间延缓的项目有一定的危险性，就是有人有可能会在体验以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区别，把梦境当成了现实，把现实当成了梦境，在现实生活中做出一些荒诞甚至危险的举动。就比如美国，在记忆编写与移植技术发明以后枪支暴力的死亡人数就翻了四倍。本来美国平均一年有超过3万人死于枪支暴力，在记忆编写与移植技术发明以后，平均一年有超过12万人死于枪支暴力，这是因为有些正在体验记忆植入技术的人已经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区别，把现实当成了梦境，所以他在现实中拿枪扫射还以为自己在梦境中打游戏呢。
回到正题上，他听了这个项目的价格以后说：
“还是有点小贵。”
然后他随手点了第三张电子海报说：
“那这个‘火星旅行一星期’呢？感觉有多真实？”
“跟你脑中的任何记忆一样真实。”
“那这个‘火星旅行一星期’多贵呢？”
我回答道：
“这个比刚才那两个都便宜多了，只要50,000。”
“我是真心想买这个的，30,000。”
“来体验记忆编写连50,000都不想花啊？40,000，一口价，不能再低了。”
“好吧，那就40,000信用点吧。”
刷卡的时候，我低头看过去，那个年轻人的电子身份证上写着的名字是迈克尔·金德里德·杰克。
第2段记忆碎片 编号：00096号 杰克的梦境：火星旅行
黑暗出现了，这之前连黑暗都没有，只有虚无。虚无是无色彩的，虚无什么都没有，有黑暗，至少意味着出现了空间。很快黑暗的空间中出现了一些扰动，像穿透一切的微风，这是时间流逝的感觉。之前的虚无是没有时间的，现在时间也出现了，像消融的冰河。光的出现是在很长时间以后，开始只是一片没有形状的亮斑，又经过了很漫长的等待，世界的形状才显现出来。
梦境的前半部分是无意识的，就像你的每一次梦境一样，做梦的时候是很难记住一个明确的开端的，每次做梦有意识的时候都已经是梦境的中间了。刚刚成形的意识在努力分辨着，最初看清的是几个红褐色的斑点，然后是一整片的赤色土地，在远处，三三两两站着几个穿着白色宇航服的人。
一低头，发现自己也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宇航服，与周围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大不小的风拂过地面，带起阵阵风沙，就好像母亲在掸去婴儿身上的灰尘。
火星？！我来到了火星！
脚下的重力约为地球的0.4倍，我可以轻松跳到1.2米的高度，仿佛自己是一片轻盈的天鹅绒毛。
一个带着几分感性又很有磁性的机械女声响起：
“后方500米即将到达奥林匹斯山，这是火星上的盾状火山，它高出火星基准面21,171米，是太阳系已知的最高大的火山。”
我向后转去，视网膜的正中央出现了“奥林匹斯山”这几个大字，右下角还标出了经度和纬度：北纬18.65°/东经226.2°。
映入眼帘的除了这几个字，还有一座巍峨伫立的高山。我曾经看到过珠穆朗玛峰的高度，但当时的震撼与我现在看到的山峰所产生的震撼比，不超过十分之一。
如果说珠穆朗玛峰是一座陡峭上升的山峰的话，那么奥林匹斯山是一座刚开始比珠穆朗玛峰还陡峭，然后却是平缓上升的山坡，虽然后半程不是那么的陡峭，但是它的规模是无比的巨大。
就像一只桌上的小蚂蚁看到了倒扣在桌子上的一个大碗。
到了山峰的最上方，它突然变得平缓，这种急剧变平缓的趋势就像倒扣的大碗上方逐渐变缓的碗底。
视野的正中央弹出了一个窗口：是否显示无人机航拍的奥林匹斯山的俯视图？
我选择了“Yes”选项，于是在画面左上角弹出了一个缩略图，从俯视图看上去，这座山的高大也没有那么震撼了，就像一个倒扣在地上的马桶盖，它那外面一圈凸出，中间一圈凹陷下去的火山口形状，又好似一个宇宙巨人用他那巨大的碗倒扣在火星表面碗底的凹槽。
正当我在犹豫要不要靠近一些，把这座山再看得清楚一点，甚至于登上这座山的时候，周围有一个人喊道：
“快看！火星的日出要开始了，这次我们还能赶上火星的日偏食。”
只见一个蓝色的弯钩从地平线缓缓地揭露了它的真面目，刚开始只是一个弯钩，到后来变成半圆形，再变成整个圆形。
那居然是一个蓝色的太阳！它好似一个球状闪电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又好像一个神秘的幽灵在空旷的沙漠中吹着埙。
抬头仰望，天空从视线的焦点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无边无际的远方。记忆的时间之河也是如此，从无限的过去，一直延伸到无尽的未来。“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似乎只是古人的梦呓，因为当时的我一直处于同一条安逸而又愉悦的时间之河中，并且认为未来这条河还会以同样的方式永远地流淌下去。
远方本来是黑的，但是在这黑暗中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刚开始这光亮很柔和，那是神秘的蓝色光亮。慢慢地，这光亮变得刺眼起来。这世界上唯一不能直视的就是太阳。火星上蓝色的浪漫日出就像照射到你视网膜里慢慢调亮的手电筒的强光，终将变得刺眼。
……
在火星上，我除了看到奥林匹斯山和神秘的蓝色日出以外，还看到了巨大的水手号峡谷、风力极强的沙尘暴、丹尼尔森陨石坑里蓝色的沙子、科罗廖夫冰坑等等等等。
……
从梦境中醒来，我恍若隔世，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因为在梦世界，主观感受经历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但是客观做梦的总时间只过了16.8个小时。
我花了三个夜晚才做完了这场梦，本来人做梦是主要集中于快速眼动期，但是记忆移植技术可以让梦境出现在本来没有梦的熟睡期和部分浅睡期，当然，还有本来就有梦的快速眼动期。
起床以后，我还在依依不舍地沉浸在刚才的梦境中。多希望这一刻能长久，哪怕时间在此定格。
但是再长的梦总要醒来，总是要回到毫无生趣的现实生活中去。我刚花完了4万信用点，做了一个累计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梦，一个星期后的饭钱还没有着落呢！只能多做几份兼职，才能弥补对于微薄的我来说是奢侈的精神文化活动的花销。
任何超脱飞扬的梦境都会怦然坠地的，现实的引力太重了。
第3段记忆碎片 编号：00173号 罗夏的记忆：受害者王一生
“你过来！”
“不要，不要！”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声嘶力竭的吼声，那吼声里包含着七分的愤怒与三分的不甘。
几个体壮如牛、身材魁梧的壮汉押送着一个年轻人过来。
“这是一个阴谋！我不是精神病！我妹妹被他的儿子奸杀了！他现在要过来改我的记忆！”那个年轻人愤怒得声嘶力竭。
一个面容臃肿的男人走在人群最后：
“唉，侄子的妄想症又犯了！”
说着，他脸上堆出忧伤的表情：
“我是想要帮侄子治疗心理疾病，找了好几家记忆编写机构都治不好，听说你们这里以前解决过很多心理问题，就到你们这里来了。”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律师：
“按照法律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责任人没有能力决定自己是否需要参加记忆编写心理治疗。这是他的精神异常证明。”
那个文质彬彬的律师从爱马仕的背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指了指。
“剩下两个文件，一个是我们老板的亲属关系证明，一个是医生的治疗意见证明。”
在他们老板律师叙述这件事情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好几次打断了他的叙述，但都被无视了。
“那能否提供一下你们在别的记忆编写机构的编写记录？”我对这种情况将信将疑，只好对他们这么说。
“诶！小罗啊，你别多管闲事。”我们老板史蒂文·汤姆森突然从背后冒出来，脸上堆着笑容，“这位老板，我们一定帮您完成这次记忆治疗，解决您的心头大患。”说完他很恭敬地在他面前做了一个拱手的动作。
面对这种情形，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是不想管，而是根本管不了这种情况。
……
等他们和我们老板谈好生意走了以后，我和老板私下说：
“我觉得他们的目的有可能不是心理治疗，这件事情还有很多疑点，我们要不要慎重考虑一下？”
“小罗啊，不是我说你，这种事情，你见得还少吗？”他的语气一直很缓和，但是透露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但是万一他不是精神病，而是被逼着过来的怎么办？”
“你还是没听懂我的话。”他停顿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接着说，“精神病证明、亲属关系证明、医生治疗意见都拿出来了，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不要深究这件事了。”我的同事江寻洋走到了我的身边，“就算你的顾虑是真的，那也不是我们的错。是……”说着他有些顾忌地看了看我们老板，犹豫了一下，然后凑到我耳边低声说，“是那个资本家的错。”
第4段记忆碎片 编号：00169号 王一生的记忆：妹妹被奸杀
大家好，我叫王一生。我有一个亲妹妹叫王语燕，她从小就懂事、听话、乖巧，也长得很单纯漂亮。
小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她经常凑过来，坐在我的旁边，抓住我的手，眨巴着黑色的大眼睛看着我，用稚嫩的声音纯情地问我说：
“哥，长大后，我做你的新娘好不好？”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她好傻、好天真。
值得我王一生用一生去守护。
……
那天傍晚，一直到了晚上7:00以后，我妹妹王语燕还没回来。
当时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的妹妹是一个好女孩，她从来不晚归。如果她和同学出去玩，肯定会打电话通知我。
就在这时，电话来了。我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赶紧来一趟市立第一医院，你妹妹出事了，现在在手术室里，她说你是她最可靠的亲人，她现在希望让你过来。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心咯噔一下，仿佛沉入了湖底。
从和他的谈话中了解到，他是一名医生。
我询问这位医生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是他死活不肯告诉我，说去了就知道。
我叫了一部飞行出租车，来到医院，顺着那名医生提供的病房号，我找到了语燕的手术室。
门口有三个大约十八九岁的青年，陪着他们的那些家长，一个个都穿着光鲜亮丽，身上的许多器官都换为了赛博义体，也就是机械器官，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小。
我刚到手术室门口，一个面容臃肿，戴着金边眼镜，穿着现在最顶级名牌西服的中年男子，二话不说，通过电子银行卡给我转了10,000,000信用点：
“你是她哥哥对吧？这件事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听到这话我就知道我妹妹肯定出了事，而且一定和眼前的这个男人有关。
我没有收下他的转账，而是死死地盯住他那双漆黑的眼睛──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也是人造眼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了义体眼睛还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估计想让自己的形象平添几分斯文。
但是，他后来说的话和做的事让我明白：这样的人看上去再斯文也是一个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我用我能发出的最嘶哑的声音对他说：
“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中年男子皱了皱眉，似乎预料到了我的反应：
“希望你好好想清楚，这件事我们可以承担责任，但是要是你太过头了，我们也可以不承担任何责任。”
这个中年男子把丑话说在了前头，让我非常非常的不爽，但是我知道，这个男人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肯定有不小的来头。
我二话不说来到手术室门口的医生面前，着急愤怒地问医生：
“我妹妹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名医生看到我，面色很为难，他有些顾忌地看着刚才和我说话的金丝边眼镜男子，看到后者点头以后，才拉着我到了一个角落，告诉了我实情。
“你妹妹刚才在KTV……和一些男生发生了关系，因为吃了一些违禁药，太过激烈，导致下面的动脉破裂，现在失血过多，正在抢救。”眼神时不时往手术室门口瞄一眼，那里站着三个十八九岁的男生。
“语燕……和人发生关系？”
几乎是同一时间，病房里“滴”的心电图归零的声音响起。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这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是眼前一张张紧张冷漠的脸摆在那里，又告诉我一切都是真的。
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语燕从小就是一个很乖的女孩，她的第一次一定会献给和她结婚的那个男人。
而那几名十八九岁的青年，都带着名牌金表，烫过发，穿着名牌衬衫，一副花花公子的打扮。
一看就知道是他们玷污了我的妹妹！而且还使用违规的禁药！害我妹妹惨死在病床上！而他们三个，正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孩子！
中年男子看我没有反应，抿了抿嘴唇：
“是嫌钱不够吗？钱不够可以再加。”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们受到法律的惩罚！”
“我们是市委副书记下面的人，这件事就算闹到法院，我们也只要稍微麻烦一点照样能摆平，而且这样的话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有权者如黄金，无权者如草芥，连性命和尊严都被狠狠地践踏，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这就是这个社会的现实吗？
我气不打一处来：
“你以为有权有钱就能摆平所有事情吗？当官有钱又怎么样？难道就不用为子女害死人负责？开什么狗屁玩笑！”
说着我给了那个金丝眼镜男一个清脆的耳光。
啪！响亮的耳光打在了金丝眼镜男的脸上，我直接把他的那副伪善丑恶的金丝眼镜打得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保安呢？快来！这个狗东西发疯了！”失去了金丝眼镜的臃肿男人喊道。
一个保安上前，把我死死地压在墙壁上，动弹不得。
“你叫王一生是吧？告诉你，王一生，你别太过分了！以我的地位和财富，碾死你不如碾死一只蚂蚁！”臃肿男人捡起金丝眼镜框说道。
“厉害啊，想找人压下风声对吧？有本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我啊！不敢是吧？”
“这样吧，我给你20,000,000信用点，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你怎么不去死？”我斜视着他，“有钱了不起是吧？你有本事是吧？有本事怎么不去调戏国家主席的孙女，怎么不跟你儿子去泡国际明星？当我们好欺负是吧？”
那个面容臃肿的男人脸越来越阴沉，再次强调道：
“你别给我发疯，我们可是市委副书记下面的人，先谈赔钱的事算我们客气。”
当时听到这话，我没有丝毫畏惧，我知道他官大气粗，但是他越是这样我心头就越是愤怒。难道我妹妹就这样被他们玷污了，被他们害得失去了生命？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我撞开了牵制着我的保安，接着直接跑到了那个面容臃肿的男人面前，对着他的脸就是猛烈出拳！
一拳！两拳！
“来人哪！把这条疯狗给我押走！”那个面容臃肿的男人启动了他的赛博义体，抵挡住了我的出拳，然后狠狠地对着我的胃连续打了三拳。
腹部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之一，被这个男人狠狠撞了三下，我感受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痛得我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似的翻腾了起来，一股胃酸涌到了喉咙里，使我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在我呕吐的空档，那个面容臃肿的男人低下头悄声和几个保安说了什么，然后上前制服了我。
接下来，几个身形彪悍的保安在我的剧烈挣扎下拽着我去往另一个地方……
第5段记忆碎片 编号：00343号 罗夏同事江寻洋的记忆：记忆编写
我叫江寻洋，我的同事罗夏最近遇到了一件烦心事，有一个叫王一生的顾客被胁迫过来进行记忆编写。
这本来是罗夏负责的顾客，但是他不愿意自己的手上沾上鲜血，于是他的老板史蒂文·汤姆森──当然也是我的老板，就把这个顾客介绍给我了，并且我的老板还承诺我说，如果接待好了这个顾客，就给我相当于两个月工资的奖金。
只见中年男人缓缓踱步过来：
“我侄子的妹妹很早就出车祸死了，他因为接受不了他妹妹死亡的噩耗，所以幻想出了他妹妹是被人谋害的，这是车祸现场的照片。”他拿出了一张照片，用手指了指。
这时我的同事罗夏说：
“根据规定，如果一次有两个及以上的人同时来进行记忆编写，监督组要召开一个审查会议，以确定其中无人被胁迫。”
“小罗啊，你是不是不想在这里干了！再这么多管闲事，马上给我卷铺盖走人！”老板汤姆森怒气冲冲。
“这样，你们给王一生记忆编写的时候，我不想在场看着，眼不见为净，可以吗？”
“可以，你看不看无所谓。”
接下来的过程我就没见到过罗夏，全程都是我自己在编写记忆。
首先，我扫描了他的体态数据，存入了电脑。其次，我删除了王一生妹妹被奸杀的记忆。再次，我将王一生妹妹的记忆改成车祸而死。然后，我给他的记忆中增加了他去精神病院治疗的经历。最后，我在那位老板保镖的配合下，把王一生的头强行摁在仪器里面，将我编写好的记忆碎片插入仪器。
在这个过程中，被摁在仪器里面的王一生一直都在剧烈地挣扎。
从仪器中出来以后，王一生的表情变得漠然，这是记忆被强行篡改后的典型表现。
好了，我成功了，这样以后我就能拿到相当于两个月工资的奖金了。
第6段记忆碎片 编号：00166号 高地谷老板的小儿子高工程的记忆：奸污
我叫高工程，我的大哥叫高电力，二哥叫高电机。
我的爸爸高地谷是一个房地产大亨，和市委副书记有点交情。从小我无论犯了什么错，我的父亲都会无条件地包容我。因为他手握财富，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摆平。
有一天我的大哥高电力突然找到我和二哥，问我们要不要干一票大的。我当时还很疑惑，什么干一票大的？
于是他告诉我，他盯了他们高中同学王一生的妹妹王语燕好一阵子了，她人长得很漂亮，性格也温柔贤惠。接着他说：
“可惜的是我追求了她好一阵子，她居然每次都不由分说地拒绝了我。这让我感觉很愤怒，于是我心中有一个计划：我们要不要用迷药把她迷晕，然后再强上她？来一出霸道总裁逼良家妇女就范！”说完他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然后向我露出猥琐的笑容。
以前，我们在记忆移植里体验过很多强上良家妇女的桥段，但我们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有过这样的体验！
他和我这么说的时候，我自然很兴奋，但是不免有一些隐隐的担忧：
“我们从小做的那些坏事都是小打小闹，但这次会不会是犯罪？”
“小弟啊，你还是见的大风大浪太少了。犯罪了又怎么样？我们父亲不是照样会给我们摆平？上次我们把那个高中同学打得那么惨，我们父亲不是照样赔了点钱就了事了嘛？”
于是我们通过秘密渠道购买了一些违禁药物，准备下手。
那天，我们在大街上遇到了王语燕，于是就偷偷尾随她，直到她进了饭店，那天似乎是她的生日。
而且巧的是，她的生日父母居然没陪她过来。
这正是我们下手的绝佳机会。
于是我们叫来了服务员，告诉她给隔壁的那位女士来一杯“冰雪梦幻”饮料，当然，是下过带有催情效果的迷药的。
虽然王语燕平时对我不冷不热的，但是接过那杯饮料，她居然还和我说了声谢谢。
她在饮料中喝了一口，还吃了一些零食。
过了一会儿，她托着头，说了一声：“好晕啊……”，然后就倒下了。
于是我们兄弟三人架着她，踏上去我们宾馆里早已预定好的房间的路途。
途中我们还遇到了一个中年司机，他和我们说：
“这位小妹妹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送她去医院？”
他这么一问，我感觉非常紧张。
但是我的二哥这时却开口道：
“我们同学喝酒喝醉了，我们把她送回去。”
那个中年司机也没有什么怀疑，就径直开飞行车走了。
来到宾馆，我们迫不及待地脱下了她的衣服。
我们脱下了她的内衣后，发现里面还包着一层薄纱衣服。
丰满的酥胸在纤细的薄纱下显得若隐若现。
她真的很美，小巧玲珑的五官点缀在她的脸上，使她就像一只美丽的百灵鸟一样。
而我们，则是捕猎百灵鸟的黄鼠狼。
我们脱下她的裤子，打算在和她做的时候在她下面塞上会让她高潮喷水的药物。塞上以后，过了一会儿，那神秘幽深的部位就在我们面前一开一合。
她喷水的时候，我们还把脸凑过去，让她喷出来的水肆意地挥洒在我们脸上，这种感觉就像洗澡的沐浴露一样，让我们脸上透着少女独有的幽香。
我们兄弟三个还肆意妄为地把它舔得一滴不剩。
但是我们兄弟三个轮番用下面那根赛博义体的东西（可以将性快感传递到大脑，而且可以放大）干完那个女孩后，才发现她下面流了好多血。
刚开始，我以为是处女膜被捅破的血。
可是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劲了，如果是处女血应该不会有那么多的量，她怎么出了那么多的血？
等我的兄弟们轮番发泄完了，我们再去摸她身体的时候，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冷冰冰的了。
这可使我们三个兄弟都慌了神，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快把她送去医院吧？”我绝望地哭喊道。
“送什么医院，人都没了，赶紧找我们父亲啊！”大哥面露惊慌。
我打通了父亲的电话，父亲得知情况后在电话那头也慌了神，让我们把她送去医院，看看还能不能抢救，然后狠狠地打了我们一顿。
第7段记忆碎片 编号：00373号 罗夏的记忆：王一生的求助【已销毁】
王一生第二次来我们记忆编写中心的时候，已经变得默然了。
这是记忆强行被篡改以后人的典型症状。受篡改者一般会表现出疲惫、困顿或者漠然的神情。
……
那是某一天的夜晚，我的同事都已经下班了，只有我，留守在记忆编写中心。王一生拿着一张纸，递给我，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给记忆被篡改过后的自己：
你的妹妹不是被车祸杀死的，她是被一群花花公子、世家望族奸杀的，那群人给你安了一个精神病的名号，然后把你的记忆篡改了！！！
下面的落款是：记忆被篡改前的王一生。
由于被篡改的记忆只有在睡了一觉后才会生效，这应该是他记忆被篡改之后，回去睡觉之前给自己留下的纸条。
他告诉我：
“在我的记忆里是有一个妹妹的，但是似乎她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被车祸撞死了。可是如今我又在家里找到了这张纸条，现在我实在思考不出真实情况是什么。所以想问一问你这里有我的记忆编写记录吗？我的记忆虽然很混乱，但我好像还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你似乎是那个想帮我的人。”
后来，我用记忆编写设备给他的大脑做了一项检查，发现由于上次在给他删除记忆的时候，他挣扎得过于剧烈，导致记忆编写仪器的接触不良，而且他大脑本能地抗拒记忆的被删除，所以大脑里还会有一些残留的记忆。
我们老板史蒂文·汤姆森一直有我们的记忆备份，也就是说每次我们工作的时候，干了什么，说了什么话，都在我们老板的严密监视下，于是我长叹一口气，暗示他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谁是谁的梦，谁是谁的蝴蝶，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是完全分不清的，记忆只是一段虚幻，人生或许就是一场在迷梦中的旅途。如果你有什么困惑的话，不要再找记忆编写的人了，可以找医生，可以找警察，记住，远离记忆编写中心！”
然后我慢慢点上一根烟，继续说道：
“很遗憾，对于你的问题，我也爱莫能助。”
说完这句话后，我把我的这段记忆碎片摔在地上，狠狠地用脚踩碎，这是为了防止我们老板得到我的记忆，然后把我也加害了。
第8段记忆碎片 编号：00609号 史蒂文·汤姆森的记忆
我叫史蒂文·汤姆森，是记忆编写中心的老板。那天来我们记忆编写中心的大老板高地谷走后，我存下了那位带王一生来记忆编写的高地谷的联系方式。
他的房地产行业在本市几乎是只手遮天，我们记忆编写中心惹不起的。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作为高技术行业记忆编写业，还惹不起传统行业房地产业的老板？
告诉你吧，现在的房价炒得特别贵，普通人攒下不吃不喝1000年的钱才能买一套房子，这样的情况下，做房地产行业的老板怎么可能不家财万贯？
我的员工罗夏因为不想看着一个叫王一生的年轻人被迫被修改记忆，所以罗夏选择在他被修改记忆时离开现场。
作为惩罚，我决定让他值明天的夜班。
……
我痴迷于监视员工们的记忆，因为我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做出对公司不利的事情。员工在我的眼中只是我的财产，仅此而已。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是一个有着极强窥视欲的男人，想偷窥每一个员工在日常生活中的隐私。
特别是女员工，如果她们主动把自己洗澡时的记忆交给我，我就会让她们升职加薪。
所以，我们公司的女员工无非就两种。一是主动把洗澡时的记忆交给我，我让她们升职加薪；二是拒绝把洗澡时的记忆交给我，干了多少年都是在基层工作。
其实这些女员工如果拒绝把记忆交给我，我还是能看到她们的记忆，公司对每个员工的记忆都有备份，所以女员工把不把记忆交给我都一样，我只是想看看她们的态度主不主动。然后我会和那些把记忆主动交给我的女员工搞暧昧。
想要躲开我通过记忆备份来监视你的记忆的话，只有一种办法。你一产生这项记忆，就把它转移到记忆碎片里销毁。如果是直接删除记忆的话，我也可以用技术手段恢复。
那天我扔垃圾的时候，无意间在垃圾桶里捡到了一个破碎的记忆碎片。
这使我警觉起来，我叫上公司的清洁机器人，把每个散落在垃圾桶里每个角落的记忆碎片摔碎后产生的碎片都捡了起来。
我叫上我们公司的专业人员，把那堆破碎的记忆碎片给了他，让他恢复这个记忆碎片里的记忆。
通过恢复的记忆，我发现罗夏果然在和王一生接触，不过他们似乎在讨论庄周梦蝶，我从其中没有看出对公司有害的信息，只是罗夏叫王一生以后别来记忆编写中心，让我们失去了一个潜在的客户，不过这样也好，他被我们篡改记忆的真相，也从此石沉大海了。
第9段记忆碎片 编号：00682号 罗夏的记忆：再遇王一生【已销毁】
我其实是想帮王一生的，但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天刚好是国庆，我乘坐真空管道磁悬浮列车回了一趟老家。
所谓真空管道磁悬浮列车，就是一种在密闭的真空管道内行驶的列车，它不受空气阻力、摩擦及天气影响，其时速可达到飞机的数倍。
在真空管道列车上，好巧不巧，我再次偶遇了王一生。
王一生见到我，先是一惊，然后一阵欣喜，眼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闪烁出异样的光芒，用真诚的眼神看着我说：
“现在我们不在记忆编写中心了，你们老板监视不到，你能不能像上次一样把真相告诉我，然后再把记忆碎片销毁？我只想知道真相，求求你了！”
我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于是对他说：
“作为公司的员工，我无法接受你的请求。”
我注意到，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但我话锋一转：
“但是作为个人，我可以把记忆编写记录提供给你。”
他表现出意料之外的惊喜：“真的？”
“这样，我们约好，国庆节放假的最后一天，你和我回公司一趟，我把你真正的记忆编写记录拷贝一份给你。但是你别进记忆编写中心，因为公司里有摄像头。我们约好在记忆编写中心附近的幸福村宾馆碰头。”
与王一生告别后，我突然注意到列车上前面有个女人一直在注视着我，这使我感到很不安，因为在古老的基因记忆中，被注视往往意味着捕食者躲在草丛里带有敌意地端详着它的猎物。那女人用盯着猎物一般的目光盯了我半晌，才缓缓开口道：
“你是罗夏吧？”
“我是。”我并不对那个女人知道我的名字并且认识我感到很奇怪，因为在记忆编写纪元，信息泄露是常有的事，“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个女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希望你能提供一下你的血液样本。”
“血液样本？为什么？”我感到很好奇。
“目前我们还不能告诉你原因。”
“‘你们’？你还和谁需要我的血液样本？”
那个女人继续面无表情地说：
“我没有被授权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你愿不愿意提供你的血液样本。”
“不愿意。你们不会是想用我的血液样本去做什么实验吧？”
“但是如果你提供了你的血液样本，你就拯救了一个世界，希望你好好考虑再回答我的问题。”
“拯救世界？我提供血液样本就能拯救世界？这不扯淡吗？你们不会是什么传销组织或者邪教吧？”我说。
“不是，我们不是传销组织或者邪教，至于我们的身份，目前还不能告诉你。我们只是希望你能提供你的血液样本。”
“我不想提供。”我回答道。
什么“提供我的血液就能拯救世界”？我又不是什么天选之子，现在我有很大把握那个女人是个神经病，于是不再理会她。
“那好，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那女人很客气地对我说。
……
我在老家待了五天，第六天回到家里休息了一天，第七天则来到了记忆编写中心。
在我来到幸福村宾馆的时候，发现王一生早就待在那儿等我了。
记忆编写中心一个月内的记忆编写记录都是存放在柜台里的，超过一个月，但是不满一年的记忆编写记录则是放在仓库里的，而超过一年而又无人认领的记忆编写记录，则会到专门的地方统一销毁。
来到记忆编写中心，我找到了柜台，然后蹲下来（这样就可以借助柜台的遮挡，让摄像头无法拍到我拷贝记忆编写记录的镜头），划出一个悬浮的全息投影窗口，输入蓝牙配对码后，把记忆编写记录拷贝到了我的电子皮肤上。
再次来到幸福村宾馆的时候，我把拷贝好的记忆编写记录给了他：
“不瞒你了，你的妹妹确实是记忆被篡改前的你在纸条上写的那样，被富二代奸杀了，你快去报警吧。”
说完这句话后，我把我的这段记忆碎片摔在地上，狠狠地用脚踩碎，扔到了公司厕所的垃圾桶里。
第10段记忆碎片 编号：01379号 王一生的记忆：报警 【已销毁】
通过记忆编写记录，我得知了真相是我的妹妹确实是被富二代奸杀的。这无异于晴天霹雳，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我曾经安慰自己：没有人会篡改你的记忆。认为真相与记忆不同只是低概率事件。脑海里的记忆和现实发生了冲突，我曾经一度相信自己的记忆，但是现在的情况使我不得不相信我所认为的低概率事件。
这个对于我来说的低概率事件就是：真相是他们改了我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加入了去精神病医院治疗的记忆和妹妹出车祸的经历，目的是为了掩盖我的妹妹被富二代奸杀的真相！
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报警。
我报完警后，警察先是很认真地帮我备案，但是备好案以后就没有了下文。
只要我上警察局去问，他们的回答一律都是：
“回去等待案件侦破吧！”
我愤怒地质疑他们：
“我的记忆编写记录已经表明，我的妹妹是被那帮富二代奸杀的，记忆编写中心还篡改了我的记忆，你们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
“经过我们的调查与侦破，你的妹妹是死于性交猝死，那完全是一场意外。”
一瞬间，我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警察局的人和给我妹妹做尸检的医生也被高地谷贿赂了！
一个老警察抽着烟：
“世界上每天死那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其实没什么要紧的。”
愤怒如同火山在胸口爆发，那个理智的我分崩离析：
“你们这群狼心狗肺、丧尽天良的警察，收了他们的贿赂就不帮人民办案！你们还有没有作为警察的良心和职业道德了？”
警察局一张张冷漠的脸摆在那里，没有警察回应我。我从那几张冷漠的脸上看出了一句话：我们帮不了你，你赶快回家吧！
我向罗夏打了电话，向他哭诉了我在警察局的经历。
罗夏听了以后，惋惜且愤怒地说：
“这帮狗日的警察，现在连本来维护法律公正的警察都被贿赂了，那还能有什么办法？”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对此，我深表遗憾和同情。”
接下来，我把我的这段记忆碎片摔在地上，狠狠地用脚踩碎，扔到了垃圾桶里。
……
第10段记忆碎片附加 罗夏的记忆【已销毁】
这一天，我在真空管道磁悬浮列车上。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那人正是上次在真空管道磁悬浮列车上遇到的希望我提供血液样本的女人。
我觉得她是一个神经病，所以没有理她。
她见我不回答她，也不恼：
“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想起来上次她好像是说过这句话，于是注视了她许久，发现她还蛮漂亮的，这个女孩给人最深刻的印象是她眉宇之间有种超越了她年龄的惊人的美丽，淡淡的柳眉分明仔细地修饰过，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两把小刷子，只不过说话时总是面无表情。
她不会是个AI吧？我想。现在的AI已经能在外貌和声音上做到和真人别无二致。
看在她长得还算漂亮的份上，我回了她一句：
“是啊，又见面了。”
“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一切可能会超出你的认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那个女人说道。
“什么超出我的认知？”
那女人用很平缓的语气说道：
“其实……我来自未来。”
……
第11段记忆碎片 编号：03906号 罗夏的记忆：绑架
我叫罗夏，我的大姐叫罗春，我还有两个妹妹，分别叫罗秋和罗冬。
在真空管道磁悬浮列车上遇到那个女人后面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这种失忆的感觉很奇怪，就像喝酒喝断片了一样。
在与王一生分别后的第二天，我开飞行车行驶在上班的路上。
街上的高楼大厦上闪烁着扑朔迷离的灯光，某些房子面前出现了3D的全息投影，密密麻麻的飞行车在楼房中间穿梭而过，一条全透明的高速公路从房子中间的空间穿了过去，这是用来给与飞行车相对应的地行车行驶的。
街上，大大小小的飞行汽车和地行汽车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高速行驶，它们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个街道，高速移动，却从没有两两相撞的，这是自动驾驶的功劳。
我因为不想看着一个叫王一生的年轻人被迫被修改记忆，所以我选择在他被修改记忆时离开现场。
经过这件事以后，老板为了惩罚我，给我每周多安排了一天夜班。
今天又是我值夜班。
下班以后，我像往常一样整理着记忆编写的多媒体资料，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
乘坐飞行车回到家以后，我发现家里有点不太对劲。
平时我回来门都是锁着的，但今天门却没有锁上，而是虚掩着的。
我们家的门都是通过面部识别系统打开的，根本不用钥匙，别人若不是使用暴力破开或者使用技术手段打开，是不可能进来的。
防盗门锁与门板交界处的机关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用技术手段打开了我家的房门！
顿时，我警觉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竭力不发出一点声音，但防盗门被打开时还是发出了隐约可以听见的声响。
“哥哥救我！”那是我三妹罗秋的声音。
“弟弟别过来，快跑！”那是我大姐罗春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正要从客厅走到房间里。突然，房间里冒出来两个我不认识的彪形大汉，身上全是赛博义体。
在客厅里，我看到房间里的大姐与三妹被捆绑在椅子上，身上有许多鞭痕，嘴里塞了一团布，明显是遭到了那两个彪形大汉的虐待。
“大姐！三妹！他们对你们做了什么？”
“弟弟……快跑！他们……他们逼我们说出你在哪里，我们没说，你现在……现在回来正中他们的下怀，属于……属于羊入虎口！快跑！”大姐由于嘴里被塞了一团布，含糊不清地说。
可是房间里的彪形大汉不等我反应过来，便冲了出来，狠狠地撞向我。
当我被打倒在地，痛苦地在地上抽搐时，从房间里又走出来了一个人。
当我看清那个人的真容时，我的视野变得一片黑白，而唯一有色彩的是刚刚走出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正是我的老板史蒂文·汤姆森！
“小罗啊，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他说话的时候，那两个彪形大汉还在打我，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我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根本没法回答他。
“你错就错在不该把那个记忆碎片扔在公司的垃圾桶里！我在公司里累计捡到了两个破碎的记忆碎片。你永远不会想到，我能用技术手段把它们都恢复了。第一个记忆碎片里，你和王一生似乎在讨论庄周梦蝶，这没什么问题。”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个彪形大汉停下来：
“但是在那第二个记忆碎片里，你告诉了王一生他妹妹是被记忆被富二代奸杀了，还告诉了他我们篡改了王一生的记忆，怂恿王一生去报警，那就不可原谅！”
有这么一个故事：某社区的吴某，他明知道自己居住的楼群中有几个吸毒者，却视而不见。他说：“这不关我的事，我管他干嘛！”但过了一段时间，他痛苦地发现，自己上中学的儿子成了毒品的俘虏。儿子的身体也从以前的体健如牛逐渐变成如今的骨瘦如柴。
周围的人强迫别人进行记忆编写就像他们在吸毒一样，你无法和他们撇清关系，如果你对它们视而不见的话，迟早有一天灾祸会燃烧到自己的头上来！
史蒂文·汤姆森又挥了挥手，那两个彪形大汉心领神会，上前制服了我，在我的剧烈挣扎之下，给我套上了一个黑色的头套，没收了我的手机，把我押送到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里。
怎么办？怎么办？在后备箱狭窄的空间里，我开始思考对策。
在那狭窄阴暗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几分钟的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有了！他们收了我手机，但我还有电子皮肤！”报警显然不行，因为警察已经被他们贿赂了。现在只能叫王一生来救我了！
在后备箱狭小的空间内，我摘下黑色头套，艰难地调整姿势，把手臂放到我的面前，在通讯录里点开了王一生的联系方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救命！我让你去报警的事情被他们发现了，他们现在绑架了我，我现在转账给你，你去买最好的赛博义体，然后来救我！”
接着我向他转了1000,000信用点，这是我这辈子大部分的积蓄。
接下来，我能做的，只有漫长的等待了。
“拜托，一定要看消息，一定要看消息！”我开始祈祷。
过了不知道多久，电子皮肤响起了一声“叮”的响声。我低头一看，王一生回我了：
“好的，我马上来救你，你在哪儿？”
我向他发送了我的实时定位，然后继续等待他的到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突然看到一道亮光，那是司机打开后备箱的光芒。
两个彪形大汉把我从后备箱里拽出来，我观察四周，发现这是一处荒郊野外，在我的身旁还有一口枯井。
“路上没人知道我们吧？”其中一个男人问另一个男人。
“应该没有，没人知道他被我们带到了这里。”另一个男人冷漠而镇定地说着。听到这声音我就意识到情况不妙，恐怕他们是要对我下手了！我拼命地扭动身子试图逃跑，可是因为身体完全发了麻，加上之前因为挨打的剧痛，根本动弹不得。
我不会交待在这里吧？
“那边有口井，老张你说，要不……扔里面？”其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那个被称呼为“老张”的男人声音停顿了三四秒，然后才说：
“看看有没有水。”
接下来我听到了脚步声，十几秒钟以后，那个提议把我扔到井里的男人跑了回来：
“里面好像只有一点点水，我扔了块石头下去，很久才听到石头坠地的声音，估计有十几米深，人掉下去应该是上不来了。这一带没什么人，那井口布满了蜘蛛丝，估计已经有几年没人来了。老张，你说……要不就扔在这口井吧？就算被人发现，也是几个月后的事了。”那个男人犹豫不定，但是老张却是很快下了决定：
“那就扔井里。”
第12段记忆碎片 编号：04068号 罗夏的记忆：得救
听到老张最后的决定，我的神经高度紧张，这一刻关乎到我的生命，我彻底垮了。
本来以为我在劫难逃了，但当那个男人把我搬到井口的时候，一个高速运动的物体把这个男人给撞开了。
那个高速运动的物体正是王一生！
他换上了最先进的军用赛博义体，随着“噔”的一声，机械手臂上弹出了一把银月弯刀。老百姓购买军用赛博义体是要摘除上面的远程武器和热武器的。
说时迟那时快，王一生手腕一翻，手中的银月弯刀脱手而出，化出一道流光，插进了老张的大腿，他惨叫一声，身子朝后面倒去。
王一生拔出银月弯刀，对着老张的胸口又是一刀。他见势不妙，从自己小腿旁边的一个口袋里也掏出一把小刀，进行抵挡。
“噌噌噌”，两人的刀在对撞中摩擦出金黄的火花。
两人的刀互相抵着对方，僵持不下，忽然老张身体往后一退，向王一生头部划出一刀，又向身体下方划出一刀，但都被王一生的银月弯刀抵挡住。
王一生把老张的刀往后一推，连带着老张整个人也后退了几步。接着，王一生以回旋踢一扫，老张灵敏地往下一蹲，躲过了他的攻击。
老张一刀跟来，王一生急忙翻了一个跟头躲避，借此机会双脚踢在老张的双肩上。老张退后了好几步，还没稳定身形，就见王一生抬起腿却没有踢出。老张在王一生抬起腿后，自然向后仰躲避，而他本来还没稳定身形，加上这一躲，自然更加不稳。王一生趁势从右边挥了一刀，砍中了老张的腹部。
老张大腿、腹部两处受伤，无法再继续战斗，于是和他的同伴灰溜溜地逃跑了。
……
终于结束了。
王一生在我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着，问我：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回答道：
“离开公司呗，出了这种事，我肯定没法在公司里混了。”
我们就这样互相搀扶，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到了深夜，夜空中已经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星星。我们抬头仰望，头顶是一片深邃的星空，在无比广阔的虚无中点缀着一颗颗璀璨的蓝色瞳仁。
突然，星空的一角出现了一个有着扫把尾巴的黄色亮点，而且这个黄色亮点还在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在我们的视界中移动。
“快看！是流星。”王一生指着天空说道。
“听说对着流星许愿，心中的愿望就能实现呢！我们要不要各自许个愿？”我问道。
“好。”
于是我们各自把双手并拢，做出祈祷的动作，在无声无息的黑夜中沉默了许久。
“你许了什么愿？”我问王一生。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他这样说。
“让我猜猜，你一定许愿希望谋害你妹妹的人都被绳之以法，对吧？这个忙，兄弟我一定帮你。”
这一声“兄弟”，比天空更广阔，比海洋更深沉，比太阳更明亮，比死亡更永恒。
他不语，用他的笑容默认了我的猜测。从我第一次遇到他开始，我都没有看到他露出过笑容，今天算是破天荒了。
“我们公司打算举办一个跨22世纪的晚会，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参加？”王一生问我。
然后他顺便又说了一句：
“说不定我能帮你在我的公司找到一份新工作呢？”
“好的。”我留下了他给我的地址，准备在21世纪的尾声赶到那里。
第13段记忆碎片 编号：04079号 罗夏的记忆：跨世纪晚会和21世纪最后的一天
21世纪的最后一天是2099年12月31日，星期四，王一生的公司挑了2099年最后一个周末的星期天举行跨22世纪的晚会。
晚会就是那样：唱歌、跳舞、相声、小品，台上有各种炫酷的来自新世纪的立体信息悬浮窗口，真人、机器人、仿生人的舞蹈交相辉映。现在的机器人和仿生人已经能做到和真人别无二致的水平了，她们的舞姿，是即将到来的新世纪的技术。
台上的舞女那一头浓黑的长发编织成无数根小辫子，唇是红的，脸蛋是粉的，睫毛长而浓密，两个眼角内侧闪着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时隐时现。舞裙在她身上无比贴切，一分不肥，一分不瘦，尤其是在相对干瘪的另一个人的映衬下，独一无二。
接下来是一个女生的独舞，衣着华丽，浓妆艳抹，满头细汗反射着迷幻的光。
“我其实暗恋这个女同事。”王一生有些不好意思地和我说。
“那你加油。”我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台上的舞女理应不属于凡间，她的双臂伴随着天籁般的藏族音乐在聚光灯下舞动水袖，卷动起来历不明的风，远远吹至我的脸上。那是属于新世纪的风，带着香味，带着希望。新世纪，理应把世间万物都变好、变美、变高尚，可惜它太让人失望了，世界依旧是老样子，我依旧没有逃脱公司的魔爪，王一生依旧没有为他的妹妹伸张正义，他也依旧没有与他暗恋的女同事表白。
舞蹈、歌曲，醉生梦死。多希望这一刻能长久，哪怕时间在此定格。
……
时间转眼间就来到了2099年12月31日，21世纪最后的一天，这一天全息投影电视里有22世纪火炬点燃仪式。
窗上的落日已经走了，天边只剩一道红线，那是21世纪最后一个黄昏，竟无任何别致。我对那天的记忆截止在夜幕降临前，我本想熬到半夜12点，可惜没挺住，睡着了，第二天看的是重播。全息投影电视里的领导人将在北京新落成的22世纪广场点燃火炬。好多年后，我到北京，曾在春天桃花盛开的日子去过一次22世纪广场游玩，就在门口，挺普通的，远没有电视里壮观。彼时，我已陡然开悟，明白人生和世事大抵如此：靠近了，都不壮观。
第14段记忆碎片 编号：04277号 罗夏的记忆：再次报警
我在王一生的推荐下，在他们公司找到了一份消费心理测试的工作，这是为数不多的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工作。
我和王一生开始讨论如何为他的妹妹伸张正义：
“你有没有试过写一篇文章，网络曝光高地谷他们一伙人的行为？你可以叫你的同事、朋友轮着转发，我就不信这事儿火不起来。”
王一生摇摇头，神色落寞了几分：
“没用的，文章发出去都被限流了，别人根本无法看到。”
“操！”我不禁爆了粗口。
“你们在说什么？”不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第三个声音响起。我抬头一看，说话的人好像我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了。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事迈克尔·金德里德·杰克，你可以叫他杰克。”王一生说。
这时我才想了起来，他是那天到我们记忆编写中心，点了“火星旅行一星期”记忆的那位顾客。
“是你？”我不禁脱口而出。
“你认识他？”王一生感到很疑惑。
“认识，我还在记忆编写中心工作的时候，他就是那个到我们记忆编写中心，植入了‘火星旅行一星期’记忆的那位顾客。”我说。
迈克尔·金德里德·杰克这时好像也想起来了，对我说：“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时候在记忆编写中心的工作人员。”
“你们之前认识？那就更好了。”王一生说。
“对了，你们在说什么？”杰克问道，“什么文章被限流了？”
于是，王一生把他的遭遇告诉了杰克。
“这样啊，也许我能帮得上忙，我的叔叔是个很有正义感的警察，他叫罗伯特。”
“真的吗？那谢谢你们啦！”我注意到，王一生眼中又有什么东西似乎被点燃了。
“记得提交一些对你们有利的证据。”杰克正色道。
……
来到另一个警察局，我和王一生都有点紧张，这次可能是帮他妹妹伸张正义的唯一机会了。
王一生把案情都和那个叫罗伯特的警察说了一遍，然后提交了他的记忆编写记录。
接下来警察就让王一生回家去了，他们还告诉王一生，他们会把高地谷锁定为犯罪嫌疑人。
第15段记忆碎片 编号：17111号 警察王浩然的记忆：审讯
我叫王浩然，是一名警察。
那天，名叫王一生的年轻人来我们所里报警以后，我的上司罗伯特就让我去逮捕高地谷，从而让警察们可以审讯他。
我心中对此产生了一丝顾虑，想要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我的上司罗伯特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问我：
“老王，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我说：
“这个犯罪嫌疑人高地谷好像是市委副书记的人，而且他似乎和上面打过招呼。”
“鬼扯，什么上面？哪个上面？现在上面就4个字：依法治国。没有潜规则，没有私下交易，一切都光明正大，亮亮堂堂。你守法，国家就保护你；你违法，天王老子也罩不住你，就这么简单。”
我连连点头称是。
“老王啊，不能工作时间越长，胆子越小，瞻前顾后的怎么行？你是老公安了，‘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要把这句话刻在骨头上。”
“处长说的是。”我回答道。
……
高地谷来到公安局后，接受审讯时翘着二郎腿，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罗伯特处长亲自负责审讯高地谷。
“首先我想问你，王一生的妹妹王语燕是怎么死的？”
听到“王一生”这个名字，高地谷皱了皱眉，回答道：
“那个骚货，过来勾引我的儿子们，谁知道她身体不好，和我的儿子们在床上做到一半性交猝死。”
“下一个问题，王一生为什么被篡改记忆？”
“他啊，他是我侄子，我是想要帮侄子治疗妄想症，找了好几家记忆编写机构都治不好，后来到史蒂文·汤姆森的记忆编写中心通过记忆编写就治好了。我侄子的妹妹很早就出车祸死了，他因为接受不了他妹妹死亡的噩耗，所以幻想出了他妹妹是被人谋害的。”
“我们根据王一生的记忆编写记录，发现王语燕是被你的儿子们奸杀的。这又该怎么解释？”
“跟你们说了，王一生我侄子，他妹妹出车祸死了，他因为接受不了他妹妹意外死亡的噩耗，所以幻想出了他妹妹是被人奸杀的。”
“这里就有问题了，你刚才先说王一生的妹妹是性交猝死，现在又说他的妹妹是出车祸被撞死的，前后回答不一致啊！”罗伯特抓住了这个审讯的破绽。
高地谷心里暗叫不妙，一时傻了眼，没有回答。
“根据我们的鉴定，你所出具的精神病证明和亲属关系证明以及医生治疗意见证明都是假的，你怎么解释？”
“首先，王一生真的是妄想症，其次他妹妹的死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再次，我是市委副书记的人，你们想为难我，我随时随地打个电话就可以把你们撤职。”
罗伯特怒了：
“高地谷！你给我站起来！”
声音震得审讯室的四壁嗡嗡直响。高地谷被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罗伯特指着墙壁屏幕上金灿灿的电子警徽，昂首怒目道：
“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国法！十几亿人都必须遵守和捍卫！没有一个人能例外！没有！甭管你是谁，甭管你多大的官，见到国法都得放规矩！跑到这儿来撒野，你算个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从进来到现在，你看看你演了多少戏？有用吗？屁用没有！你触犯了国法，你就老老实实地认罪并接受法律的惩罚！别的，想都不要想！想了也白想！”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
“知道错了没有？知道了就坐下，老老实实交代问题，甭再整那些用不着的。”
……
第16段记忆碎片 编号：21449号 罗夏的记忆：王语燕的结局
在处长罗伯特的步步逼问之下，高地谷还是没有交代事实，但是面对证据，他无从狡辩。他的儿子犯罪，以及他和记忆编写中心的老板史蒂文·汤姆森串通一气，互相包庇的真相终于还是浮出水面。
由于法律对强奸罪的规定“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奸妇女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强奸妇女、奸淫幼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一）强奸妇女、奸淫幼女情节恶劣的；
（二）强奸妇女、奸淫幼女多人的；
（三）在公共场所当众强奸妇女的；
（四）二人以上轮奸的；
（五）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或者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
而高地谷的儿子们对王语燕的强奸行为满足了三项加重情节：“强奸妇女、奸淫幼女情节恶劣的”、“二人以上轮奸的”、“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或者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而高地谷的儿子触犯了第三项加重情节中最严重的情节“强奸致人死亡。”
最终，高地谷的大儿子高电力因为强奸罪被判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二儿子高电机被判了无期徒刑，小儿子高工程被判了有期徒刑25年，而高地谷本人，则因为强迫他人记忆编写罪和包庇罪获刑有期徒刑10年。我的老板史蒂文·汤姆森也因为强迫他人记忆编写罪、包庇罪、绑架罪被判有期徒刑8年，我的同事江寻洋，因为强迫他人记忆编写罪被判了3年。还有老张和绑架我的另一个男人，也因为绑架罪被判5年。
王一生的妹妹王语燕被奸杀以后他本人又被篡改记忆的案子在社会上引起了轰动，引起了社会主流人士的惋惜，更多人开始关注起了记忆编写行业的监管问题。
王语燕死后的第三年，国家废除了原来有关记忆编写的法律，出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记忆编写法》，记忆编写行业的乱象终于被整顿。
第17段记忆碎片 编号：81192号 罗夏的记忆：无偿献血
今天是2103年3月18日，算下来，我来这个新公司已经有三年了。
我们公司和市立第一医院最近举办了一场无偿献血活动，政府和公司的活动目的是想要唤起人间传递的真情。
现在这个时代，医院是机器人护士和人类护士并用的，整个医院一般只需要几个人类护士，剩下的都是机器人护士。人类护士还存在的目的，是为了管理这些机器人护士。我以前去医院，分配到的都是机器人护士，但这次，我却被分配到了一个人类护士，这还是我头一次。
第一步是填写献血登记表，护士打开全息投影，空气中便出现了一个可移动的悬浮窗口，我逐条填写了自己的个人信息和健康状况。
第二步是检查，那位护士抽了我一管血以后让我等待，还测了我的身高体重。我的体重约70kg，身高是185cm，在我们这一代男性中不算高的。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吧，护士告诉我我的健康状况良好，符合献血的要求，她还特别告诉我我的血型虽然是常见的O型血，但却是罕见的rh阴性血，让我在血库里做一个备份。
她和我这么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个护士的面相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到过她。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我看不清她的全貌。
护士让我躺在一张空床上，先给我的胳膊肘涂上碘伏，接着把针管套在机器上，然后慢慢地把那根针扎到我的手臂上（现在的针头已经能做到基本不痛），再把创可贴贴在针眼上，然后用医用胶布把针管固定在我的手臂上。
看着自己的血通过一根长长的管子流到机器里去，我开始和护士攀谈起来：
“护士小姐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她盯着我思忖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应该没有吧！或者是我忘了也有可能。”
“如果记不住可以买个记忆胶囊。”我和她打趣说。
所谓的记忆胶囊，是一种植入人后颈的记忆回放系统，当你有忘记的事情或者想重温一遍的珍贵回忆，都可以通过这个记忆回放系统查看。
“我也想买，可是没钱啊！”那个护士这样回答我。
“是啊，现在样样高科技产品都要钱！”我接过她的话头。
“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护士口罩上方一双灵动有神的眼睛盯着我问道。
“我啊……”这个问题触发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道，“以前是做记忆编写的，现在做消费心理测试。”
“跨度这么大？”她略微有些惊讶，“据我所知，记忆编写行业是高科技产业，赚得应该比消费心理测试多得多吧？你为什么会转行做这个呢？”
“因为一些事情……”我耷拉着脑袋，没好气地和她说。
她见我不想再说下去，也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和她对话的功夫，400毫升新鲜血液已经进入了机器，这鲜血会化作生命的纽带，等待着一个生命的新生。
第18段记忆碎片 编号：83267号 罗夏的记忆：来自未来的邀约
今天是2103年4月1日，我从外地出差回来，乘坐了真空管道磁悬浮列车。在列车上，我又一次遇到了上次在列车上遇到的那个女人。
“我叫神采奕，神的姓氏起源于明代的寿州右都督神英，而我的名字神采奕取自成语‘神采奕奕’，这个成语出自明朝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玩具》：‘细视良久；则笔意透出绢外；神采奕奕。’”她向我自我介绍，“还记得上个月你们公司举办的那场献血活动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公司举办了一场献血活动？”我一惊。
“因为我就是那个护士。”她波澜不惊地回答。
“什么？原来你是护士？”我又是一惊，震惊之余开始回忆起上次在医院的经历，在医院里看到那个护士的第一眼确实感觉有点眼熟，但是没有想起来是谁。现在才知道，原来就是这个女人啊。
“你知道这次去医院为什么偏偏会碰到出现概率极低的人类护士吗？”这个女人问道。
我想，碰到人类护士只是概率问题，但是还没等我回答，她就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手机（现在的手机已经能做得像一张纸一样薄），继续说道：“诺，你看。”
“这是你原本要去的诊室，上面写着‘机器人医生诊室’，”她说，“这是你实际去的诊室，上面写着‘人类医生诊室’，我在暗中把这两张单子调包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究竟要干什么？”我开始有点害怕。
“为了得到你的血液。”那个女人玩味地弄了弄头发，戏谑地回答道。
“为什么要得到我的血液？”我更害怕了。
“上次和你说过的，我来自未来，确切地说是2480年。我们的世界爆发了一场病毒，而只有你的血液里有抗体，所以希望你能跟我一起来到我们的世界。”
宛如晴天霹雳，我完全不能接受这一切，这就像有一个人突然来到你家，和你说：“我们前世是情人，所以你放弃现在的家庭，跟我走吧。”一样不可理喻。
“你怎么证明你来自未来？你能展示未来的技术吗？你怎么证明你说的一切是真的？”我连问三个问题。
她突然拿出一套衣服：“把这个换上。”
我接过衣服一看，原来是一套绝缘服：“为什么要换上这个？”
“别废话，快换上，赶紧的。”
我换好以后，发现她身上跟我穿的一模一样，然后她拿出一个试管：“这是病毒标本。”这个试管里还时不时冒出一些电弧。
“诶，等等，你为什么不让我穿医用防护服，而是要穿绝缘服？”
“这个，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说，“这不是普通的试管，它不但能隔离病毒，而且能在短距离内把一些低质量的物体进行空间转移。”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拿出了一个载玻片，上面有一滴红色液体：“这是你的血液。”她按下了试管上的按钮，载玻片上的血液上便多了一滴冒着电火花的无色液体。
起初，它们就像水油分离一样互相隔开，过了一会儿它们便融合在了一起，血液的颜色也变淡了一些，从最初的血红变成了现在的淡红。
她在载玻片上液体的旁边又放了一块小铁片，然后拿出一个微型验电器，验了验这块铁片，上面显示无电流。
“这说明液体里的电流并没有传递到固态导体上。”她解释道。
“作为对照，我们再拿一个没有你血液的载玻片。”她拿出一个载玻片，与刚才那个不同的是，上面空无一物。她再次按下试管上的按钮，载玻片上又多出了一滴冒着电火花的无色液体。她在液体旁边又放了一块小铁片，用微型验电器测了测，上面显示有电流。然后她又测了测那两滴液体，上面都显示有电流。”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我问。
“这是一种以电磁脉冲形式传播的罕见病毒。刚才我们看到，滴上你血液的病毒标本没有把电流传递到旁边的导体上，而没有滴上你血液的病毒标本则把电流传递到了旁边的导体上，这说明了什么呢？”她自问自答道，“说明你的血液能够抑制病毒的生长，却不能消灭病毒。”
“真的假的？病毒还可以通过电磁脉冲传播？我的血液真的能抑制病毒？”我杵在原地。
“眼见为实，还能有假吗？”她反问我。
“刚才我和你说试管能隔离病毒是假的，因为只要穿上了绝缘服，就不会被这个病毒所传染。”
“那列车上的乘客不会被传染吗？”我质问她。
“不用担心。”她有恃无恐，“我们已经用空间隔离技术把不包括别的乘客，但包括你和我的空间给隔离了。这是独属于我们时代的科技，从这种技术隔离的空间中一个电子都跑不出去，这是我向你展示的第一项来自未来的技术。”
“那还有第二项来自未来的技术？”
“对，接下来我想向你展示的是第二项来自未来的技术。”她在空中打开一块全息投影屏幕，“我们把这个系统命名为‘镜子’系统，可以监视世间的一切物理进程。在这个系统里，我能看到所有人正在做的事，能够看穿一切谎言。这个系统类似于元胞自动机①，只不过模拟的是我们的宇宙。”
听到“镜子”这个词我有点耳熟，然后我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和他说：“我怎么觉得这个有点像刘慈欣小说《镜子》里面的技术？”
“不一样的。”她回答我，“《镜子》里描述的技术是基于‘量子效应只是物质之海表面的涟漪，是物质更深层规律扰动的影子。当这些规律渐渐明朗时，在量子力学中飘忽不定的实在图像再次稳定下来，确定值重新代替了概率，新的宇宙模型中，本认为已经消失了的因果链再次浮现并清晰起来。’之上的，能同时监视世界的过去与未来，但是我们的技术只能监视世界的过去，并不能预测未来。从量子力学的角度上来说，过去的世界线已经注定了，未来的世界线还未坍缩，是一种量子叠加态，是完全随机的，所以未来不可以被预测。”
“那我可以用这套系统看看我的过去和人类的过去吗？”我对这项技术感到新奇。
“可以，你随便看。”
屏幕上显示出来的画面大多数与我记忆中的经历完全吻合，但也有少部分经历和我的记忆不重叠。正当我对此表示怀疑的时候，她好像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似的说道：
“你心里想的是不是‘为什么有部分经历和我的记忆不一样？’那是因为人会产生许多虚假记忆，产生这些虚假记忆的原因是记忆的自动拼接。每个人的大脑都可能产生虚假的记忆，或将事物的真实情况扭曲。人们会对自己的记忆坚信不疑，甚至会对大脑编造的谎言信以为真。这并非一种发病过程。所有人都会产生虚假记忆，特别是关于童年时期亲身经历的场景的记忆。”
“你是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的？”我很震惊。
她抿着嘴，莞尔一笑：
“这也是我想向你展示的第三项来自未来的技术，脑电波探测技术。人在发言前会先在脑海里思考，而我们的仪器能够解析你脑电波所携带的信息。”
我已经完全被来自未来的技术折服了：
“带我去未来吧，我会帮助你们的。”
注释①：元胞自动机(cellular automata，CA) 是一种时间、空间、状态都离散，空间相互作用和时间因果关系为局部的网格动力学模型，具有模拟复杂系统时空演化过程的能力。
第19段记忆碎片 编号：84683号 罗夏的记忆：“镜子”中的世界
神采奕带我下了车，到了一间公寓楼的出租屋门口，她告诉我这间出租屋对外宣称是信息数据恢复中心，实际上是他们在2103年设置的时间旅行站点，而时间旅行要通过虫洞技术。
穿过那道门，进入了一个走廊，走廊的墙壁地板全是由像是紫水晶的砖石垒成的，细小的水晶砖精准地排成矩阵，并闪烁各种颜色的光，像是某种显示器的像素阵列，但看不出可以组成什么有序的图形，也许闪光完全是随机的。
因此，我觉得如果忽视头顶天花板上的方块照明灯，自己就像处在星光闪烁的星空里，只是真正的星空里的群星不会这么胡乱闪烁。
我们来到一个十分精密又复杂的仪器面前，她按下了一个按钮，并输入了2480几个数字后，空气中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球体。
“进去吧。”她和我说。
“这个球体就是虫洞？”这和我想象得不一样，我感到迷惑不解。
“对啊。”她拿了一张纸，然后用笔在上面画了两个点，“你认为从第一个点到第二个点的最短距离是什么？”
我接过她的那支笔，把这两个点以直线连接了起来：
“两点之间直线段最短，这是基本的常识啊。”
“不。”她把纸对折，让这两个点重叠在一起，然后用笔戳穿它们，形成了一个洞，“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是零。”
她接着说：
“如果二维空间向三维空间折叠形成的通道是一个洞的话，那么三维空间向四维空间折叠形成的通道就是一个球体了。”
“原来如此。”我说，“到了未来世界以后我还能不能回来？我还有属于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可以。”她点头回答道，“快进去吧。”
“跃迁到2480年需要12个小时，为了防止你在时间旅行过程中感到无聊和饥饿，你可以任意查看“镜子”系统里的回放，并且隔6个小时可以吃下两个胶囊，这个胶囊里有人体每顿饭所需要的营养物质。”她拿出一杯水和四个胶囊，然后走进了虫洞，我也和她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隧道，这个隧道上面像是有很多明亮的光点在黑暗的背景中做直线运动的轨迹。
“你不是说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是零吗？怎么跃迁还需要12个小时？”
“我们的仪器所产生的能量还无法达到将时空中的两点折叠到距离为零的地步，只能将时空中的两点折叠得稍微近一些。你可以用‘镜子’系统开始查看你想要的内容了。”
我开始用“镜子”查看地球的历史。视角扎入一片海洋中，有几个微小的悬浮物，他们大多是圆形的，也有其他较复杂的形状，与其他悬浮物最明显的区别是，他们自己在运动，而不是随水流漂移。神采奕告诉我这是刚成型的生命，它们来自于一团热乎乎的“原始汤”。
我开始拖动进度条快进，屏幕上从古至今的历史正在快速地掠过。
太古代15亿年，元古代18亿3000万年：其中震旦纪2亿3000万年；然后是古生代：寒武纪7000万年，这一时期出现了“生命大爆发”，奥陶纪6000万年，志留纪4000万年，泥盆纪5000万年，石炭纪6500万年，二叠纪5500万年；然后中生代开始了：三叠纪3500万年，侏罗纪5800万年，白垩纪7000万年；然后是新生代：第三纪6450万年，第四纪250万年。然后人类出现，与以前漫长的岁月相比仅是弹指一挥间，王朝与时代像焰火般变幻，古猿扔向空中的骨头棒还没落回地面就变成了宇宙飞船。
在‘镜子’系统的回放中，我们基本上被自己所知道的历史骗了：那些名垂青史的英雄，有一部分是卑鄙的骗子和阴谋家，用他们的权势为自己树碑立传并且成功了；那些为正义和真理献身的人，只有三分之一是与历史符合的，还有三分之一默默地惨死在历史的尘埃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剩下的三分之一则在强有力的诬陷下遗臭万年；那些历史上的罪人，有的是替罪羊，有的也能体现出来人性有善的一面。
“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说‘其实，我来自未来。’①以后的记忆我忘了，你能用‘镜子’系统帮我回放一下吗？”
神采奕在空中打开一个全息投影，空气中冒出了两个逼真的全息投影人物，一个是神采奕，一个是我自己。
当全息投影里的她用很平缓的语气说完“其实……我来自未来。”后又问了一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未来，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那个全息投影的“我”回答道：
“我现在不能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而且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让我离开我的时代、我的生活，只是为了拯救一个和我毫不相干的未来？去你妈的，我还想多快活一段时间呢！”
“我说的都是真的。”全息投影里的“她”回答道，“而且未来的人类要毁灭了，你身为人类的一份子，忍心看到未来自己的种族毁灭吗？”
“停。”看到这里，我对神采奕说：
“你们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就把来自未来的技术在我的面前展示？”
她把全息投影的回放暂停，回答道：
“通过时间旅行，我们要把对历史的改变做到最小，不然可能导致时空崩坏。你获知了未来的技术以后和我一起去未来，是基本上不会改变历史的，但是你获知了未来的技术以后留在了现代，就很有可能改变历史，导致时空崩坏。”
“那你把我的记忆删除不就没关系了吗？”
“不要着急，你接着看回放。”她回答。
回放继续播放，全息投影的“我”有点愤怒了：
“未来的人类毁灭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都活不到那个时候，而且我自己连孩子都不要，谁他妈还在乎人类的存亡？”
“你冷静一下。”
“我也是科幻小说爱好者。”全息投影里的“我”说，“你们真有时间旅行的技术为什么不尝试改变历史呢？我有一个关于时间旅行的想法，你也许会觉得很荒谬。”
“在探讨科学问题时，没有想法才是最荒谬的。”全息投影里的她正色道。
“时间旅行的蝴蝶效应会使历史事件发生重大改变，即使改变的结果与原因毫不相关。比如说牛顿提出了万有引力定律，但是事实上这个事件是一系列因果的组合，比如说当时的时代背景、牛顿母亲和父亲的家庭关系、牛顿的母亲给他做的每一顿早饭、牛顿的人脉、牛顿的教育、牛顿的经济条件、牛顿的信仰、牛顿的伦理取向等一系列的组合，这些组合缺一，牛顿就有可能无法提出万有引力定律。芥川龙之介说过：‘删除我一生中的任何一个瞬间，我都不能成为今天的自己。’同样的，删除或改变了从前的一个历史事件以后，这场病毒的传播可能就不会发生。”
“根据我们的研究，时间旅行对历史的改变都是遵循因果律的，并不存在前面的历史事件缺一就无法达成后面的结果。刚才说了，改变历史可能导致时空崩坏，时间旅行后对历史的改变可能导致人类历史倒退。如果你带回过去的物品流落到某些人手上，这些人正好又是历史上某位伟人的敌对势力，又或者间接导致了你某一位祖先的死亡，就有可能导致历史倒退或时空崩坏。还有，你到底愿不愿意和我们走？”
全息投影里的“我”皱了皱眉，说：“我拒绝。”
“不和我们走没关系，你提供一下自己的血液样本也行。”
全息投影的“我”再次拒绝了她。
全息投影的神采奕用机械合成的电子音面无表情地说：
“第00036次索要血液样本失败，对目标执行记忆删除。”
“00036次？”我惊呼，“这已经是我第36次被删除记忆了？”
“对，前面还有35次。”
“删除我的记忆是因为害怕改变历史吗？”我问她。
“还有一个原因。”她回答，“因为根据我们的研究，你属于抗拒型体质，认定了一个目标就很难改变，如果要求你做的事被你从心底抗拒，你的答应概率就会很低，只有通过删除记忆重新接触，才能提高你答应我要求的概率。”
“那为什么我的记忆碎片里还残留了两段我和你相遇的记忆呢？”
“可能是因为我没删干净，但是这两段记忆都被你自行销毁了，所以我就没管。”她说。
“自行销毁的记忆还会有文字资料生成啊，而且这种文字资料的生成是实时的。”
“我那个时候已经黑入你的记忆编写系统，被我删掉的记忆部分会在系统里生成实时文字资料，部分则不会。一个记忆碎片最多可以记录两段故事，你的01379号记忆碎片就是记录了两段故事，但是因为彻底删除含有两段故事的记忆碎片中的附加记忆比较麻烦，所以我没删干净。”她解释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问道，“既然你害怕我获知了未来的技术以后改变历史，导致时空崩坏，为什么还是在我面前展示未来的技术？”
“因为之前多次向你索要血液样本都失败了，我们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冒险向你展示未来的技术，这样才能证明我来自未来，从而使得带你去未来的要求不会被你拒绝。”
注释①：第10段记忆碎片附加最后
第20段记忆碎片 编号：85625号 神采奕的记忆：背景介绍
我叫神采奕，是未来人制造出来的仿生人。罗夏那个时代的机器人和仿生人，还做不到有自主意识的地步，最多就是一个利用大语言模型“思考”的机器人或仿生人。而我们这个时代的仿生人有意识、有情感、有思维，是一个完全意义的法律上的人。
我们这个时代遇到了一种罕见的病毒，这种病毒席卷了全球，我们对这种新型的病毒显得手足无措、一筹莫展。它通过电磁脉冲的形式传播，能同时感染人体和计算机系统。我们除了集中精力研究如何对抗病毒以外，还得到了一个意外的重大发明──时间旅行技术。
在2480年，每个人的基因型在基因库里都有过备份，在比对了2480年所有在世的人的基因型和血液样本后，科学家遗憾地发现他们的体内都没有这种病毒的抗体。于是，科学家们寄希望于时间旅行技术上，他们对“历史上曾经在地球上生存过的人体内可能有这种抗体”抱有希望，于是他们通过时间旅行技术回到了过去，大肆地在献血站点、医院的验血样本中做检测，最终发现了罗夏的体内含有这种病毒的抗体。这种抗体能够抑制病毒的生长，却不能彻底消灭病毒。
所以，我来到了罗夏的时代，邀请他前往未来。
第21段记忆碎片 编号：86523号 罗夏的记忆：未来世界
经过漫长的12个小时，我们终于抵达了未来。
当我们从球体状的虫洞出口出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水晶状的地面，看似坚硬，踩上去却像地毯般柔软，它在地表上反射着迷幻的光芒，那流光溢彩勾勒出一道道彩虹，像一座桥梁一样，将天空，以及天空中的太阳，与大地紧密联系在一起。我走出一步，地面响起了梦幻般的风铃声，同时有一圈圈同心的彩色光环以踏点为中心扩散开来，就像平静的湖面泛起的水波。
“山呢？”我发现，地面上连绵不断的群山不见了，大地与蓝天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之处，它们的相接处如尺子画出的一般平直。
“没有山了，全都被铲平了，现在整个地球都是这样的平原。”
我惊叹道：
“这真是一个超乎想象的梦幻时代！”
“超乎想象的还在后头呢！”神采奕不禁莞尔一笑。
远处，有一家简易的方舱医院，旁边开着三三两两的交通工具：飞机、货轮、飞行汽车、空中摩托，但上面都没有人驾驶。
“人呢？”我问她。
“这些交通工具都是人啊。”她指了指那些交通工具，“现在的世界分为有形世界和无形世界。有形世界就是你熟知的世界，尽管已经很不相同，对很大一部分人来说，有机物已经不是他们的主要组成部分了。”
她又指向空中的某个位置，我透过尘土和流云看去，那是一些飞行物，距离很远，看上去只是一群小黑点。她说：“那些东西，也许是一架飞机，也许就是一个人。任何机器都可能是一个人的身体，比如海上的一艘巨轮，操纵巨轮的电脑就是这个人记忆与意识的拷贝。一般来说每个人都有几个身体，这些身体基本上都会包含有一个是与我们一样的有机体。”
“等一下，每个人都有几个身体？这是怎么做到的？”我瞪大了眼睛。
“你们那个时代，在神经语言学界，镜像神经元系统的研究一直十分热门。很久之前，人们在猴子大脑腹侧前运动皮层的F5区发现了镜像神经元。模仿同类的运动时，猴子大脑中的运动镜像神经元会放电。随着电生理学和神经影像技术的发展，人类大脑中的镜像系统也被发现了。人们普遍认为，镜像神经元系统在模仿之类的认知过程中起了很大的作用。这个系统就像脑中的镜子，可以把周围感知到的一切印在大脑的世界里。这就帮助人类完成了一项非常重要的技能──学习。衡量镜像神经元系统活动的一项重要指标就是μ波的抑制。猕猴的单细胞研究表明，镜像神经元活动时，μ频率波段的震荡波幅会明显降低。学者施二工反其道而行之，认为μ波是限制镜像神经元系统工作的‘罪魁祸首’。用一定的电刺激降低大脑发出μ波的功率，就可以开发出大脑‘剩下90%的功能’，获得‘惊为天人’的学习能力。”
听到“施二工”这个名字我有点熟悉：
“施二工？不就是那个记忆编写技术的发明人之一吗？”
“对，就是他，他不但和米歇尔·克拉克在2077年发明了记忆编写技术，还在2134年与他的团队发现了在一个人的大脑里复刻另一个人的意识的方法。”神采奕点头告诉我，“施二工的一项研究发现，如能暂时抑制μ波，镜像神经元系统就会自动同步临近人类的脑电波。同步时，微妙的电刺激能够增强神经元突触的一些联结，甚至增加新的联结。学过神经语言学的都知道，尽管思维十分精妙，但人类并不存在一个超脱于物理层面的‘心智’──大脑的电活动就是意识本身。就像恩格斯所说：‘我们的意识和思维，不论看起来是多么超感觉，总是物质的、肉体的器官，即人脑的产物。’所以，只要改变神经元突触的联结方式，就有可能在一个人的大脑里复刻下另一个人的意识和记忆。”
“这只是让一个意识有好几个有机体身体的办法，那我现在看到的无机体身体是怎么回事？”我问她。
她眨了眨眼，告诉我：
“那是因为我们后来发现了意识不是在分子层面运行，而是在量子层面运行的。20世纪末，彭罗斯与哈梅洛夫提出了关于大脑微管的猜想，他们一直坚信微管中携带着人类的意识信息，这种信息甚至可以通过量子级别被存储。我们可以把这种信息迁移到电脑的数据存储器里，也就是说，只要意识不灭，就可以不断更换身体，实现理论上的永生。”
“连永生都做到了，这真是一个了不得的时代！有形世界是这样，那无形世界呢？”
神采奕指了指前方：
“我们走一段路吧，去无形世界。”
走了一段路后，我看到远处的一个小点，随着我们的靠近，那个小点逐渐变成一座山峰，在阳光下闪着蓝绿色的金属光泽。她指了指那座山峰：
“那就是无形世界中的一个大陆，是一座量子芯片堆成的高山。”
“在里面，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在内存里人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些量子脉冲的组合罢了。”我说。
“正因这般，你能够切实地随性而为，缔造你所期望的一切事物。你能够构建一个拥有千亿民众的庞大帝国，在那里你便是至高无上的君王；你能够历经一千次风格迥异的浪漫传奇，在一万场战争中逝去十万回。在那里，每个人皆是一个世界的主宰者，比神明更具力量。你甚至于能够为自身创造出一个宇宙，那个宇宙中存有上亿个星系，每个星系又拥有上亿颗星球，每一颗星球都是你渴望或者不敢奢望的独特世界！不必忧虑没有时间去享受这些，超级电脑的高速运转使得外界的一秒钟相当于那里的好几个世纪那么漫长。在那里，唯一的制约仅仅是想象力而已。在无形的世界中，想象与现实已然融为一体，当你的想象浮现之时，想象同时也就转化为了现实，当然，这是量子芯片内部的现实，用你的话来讲就是脉冲的组合。当下这个时代的人们正逐步迈向无形世界，如今生活在无形世界的人数已然超越了有形世界。在无形世界里，两个意识可以融合成一个意识，甚至把成百上千个意识组成一个集体意识，或者把一个意识分散成多个意识，可以像盖亚生命体①一样，有一个总体的意识控制着分散出来的意识。尽管人们能够在无形世界和有形世界都留存一份大脑的拷贝，然而无形世界的生活犹如毒品一般，一旦体验过那种生活，任何人都无法再回归到有形世界之中，我们这个充满烦恼的世界对于他们而言就如同地狱一般。现今，无形世界已经掌握了立法权，正在渐渐把控整个世界。”神采奕话锋一转，“但是，如此美好的世界，却被病毒给毁了。”
“怎么说？”
“还记得我说的那场病毒吗？科学家把它命名为NT7核心，是一颗陨石带来的病毒，它通过电磁脉冲的形式传播，能同时感染有机体和计算机系统，现在的无形世界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了……”
“那你们可以把无形世界的人转移到有形世界里去啊！再让他们都穿上绝缘服，不就可以抵御这场病毒了吗？”
“你想得还是太简单了。”神采奕耷拉着脑袋说，“先不说有形世界里大多数的身体都是机器，这些机器也会被病毒感染，就算把所有人的意识都转移到有机体生命中，再让他们穿上绝缘服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有机体生命总要吃饭、睡觉、上厕所吧？在干这些的时候肯定要把绝缘服的一部分摘下来。你能保证把绝缘服的一部分摘下的时候不被病毒感染？”
“这我确实没想到。不过你不是说我的血液可以抑制病毒吗？”
“对，你的血液确实可以抑制病毒，但不能消灭病毒。另外，我们通过虫洞来到这个世界本来应该直接变成意识体传送到无形世界内的病毒研究所的，但是病毒研究所的智脑也被NT7核心病毒入侵，所以我们就被随机传送到了这个地方。”
“那下一步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无形世界里的病毒研究所？”
“没错，我们出发吧。”
注释①：“盖亚生命体”是英国独立科学家兼发明家詹姆斯·洛夫洛克（James. E. Lovelock）与美国生物学家林恩·马古利斯（Lynn Margulis）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提出的一个观点。盖亚假说认为，地球上的生物圈就是可以维持地球内稳态的一个活跃的自适应控制系统。这样的一个可以自我调节的整体（包括但不限于生物）就被视为盖亚。基于这种假说的一些推论显得天马行空──洛夫洛克甚至表示海藻藻丛的出现是为了控制全球的温度，而澳大利亚的大堡礁则是一个控制海水含盐量的泻湖项目的一部分。
第22段记忆碎片 编号：87616号 罗夏的记忆：虚拟世界
我们走近那座金属山峰，发现山峰旁边放着两套V装具。
“这是特意为我俩制造和准备的V装具。”神采奕说。
这两套V装具能让我们有机体的意识进入虚拟现实，它们由一个连接着许多根细电线和一根连接在那座金属山峰上的粗线的头盔，以及一套制服组成。我摸了摸这套制服，上面是网格状的图形，材质像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乳胶，据说它能模拟现实里的触觉，包括热感、压力感、痛感。
进入虚拟现实后，一个带着几分感性又有着几分磁性的机械女声响起：
“由于NT7核心病毒入侵，无形世界将退化至1.0版本。”
“什么是1.0版本？”我问神采奕。
“在病毒来临之前，我们的无形世界已经更新到了10.0版本，那个版本是真正的随心所欲，比1.0版本自由得多，你想到什么就会发生什么。之前我说过了，10.0版本可以创造一个有千亿人口的帝国，可以经历1000次各不相同的浪漫史，可以在一万次战争中死十万次……现在由于病毒的入侵，量子芯片已经不支持10.0版本的运算速度了，只能退化成1.0版本，也就是无形世界刚建立时候的版本。这个版本只能让进入的意识体扮演不同的角色进行游戏，类似于《头号玩家》那样。”
那个机械女声再度响起：“请选择您的角色。”
我看到选项里有漫威、DC的超级英雄，《哈利·波特》里的魔法师，《魔法禁书目录》里的能力者，《三体》里的外星人……各种你只要叫得出名字的影视作品里的角色这里都有。我挑选了半天，选择了一个似乎是不属于任何影视作品的法师。
那法师浓眉大眼，有着覆盖唇部、下颏、两颊以及鬓角的络腮胡，身上穿着神秘的斗篷，腰间束缚着一根夸张的皮带，手里捧着三个球：一枚火球、一枚冰球、一枚电球。
“我怎么样才能使用虚拟现实里的超能力？怎样才能决定释放哪种属性的球？”我疑惑地问神采奕。
“当你控制你的手移动的时候，你大脑里是有一个对应的区域控制手的移动的，所以你清楚移动手的感觉；但是当你使用超能力的时候，你大脑里是没有一个对应的区域控制使用超能力的，所以你不清楚使用超能力的感觉。因此，如果你不清楚控制超能力的感觉，就没法使用超能力。”她耸了耸肩，告诉我，“控制超能力的感觉需要自己去领悟，我也没法教你，由于你是初学者，我们就暂且设置成左手释放冰球，右手释放火球，左右手一起释放电球。”
随着她的话语，我在虚拟现实里的形象已经被设置成了那个法师。机械女声说道：
“左手冰球，右手火球，左右手电球，设置已确认。”
她则选择了一个女性角色，穿着蓝色的紧身高科技作战服，身材凹凸有致，胸部的上半部分是光滑的圆球形紧身材料，下半部分是有着细小凸点的材质，连肚脐眼的凹陷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背后则是一副金属翅膀，就像宗教中融合了科技与神话的天使的结合体。
我首先开始尝试在虚拟现实里移动，我发现自己在虚拟现实中的移动速度很快，大概有10m/s，比现实生活中的速度还快上许多。
“为什么我的行动速度比现实生活中快多了？”
“那有什么，我还能飞呢！”听到这话，我一抬头，确实看见神采奕在天上用她的机械翅膀飞行，时而进行一个8字形的循环，时而悬停在空中进行一个马赛回旋，时而来一个神龙摆尾，时而来一个空中芭蕾，时而来一个极度落差……
过了一会儿，她停了下来，金属翅膀一扇一扇地，悬停在空中：
“人在虚拟现实中的行动速度比现实生活中的行动速度更快，因为现实生活中人要行动，必须要通过意识带动身体才能行动，而在虚拟现实中行动，只要直接操控意识行动就行了。”
由于她处在空中，说话隔着气流，我需要费力地倾听才能听清她的声音。
她开始往某个方向飞行：
“跟着我，我们去病毒研究所。”
一路上，我看见了许多影视作品里角色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他们有的脑袋没了，红的黑的白的液体流了一地；有的被挖去了心脏，胸口的空洞处在地上积了一大摊血；有的连衣服裤子都被扒了下来，但混在尸体堆里没有一丝直视他/她的欲望。
“真是惨不忍睹啊。”我一阵反胃，“他们是怎么死的？”
“这些人都是我的同胞，他们虽然在无形世界里有超能力，但却对病毒没有一丝作用。病毒在无形世界里的具象化就是异体怪物，它们能够破坏无形世界里组成意识的量子脉冲程序。我们此行去病毒研究所，就是要用你那能够抑制病毒生长的血液DNA研究出能够在无形世界里抑制病毒的程序。一个人被病毒侵蚀以后，过两到三个小时就会死亡，然后成为无形世界中的孤魂野鬼。如果成了孤魂野鬼，你将永远无法被无形世界识别，无法进食，无法被观测到，堪比佛教中的饿鬼道，这比死还可怕！”神采奕语气带着一丝冰冷与沉痛。
“那用我的血液DNA研究出在无形世界里能抑制病毒的程序，是不是就能拯救剩下的还活着的人？”我瞪大了眼睛。
“理论上可以。”神采奕给了我肯定的答复，“这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继续赶路吧。”
第23段记忆碎片 编号：88762号 罗夏的记忆：营救
她在天空中飞行，我则跟着她以全速奔跑。过了两小时以后，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病毒研究所的智脑也被病毒感染了，所以里面也很有可能有异体怪物。现在我们的超能力在虚拟现实里对应的程序还没有抑制病毒的能力，所以我们攻击那些异体怪物不是以消灭为主，而是以把它们引开为目的。”
我们来到病毒研究所的门前，红外线感应器感应到了我们的到来，自动门被打开，我们走了进去。
“研究所的核心区域在三楼，我们要快速前往那里，解救被困的研究员。”神采奕向我布置了一个任务。
走进大厅，原本乘坐电梯的地方底下塌了一个洞，往下看去，一部年久失修的电梯歪斜地躺在那儿，它的身体都变了形。
“看来咱不能乘坐电梯了。”我作出判断。
“我们可以走楼梯。”神采奕这么说道。
她带领我到一扇红木门前，红木门上有着精美的浮雕。木门、墙板、天花板、地板带着一种典雅却又老派的风格，只是上面积了很多灰，一看就知道好久没有人打开这扇门从这里上去过了。
伴随着“吱呀”一声开门声，红木门被我轻轻地推开。一阵冷风从门内倏地吹来，带着阴寒的气息，我霎时间感觉这楼梯间的气氛不太对劲。
当我们从底楼爬到一楼与二楼的连接处，一只奇形怪状的畸形生物映入我们的眼帘。它浑身都长满了利爪，每只利爪上要么长着牙齿，要么长着嘴巴，要么长着眼睛，它的下半身长着类似于人类的腿和脚，腰间有着一个与身体极不相称的巨大手掌，这手掌的宽度差不多和它的腿一样宽了。
当我来到它的面前时，利爪上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这个怪物开始以极其怪异的方式扭动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异体怪物，它的怪异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个怪物就是NT7核心病毒在虚拟现实里的具象化，现在无形世界里有好多这样的怪物。”神采奕告诉我。
她打了一个响指，随即手中就出现了一把精美的唐刀，她从刀鞘中抽出那把刀，做好了应对怪物的准备。
我抬起右手，手掌上冒出了火焰，接着我振臂一挥，火球如炮弹般从那怪物的头顶上方呼啸而过，然后从墙壁上方的小窗口飞了出去。
“第一次使用火球，没打准。”我有些尴尬。
“没事，我们已经成功引起了它的注意。”神采奕那俊俏的脸庞转向我看了一眼，立马重新看向那怪物。那怪物似乎被激怒了，身体就像膨胀了一圈一样，变得比之前大了一些。它本身就有约莫两米的高度，现在变得更加巨大。
神采奕从楼梯上飞了起来，悬停在楼梯和天花板正当中，然后接近那怪物，用身体带动刀身旋转360度，砍向那个怪物。
那怪物虽然被砍中了，但身上并没有出现伤口。
“我们现在的攻击还无法抑制病毒的具象化──异体怪物。我把这只怪物引开，你继续前进，解救病毒研究所的研究员。他们被困在三楼楼梯上去的右手边第三个房间。”说着她在空气中向左下方砍了一刀，又向右下方砍了一刀，刀尖的轨迹是一个大叉，继续吸引着怪物的注意力。
怪物开始移动起来，虽然缓慢而笨重，但却震得楼梯间嗡嗡作响。
她一点一点朝楼梯下方退去，怪物也跟着她走下了楼梯。当怪物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顿时感觉到这楼梯间很拥挤，可能是因为这个怪物过于庞大的缘故。
“快！继续往上走！”当神采奕退到底楼，我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她的声音却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飞快地爬上三楼，然后右转，走到了右手边第三个房间附近。
门口似乎有两个异体怪物把守着，而且这个房间的墙壁是透明的，可以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房间分为两层，外层房间站着一个异体怪物，正在敲击着内层房间的门，内层房间里面站着一群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正恐惧地盯着门外。这应该就是神采奕所说的需要被营救的研究员吧。
外层房间站着的异体怪物脸上，以鼻子为核心，皮肤裂开，弹出下面又粗又长的蓝色毛发，露出一个新的鼻子，肥大丑陋……原本扭曲的五官舒展开，赫然是某种食肉动物的脸面。它疯狂地敲击着透明的门板，震得整个房间嗡嗡作响，但是门板似乎是最高级别的防弹玻璃，无法被那个异体怪物锤破。
我思索着对策：三个异体怪物……有些不好对付。
我举起双手，向门外的两个异体怪物各发射了一枚电球。它们一个是鸟头人身，一个长得像蜥蜴人一样，被电球电击到了以后，开始疯狂地嘶吼起来。
我快速奔向走廊的尽头，发现这个走廊转弯处还有一排房间，我随便挑了一个躲了进去。
异体怪物也跟了过来，它们知道我跑进走廊的转弯处，于是也走了进来。
由于它们转弯了以后并不知道我躲在房间里，在掠过了我所在房间的大门后，它们往走廊的更深处奔去。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往走廊深处看去。那两个异体怪物继续前进着，没有发现我。于是我又悄悄退了回来。
来到那个透明的房间门口，我发现外层房间的门没锁，于是打开门走了进去，随即轰出一枚火球，打在那丑陋的异体怪物身上。
“我是罗夏，是来救你们的！”我对着内层房间的科研人员喊道，说着便接近了内层房间的门。
异体怪物被火球打中，转过身来对我发出咆哮，我迅速引开了它。同时，房间里的科研人员也快速打开了门，在我进来后便把门重重锁上。
“你就是罗夏？我们等你很久了，你可总算是来了！”为首的一位年长科研人员惊叹道。
“我是罗夏。”我给了他肯定答复。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过，我是抗击这次病毒的领头科研人员，我叫克拉克，你可以叫我克拉克博士。”那位年长的科研人员告诉我。
门外的三个异体怪物已经回来了，开始重重敲击上了锁的房门。
“我们要用你的血液DNA研究出能够在虚拟现实里抑制病毒的程序。”说着他便抽了我一管血，然后在电脑屏幕面前开始敲击键盘。
外面的怪物还在重重敲击房门，此时，防弹玻璃房门已经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事不宜迟，玻璃门已经裂开一条缝了，你们快点。”我催促他们。
“在弄。”只见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进度条，从0%开始不断加载。
门外的怪物依旧在敲门，玻璃门上已悄然多了几条裂缝。
“11%……12％……13%……”
进度条以一个恒定的速度加载，但感觉加载速度很慢，短短的几分钟被无限拉长。
“51％……52%……53％……”
防弹玻璃门上已经布满了裂缝，感觉就像快要散架一样。
“97%……98%……99%……”
当进度条加载到“100%”时，伴随着“哗啦”的一声巨响，玻璃门已经彻底被敲碎，怪物们闯了进来。
“好，现在你的火球、冰球和电球已经能够对怪物造成伤害了。”克拉克博士向我喊道。
我抬起右手，向其中的一个异体怪物发射了两枚火球，怪物应声倒地，黑色的丑陋躯体上方燃烧着熊熊烈火。接着，我抬起左手，向另一个异体怪物发射了一枚冰球，它在被击中后好像变慢了一点，然后我用一枚火球把它轰杀了。最后，我用两枚电球把剩下的怪物电得毛发竖立，它们随即便倒在了地上，只留下一股子焦味儿。
第24段记忆碎片 编号：89666号 罗夏的记忆：引怪
随着三个怪物被我一一消灭，这群科研人员也变得气定神闲，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罗夏先生你好，我叫雷雨田。”另一位科研人员向我自我介绍道，“接下来我们要把抑制病毒的程序植入到带你过来的神采奕女士的武器上。”
我看他年事已高，应该也是抗击病毒的领头人物之一：
“那老先生，我们现在应该去找她吗？”
“不，她会自己回来。我们会一直守着这实验室，直到造出一支拥有抑制病毒能力的军队。”
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踏入实验室，是神采奕，她回来了！
“刚才那只怪物已经被我引开了。”她向我汇报道，随即拿出两把唐刀，放在实验台上，等到进度条变成“100%”后，她说：
“好了，现在我的刀也能对怪物造成伤害了。”
“对了，我们对异体怪物造成的伤害怎么衡量？这个怪物上面怎么没有标出血量？”我疑惑地问道。
“你以为打游戏呐？”她没好气地说道，“血量这个物理量一般在游戏中存在，它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存在，因为人能受到的子弹的伤害上限不是一个定值。真正衡量对子弹抵抗能力的是身体的防御力，衡量受到伤害的多少是伤口的严重程度。所谓血量就是体内血液的含量，只有在大动脉被割了一刀放血出来的时候才有意义。所以，这个虚拟现实不像游戏里一样使用血量作为剩余的生命力是为了更逼真，更能模拟现实中的环境。这个虚拟现实中被子弹打中了以后会感觉痛，还会对你的移动造成阻碍。”
“嗯。”我似懂非懂，“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
“去消灭别的异体怪物。”神采奕认真思索后，给出了回复。
此时，楼道口似乎有了很大的动静，我抬头一看，门口聚集了一大群异体怪物，而为首的正是神采奕引走的那个！
“我应该已经把那个怪物引开了呀。”神采奕面露难色，“难道是那只异体怪物把他的同伴又召集了过来？”随即她拔出唐刀，准备迎战。
成群结队的怪物如潮水般不断从门口涌来，神采奕不断斩杀着它们，我也催动火球一个接一个地攻击。
但是怪物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我们消灭的速度甚至还没有从楼梯里涌出异体怪物的速度快。
这群乌泱泱的异体怪物的数量仍在增加，眼看就要冲进研究所里了。
“你是才见到这样的场面吗？说实话，我也以为我是做了一个噩梦，而这个噩梦不久就可以醒来，不过很遗憾，或许噩梦已经成为现实了……”雷雨田对我说，“现在除了无形世界虚拟现实里的人受到异体怪物的威胁，有形世界里也有一大批的有机体人类和无机体人类感染了病毒。这种病毒的传播方式居然是通过电磁脉冲。我曾经是一名医者，虽然不算是国手级别的人物，但是好歹也是行医几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奇特传播方式的病毒，而且我们对这种病毒也束手无策。现在只有研究你的血液才能拯救我们了。”
“先把眼前的怪物解决再说。”我告诉他。
异体怪物蜂拥而来，怪物群的吼叫声震耳欲聋。
“天啊！这么多的怪物，怎么办啊？就凭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与他们抗衡的！”我面露难色，向神采奕说。
“需要有人将怪物引开。”她不动声色地回答。
听到这句话，雷雨田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他思忖了一会儿，接着仿佛下定决心了一样：
“各位，快离开这里。我先将这些怪物引开，之后对病毒和罗夏血液DNA的研究还需要拜托各位了。”
神采奕面色发生了变化：
“不行！你手无寸铁，出去吸引怪物就是死路一条！”
“那你们就可以死吗？你们两个是现在唯一能够对怪物造成伤害的人，只有你们活着，人类才有希望。”
越来越近的巨大吼叫声撕扯着我们的神经，雷雨田双眉紧皱：
“听我说，罗夏。我想我们应该要在此分别了。”
“雷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看，人们还在等着你们去拯救不是吗？可不像我一个老头子，已经没什么牵挂了……属于我们的光辉岁月已经消逝，只有更加强壮和英勇的幸存者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不……每个人都应该有生存下去的权利。”我有些哽咽。
雷雨田环顾了一下四周：
“就在这个地方也不错……其实我早就想明白了，虽然人们把这个失序的世界定义为末日，但是除了人类的混乱之外，整个世界依然是那个世界。”
我的心中五味杂陈，有点酸涩，又有点苦闷，难道雷先生真的只有牺牲自己才能拯救大家吗？
阳光依旧和煦，明月依旧皎洁，白昼和黑夜一直不停地交替，时间依旧在流逝。或许这就如《圣经·创世纪》里的大洪水一样，是对人们的一场考验吧。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雷雨田将我推开，然后冲进怪物群，沿着楼梯跑了下去，并且用木棍敲击地面制造出响声吸引怪物群。
随着他视死如归的冲锋，怪物群渐渐被他吸引，往楼下涌去。楼梯口也慢慢地变得开阔起来。
第25段记忆碎片 编号：90876号 罗夏的记忆：打怪
除了雷雨田以外的科研人员都留在了研究所里，他们的目标是借用我的血液DNA，制造出更多能消灭异体怪物的超能力者，建立一支能够消灭怪物的大军。
而我们，则踏上了拯救同胞的路程。
和神采奕一路行进，来到了其他人类所在的地方，我看见了诸多影视作品里的角色对异体怪物发动了进攻，但似乎没什么作用。
“各位，我们编写出了能够对病毒造成伤害的程序，现在由我们来对付这些怪物吧。”
一个选择了漫威电影里钢铁侠作为自身形象的人用手部盔甲上的激光炮轰了几下怪物，但怪物似乎没有受到伤害。他说：
“你们真的编写出了能够对病毒造成伤害的程序？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由于脸被头盔覆盖，他说话时发出低沉的气流与金属摩擦的嗡嗡声。
“我们有救了！”好似池塘里的鱼被投下一大块饵料，众人欢呼起来。
这里一共有五六只异体怪物。为首的怪物长着硕大的鱼头，身上的白色鳞片显得阴森恐怖。
随着火球从我手中迸发，那个为首的鱼头怪物被燃烧的火焰攻击，发出了痛苦的嘶吼。我乘胜追击，再发射了一枚球状闪电到那个怪物群里，一股焦糊味溢出，甚至还冒出了类似烤鱼的香味。
“不知道这鱼头能吃吗？”我疑惑道。
“吃病毒你想死吗？”神采奕没好气地说。
怪物群中，一只虫族螳螂怪物似乎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跑到了我的面前，用它的镰刀砍向我。我一个侧身，躲开了它的进攻。
但是，紧接着，它又用另一只镰刀手砍向我，我的身形还没站稳，想要躲开来已是不可能了。
“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抵挡住了螳螂怪物的镰刀。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神采奕的唐刀，它与螳螂的镰刀手相持不下，在摩擦声中发出了金黄的火花。
趁此机会，我发射了一枚冰球到螳螂怪身上。当冰球接触到它时，它的全身似乎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结晶，行动也变得缓慢起来。
神采奕趁此机会，一刀砍下它硕大的头颅，绿色的血液流了一地，甚至还溅到了我们两个人身上。
接下来是三头犀牛怪，它们四脚着地横冲直撞，撞向我身旁的人群。
“你还在愣着什么？还不快攻击冲向人群的犀牛怪？”神采奕急忙向我说道。
此时此刻，犀牛怪已经冲入人群。“我怕使用火球攻击犀牛怪会波及到人群。”我紧张地回答。
“无形世界里没有对队友的伤害，你先集中注意力对付那几头犀牛怪。”
此时，人群中的几个人已经被犀牛怪撞得飞了起来，伤势惨重，似乎是感染了病毒。
我朝人群中发射了一枚火球和一枚球状闪电，果然如她所说，没有对人群造成伤害，但是杀伤了犀牛怪。
犀牛怪被惹怒了，不顾一切地冲开人群向我奔来。我连续发射了好几枚火球和球状闪电才杀死了一头。
“剩下的两头犀牛怪里，右边的那头交给我，左边的你负责。”
右边那头是这三头里最强壮的一头，而左边这头则与被杀死的一头差不多。
“那头犀牛怪如此强壮，你该怎么对付它？”
神采奕拿出一个罐头，打开后往嘴里放了几粒：
“我就靠这种药物，它能大幅提升自己的力量和速度。”
说时迟那时快，那头犀牛怪冲过来，被神采奕的唐刀抵挡住以后，居然后肢着地，前肢握成双拳直立起来打向她。她举刀横挡，迎住了犀牛怪的双拳。
神采奕憋着一口气，转刀带偏了犀牛怪的重心，令其失衡的同时，右脚用了一记小翘腿踢中它的踝关节，使犀牛怪旋转着被踢飞到了空中。
趁着犀牛怪浮空的空档，她跺脚调整姿势，旋转身体带劲，用以全身发力凝聚，然后她使出一记侧边踢膝击打，将犀牛怪踢到离她数十米远的石头上。随后她呼出一口气，后发先制。
犀牛怪无能狂怒，以Z字形的路线左右横跳，发起了百米冲刺。
神采奕按兵不动，以逸待劳，又开始憋气。
犀牛怪凌空飞扑使用爪击。
然后，神采奕撤步闪身，将刀插入地面作为支点，接着她以太极的带劲发力，用出了类似武当伏虎拳-卧龙伏地的技巧，成功击倒了犀牛怪，并让它晕眩。神采奕呼出一口气，再次后发先制。
犀牛怪依然处于轻度眩晕状态。神采奕见状又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始憋气，反手拔刀而上。犀牛怪也发起了冲刺，不过被她先发制人，用刀将犀牛怪的右手钉在了地上，并附上了能量进一步封锁。
吃痛的犀牛怪挥掌拍击，神采奕转身闪躲，这是一个标准的基本转身。犀牛怪横向挥掌拍击，她紧接一个标准的旋子转体进行闪躲。
犀牛怪再次挥掌追击，神采奕顺势一个标准后手翻进行规避。国标三连闪躲后，神采奕向后踏步，使出了一记高扫腿。
高扫腿后，神采奕又接了一记同样是中国武术基本功的高弹踢，然后撤步蓄力，接了一记中扫腿，并“呀”的一声配合呼气发力，成功将犀牛怪击倒。
见被刀封住的犀牛怪正在努力拔刀，无法击打自己，神采奕迈着优雅的步伐从背后爬上了犀牛怪的身体。
随后，她抬起手，手中又出现了一把唐刀，她把唐刀高举，在疯狂挣扎的犀牛怪背后稳如女王，一刀砍下了它那高昂的头颅。
红色的血液有节律地喷射出来，像一场血腥的喷泉。
与此同时，我也用了好几枚火球和球状闪电让剩下的那头犀牛怪断绝了气息。
第26段记忆碎片 编号：91329号 罗夏的记忆：餐桌上的谈话
打完了犀牛怪，我们把伤者送到了无形世界里的医院。神采奕对我说：
“经过这几场战斗，你也应该身心俱疲了，我们先退出无形世界一下，吃顿饭，好好休息一下。”
“那那些伤者怎么办？”
“那些被病毒感染的伤者，只能借助你血液DNA编译的程序来续命，因为你的血液只能抑制病毒，不能消灭病毒，所以被感染者只能这样，不能彻底治愈体内的病毒。你不要对治愈他们抱有太大的希望。”
“是吗？”我感到非常失望，“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在欢呼‘我们有救了’，下一秒还是被送往病床上，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救不了所有人，我真没用。”
“这不是你的错，罗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神采奕凝视着我，“从这场病毒爆发以来，已经夺去了有形世界和无形世界的诸多生命，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她嘱咐我把绝缘服穿好，自己也换上了绝缘服：
“由于通过电磁脉冲传播的病毒在有形世界也会传播，所以我们得穿上绝缘服，防止病毒入侵。”
我们退出了无形世界的虚拟现实，在退出的一瞬间，我感到很饥饿，于是我们来到了有形世界唯一一家餐厅。由于餐厅是供有机体进食的，而现在有形世界的有机体比较少，所以整个有形世界只开了一家大规模的餐厅。
我们在进入餐厅后，点了一个私人包间，这个私人包间已经被检测过了，里面没有病毒，而且采用了空间隔离技术，病毒无法进入其中。我们把绝缘服脱了下来。
我点了几瓶啤酒，倒满了一小杯，在那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别喝了，空腹喝啤酒容易犯迷糊。”神采奕提醒我。
“对了，我没搞明白，之前在虚拟现实里，我的火球为什么不会对队友造成伤害？”我瞪大了眼睛问她。
“每个法师在虚拟现实里的火焰都有特定的编码，自己所释放的火焰可以识别同伴和自身的编码，所以不会烧到自己和同伴。至于掌握破解编码的能力，只有先知大人做得到。”
“那病毒会不会破解编码呢？先知大人又是谁？”我问神采奕。
“目前还是一个未知数，但是大概率不行，我之前说了，只有先知大人可以破解编码。先知大人指的就是和施二工一起发明记忆编写技术的那位国外程序员，他叫米歇尔·克拉克，是无形世界的缔造者，你在无形世界里见到的克拉克博士就是他的后裔。先知大人所创造的程序至今无人能攻破。”
“但是米歇尔·克拉克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他是怎么活到无形世界建立的那一天的？”我感到很疑惑。
“他通过冬眠技术来到了未来，并且和他的团队编写了无形世界的所有程序，并成功预言了无形世界今后的发展，但是他本人并没有选择来到无形世界里获得永生。”
“为什么？”我感到很震惊。
“这是他的原话‘这世界变化太快了，太多的机会，太多的诱惑，太多的欲望，太多的危险，我觉得头昏目眩，毕竟岁数大了，而且没有航天技术的未来，是我不愿意看到的未来。在无形世界里，我们都只是一只只电子宠物。在虚构的现实里，我们永远无法向死而生，所有的一切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唾手可得，这样的永生和永远死亡没有任何区别。’”
……
第26段记忆附加 罗夏的记忆：食物的感受
我又点了两块披萨，想不到这个时代还有披萨这种东西。当我想要开动时，却发现神采奕手里拿着几片药一样的东西在吃。
我问她吃的是什么药。她的回答差点没让我惊掉下巴：
“300克无水葡萄糖，1.1毫克维生素A片，1.4毫克维生素B2片，2毫克维生素B6片，1微克维生素B12，60毫克维生素C，50毫克维生素D，10毫克维生素E，18毫克尼克酸，200微克叶酸，6毫克泛酸，75克纯蛋白质片，60克精炼脂肪油，600毫克钙片，钠、钾、氯各2000毫克、3000毫克、4000毫克，140微克碘，铁、锌、磷、镁各10、15、900、350毫克，1.5升温水……”
“给我停下！你是机器人吗？”
“我是人造子宫制造出来的仿生人，对你们自然人的情感和口味没有概念。”她一脸平静地回答。
“难怪呢，我们第一次相遇，我就觉得你像机器人。你就不能点一点正常人该吃的东西？”
“正常人……该吃的东西？我只吃过药片，没吃过别的食物。”神采奕依旧一脸平静地看着我。
“你没吃过别的食物，我就来推荐几个：夜月明珠贝丝鲍鱼、瑶池仙珍琼花海参、金翡翠花蕊龙虾宴、雪华琉璃白玉帝王蟹、璀璨星辰醇香鲍鱼盛宴、碧海瑶池香蕉螺鲍宴、紫金鹅肝满月宴、黄金松露琥珀燕窝饕餮盛宴……”我指着电子菜单上最昂贵的菜品说。
“我都不吃这些东西的，进食是为了补充人体所需要的营养和能量，摄入多余的食物会增加肠胃负担，而且也会增加排泄时间。”
“难道你不想尝试这些菜的口味和口感？”我苦笑道。
神采奕直白地说：
“口感和口味只是舌头判断食物是否拥有营养的判断机制。”
我直接把披萨塞到她张开的嘴里：
“第一次吃披萨吧，味道和口感怎么样？”
“有机物分布均匀，脂肪层略厚，质地绵软，富有粗糙感和颗粒感，温度约为四十几度，对舌头没有额外的麻痹和刺激。”
我皱眉，问：
“我不是让你回答这个，我是问你味道。味道如何？好还是不好？”
“我们无法对食物的好还是不好下定义，所以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说的好是指富含营养和营养搭配丰富的话，那我的回答是好。”
“一个好字不就得了，哪来那么多废话？”我摊开双手。
“不管你能说出一份食物富含的营养成分有多么丰富，物理性质如何，只有你尝到它的那一刻，才能亲自体会那种感觉。那种美好只属于你，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你要用心去体会。”接着我把一根奥尔良鸡腿递给她。
“用心……去体会？心是什么？人类不是用大脑去感受的吗？大脑的功能，不是化学信号的传递，不是神经元的冲动，不是记忆和储存吗？”她接过那根奥尔良鸡腿，迷茫道，“我现在好像不太明白，但我会努力去明白的。”
“你这就像一个文学家和一个生物学家在探讨人到底是用心灵去感知事物的还是用大脑去感知事物的一样，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突然，神采奕手中的手环闪动了一下，似乎是接到了某条消息。
她低头一看，皱着眉头说：
“那些被病毒感染的伤者，全都离开了世界，无一幸免。”
我像被惊雷劈中了一样，呆坐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哪怕让我救活一个人，一个人也行，为什么我们还是无法拯救他们？”我一拍桌子，我的心中有几分不甘，几分悲伤，更多的是对自己不能拯救他们的埋怨。
我给自己灌了几口酒：
“那些伤者……就如同黑暗的角落里马上要被猫爪拍死的耗子，我只能眼睁睁……眼睁睁地等待着……逼近那些伤者的死神，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我想，他们死前那种茕茕孑立的……孤独感是谁也无法体会的。”说罢，我又大口灌了几口酒，头脑轻轻晕眩，我感觉自己已经醉了。
“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抬起穿着黑丝的美腿，将丝袜包裹的玉足翘到桌子上，“冷酒入愁肠，可是伤身体的呦～”
这个随性的女人，我想，但我的心中一阵酥麻。
“你的声音好有诱惑力！”借着酒劲，我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说这话，你是不是爱上我了？”她玩味地盯着我，戏谑地问道。
“我……”我的心跳加速，手也抖得厉害。
她用手划了一下自己的腿，丝袜瞬间褪去，这种消失看上去像像素一点一点消失而又重新覆盖的过程，让我能看到她另一种风格的双腿。
她的双腿，宛如象牙雕琢而成，光洁如玉，散发着淡淡的光泽。那皮肤，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仿佛被月光轻轻抚摸过一般，透着一种冷艳而高贵的气质。
还没等我组织好语言，她却说：
“哈哈，和你开玩笑的，今天是你们那个过去世界的愚人节，祝你愚人节快乐！”
她这么说，我才回想起来，来这里的时候确实是愚人节。
“不对，我们在虚拟现实里已经度过了好几天，今天应该不是愚人节了吧！”
“我之前说过，虚拟现实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生活不一样，我们在里面度过的那几天，在现实生活中只过去了1毫秒，也就是0.001秒。当然了，虽然在现实中只过去了1毫秒，但是你的消化系统还是会以为你在虚拟现实里已经过了很长时间，甚至当你回到现实时，你的大脑会以为你长时间未进食，所以无论你的胃里还有多少消化物，你都有可能感到饥饿。”神采奕解释道。
“难怪我退出虚拟现实的一瞬间感觉很饥饿。”
第27段记忆碎片 编号：92733号 罗夏的记忆：她
吃完饭后，我们重新进入无形世界的虚拟现实。
来到虚拟现实里，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神采奕说：
“虚拟现实里时间的流逝速度比外界快好多倍吧？我们退出去再回来的那段时间，无形世界里岂不是已经过了几亿年？”
“不会这样，在退出去的时候，无形世界里的时间流逝速度和现实中时间的流逝速度已经设置成了1:1。”她向我解释道，“好了，现在你已经经历过了几场战斗，应该对你的能力不说了如指掌，但也可以说是略有小成了。”
她接着说道：
“接下来，我会教你如何用更高级的办法操控你的超能力。”
她挥了挥手，我们所处的场景就变成了一种梦幻的景象，场景里的石子路和柱子成了半透明的深蓝色几何体，用这种颜色勾勒了物体的外围线条，内部则是幽深的黑色，像是一幅超现实主义立体画作。头顶是一片深邃的星空，在无比广阔的虚无中点缀着一颗颗璀璨的蓝色瞳仁，这里像是一个人的大脑。
“那些像星星一样的是神经元，神经元的数量是一千亿，罗夏，你对一千亿有概念吗？”神采奕带着我走到这片全息投影的中央，“看，这就是一千亿。”
“什么？”
“我们正在超级计算机的全息投影中，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大脑里的一个神经元。”
“这是谁的大脑？”我问。
“当然是你的。”她指着大脑的前半部分，“这里是额叶，占了大脑三分之一的体积。”
“离我们最近的是颞叶。”她又分别指了指额叶后面的那部分和后脑勺，“这里分别是顶叶和枕叶。”
“顶叶的功能是肢体运动和肢体感受，如果你把这里分成三个区域，我们把它分别叫作A1、A2和A3区域，分别与火球、冰球和电球建立条件反射，就可以提高你的攻击效率和攻击力。”
“好，现在试着调动你的顶叶A1区域，把这个区域与火球建立条件反射。”她继续说，“设置A1区域为火球。”
“设置完成。”随着人工智能女生那富有磁性的提示音结束，我也催动了一枚巨大的火球。
这枚火球的长宽高都是原来的2倍，也就是说它的体积是原来的8倍。
接下来我又以同样的方式设置并催动了冰球和电球。
突然，神采奕的电子手环响了一下，似乎是接到了某条信息。
“无形世界内发现异体怪物头目，我们要去消灭它。”她眼中闪烁着斗志。
跟着她高速移动了一段时间后，我们见到了那个异体怪物的真容：那是一个非常高大的巨人，大概有十米高，浑身长满了尖刺，除了有正常人所拥有的两只眼睛外，额头上还长出了第三只眼睛，像二郎神一样，但是比祂怪异得多。
它正在大肆地破坏楼房和公共设施，里面的人仓皇出逃。我们周围全是惊叫的人群，人群中的某些人似乎在用超能力抵抗，但任他们怎样努力都无法对怪物造成哪怕一丝伤害。
我催动火球，向它发射。火球的大小是之前的8倍，它如同利剑般刺破长空，然后击中了怪物。怪物感应到了我们的存在，便停下手中的破坏动作，用它三只无比怪异的眼睛看向我们。
神采奕张开了她的金属羽翼，猛然拍动，朝着怪物所在的地方一跃而起，猛冲而去。当靠近那只怪物时，她举起了刀，上面似乎附着了某种燃烧着的能量，向怪物的头部砍了过去。
怪物横向挥掌拍击，巨大的手掌宛如一座巍峨的让人屏息的高山，将神采奕像皮球一样拍了回去。
她后空翻两周站稳，再度冲上前去，世界在她的身旁飞速倒退。她跳起，借助翅膀的滑翔，侧身砍向怪物头颅上的眼睛。
正当她要砍中时，怪物的头顶似乎生成了某种力场，金黄的光芒如水面的波纹向四周散开，硬生生挡下了她的攻击。
神采奕的唐刀与异体怪物的防御力场僵持不下。在僵持了十数秒之后，她的身体再度被弹开，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刀也从手中滑落。
此时，我也催动火球，狠狠地向怪物轰去。
怪物伸出巨大的手掌挡在面前，火球似乎对它没什么伤害。
神采奕支起身，咬紧牙关，再次举起了刀，在空中侧身，大幅度旋转身体以带动刀身，向它砍去。这次，她攻击的是它的胸口。
力场再度出现，但这次似乎变得更加不稳定了，因为它闪烁得厉害。
“力场在闪烁，说明它不是无懈可击的！力场应该是某种能量体，而能量总有耗尽的那一刻。”神采奕总结，“你在后方持续输出，我去吸引它的攻击。”
“好。”我连续催动数枚球状闪电和球状火焰，向它攻击。我之所以不怎么用冰球，是因为冰球被防御力场抵挡后，不会对怪物产生冰冻效果，还不如用相对来说更具破坏力的火球和电球。
那个怪物有一定智力，它似乎察觉到我的后方输出对它造成了困扰，于是用它那第三只眼睛向我发射了一道激光。
我根本没想到它还能远程攻击，于是下意识地闪身想要躲开，激光的主体虽然没有打中我，但还是给我造成了擦伤。怪物见它的激光没有杀死我，便一巴掌向我拍来。
我侧身一躲，怪物又一巴掌向我拍来，身形还没站稳，再加上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想要躲开来已是不可能了。
眼看我就要被怪物充满尖刺的手给击中，这时，神采奕猛地冲来，一把将我推开：“罗夏！小心！”
怪物手上的尖刺刺穿了她的腹部，鲜红的血从伤口处流出，她已经被病毒感染了。
这时，带有抑制病毒能力的大军赶来了，应该是克拉克博士批量地把抑制病毒的程序赋予了无形世界中的人们。数百道攻击射向那个巨大的异体怪物，它在众人的攻击下很快就倒了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都怪我……我不够强大，没法保护你。”我的眼中泛出晶莹的泪花。
“不怪你……你不是专业的战斗人员，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你，身体就自己动起来了，可能是因为你是人类的希望吧……希望……希望我没看错你。”她喃喃地说道。
说罢，她便大口吐出殷红的鲜血。
一阵悲伤的触感从大脑抵达全身：“别说了……别说了……”
我想嚎啕大哭，但此时当着大家的面，不是应该哭出来的时候。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只是未到伤心时”。
萧瑟的风吹过树梢，使枝叶簌簌作响。
“我是被制造出来的仿生人，不像你们，从小有父母的爱和亲人的陪伴。从小，我和其他女孩子在‘燕子’管理中心在管理员的抚养下长大，只要我做出任何不符合她心中完美女孩的行动，她就会骂我、打我，所以我从没吃过高热量的食物，从没有一天不参加高强度的训练，从没有一天不早起。”
此刻，我的心已经彻底属于这个女孩。
“想要听听我的故事吗？”虽然受伤了，但她还是温柔地问我。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飞速地移动，虽然受伤了，伤口被扯得生疼，但我一刻也不敢慢下来，我跑向以前我们去过的研究所。我想，那里可能有拯救的办法。
可能有拯救她的办法？不，是一定！一定要拯救她！
接下来，她向我讲述了自己的过去，吐露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第28段记忆碎片 编号：00616号 神采奕的记忆：往事
“求求您住手，别打了！”管理中心传来了玻璃瓶摔碎的声音，接着是许多不可名状之物落地的声音，然后似乎是棍子打在人体上的声音。
“求求您住手，求求您！”
今天管理者又打新来的女孩了，每次我们犯错的结果都是这样。我都已经麻木了，但是新来的人可能承受不住她的毒打。后来我向别人打听到，新来的女孩叫许娅。
我叫神采奕，是通过人造子宫培育出来的仿生人。
我被造出来的目的，就是成为特工、保镖或间谍，遵循既定的路线，按部就班，没有梦想，没有憧憬，更没有希望。
我出生在一个严厉而又传统的组织“燕子”。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在出生前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我们就像一群傀儡，不停地按照组织中的规则行动。
作为这一代最优秀的佣兵，我很快有了一个同样优秀的搭档，我们经常一起被派出完成最难的任务。
她是我的师妹，如果她还活着，将会跟我一样强吧……
她就是那天新来的许娅，善良，有自己的梦想，但这些只有我知道，因为这些都是组织中的大忌，而更大的禁忌悄然萌生了，我们相爱了。那一年十七岁的我向十七岁的她表白了，对外界却秘而不宣。女孩子之间，连亲吻都是常态。
我深知这严重违反了组织中的规定，却又有一丝渴望，没多久管理者们就知道了这件事。
我没有承认，但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必须亲手杀掉她。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许娅手中的匕首，已经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在那以后，我便以为自己已经成了一具真正的杀人傀儡，我终于体会到了，那本属于我，而却又不曾拥有的东西。
有人关心与等候的感觉，原来是那么的美好，美好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但美好的东西，真的太容易转瞬即逝了。
从那天以后，我以为真正的我已经死了。从人造子宫中出生的我被培养成了间谍，为了得到敌人的信任，我被加以了间谍的训练，辗转于各个国家从事间谍活动，饰演虚假的自己，用谎言欺骗他人，真正的自己却连容身之处都没有。没人了解真实的我，我只是一味重复地抹杀自己，当我再也弄不清楚自己是谁的时候，组织终于不再信任我，将我调离了间谍任务，而仅仅是当一个保镖。
之前有说过，我以为真正的我已经死了，直到他的出现给了我希望。他叫云太白，是一位抗击无形世界病毒的大人物，而我则是他的保镖。
“您好，云先生，从现在开始，我来负责您的安全。”我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说道，“云先生，请上车吧。”
“女保镖？”云太白不信任地说，“她能保护我吗？看着感觉更适合做保姆吧？”
他和我开始聊天，随着和他的谈话，我越来越发现他是一个富有情趣、知识渊博的男人，从微观尺度的粒子到宏观宇宙的爆炸，从恒星的诞生到生命的起源，从类地、类木、远日行星的分类到四光年之外的比邻星，从莎士比亚聊到萧伯纳，从雨果聊到狄更斯，从笛卡尔聊到马克思，从尼采聊到昆德拉，我们无话不说。他告诉我他单身，现在急需一个优秀的女孩做他的女朋友，很快，我们就建立了恋爱关系。
……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载着他通过自动驾驶开着飞车疾驰而去。由于有规定，飞行汽车不能超过对流层，所以我们没有飞得太高。
“采奕，那个，其实我就是个医生，不怎么需要保护。”云太白摸了摸额头。
“亲爱的，我也觉得当你的保镖会很轻松。”我观察着飞行汽车内部的后视全息投影，“可是，我现在改变想法了。”
后方，几架反重力场战斗飞碟正在尾随着我们。
“我们，被包围了。”我告诉他。
气氛一瞬间紧张了起来。“怎么回事？我根本没有仇家。”他有点怂了。
“亲爱的，不用惊慌，有我呢。”我安抚着他的情绪，我没有忘记作为一个保镖的职责。
其中一个飞碟向我们发动了自杀式攻击，我把飞行汽车的自动驾驶调整到手动模式，来了一出空中漂移，没有让它撞上我们，然后这个飞碟在我们车旁自爆了。这下，后方的飞碟肯定知道我们发现了它。
“1，2，3。”我在飞行汽车中默默计算着后方战斗飞碟的数量，“还有三架。”
其中一个飞碟的两旁各弹出了一个发射架。
“阿帕奇空对空导弹？这下麻烦大了。”像这种导弹一定带有自动追踪系统，一旦被锁定，就无法脱身。
导弹被发射出来后，我无论怎么调整飞行车的方向都无法摆脱，无奈之下，我只能抱着云太白跳出车窗逃离。
飞碟见导弹无法击杀我们，两旁就又各弹出了一挺激光枪。我召唤出车上的三架无人机，人在思考时会发出微弱的脑电波，而这几架无人机可以探测到这种脑电波，所以它们能检测到我的想法。这种无人机和你们平时看到的无人机不同，它是圆碟型的，每个能产生1/3球面的力场，三个组合在一起，力场范围就能720度无死角覆盖。
激光枪的热能光束打在无人机的力场上，光束被硬生生挡下。我展开我特制衣服上的金属羽翼，想要带领云太白飞离这里。
可是我低估了飞碟们的反应速度，其中一个飞碟见激光枪的光束对我无效，就又发射了一枚导弹。
“轰”的一声，爆炸的声音和光芒照彻了夜空，无人机们拼尽自己全部的功能，防住了导弹的爆炸，自己却彻底死掉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造成的震荡还是把云太白给震晕了。
在无人机被毁前，我把其中的微型导弹发射了出去，将三个武装飞碟全部炸毁。
我有些爱怜地抱着云太白，直到落地，在抱着他降落的时候，我心想，自己要是能把一生都托付给眼前这个男人该有多好。
……
第二天清晨，一片叶子飘到了沉睡中云太白的鼻尖，他醒了过来，这是病房里一个靠窗的床位。
有人敲门。
“请进。”云太白似乎还没从沉睡中清醒过来，进门的是一个陌生男人。
“您好，云先生。”他向云太白问好，并自我介绍，“我是‘燕子’安保的领队。这次事件非常抱歉，没能及时支援，是我们的失职。”
“到底是谁想要我的命？”云太白似乎还是一阵后怕。
“追踪您的只是佣兵，而幕后指使，是一个生态中心主义恐怖组织，他们认为人类世界已经没救了，这次无形世界的病毒只是对人类的惩罚，所以他们发起了许多起对对抗病毒领头人物的暗杀。”
“生态中心主义？”云太白似乎对这个新名词不太理解。
“对，生态中心主义是与人类中心主义对立的一种概念。生态中心主义是一种很危险的思维倾向，他们往往会伪装成环保分子，实际上是否定人的生存权利，以环境为中心，称其为环保恐怖分子更加合适。”
“原来如此，话说……我的保镖去哪儿了？她应该也受伤了吧？”云太白说。
“呃……因为这次情况，我们为您更换了更优秀的保镖。”
“更换？”
“这次的保镖没有很好地完成保护您的任务，导致了您的受伤，当然不能把她留在您的身边了。”
“那我原来那个保镖，现在在哪儿？我想见她。”云太白好奇道。
“我们新给你安排的保镖，是一个能干的老手，您一定满意。”
“我说我原来那个保镖，现在在哪？”云太白有点着急。
……
一个漆黑的房间里，皮鞭抽打在我的身上，让我皮开肉绽；钻心的疼痛，让我疼得死去活来。
这是一个虚拟空间，能够三倍放大人的痛感。
一鞭……两鞭……三鞭！
云太白似乎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他甚至忘了应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说道：“住……住手！”
没有反应。
“你们快住手！”
还是没有反应。
直到云太白转头让安保领队住手，他这么示意了以后，抽打我的人才停了下来。
“你们，到底是在干什么？有必要做得那么过分吗？”
“她当然要为自己的失职负责了。”安保领队回答。
“这次事发突然，而且对方有空对空导弹，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们……”
“一个职业保镖，在任何客观情况下，都应该完成自己的任务。如果是我，我就会利用驾驶超快飞行汽车的优势，用速度争取时间，等待支援。可她却不顾委托人的安危，一开始就想以少打多，和对手缠斗。”
“所以，你就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惩罚她？”
“亲爱的，是我的错，我甘愿受罚。”我用尽量温柔的语气和他说。
“你？”
“我没能好好完成我的工作，这是我应该受的处罚。”我重新说道。
“亲爱的？”安保领队好像捕捉到了这个称呼，“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你和她是恋爱关系？那么也好，根据我们组织的规定，如果有人和我们组织的成员结婚了，他就可以脱离我们组织。云先生，你看着她，告诉我，你愿意娶这个‘苦命’的女孩吗？”
“你能娶我吗？这样我就可以脱离这个地狱了！”我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眼神也散发出等待救赎的光芒。
但是我看到云太白的眼神却瞬间黯淡了下去：
“抱歉，我骗了你，其实我有老婆孩子了。”
彻骨的凉意从心底蔓向全身，他之前还和我说他单身，想要找一个优秀的女孩，谈恋爱，结婚生子，这一切，居然全是骗我的？
但他下面一句话却让我那已经凉透的心彻底碎裂了：
“你命那么苦，物质条件那么差，还来玩什么男人？”
突然，有如晴天霹雳。我那么真心地和他谈恋爱，那么拼命地保护他，还因为他而受伤受罚，这一切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玩男人？
当时的我感觉就像一个攀爬在悬崖边缘的无助的，垂死挣扎的人，却发现了一双温暖的大手。当我满心欢喜地想要拉住它爬上悬崖时，却被它一推，纵身掉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鞭子依然在我身上抽打，但是此刻我肉体上的疼痛，却不及我内心痛苦的万分之一。
……
“我连父母都没有，他们在仿生人的人生中属于缺席的角色。我跟你说的，是之前我唯一一次保护不周，让我的保护对象受伤的经历。现在，我因为没能完全保护你，让你受伤，回去肯定又要接受组织的惩罚。”
神采奕向我揭开了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回顾她的前半生，只能用“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总找苦命人”来形容。
第29段记忆碎片 编号：93545号 罗夏的记忆：先知大人（上）
神采奕的身上，伤口开始一点点地流出黑色的粘稠血液，表皮已经开始溃烂，全身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氤氲，身体周围的空间还时不时生成一簇簇电流。
我的内心越来越焦急，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握住，把里面的液体一点一点挤出来。在安静的环境下，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声。
“咚……咚……咚……”
感觉我的心脏每跳动一声，她的生命气息就会流失一分。死亡的气息，就像小小的“吸血蝙蝠”，静静地靠近她，慢慢地腐蚀她。
趁生命气息逗留，我得跟死神赛跑，从祂那双无形的大手中把她救出来。
我没了命地飞奔，鬼知道我跑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研究所的大门。
“你为什么不坐车过来？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好像是克拉克那空灵的声音传出，又好像不是。
他似乎能在某个角落通过类似于监控的技术看到我，但是我找不到声音的来源，那响声似乎是来自我的四面八方。如果是平时，好奇心肯定会驱使我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但是现在，我连救人都赶不上，哪儿还有心思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战国时代有一个故事叫做“释车而走”，说的是某国的君主在渤海游玩，骑马传信的侍从从城中赶来报告说告诉他：“您的一位挚友病重，将要死了，恐怕您要在他死后才能够见到他了。”那位君主立马起身。又有骑马传信的侍从赶到。君主对他说：“赶快乘千里马驾车出发，让主管先生驾车。”君主骑马跑了几百步，认为骑马的主管赶得不够快，夺过缰绳代替他驾车，他赶了大约几百步，认为马没有跑步跑得更快，就丢下了马车，自己开始奔跑。
就像这个故事里说的那样，只不过我没有把出行方式切换到效率越来越低下的方式，只是没有坐飞行汽车，而是直接通过奔跑的方式赶来。我着急而又疲惫，嘴里能说出的话都跟不上大脑的思考了，颅内压急剧升高，我感觉头都要炸了，脑海里纵有万千思绪，汇集到我的口中只有一句话：
“找不到车，求求您快救救她吧！”
研究所的场景变成了像是通过万花筒看到的景观，在六边形的镜子中呈不同角度被复制了六次。景象改变了，房间就像是变小了，又像是在一大片虚无中远看房间，研究所仿佛是一个镜面，在旋转，在压缩，在上升，在下坠，远处的楼房倾倒但却不会坏也不会响，四面八方的房子围绕着一个点被折叠进了地面。镜子破裂又重组，一道残影从镜面中走出，戴着黑色的斗笠，分不明性别，看不清容貌。他一挥手，研究所就开始变形，似乎在缩小，似乎在扩大，说是变形也不准确，那东西的变化方式无法用语言以及人类已有的逻辑来形容，它可以是被拉伸，可以是被挤压，可以是镜像，可以是光隧道，又可以是热成像……它可以是任何形体的变化，又似乎都不是。它发出诡异的光芒，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那是一场视觉奇观。镜面重新恢复平整，银河似乎都被万花筒那澄明而清澈的镜面所吸纳而入。
他告诉我：
“我花费了数百亿年的时间去研究时空，但是我遗憾地发现，对于时空的掌握，我也不比你多多少。”
那个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熵增……熵增……热力学第二定律永远是宇宙中颠扑不破的真理，熵只能增加不能减少，物质只能自发地走向无序，而所谓秩序，也许只是人们对客观世界的逻辑想象而已。”
那个声音接着说：
“我研究了多年的时空，却发现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想要阻止你爱人病情的恶化，就必须暂停时间，但是已经被病毒感染的人，无论再怎么暂停虚拟世界里的时间，都无法阻止病毒在她身体里自发地恶化，想要拯救她，只有把外面真实的世界时间暂停下来才行。”
“那我应该怎么做？”我抓到了一丝希望。
“要完成你的目标很难很难，自我是宇宙存在的漏洞，是一种错觉，因为宇宙体系本身存在矛盾。众生都有其存在的意义，也皆有虚妄。他们虽然渺小，但从他们各自诞生之时，就已经注定了整个命运之轮的走向。就像一个人，睁开了双眼，这样一个看似微小的变动，也许会引起一个巨大且久远的连锁反应。”
“我好像听不太懂。冒昧地问一句，您是谁？是克拉克博士吗？”
“我不是你见到的那个克拉克，你见到的克拉克其实是我的后裔，我是米歇尔·克拉克，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先知大人’，但我算不上什么先知。”
“天哪，您还活着？那您可以现身吗？”我问。
“其实我已经死了，我在死前把一缕残存的意识融入了我创造的智能程序之中，这可能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眷恋吧。现在的我，是我的后人克拉克博士和我留下的智能程序意识的结合体，我们没有形体。”那个声音这么说，但并没有什么波澜。
“那您说的‘自我是宇宙存在的漏洞’是什么意思？这和救神采奕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不要着急，听我讲完。自我指涉是一切矛盾的根源，就像‘我现在说的这句话是假的’这句话，我一说出来，就变得自相矛盾，因为这句话涉及到了自我，自我指涉的陈述往往会导致悖论，但是通过“坐忘”，即忘却自我存在感，却可以达到超越人类感知的境界。”
我自认为理解了几分：
“您说得类似于中国传统文化中佛教中的修行方式？”
他：
“有些类似但不完全是，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指出，世界上任何的公理、命题都是不完备的，不管我们说什么话，提出什么思想，都会因为自我指涉而出现悖论。”
我想起了以前在高中数学课，老师在教我们集合的时候，提到的理发师悖论：
“这个我还是知道一点的，有一个理发师，他只给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但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头发长了，那么他到底是该给自己理发还是不给自己理发？如果他给自己理发，那么他就属于‘不给自己理发’的人，因为他给‘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与他‘给自己理发’矛盾；如果他不给自己理发，那么他就要给自己理发，因为他只给‘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与他“不给自己理发”矛盾。”
米歇尔·克拉克的声音再度响起：
“没错，你还挺有悟性的，但是这只是罗素悖论的通俗版本。罗素悖论的专业版本缘起于这样一个问题：一个由所有不包含自身的集合构成的集合是否包含自身？有个集合R，它包含了所有‘不包含它们本身的集合’。如果R不包含自身，那它就应该包含自身，但要是R包含自身，那按照R的定义，它就不能包含自身，因此当且仅当R不包含自身时，R才能包含自身。”
“……”
他：
“扯得有点远了，之前我说了，不管我们说什么话，提出什么思想，都会因为自我指涉而出现悖论。想解决这个问题，我研究出的第一种方法是通过佛教中的修行忘却‘自我’的存在，来达到涅槃成佛的境界，但是我通过超级计算机的模拟，穷尽了所有可能，发现直到宇宙毁灭都无法有人达到这个境界。当然，你们中国的佛教确实博大精深，数学家研究了一辈子的逻辑问题和概念，早在公元前几世纪的佛教中就有了。”
“第一种方法行不通，那第二种方法是什么呢？”我感到着急。
他：
“第二种方法就是使用技术手段，既然无法通过‘坐忘’这种思维境界的跃升来达到宇宙中的完满境界，那么就只能动用科学的力量，为了方便你理解，我需要向你科普最新的一次物理学革命的成果。”
我：
“什么革命？”
他：
“到目前为止，物理学总共出现过六次革命。第一次物理学革命是牛顿力学。牛顿说星星在天上跑，苹果往地上掉，这两个现象是由同一个机制，就是“万有引力”引起的。除此之外，牛顿还提出了力学三定律。这些理论共同构建了经典力学的大厦。
第二次物理革命是麦克斯韦对电、磁和光的统一。他先统一了电和磁，发明了麦克斯韦方程。除此之外，他还大胆提出电磁波就是光，把电、磁和光都统一了。
第三次物理革命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分为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狭义相对论用到了洛伦兹变换，广义相对论用到了黎曼几何。爱因斯坦把时间空间的弯曲和引力作用统一了。
第四次物理革命是量子力学。量子力学是非常非常深刻的革命，但它不是一个人搞出来的，是一大群人的共同成果，是普朗克、玻尔、薛定谔、海森堡、狄拉克、泡利、德布罗意，哦，还有爱因斯坦等人共同引发的革命。”
第五次物理革命是超弦理论，它是由威腾带领一大帮小弟从数学角度研究出来的物理学理论，同样也是非常深刻的革命，但是很可惜，威腾他们没有看到自己的理论被证实的那一天。
第六次物理学革命①，也就是最新的一次物理学革命，是你们中国的丁先生和其团队引发的革命。他们发现了宇宙大爆炸以后，空间的扭曲形成了物质，这种扭曲在微观层面和宏观层面都形成了基本粒子，而自然界的球状闪电就是宏观尺度的电子。丁博士发现，被宏电子击中的目标可以在宏观尺度上呈现出量子效应。出现量子效应的宏观物体如果是生物的话就可以超越自我的存在，同时突破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成为真正不证自明的源泉。因为当这个生命体没有被观测的时候处于量子叠加态，在被观察的时候会瞬间坍缩，而量子在没有被观测到时，都以电子云的形式存在于空间之中，同样，以量子叠加态的形式存在的生命体以概率云的形式分布在空间中，也就是说它不是具体地存在于某个地方，而是在某个地方出现的概率有多少大，这样，它就可以消除自我的存在以避免自我指涉，但这自然需要一定的思想境界，所以这个生命体不能是别的动物，只能是人类或者比人类更具有智慧的生物。”
……
注释①：本文中提到的前四次物理革命都是在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而文中提到的第五次物理革命目前还是一个假说，没有被验证，第六次物理革命则纯粹是科幻想象。
第29段记忆碎片附加 罗夏的记忆：先知大人（下）
我：
“可是，这和救神采奕有什么关系？”
他：
“我之前说了，想要救神采奕就要暂停外面真实世界的时间，而暂停时间就需要忘却自我的存在。”
我：
“那我用自己的球状闪电攻击我自己，让我忘却自身的存在，然后去暂停时间拯救她不就行了？”说着我就要召唤电球攻击自己。
他：
“你怕不是忘了，无形世界里是无法对自己产生伤害的，而且在有形世界里用宏电子攻击你，你就会和感染了病毒差不多，会被整个世界所遗忘，而且永世不能与她再度相聚，你愿意吗？”
我：
“只要能够拯救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他：
“说句无关的，要付出的代价如果是全人类的代价呢，你还愿意吗？你确实可以通过观察自己来维持自身的存在，这也是一种自我指涉，但是根据我们的研究，这种状态只能维持最多半个小时。”
我的脑海中又产生了一个直截了当的想法：
“哪有那么麻烦，你们不是有时间旅行技术吗？直接回到过去把神采奕救下来不就得了嘛？”
他：
“你想的太过于简单了，她会在这次危机中被病毒感染是为了拯救人类，你如果回到过去阻止了她被感染，她就不会回到过去拯救人类，而是由你替代她回到过去拯救神采奕本人，一个人的生死和整个人类的存亡孰轻孰重，你不会不知道吧？而且我们之前也派过人去拯救她，但是时空的因果性阻止了我们。我们曾用时间旅行技术回到过去，避免她被病毒感染，结果她被飞行车撞了。于是我们又回到过去，避免了她与那辆飞行车的相遇，但是没想到，她却死于仓皇出逃的人们引发的踩踏事故。于是我们再一次回到过去拯救她，她却被困在了异体怪物引发的火灾之中……不管我们怎么拯救她，她都会遇难，我们根本阻止不了。”
我：
“那现在只能用暂停时间的办法了吗？”
他：
“是的，我也是最近才领悟了暂停时间公式的解，这个解恰好就是神采奕遇难后我们战胜这场危机的时间。它发生的时间，就是发明时间暂停技术核心公式的一个解。如果没有神采奕遇难，你就不会向我求助，我就根本意识不到发明时间暂停技术的方法，而这个方法的核心公式无法凭空捏造，必须能够被追根溯源。”
“那到底还有没有拯救她的方法了？”听着他的那一段长篇大论，我有些失望。
他：
“有，年轻人，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但是这需要你经历一场生死的考验，你帮我们度过这场危机，把解药传播，拯救有形世界。我把这场危机最终被解决的时间填入时间暂停技术的公式，或许就可以救她。我在超级计算机里模拟，穷尽了各种可能，发现这场危机用你们国家的佛教的话说是‘命中注定的劫难’，是造物主对人类的考验。”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空灵：
“众生都有其存在的意义，也皆有虚妄。他们虽然渺小，但从他们各自诞生之时，就已经注定了整个命运之轮的走向。就像一个人，睁开了双眼，这样一个看似微小的变动，也许会引起一个巨大且久远的连锁反应。想要拯救人类和神采奕，就必须忘却‘我’的存在，而‘我’的存在是一切烦恼的根源，因为一旦意识到‘我’的存在就会产生自我指涉。‘我’是谁？你现在困惑是因为你有了‘我’，世上一切烦恼，皆由‘我’而生。你和这个世界遭遇病毒危机的人们一样，也许都沉溺在这个‘现实’当中，却不知早已身陷囹圄。万物皆是虚幻有，如今所有人都在冥昭瞢闇中迷而不觉，恶果循环，周而复始，越陷越深，但，只要有一个光点，就会像岸边的灯塔一样，照亮迷雾中的渔人，但你要知道，那盏灯塔究竟是失望，欲望，还是希望？你一直以来的执念，真的是你内心所想吗？就如同你现在看到的我，就真的是‘我’吗？去寻找吧，寻找真正的自己，真正的道路，真正的归属。苦难确实能困住你的躯体，却不能困住你的灵魂。如今你心中有了‘我’，‘我’由心生，便不再懦弱。记住，年轻人，你生来便只知道前进！”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下了决心，不管是为了神采奕，还是为了人类，我都必须冒险一搏。
第30段记忆碎片 编号：94469号 罗夏的记忆：罗夏“牺牲”
退出虚拟现实后，我来到外面真实的世界。
在我的前方，一面镜子从地上升起，里面出现了图像，然后缩小，开始跟随着我，并伴随人工智能清晰的女声：
“开始连接，正在为您准备实时定位导航，正在为您联系工作人员。”
我顺着导航的方向寻找到了一座在有形世界里开设的方舱医院。
“您好，罗先生。”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却发现那声音的主人正是神采奕！
“采奕，你不是在无形世界里感染了病毒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罗先生请别误会，我只是神采奕女士的复制人，目前负责这家医院的秩序维护工作。所谓复制体不是克隆人，是从分子层面完全复制一个人组成粒子的排列组合的技术。”她脸上挂着微笑。
原来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神采奕啊，我问她：
“那请问，我应该怎么治愈有形世界里感染病毒的人？”
“克拉克博士已经研制成了能够在虚拟现实里消灭病毒的程序，他把这种程序复制，并且正在陆续赋予无形世界的人民和有形世界的无机体。能治愈有形世界有机体的解药正在从这种程序中转换过来，需要一定的时间。上头已经下令，将由罗夏先生亲自用解药治愈我们的人民。另外，神采奕女士体内的病毒也已经变异了，无法用常规的解药治愈她，只有当人类度过这场危机后，把一个关键问题的解填入公式，才能研究出时间暂停技术，从而拯救她的生命。”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和你聊聊你的真相。”声音切换到了一个男声，我一惊，能够肯定声音不是从神采奕复制体嘴里发出来的，而且这声音和我类似。
定睛一看，这声音居然来自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听录音机里自己的声音和直接听自己的声音音色是不一样的，因为录音机里的声音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听另一个自己的音源也是如此，而直接听自己的声音是通过牙齿骨头等固体和空气这种气体共同传播的，声音在固体中传播比气体中传播快，所以我并没有第一时间识别出来这是另一个“我”通过空气传播进入我的听觉中枢的声音。
“你好，你应该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一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吧？接下来的内容，可能会颠覆你的认知。”那个长得和我一样的人说。
复制体神采奕告诉我：
“其实您是这位和您一模一样的罗夏先生的克隆人。”
“啊？什……”想说的话被卡在喉咙里。
“你以为自己献血献出的那一点点血够我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研究并攻克病毒？”那个被神采奕复制体称为我的本体的男人说。
神采奕复制体继续解释道：
“您的本体罗夏，他不相信我们来自未来，而且他是一个有些自私的人，不愿意为了拯救未来的人类献出自己，让自己和未来的人类回到2480年成为实验体。于是，我们抹除了罗夏本体与未来人接触的记忆，通过时间旅行来到您本体十岁的时代，克隆出了十岁的您，然后把十岁的您带回2480年并抚养长大，期间还会时不时把您带回2480年，但是我们每次都把与您接触的记忆删除，为的是掩盖作为克隆体的您被植入的记忆，植入的您的本体从十岁开始到遇见神采奕女士结束的记忆，并在您的记忆中植入记忆种子，让您在成长的过程中以为自己是本体。这颗记忆种子中包含了您本体的记忆和虚构出来的部分童年和少年记忆。”
我完全不能接受这一切，首先，我只是一个替代品？其次，我的记忆是这么真实，怎么可能是虚构出来的呢？
“我知道您可能不能接受这一切，但是您仔细想想，您以一己之力在王语燕的案子里推动了国家对记忆编写乱象的立法，而您的生活却依旧平淡如初，没有人打扰，这不是很奇怪吗？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行为是您的本体完成的，而作为克隆体的您只在您的世界里生活了十年，以后就几乎没在21世纪和22世纪生活过，所以……”复制体神采奕淡然一笑。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跪倒在地上痛哭，之前神采奕被病毒感染，我都没有流泪，因为我不想让她看到我不够坚强，而这次得知我身世的真相后，我却彻底垮了。
复制体的她似乎想安慰我：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您要知道，定义我们的，不是我们的记忆，而是我们的行为。”
“也就是说，我的记忆都是假的？包括我为王一生伸张正义，推动司法改革的事，都是那个所谓‘本体’完成的？”
“那件事确实是您被植入的来自本体的记忆，但是您十岁之前的童年记忆是真的，而您十岁以后到遇见我之前的那段记忆是假的，因为我们在您十岁到十八岁的时候与您接触了多次，想要让您和我们前往未来，但是每次都被拒绝了，为了掩盖和您接触的记忆，我们在您十岁的时候给您植入了记忆种子。记忆种子里有你从十岁以后到遇见我之前虚构出来的记忆和来自您本体的记忆。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在您的脑海里浮现。”
……
三天后，方舱医院。
“解药已经研究好了，您可以用解药治愈他们了。”
我接过解药瓶，这个瓶子里是一根螺旋状的管子，里面装有半透明的蓝色神秘液体。
此刻，能拯救文明命运的解药，就掌握在我的手里。
“这个解药应该怎么用？还有别的吗？这么一份应该不够。”
“直接把它砸在地上就可以了。”
“什……”
“就像七号冰能够把周围的海洋都变成自身一样，我们研究出来的解药一经释放，就可以让周围空气的分子结构变成解药的分子结构，然后不断蔓延开来，随着空气的传播治愈所有人类。”
“如果解药的分子结构让大气层里的所有空气都变成解药的话，会不会导致人类没有空气可以呼吸？”
“不会，这就涉及到转化率的问题了，七号冰的转化率是100%，所以只要有一块七号冰被投入海洋，海洋就总有一天会全变成七号冰。而解药的转化率则不是100%，它只会把大气层里部分的空气变成解药，剩下的空气仍然可供人类呼吸。”
“原来如此。”
“这种解药就是根据你体内的抗体研究出来的，由于你已经中了病毒，而你体内的抗体只能抑制病毒，不能彻底消灭病毒，所以你体内的抗体一直在和病毒僵持不下。如果用解药治愈你，而你体内的抗体已经被激活了，这种抗体无处攻击，就会攻击你正常的细胞，导致你的死亡，你做好了觉悟吗？”
手心的汗湿润了我的手掌，她抱紧了我，我把解药递给她，和解药在一起的，还有一封电子信件：
“采奕，在我死后，你能帮我把这封信递给你的本体吗？没想到到了最后，还能看到和我心爱的女孩儿一模一样的脸，还能被她抱着死去，是我最大的荣幸。我死后，不要将我火化，我想直接被埋葬在土里。采奕，对不起了，我生的时候无法见到你被治愈，但是我相信你一定会为我骄傲，引用革命导师马克思的话：‘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福利而劳动的事业，那么，重担就不能把我们压倒，因为这是为大家而献身；那时我们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怜的、有限的、自私的乐趣，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我们的事业将默默地、但是永恒发挥作用地存在下去，而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在我死后，自会长眠。”
她抱着我，然后又把解药给了我，似乎也留下了眼泪：
“我会埋葬你的。生是死的起点，死是生的必要归宿，埋葬身体，灵魂才会永生。”
“哐”的一声，这是解药瓶在地上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周围的病人身体上的伤口开始愈合，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黑色氤氲也开始消失，一切，都恢复了生机，窗外的树梢，似乎也被明亮的阳光点亮，而他们的脸上，又重新洋溢出生的喜悦，用我一条命，换他们所有人的命，便足够了。
当解药瓶刚被打碎时，我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接下来，我变得有点困，慢慢的，这困意变得强烈起来，我一生中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困意，当困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以后，我累倒在地，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罗夏……罗夏……”
记忆的闪回开始出现，先是神采奕，后来是她的复制体，她们似乎都面带沉痛地站在我的面前，一袭白衣，似乎在为我出殡。
“这里是哪儿？”我问她们。长江和黄河开始流动，河水的神奇之处在于它是世间尽柔之物，却无法被斩断。在潺潺的河流中，水柔和地流淌着，给所到之处带来别样的风光。原来死后的天堂是这个样子啊！紧接着，流动的水开始溅到我的脸上，一滴一滴，似乎带着温度，带着希望。
“罗夏……罗夏……”原来是复制体神采奕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脸上，我猛然惊醒。
“你没死，太好了！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真是吓死我了！”大滴的泪珠滴在我的脸上。
我，劫后余生了。
“为什么我还活着？”
“我也不知道。”
……
“虚拟现实内部的时间流逝速度比外部时间流逝速度快，外部时间流逝了一秒，内部已经过去了上亿年，而把外部的时间暂停，再让内部的时间流动，对外界来说就是永恒了。告诉您一个好消息，虽然研究出对抗变异病毒的解药可能性很小，但只要存在那种可能，在无限长的时间里就会变成必然。神采奕女士本人也已经在虚拟现实里下线，然后来到现实里，她的时间被暂停，好，她已经被治疗好了。”
“等等，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被治疗好了？”
“刚才时间被暂停了，而无形世界里过去了64231475675409年，克拉克博士终于研制出了解药，只不过您在有形世界里时间被暂停你感知不到罢了。”
……
我和神采奕到无形世界里再度相聚后，我问她：
“为什么我还活着？”
她告诉我：
“你拯救了人类，解药摧毁了你体内的病毒同时也摧毁了抗体，所以抗体不会损伤你的健康细胞。”
“我以为我会死，你们骗了我。”我淡然地道。
“我和你的本体确实骗了你，这是一个测试，我们得确定你是否愿意牺牲自己，拯救他人，罗夏本体没有看错人，他想要给你完整的一生，他想知道你是否有资格继承他的记忆，结果是，你比他还好。”
“我是被你们造出来的，所以，我也是你们的一员，我只是你们的工具。”
“不，你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克隆人比人类更具有人性，这是比本体更加崇高的人性。”
第31段记忆碎片 编号：95625号 罗夏的记忆：诀别
和她对话结束以后，我和她退出了无形世界。为了防止病毒卷土重来，在大家的帮助之下，我们开始风车的安装工作，风车安装在了有形世界感染过病毒的人的高密度地区，它可以帮助人类把解药更快地播撒到世界各地。
……
夜幕降临，“燕子”安保组织的领队把神采奕带到了一个漆黑的房间。
这是一个虚拟空间，能够三倍放大人的痛感。
“你们要干嘛？是要惩罚她吗？”我意识到不妙。
“由于她的失职，导致了贵为人类希望的您受伤，我们不能把她留在您的身边了。”安保领队回答。
即使到了2480年，还是有鞭刑这种古老而又残酷的刑罚。
漆黑的房间里，鞭子抽打着神采奕，同时也像抽打在我的心坎上一样。
他们限制了我的行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鞭子抽打在我心爱的女人身上，一鞭一鞭。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停手！我叫你们停手！”我声嘶力竭地大喊。
没人回应。
“神采奕救了这个世界，你们为什么还要惩罚她？！”由于行动受到了限制，我只能无奈咆哮道。
“赏罚分明，是我们组织的铁律，她拯救了人类世界，确实应该受到奖赏，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应该为没有做好您的保镖，导致了被视为人类希望的您受伤这件事负责。”
“这次事发突然，而且对面的怪物可以远程攻击，她作为一个近战战士能够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向他们解释道。
“一个职业保镖，在任何客观情况下，都应该完成自己的任务。我们不问过程，只问结果。”
“是我的错，我甘愿受罚。”她用尽量温柔的语气和我说。
“你？……”
“我没能好好完成我的工作，这是我应该受的处罚。”她身上满是鞭痕，有些伤口还在滴着血。
她受伤的样子让我一阵心疼，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请让我继续工作，我肯定吸取教训，誓死保证罗先生的安全。”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甘。
“保证？”安保领头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不屑地说，“让你继续为他工作什么的，你想都别想！还有25鞭，继续给我打！”
“住手！住手啊！”我大喊。
“罗先生，这是我们组织的规矩，您无权阻止。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犯的错误负责，这是无可厚非的。”安保领队强调到。
鞭打还在继续，神采奕发出了轻微的哼声。
“怎么了？”行刑人面露嘲讽，“七十几鞭都挨过来了，也没见你哼几下，怎么最后这几鞭就挨不住了？”
“领队先生，我愿意再挨200鞭，只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神采奕满含期望地看着安保领队，“哪怕切断我几根手指，挖一只眼睛也行。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行！”安保领队残忍地拒绝了她。
“不行你大爷！你的心是屎做的吗？作为人类的希望，我总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保镖吧？”我愤怒地质问他。
“是的，除非您娶了她，而且按照规定，您只能通过设定性别、年龄、身材等基本信息来指定她。”
“切，又是狗屁规定！怎么办？”我的内心是无比的焦急。
这时，我观察到她用手指在捆绑住她的绳子上像发电报一样弹动。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她的弹奏是有规律的，是长和短的组合，也就是摩斯电码。我记下了他手指弹奏的排列组合，和安保领队说：
“女性，26岁，身高176，三围96、68、86。”
安保领队的面容上浮现出震惊的神色，随即对她说：
“恭喜你，神采奕，你可以退出我们组织了，然后你和罗先生可以去领证，稍后我会帮你办理退出组织的手续。”
“好的。”她喜极而泣。
……
第二天。
“罗夏，你居然能看得懂摩斯电码？”她走到我的身边。
“当然，我好歹也是大学科创社的人。”
“你能发现我用手指打出的摩斯电码，说明我们在心灵上有所共鸣。”
说完这些后，神采奕的目光中有了一种曾经从未有过的神采：
“我想，现在我明白了你上次和我吃饭时说的‘用心去感受’是什么了。心灵是一种共鸣，它不可还原，不是大脑的功能，不是化学信号的传递，不是神经元的冲动，也不是记忆和储存，它不存在于过去，也不存在于未来，而是存在于现在，只在人与人相遇的那一瞬。”
“没错，这才是‘用心去感受’真正的意义。”我回答她。
“我用心感受到，我爱你。”她向我表白。
我的心中一阵酥麻，心跳也急速加快，我想，我已经彻底爱上神采奕了。
“我也爱你。”我轻声回答她。
十指丹蔻挑起空气中的暧昧粒子，呼吸相闻的缠绵勾起欲望的火焰，让这场充满爱意的表白染上性感的颜色。我和她默默地对视着，然后越靠越近。
我对着她深深一吻，那是我第一次接吻，我发现人的嘴唇比想象当中要软。接吻的时候，人的身体会分泌包括荷尔蒙在内的几种激素，她向我伸出了舌头，我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自动张开了，舌头绵密交织，还有对方口水的味道。她的口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让我感觉就像吃了薄荷糖一样。
“接下来我们应该去领证了吧？”我满怀爱意地望着她。
但是她的回答却让我如坠冰窟：
“我和你只领证，不结婚。”
“为什么？不是说好我娶你的吗？”
“首先，我不可能和你回到过去，一起生活，因为我拥有着未来的知识，如果把它带回到过去，可能会破坏时空的因果连续性，让时空崩坏。”
“那我和你一起生活在对于我来说是未来的这个时代不就行了吗？”
“你有属于你自己的生活，你在你的那个时代还有父母、姐妹、朋友，为了我一个人而抛弃他们是不值得的。”
“我不在乎自己的生活和时代，我只在乎你。”
“我现在已经按下了一个按钮，这个按钮会让你在12个小时后回到过去，而且这个按钮一旦按下，就是不可逆的……”
“那你真的不能和我一起回到过去吗？”
“你难道想让时空崩坏吗？那可是无数人的性命！如果你破坏了时空的因果连续性，会导致无数人的生命终结，他们的眼睛都盯着你呢！在你回到过去以前，我会删除你的记忆。”
“被删除记忆后，我会忘记你吗？”我依依不舍地问她。
“不会，虽然我会删除你的记忆，但是我不会删除我们之间的爱，你还是能够朦胧地记得你对我的好感。我们搜集了所有与最近这些事儿相关的记忆碎片，然后会把它交给你。记忆碎片串在一起，就是人生。再见了，罗夏，人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后的重逢，感谢上苍，让我遇到了你。”说着，她泪眼婆娑，似乎没有勇气直视我。
……
和她领证的时候，我的眼眶湿润了，但眼泪被我死死噙在眼眶里，没漏走一滴，我不想在与她的最后一次见面时还弥漫着悲伤的氛围。
……
第32段记忆碎片 编号：14000605号 罗夏的记忆：婚礼
七年后，这是一间明亮而宽敞的礼堂，之前的我邂逅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
但是现在的我，邂逅了另一个女子。
她叫张晓泉，是在亲戚的安排下相亲认识的女子。
随着婚礼音乐响起，我们挽着手庄严地踏入婚姻的殿堂。
婚礼的音乐舒缓而温馨，是冯曦妤的《A Little Love》，接着是一首艾德·希兰的《Nancy Mulligan》，欢快而明朗。
余音袅袅，银白色的灯光照在我们的身上，宛如一抹神圣的光辉。
四周的灯光黑了下来，紧接着，虚无的黑被圣光划过，灯光聚焦在了我们身上。
司仪仿生人拿着话筒，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上了舞台：
“新郎，你愿意以后谨遵结婚誓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或健康、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都愿意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她永远忠心不变？”
我略微停顿了一下，回答：“我愿意。”
司仪满含微笑，又把脸转向了张晓泉：
“新娘，你愿意嫁给新郎作为你的丈夫吗，与他在神圣的婚约中共同生活？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有、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他、安慰他、尊敬他、保护他？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他永远忠心不变？”
她满含笑意，回答：“我愿意。”
“无论顺境或是逆境，富贵或是贫穷，健康或是疾病，快乐或是忧愁，你们将永远相爱，珍惜对方，对彼此忠诚，直到永远，你们愿意吗？”
我和她挽着手，紧靠在一起，一起回答：“我们愿意。”
我们身上的衣服投射出晴天草原的全息投影，这表明我们此刻很幸福。
我缓缓拿出戒指盒里的戒指，穿着婚纱裙的小泉略带羞涩，幸福地伸出她右手无名青葱玉指。
我保持着微笑，单膝跪地，缓缓地将戒指套上她雪白玉嫩的无名指。
台下的观众开始起哄：“亲一个！亲一个！”欢呼声此起彼伏，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我想象中，结婚的模样。我也不知道是因为心中对她的爱还是观众的起哄声，准备亲上去。
突然，我发现前排观众里有一个包着头巾的女子。
那正是一个熟悉的面庞，是神采奕！
这个女人给人最深刻的印象是她眉宇之间有种超越了她年龄的惊人的美丽，淡淡的柳眉分明仔细地修饰过，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两把小刷子，但脸上并不是面无表情，她看着我的目光祝福而凄凉。
全场音乐声骤然停下，整个礼堂的活动仿佛静止，一种古怪的氛围在大厅里弥漫。
我像是受到了圣光神的召唤，如行尸走肉似的走向她。
“怎么了，罗夏？”身后，穿着婚纱的小泉问我。
我缓缓回头，目光变得凛冽而决绝：
“婚礼取消了。”
小泉脸色大变，但我不再理睬，径直走向了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身影。
“采奕。”我轻轻吐息，声音温柔而惆怅。
拿出戒指，我单膝跪地，将戒指套在了她右手的无名指上：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与君朝朝暮暮。”
两行清泪从她的眼中滑下：
“你这个傻瓜……为什么要这么做？值得吗？”
对着她带着颤音近乎失控的问话，我微微笑道：
“在跨越时空的爱恋之下，再聪明的男人智商也会下降的。这么做，值。”
“那你怎么对得起她？”感动之余，她向我发问。
我微笑，转头对着站在我身旁的女子拍了拍手：
“王一生，别演戏了。”
随着她按下后颈上的一个开关，易容器开始工作，女人的脸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男人的脸。
他居然是王一生。
易容器不仅能在相貌上改变一个人的面容，还能在体态和声音上对自己作出改变，除了不能改变一个人的身高。
“所以，你赌我会在‘镜子’系统里观察处于过去的你的婚礼，然后穿越时空赶到婚礼现场惊鸿一瞥？”神采奕瞪大了泪痕还未干透的眼睛。
“对，这是我设下的一个局。”我问她，“跨越时空来找我，你不怕改变历史而造成时空崩坏吗？”
“我删除了作为未来人的所有记忆，只保留了我对你的爱意，这样来到过去，就会把对历史的影响降到最小。”
这时，礼堂里播放的音乐切换成了陈咏、陈娇的《我们做夫妻》，一切都是那么温馨：
茫茫人海中，我遇上了你
缘分注定我们在一起
你要做老公
你要做老婆
甜甜蜜蜜幸福快乐的夫妻
你是我唯一，唯一的知己
有缘有分才叫做甜蜜
你要做老公
你要做老婆
恩恩爱爱白头偕老的夫妻
我要做你的新娘
我要做你的新郎
今生今世能够和爱人手牵手
这辈子我们怎么算得上足够
我要做你的新娘
我要做你的新郎
如果有来生我还会选择爱你
重新给你一个幸福的甜蜜
……
尾声
我和神采奕结婚了，王一生也追到了他暗恋的女同事。
由于如果我带有未来的记忆有可能会导致时空崩坏，神采奕把我的记忆碎片保存起来。她让我选择植入记忆种子还是解锁记忆碎片，如果是植入记忆种子，当种子识别到我的生命即将到达终点的时候，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但我最后还是选择了解锁记忆碎片，当我的生命达到尽头时，记忆碎片将会被解锁，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到仪器中后，我这一生所有惊奇的记忆都会在脑海里浮现。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读取这些记忆碎片了吧？它们串在一起，就是人生。
我和神采奕婚后很恩爱，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当我想给我这一生写下总结时，我提起笔，想要写下什么却停了下来，思忖再三，我决定写下：
我们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昏黄的灯光照在我的床头，其实人的一生就是记忆不断增加和忘却的过程，在我弥留之际，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碎片里的记忆重现，就是那段记忆向我微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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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找不到那件根本不存在的衣服”心里咯噔一下，我昨天翻抽屉找U盘找了半小时，突然开始怀疑是不是谁动过我的记忆。这个设定太日常了，日常到让人后脖颈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