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墙之后》
1.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我的床头正对着窗户,窗户外就是甲板,甲板上驻守的那个人还捏着他从家乡带来的长矛驻着,不用细看,这是阿卜杜。
外面很亮,看上去天亮了好久,我连忙起来,打开门,阿卜杜跟根萝卜一样站着没回应,他是个十分机敏的小伙子,能分辨出所有船员细微的脚步声。
“别站了,这里是最后的港口了,到镇上去多买点东西吧。”我说,“后面的路会越来越难走了,还有很冷的冬天,比你家乡还冷二十倍不止。”
阿卜杜来自非洲未开化的部落,他手中的那根长矛就是他从部族带出来的图腾,上面系着丝带,每一根都代表着一位亲人的灵魂。
他的名字是根据他的自称发音取的音译词,但后来我们教会了他英语后,他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天尽头来人”。
他是个憨厚的人,叫他做什么都不会有懈怠,有抱怨。因为我们从非洲路过的时候,把他从他们所认为的“不可能逃脱的”陷阱里解救了出来,所以他跟着我们一起去了文明世界之后就成了最忠实的仆人。
“这里被我们协会叫做‘天尽头之港’,和你有缘,不去看看?好,你留下,回船舱多睡一会儿,这是命令,你已经一夜没睡了,白天不敢有人来,这是港口,嗯对,我得多买些防寒服,还有鱼叉、捕鲨网、燃油、煤、食物,该死,尤里斯去领会费了吗?”
我正慢慢走下船舷, 尤里斯从船舱里出来,这家伙昨晚又喝得烂醉,不知道又跟阿卜杜这个可怜的孩子说了些什么胡话。
“呦,舍得起床了?我以为你早就不在船上了,我已经等着收你第十三封告别信了。”
“饶了我吧船长,这回瑟琳娜是跟我们一起走的,我绝对能把这婆娘绑在身边,瑟琳娜呢?瑟琳娜!”
瑟琳娜提着一大桶衣服出来,沉甸甸的,双手绷紧了才勉强提起来,一步一停,往船边去晾。
刚上船的船员总是这样,抓住一切机会表现自己,特别是被尤里斯骗来的年轻的女孩子,“瑟琳娜别忙了,提不动就交给尤里斯,跟我到镇上去,多拿多挑点东西。”
瑟琳娜应了一声,紧跟着就是尤里斯骂骂咧咧地出来,叮呤哐啷的,一定是又去拿了瓶酒醒精神,然后才去干活。
他就是这样,看起来很不靠谱,又酗酒,又拐骗少女陪他旅行,瑟琳娜已经是第十个了。
阳光很好,镇上人也很多,大约是在过什么节,我不清楚,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票据,还好,没有忘带。
钱已经付过了,只要拿着票据去,雇的那些卸货工就会一箱一箱地把东西往船上抬。
“瑟琳娜,你看看市场上有什么想的要的,别心疼钱,尤里斯在我这存了一万多……价值300多克黄金。”
瑟琳娜受宠若惊,像个无所适从的小兔子,只小心捻起一张面额不大不小的纸币走了,比起之前的埃曼莎差远了。
埃曼莎精明,塔诺蒂豪放,米莎敢爱敢恨,玖雅是个交际女郎……她们都比瑟琳娜更适合走完接下来的路程。
这座城市仍然有我们的人,城市不大,很快就能找到,是一个老婆婆,住在狭小的低廉住房里,那种卧室和客厅没有阻隔的布局,我敲门进去,拿着她写给我的信,进门时被她满墙满柜的收集吓了一跳,她小心翼翼地成列了密密麻麻的图纸、论文、书籍、地图、上面有不少因纸张和墨水的老化,而显得看不清的符号。
她只会说方言,跟我们交流还是通过文字进行的,不过就算这样也不妨碍她对我们显现出热情,那种高兴的笑总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她坐到床上,拉开抽屉,枯瘦的手指捻着一大叠钞票,又拿起笔在墙上的地图上指指点点画着。
“到世界的尽头去!”她像个年轻的人儿一样指着画布上的大字, 眼中闪出的微光让岁月在她脸上的风化显得微不足道,她的手指在墙上频繁滴画着圈,我心领神会地把她画在地图上的符号段落抄下来。
“这里的洋流在十二月会变急,趁着暴风雨从这座岛旁边漂过去,暴风雨的时候岛上哨站不执勤。”
老婆婆从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泛黄的笔记,掸了掸灰,珍重地放在我的手里,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懂,只好反复点头回应,回应着,退出去,去找我的船。
瑟琳娜在街市被人缠住了,我本以为这个港口好歹还属于文明世界,没想到还有不给钱就不让走的伸手流浪汉,瑟琳娜冲着我跑过来,但被扯住了袖子。
“喂!”我大步流星地奔过去,“你在干什么!”
“我在要钱,三五百的,多少给点。”
“你们国家要钱都这么直白吗?”
“不给就不让走。”他一手拽着瑟琳娜拉扯着,用身子挡在我面前,瑟琳娜被拽得踉跄。
“瑟琳娜,你先回船上,我来对付他。”
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口袋,那里本来躺着我藏的手枪,可惜来这个国度时被扣下了。“别惹我,惹急了我弄死你。”我恶狠狠地说,几乎脱口而出。
“你们两认识?那就好,你们两交钱,就可以走了。”
“贵地治安这么差吗?”我拽住瑟琳娜另一只手,可怜的女孩就在我们两个拉扯中挣扎,“没有人管一管吗?”
人流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偶然看一眼,见到那个强盗的脸,立即做出避之不及的表情,眉毛皱到一起,嘴唇外翘,眼神躲闪,跳出三米远。
“你先把瑟琳娜放开,”我紧紧盯着他,盯着这个胡搅蛮缠的人,他冒着青光的双眼眼珠在疲榻的眼皮里外放,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小刀, “我只数三个数,一……”
他略有颓色,不一会儿又挺起来,但是手指终于离开了瑟琳娜。
我亮出刀子,没来得及反应,老婆子给我的本子顺着从我的口袋滑出来。
我和那个人都有一瞬愣神,瑟琳娜抓住这一刻的机会躲到我身后,我则挥起小刀扬了扬,他盯着地上的本子看了一眼,捡起来了。
“喔,你们从那个老巫婆家里来?你们认识?呵,你们也是被骗的?”
“被骗?你是说“世极教”?怎么了?”
“对,对,那个老太太确实天天念叨着什么'世极','冰川‘,‘暴风雨’,我哥哥被她骗去出海,我的钱被我哥偷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也被骗了?还是说你是她们一伙的?”
“世极不被人理解,这很正常。 ”我端详他的反应,刀子更靠近他,伸手去夺老婆婆的本子。
他像躲瘟疫一样被吓到,任由我把本子拿走。
我瞬间明白,他又是个固执的未开智人,将我教视为洪水猛兽。
“走吧。”我带着瑟琳娜走,那个人居然躲闪着目光跟着,嘴里嘀嘀咕咕。
我们走回港口,偶尔瑟琳娜推着我往前三两步快跑,她一定是回头又看见了那人——我要是手里还有枪就好了,可惜了,无法威慑他。
港口上,尤里斯和搬运物资的工人正好对完账,我把尾款算给那个领头的工人,阿卜杜眼尖地看见后面跟着的那个流浪汉,他从船上把矛扔了下去,吓了那个可怜人一跳。
“你要做什么!喂!快离开!”
装卸货的工头说:“别管这人,八成又喝醉了。”
“他没醉,之前还找这可怜的女孩抢钱。”
“这样吗?没把钱交给他吧?
“没有,差点打起来,别问了。”
“没关系了,我们有经验,我们来处理。”
领头的工人走下去,伸手就对那人开始推搡,另外有人去拔了叉在地上的阿卜杜的长矛,往上抛回给那个非洲人,对我们笑笑。
“走吧,一个疯子。”我跟其它人说,“东西都核对好了吗?水、干粮、酒、燃料够吗?阿卜杜,去看看都放到位了没有,别被尤里斯贪了,要是少了一点可不行,还有破冰头,涂漆,看看坏了吗?”
“一切正常,船长。”
“检查仪表和零部件。”
“都好着呢,咱们船上就这么几个人,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我们要去的是死亡之地,世界边缘,不想去就给我滚下船。”我一把推尤里斯后背,“去办手续,我们今天晚上就走。”
“今天晚上吗?这么快?”
我还没来得及吼回去,码头越来越吵的声音又把我拉回去。
果然是那个人还在闹,我没想到他这里这么麻烦,“阿卜杜,拿上长矛跟着我。”
阿卜杜立即跟我下去了,我们两个绷着脸离那个无理取闹的人越来越近,“干什么?发生了什么?”
“喔,船长,他说你们是杀人的世极教,叫你们偿命哩,还要把他哥哥的死算到你们……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前天才靠岸,我知道,我这就赶他走,叫警察。”
“他怎么了?和世极教有关?”
“对,就是一些觉得世界有尽头的人, 他哥哥也是,就这样自己开船去找,结果没出海域就沉了,他就成了这样,哎,他不知道,世极教都是很穷的,像你们这种定这么多货的大客户,不可能是世极教,我这就赶走他。”
我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他缩得跟个鸡崽一样,不敢看我。
“名字?”
“罗德尔·凡,我哥叫马松·凡,你们是世极教,我看见你们有册子,出海就是要去找什么世界尽头,你们船会翻的。”
“你这么肯定?你在船上搞了破坏?”
“我没有,但你们这些人都不得好死,反正我家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我也不怕造下口业,就这么说吧,你们都是愚昧的虫子,荒诞,我诅咒所有你们的教徒。”
我憋着怒火想要发作,阿卜杜抢先一步把矛头横过来。
“行。”我咬牙,挡住阿卜杜,“停手,别弄伤他,我不想背法律官司。”又对搬运工人说:“你们别管了,我自己有保镖。”
罗德尔颓这肩膀,工人人流从旁边走过,他像被打败了的死狗一样,他知道他斗不过我。
“你们想怎么样?”他倒是先开始说,“我想看看你们在做什么,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没什么好看的,你要是想拿你哥哥的事碰瓷我们,那就免谈,据我所知,就算坐实是世极教也不会怎么样,这并不犯法。”
“我想上船。”他诅咒完我们开始说,“我哥到死了都在信你们那一套,我倒要看看。”
“不行!”我果断拒绝了他,“我们可不敢,万一你干出什么事来。”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不会这么简单,这样吧,我什么都做,反正我也没哪里可以去。”
“骚扰我们女船员,已经没法让你上船了,快走吧。”
“行。”
这人悻悻地走了,阿卜杜和我盯着他的后背好久,确认他没再回来才回到船上。
“他没回来吧?”瑟琳娜问:“他到底要干嘛呀?”
“没事了。只是个难缠的无赖,和北欧某国遇到的那群差不多。”
“好。”
下午尤里斯去办手续的时候,还是见到了罗德尔,还好我没让阿卜杜一起跟去。
瑟琳娜爬上甲板,脚步慌乱,尤里斯随后跟着,他脸上挂了彩,“好啊,不应该叫他回去。”
“怎么了?”
“那人领了一群人无缘无故找茬,就是在蹲我们两个,我还看见他去找婆婆了,我看不对劲直接溜了。”
“这里治安真差,随便吧,帮老婆婆报个警就走了。”
“好,走。”
船开始跑,破开巨浪,对港口的卡关出示了证件,我下令让阿卜杜升帆。
白色的海浪在船头翻开,尤里斯拿着酒瓶一手搭在栏杆上喝酒,我在开船,阿卜杜在把货品分门别类地整理到该放的地方,瑟琳娜在打扫我们三个男人弄得一团糟的内务。
我曾想过要不要再找一些船员,但理解我们的人很少,况且还是去早就被禁止的地方,没人相信我们能到。
我每天都会写航海日记,拍视频,上传,一旦出现意外,这些东西将传回组织,我也并不是没找过组织里的人。
就像尤里斯那前几任情人一样,露水般的恋爱到达不了终点,我们不得不送别他们。
2.
12月的洋流来得很急,婆婆说得很对,几乎没人关注这样的大海,海面上一片船都没有,世界的定位器上没有我们要找的宝藏,我们只能顺着婆婆给的地图走。
海上刮起了暴风,这时候容不得一点儿错,我早就把尤里斯的酒藏了起来,我指望不上阿卜杜这个半辈子没见过海的,和瑟琳娜这个柔弱的女孩子,尤里斯盯着海面的水,我盯着船舱的仪表。
暴风会把海上的咸水一片片刮到船体上,就像外面在下暴雨。
四处都在嗡嗡作响,要不就是沙沙声,船体在暴风里跌宕起伏,能见度变得很低,我开始仅靠雷达和直觉和这片大海搏斗,去寻找婆婆说的那个岛。
一夜过去,当月光再次明朗地照过一切。
我累得不行,让尤里斯掌舵,刚睡下不久,阿卜杜摇醒了我,船体明显平稳了,婆婆说的小岛出现在外面。
世界很明亮,尤里斯在外面抽烟,甲板很湿,不注意会滑倒,我曾说要改成防滑防水的材料,尤里斯觉得这是在浪费钱。
“恐怕我们还得回去,或者跑远一点。”尤里斯说。
“为什么?”
“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有一个庞然大物挂在沙滩上,半倾倒,阴阴暗暗的,只有轮廓。
“这里是公海,你能看出那是哪个国家的船吗?”我说,“可能是被洋流和漩涡卷过来的吧,很正常。”
“不是良家的船,船上带着炮口,是海盗。”
“望远镜修好了?大约离我们还有多少距离?”
“一点二海里?不算近,也不算远。趁没反应,连夜走,我们就四个人,不够他们一个弹夹的。”
“看着搁浅有一段时间了,也许已经死光了。”
“不能冒险,船长。”
“可你叫我们跑哪去?去那些有巡海警的地方去?送回岸口,当偷渡犯关上几年?我宁愿去赌那是艘空船。”
尤里斯捻灭烟头,好似终于放松了一样,手放在我肩膀上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争辩词,只是说:“我去睡了,你去叫那个非洲人站岗吧。”
我去私有军火库翻了翻,还好,子弹和枪还在,这是最后的保障,我本该驾着船连夜偷偷绕过海盗船过去的,奈何我的脑袋开始疼,吃了止疼药就开始困。
我叫阿卜杜在船头站着,主要目标就是盯着远处那个海盗船,一旦有光线就把尤里斯摇醒。
这一夜我睡得很混沌,一直惦记着岸上的事,做梦梦得辛痛,醒了也不舒服。
早上的时候,我发现尤里斯已经登岛了,阿卜杜还站在那里,跟个雕塑一样。
“不冷吗?你要是想喝点热水,小憩一下也是可以的,不必这样。”
“船长先生!”这是瑟琳娜,她小步跑到我面前,“尤里斯早上跑下船了,他说他先去探探,如果中午没等到他就直接跑。”
“带枪了吗?”
“枪?我不知道。他最后吻了我,还告诉我以后做事生活都听您的,像是遗言,他没事吧?”
我回望了一下远处如大山一样轮廓的海盗船,隐约能看出是拿中等货运邮轮改的,型号约莫五年前的样子,航速不快——被改造了也说不定——就算对上还是有把握逃走的。
岛也不大,有一大片林子,没什么山,动物就更别说了。
我命令阿卜杜把锚起了再回去休息,我拿望远镜开始往岛上看,岛上中心的树林里冒出一股白烟,我朝天空放了一枪,然后把瑟琳娜赶到舱室里,等着枪响回应,如果枪声能响三下,就留下等尤里斯。
第一枪,海盗船毫无动静。
第二枪,海盗船还是毫无动静,我死死盯着,望远镜里没有新增加任何活动的黑影。
第三枪。
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像是一拳打到了空气上一样,我还是盯了好一会儿才连续放两枪表示没事。
尤里斯从岛上连滚带爬回来,我确认了,那就是个空船。
等他上船了,我们开船离开了海岸线,小心翼翼地前进,那座空船就这样横亘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不得不看着它越来越近。
“吓死了,尤里斯,吓死了,船长,万一尤里斯回不来怎么办?”瑟琳娜哭哭啼啼地说。
“有时候不冒险不行,幸好那边是个死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绕着走,随时能调转方向,尤里斯盯着对面的甲板和炮口。
“没事了,全速吧,船长,我看见了,那边船上都生锈了,有些日子了。“
“好——”
等我们真的爬上它才发现它的脆弱——甲板在嘎吱嘎吱响,徒有其表,炮管里早就被海鸟当成了窝。
船舱里更不用说,一股怪味,都是散不去的尸臭,让人不得不怀疑有毒。
“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或者军火,也算是意外收获了。”我说。
三刻钟以后,大约是海风完全灌满了舱体,驱散了里面的味道,我们才敢进去,因为尤里斯分析这一船海盗只可能死于传染病,为此,我们两个还用衣服围了个口鼻。
舱内很黑,电力系统早坏了,尤里斯拿了手电筒回来,那些尸体横亘在床上,有的掉下来,死状惨烈,看来生前十分痛苦。
好像没什么有价值的,抢来的货物也已经坏了,除了一些“塞壬血”、“海拉粉”和“波塞冬之语”,我勉强认出来,尤里斯倒是对这些东西如数家珍,我大概知道这一船海盗是怎么死的了,我命令尤里斯把这些放下,但这家伙不听话,瞒着我私自拿了些——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我才发现。
在这些尸体中我看见一个衣着不一样的,他到死都被绳子捆住,双手高举,掉在舱室天花板上,他的衣服上绣着他的名字——“马松·凡”
是那个失踪的世极教之人,是那个流氓的哥哥,原来他死在海盗的船上。
“尤里斯,找一找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航海日记。”
“没有,这年头谁还往纸上写东西,电子设备又被水泡坏了,这地方湿气重。”
“行,我们回去吧。”
就在我们决定走的时候,我在角落发现了马松·丹的帆布包,里面还是有些东西,我本来打算用这个帆布包装些金条之类的,但金条没找到,反而里面的东西让我确定了,我们发现的尸体就是马松。
3.
船开始走了,按照图纸,我们很快就能到世界的边界,再撞开限制,看看世界外是什么。
尤里斯在掌舵,我得以有空闲用摄像机记录马松的遗物。
“今天我们在搁浅的船上找到了马松的遗体,还有这个包,他是组织的勇者。我现在要打开这个包解开他牺牲的原因。”
包里有什么呢?
一个已经不走的手表,一些硬币,一些发霉的肉干,水壶,还有地图,当然是会内的版本。
看来一切信息都在这个地图上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张地图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就是否定整张地图的意思。
明明在叉下面还写着密密麻麻的标记文字、图案,和老婆婆给我们的地图对得上的细节。
“一定是海盗干的。”
越来越冷了,就算太阳照着也一样,白天越来越长,太阳越来越淡。
瑟琳娜喜欢在船头看海面,尤里斯陪着她,就像陪着他历任的女伴一样,说那些已经说过无数次的情话。
阿卜杜又在擦他的长矛,除此之外我也没发安排他做别的,我曾经教过他识字,他学得很快,等日常基本用词学完后,我就不敢再教他了。他是好奇心那么旺盛的一个原始人,开始阅读一些小说和杂志。
后来有一天质疑我,因为他在世俗的书里看到了不承认世界边界的内容,我只好告诉他,即使是文明社会上的文字也不一定全是对的,我花了很大工夫跟他说清楚这一切,还跟他说了我就是要去世界尽头的旅人。
后来他仍旧跟我们一起走,只是我不再给他看什么书了,多给他看的都是神话、童话和寓言故事。
“船长!前面出现了,固定住的水!”这话一听就是他说的,旁边的尤里斯立即拍着他的肩膀安抚:“小伙子,这叫冰。”
“注意,到‘冰川地’了,那些不让我们冲破世界尽头的人随时都可能出现,大家做好伪装。”
“明白了,船长。”
我们换上厚厚的衣服,给船加上足够的燃料,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逃跑,至少那些航海的视频能发出去。
“止步!请表明身份!”船上的广播通讯器响了,交流的语言是英文,没有一点儿美国口音,“我们没有接到今天有相关船只进入的消息,请表明身份。”
“船长,怎么办?”
“没用的,不管你说自己是谁的授意都没用,都是演给别人看的,就算真的证件齐全也一样。”我说,“这艘小破冰船没办法硬闯的,先后退吧。”
我站上了甲板,看见对方拿着枪的人开着比我们还快的船靠近,我只好极力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子,举手跟他们说:“不好意思,我们被暴风吹得迷了方向,船上导航失灵了,这是哪里?”
“这是极地,按照条约,你们不能靠近,赶紧走。”
“好好,尤里斯,调头走。”
“慢着!”那人带着三五个同样荷枪实弹的人从对方甲板,跳入我这艘小船,“船上装的什么?我们要检查。”
“嗯……一些吃的穿的,还有防海盗的枪,还有一些从海盗手里抢回来的金条。”
“金条?”
“嗯对,金条,阿卜杜,给他们看看金条。”
我将婆婆和航海日记藏得很好,他们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别的东西——也许发现了,但我不知道。
其实金条对他们没什么用,他们拿了我三五瓶酒——是我主动给的,他们变得很不好意思,但最后还是收下了,又顺走两条烟。
“尤里斯,走吧,调头。”
我们调头走了很久,一股冷汗才下去,确认后面真的没有东西跟着才敢搭理阿卜杜的话。
"你们刚刚看到了吗?”
“看到了船长,很大很快的船。”阿卜杜说。
“是啊,比我们快多了,晚上再去试试,也许能过去。”
“为什么天尽头会有人挡着?船长。”这非洲人继续问我:“为什么会有人阻挡?我不理解。”
“这件事太复杂,我没法跟你说清楚,你就当是另外一些部落阻挡了和‘神’沟通的祭台。”
“晚上,有用吗?”尤里斯抽着烟过来跟我说,“这地方很严的,又不止他们一个,不像是海盗船。”
“等着吧,尤里斯,现在就去睡觉——除了阿卜杜都去睡觉,晚上瑟琳娜先起来准备吃的,我们悄悄摸过去。”
在这个时节等这里天黑是很难的,好在我们起来的时候天刚变得昏黄。
我们慢慢摸了过去,快到的时候,我看见远处有冒起的浓烟,我知道机会来了。
“全速前进,就是现在!把枪都拿出来,救生艇也准备好,随时准备弃船。”我的手在抖,狠狠灌下一口酒,强逼着阿卜杜也喝下一点。
世界的尽头越来越近,我能听见清晰的破冰声,我把摄像机立在船头,准备把历史性的一刻送到全世界,让所有质疑教义的人闭嘴!
“你……你怎么知道他们着火了?你……?”
“很简单,我在给他们的酒里下了致幻的毒,他们喝了以后互相开枪都是轻的,烧帐篷,引爆船体都有可能,趁这个机会,快走,去看困住世界的冰墙!”
船速越来越快,我感觉四周的风声越来越强烈,我看见冰原上走来的人。
“别管了!谁来都开枪!”
啪!啪啪!!
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击碎了我的录像机——接着是我的腿——左胸——
“你中弹了,船长!”
“别管我,快,我……让我看看,冰原上是什么……有没有遮天蔽日的墙?”
“船长,冰原上什么都没有……有冰川,但是,没有你说的那么大。”
“我,我不信,一定是挡在后面……”
“没有了、”
我身上一口气没上来,世界天旋地转,我晕死过去。
4.
“怎么办?尤里斯先生,他还有救吗?”
“哎——不行了,能捡回一条命就算好了。”
“那怎么办?”
“给他用上这个吧,试试看了。”
我动不了,在用力,但最后还是昏死过去。
我再次醒来,外面天色很好,是一个白天,也不怎么冷。
我的身子也不痛了,绷带缠的地方不往外淌血了。
阿卜杜守在我身边,抱着他的那根长矛打瞌睡,我看着他五官厚重的面孔,忽然觉得很对不起这孩子,于是把我绣金的手帕系在他的长矛上。
尤里斯在外面,和他的小女友一起。靠着火炉。
两个褪了衣服,盖着重重的毯子,依偎在一起,身体媾和,发出阵阵淫靡之声,抖个不停。
我站上了船的最高层,我抬头看去,在我面前的是遮天蔽日的冰墙,太阳无法穿过它,全世界找不到它的裂缝,终年不化,飞鸟不过,这是教义最好的证据,这是世界的尽头,我这一生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我手边正好有一瓶陈年佳酿,我一饮而尽,身体变得燥热,热血上涌,我开始大笑,仿佛世界就在我的脚下。
燃料,足够,动力,足够,船体,正常。
冲吧————!!破开这世界尽头的巨墙,冲向新世界去!!
5.
后记:
X年X月X日,于南极洲边缘搜到挑战南极公约的武装走私船。
据悉,船长和船员分别受到驱赶士兵不同的枪击,船头甲板上火炉内存在燃烧过的毒品痕迹,四人中唯一幸存者是来自非洲部落的小伙,据他说,船长是地平说狂热教徒,来到南极洲就是为了寻找地平说理论中的世界边缘冰墙。
(觉得地平说描述的世界观很好玩就拿来写个小说,纯图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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