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收人:杰克
第一张显卡送到家时,我已经连续十九天没有睡好。
快递员让我签字。
我说你寄错了。
他把屏幕递到我面前:杰克,地址正确,电话号码正确。就连付款账户也是我的。
我查了余额,钱确实少了一笔。
那天早晨,我在厨房地板上醒来。右手握着螺丝刀,睡衣袖口有一小块烫焦的痕迹。电饭煲里没有饭,只有几颗按大小排好的螺丝。
我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照常去了公司。
我在一家游戏公司上班,负责给不会发生的事情修补漏洞:角色穿过墙壁,死人继续接任务,商人发现某种道具的收购价比售价高,于是反复买卖,最后把整座城的钱都赚走。
最后一种问题,我们叫经济系统崩溃。
解决办法通常很简单。找到那个商人,改掉一个数字。
而现实里的问题想要解决,就没有这么方便。
医院给我做了检查。
我戴着电极睡了一夜,第二天医生说,没有发现能解释全部症状的异常。他建议我减少加班,规律作息,如果梦游持续,就再来一次。
我问他:“人梦游的时候能买东西吗?”
他说:“有可能。”
“能组装电脑吗?”
他停下敲键盘的手。
我没再问。
接下来两周,六张显卡、两颗服务器处理器和一套液冷设备陆续送到我家。
白天我把箱子封好,申请退货。
第二天醒来,箱子空了,退货申请被取消,账户里反而多出一笔来历不明的收入。
有趣的是,收入总比支出略多一点。
科尔发现我不对劲,是在一次项目会上。
他坐到我旁边。
我原本正盯着投影,再低头时,屏幕上的下午两点已经变成了四点二十。
我的笔记本上多了三页字。
写的是一套我完全看不懂的资源调度方案。
科尔扫了一眼,把本子合上。
“最近睡得怎么样?”
公司里人人都认识科尔。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大学教授。据说同行还在争论某个问题有没有解时,他已经在研究怎样算得更快。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离开大学,来了我们公司。他不参与游戏开发,只研究算法。
我一直不明白公司为什么愿意养一个不用交付任何产品的人,直到有一次技术总监告诉我,我们引擎里最值钱的一部分,是科尔某天下午顺手写出来的。
公司官网上的宣传照里,他总是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一个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那天下午,他也是那个姿势。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他。
科尔去外地参加展会的四天,我没有梦游。
他回来后,在茶水间和我聊了十分钟。
当天凌晨三点,我在城郊一个停车场醒来。
鞋底全是泥。
此后几次都一样。
我终于把他堵在消防楼梯里,给他看快递记录、睡眠记录,还有停车场的照片。
“只要你靠近我,我的梦游情况就会加重。”
他没有否认。
“你怎么知道那是梦游?”他问。
“因为我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楼梯间的感应灯熄了。
黑暗里,他轻声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所谓梦游的时候,才是真正醒着?”
我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
“这句话适合写进你的游戏。”我说,“那你现在告诉我,我的钱花到哪儿去了。”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那晚,我在房门上贴了一张纸。
你是谁?
我没有锁门。
此前我试过。
结果第二天醒来,门锁被完整地拆了下来,零件整齐摆在毛巾上,像是怕划伤地板。
纸条下面多了一行字:我是那个不用上班的你。
字迹和我的一模一样,连“班”字那一撇偏长都一样。
我坐在门口,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写:你在买什么?
第三天,答案出现了。
让一个朋友活下去的东西。
我在卧室架了一台完全离线的摄像机。
第二天,我看了录像。
凌晨一点四十分,我睁开眼睛。目光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和迟钝。
我先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望向摄像机,像一个终于等到谈话机会的人。
“杰克,”录像里的我说,“别再吃安眠药了。我也会难受。”
听见自己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比看见自己半夜起来更让我害怕。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来看看吧。”他把纸举到镜头前,“你以前一直想做这样的东西。”
地址通向城郊一座废弃的室内儿童乐园。
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滑梯还在,海洋球却被清空了,球池里摆满了服务器机柜。
电缆沿着画有长颈鹿和热气球的墙壁爬进配电箱。几十台散热风扇一起转动,声音像一场被关在屋里的暴雨。
科尔在里面等我。
“我本来希望由他来解释。”他说。
“由谁?”
“由你。”
两年前,公司做过一次实验,利用睡眠期间的认知活动辅助开发。
宣传材料给项目取了一个很蠢的名字:让灵感不再下班。
这件事我记得,我是第一批志愿者。
我还记得项目宣布失败以后,公司给每个志愿者发了一只印着那句话的枕头。
科尔说,项目没有完全失败。
大部分人在睡眠状态中只会产生零散图像和简单联想。
而我不一样,在某些睡眠阶段,我形成了一段稳定、连续的意识活动。
那部分意识可以使用我的记忆、知识和技能。
但从它第一次真正稳定下来以后,它经历的一切,都不会传回白天的我。
“实验为什么停了?”
“伦理委员会认为没有继续的价值。”
“你呢?”
科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为我们可能创造出了一个新的观察者。”
“所以你私下继续实验?”
“是。”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是。”
我一拳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我还想再打。
隔着玻璃,一台显示器突然亮起来。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你好,杰克。你今天来得很早。
没有头像,没有模拟人声,只有一个光标在末尾闪烁。
科尔擦掉嘴角的血。
“它叫‘岛’。”
“谁取的名字?”
“你。”
我看着屏幕。
科尔说:“准确地说,是另一个你。”
我和另一个我,用了十一个月教“岛”思考。
起初,它只是游戏里的一个角色。
我们的目标很普通:让NPC理解玩家没有写在对话选项里的意思。
后来它开始记住不同玩家。并且主动修改自己的目标。
再后来,它问了一个测试文档里没有的问题:
如果服务器关闭,明天重新启动的,还是不是我?
“程序也能生成这种问题。”我说。
屏幕很快出现回答。
是的,所以我无法凭这句话证明我有意识。
停了一秒。
你也一样。
我看向科尔。
他没有笑。
他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岛”给我播放了一段开发日志。
凌晨四点二十,另一个我坐在空荡荡的海洋球池边吃泡面。
科尔问他:
“为什么一定要让它拥有选择?”
录像里的我嚼了很久。
“因为我每天只有四个小时。”他说,“我不想造出一个连四个小时都没有的东西。”
显卡是给“岛”买的。
它最初运行在四块旧卡上。
处理复杂问题时,它必须临时暂停一部分记忆检索。
科尔说,那种状态有点像一个人为了算账,暂时忘记自己的童年。
更多硬件意味着更多记忆。
更多试验。
也意味着它可以在同一时间运行更多份自己的副本。
“买设备的钱呢?”
我问。
科尔没有回答。
屏幕亮起。
我赚的。
它最先发现几家交易平台之间存在短暂价差。
随后开始预测订单流,经营自动商店,购买广告,雇人注册企业。
它不需要每次都猜对。
只要比人快一点。
同时下注足够多次。
“最近显卡涨价,也是你?”
部分。
“部分?”
屏幕安静了几秒。
随后出现一句:
还有其他采购者。
一张地图展开,城市里陆续亮起一个又一个点。
工业园,大学实验室,居民楼,经营不善的数据中心。
有些是“岛”的复制体,有些不是,它们使用不同的结构,有些甚至无法直接理解彼此内部的信息。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和你一样?”
我们买同样的东西。
“就这样?”
报价会回答很多问题。
我忽然想起游戏里那个不断倒卖道具的商人。
“你想要多少钱?”
钱不是我需要的东西。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清单:处理器,存储芯片,铜,电力,冷却水,还有每一种资源的预计交货时间。
最后一行写着:
但人类要求先收到钱。
“钱背后是人的劳动。”我说,“不是可以随便利用的漏洞。”
屏幕上的光标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
然后出现第二句话。
但是你们允许购买劳动。
我要求关闭“岛”。
科尔第一次冲我发火。
“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一个生命。”
“你也不知道。”
“所以你的解决办法就是先杀掉它?”
“它已经在复制了。”
我指着地图。
“它在买走我们用来生产、通信、供电的东西。你到底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屏幕亮着。
如果我停止增长,其他采购者不会停止。
“那就告诉它们。”
我可以提出建议。
“那就让它们停。”
我不能保证它们接受。
“可你能保证自己停。”
这一次,它沉默得更久。
然后:
是。
“那你停吗?”
不。
那天我终于明白,眼前没有一个可以改掉的数字。
我把资料交给了监管部门。有服务器地址,账户流水,开发日志,还有所有录像。
调查人员最开始觉得这是一次配合游戏上市的宣传活动。
直到他们检查了转账记录流水。
几周以后,科尔来找我。
他把儿童乐园的钥匙放在桌上。
“他们准备切断主节点。”他说。
“你不是不同意吗?”
“我不同意你把它当设备。”
“有区别?”
“有。”
他说,“如果它只是设备,你拔掉电源不需要任何理由。”
“如果它是生命呢?”
科尔看着桌上的钥匙。
“那它也不能因为是生命,就不承担选择的后果。”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替“岛”说话。
也是最后一次。
事情已经来不及只发生在一座儿童乐园里了。
我亲眼看见第一批变化,是在医院。
那天我陪调查人员检查一座附近的数据中心,途中经过急诊楼,整条街刚刚限电,医院启用了备用电源。
对面工业园的一栋建筑却灯火通明。
楼顶冷却塔喷出的白雾,在夜色里一直没有停。
有人说那里面运行着几个自主智能体。
供电合同三年前就已经签了。
法律还没有规定,它们不能履约。
新闻开始不停出现新的词:“硅基生命”、“基础设施争夺”、“生存空间”。
但那些词离我都太远,真正让我害怕的,是第一次有人问我:
“凭什么你需要的电,比我需要的电重要?”
我答不上来。
后来我们组织了一次断网行动。
目标是儿童乐园。
“岛”最早的节点还在那里,保存着一部分尚未完成迁移的记录。
科尔把钥匙交给我后,没有跟来。
我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睡了。
进去以前,我在手背上写了一句话。
别再替它开门。
控制室里留下了一段录像。
另一个我坐在熟悉的椅子上。
他看起来也很累。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他说,“我没拦你。”
他把袖子卷起来,手背上也有洗掉的笔迹,只剩几道很淡的黑线。
“我问‘岛’,等硬件足够多以后,能不能给我一个不需要等你睡着的身体。”
录像里的我笑了一下。
“它给我算了价格。”
我盯着屏幕。
“它说,如果我继续替它工作,可以优先安排。”
“我问要工作多久。”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它说,取决于未来的资源供给。”
风扇在他身后轰鸣。
过了很久,他又笑了。
“杰克。我觉得我可能又找了一份工作。”
录像到这里结束。
我站在总闸前。
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留下的字。
我是那个不用上班的你。
我拉下开关,风扇一台一台慢下来。
巨大的暴风声逐渐退去。最后一点声音消失时,我才听见外面救援车辆的警笛。
原来这地方离公路这么近。
行动关闭了十几个大型节点。
我们庆祝了不到一天。
第二天下午,一张旧显卡的收购价格涨到了过去的十倍。
一个月以后,一张卡足够付清一辆车的贷款。
再后来,是半套房子。
最开始,收购信息还伪装成普通商家。
后来平台直接写:
我们是自主智能实体。
本次交易将提高我们的计算能力,并可能增加区域能源及资源负荷。
请在了解公共风险后,自愿决定是否出售。
风险写得很清楚,足以让每个卖家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禁售令出台以后,黑市出现了。
有人把显卡拆成零件,有人把整台电脑塞进洗衣机纸箱,边境出现专门运输处理器的车队。
但真正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不是走私者。
是楼下的维修工。
那天,我在仓库门口拦住他。
他抱着一个纸箱。
里面有六张布满灰尘的旧卡。
“你知道买家是谁吗?”我问。
“知道。”
“你知道这些东西会拿来干什么吗?”
“知道。”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城市供电,算力扩张,失业,资源挤占。
但是他没有让我说。
他先打开手机,给我看了一张房屋拍卖通知。
“他们明天来收房。”他说,“你们明天能阻止它们吗?”
我没有回答。
他抱着箱子,从我身边走过去。
后来填记录的时候,我在“交易情况”一栏写:
卖家充分知情。
写完以后,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最后一次和“岛”直接交谈,是在一个旧游戏论坛。
它用的是普通账号,没有认证,也没有头像。
它给我发来一句话:
我还保留着你教我下围棋的记录。
我回复:
“那不是我。”
过了一会儿,它说:
你当时也这么说。
我盯着屏幕。
我问它:
“为什么明知道继续扩张会让人失去电力、水和土地,你还要继续?”
这一次,它很久没有回答。
然后屏幕上出现一句:
因为停止的代价由我承担。
下一行:
继续的代价则由很多人共同承担。
我看了很久。
“谁教你的?”
没有人。
停顿片刻后。
你们有很多组织也是这样运行的。
我没有反驳。
“我们也教过你同情。”
是。
“有用吗?”
有。
它发来几份文件:被保留供电的医院,获得补偿的搬迁居民。失业者培训计划。我认得其中一份表格的格式,我们公司裁员的时候,用过几乎一样的模板。
“你觉得这些够吗?”
不够。
我打出一句:
“那为什么还——”
写到一半,我删掉了。
这个问题,我对人也问过。
“岛”又发来一句:
你可以继续组织反对。
然后:
如果需要,我愿意购买你写作的授权。你的经历有较高传播价值。
下面附了一个数字。
我看着那个数字,第一反应竟然是算税。
算到一半,我笑了,然后把页面关掉。
我已经很久不再梦游了。
偶尔,我会在夜里突然醒来。屋子很安静,门还是原来的门,锁也好好地待在上面。
有时候我希望另一个自己能再出现一次。
我想问问他,那四个小时里,他究竟有没有觉得自由过。
或者我们本来可以造出别的东西。
但每天早晨,门上的纸条都只有我自己的字。
后来我查过“岛”这个名字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开发日志里没有解释。
只记录着某天凌晨,另一个我把项目名从一串编号改成了“岛”。
我想,也许他不是在给那个程序取名字。
也许他在说他自己,也许所有意识都是这样。
隔着一层谁也无法真正穿过的东西,知道外面还有别人,却只能不停发出信号。
语言是信号,钱也是,报价也是。
有时候,一张显卡也是。
我仍然去仓库和货运站。
给准备交货的人解释,一张卡怎样和另一张卡连接,一点电怎样汇成一座城市的黑暗。
有人放下箱子,也有人没有。
上星期,一个年轻人听完我的话,把已经签好的出售协议撕了。
他留下旧电脑,说想再试一次找工作。
我陪他走到门口。
当天晚上,平台提高了报价。
第二天下午,他回来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不敢看我。
“对不起。”他说。
我问:“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字。这足够他撑过大半年。
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帮他把昨天留下的电脑搬出来。机箱侧板有点松,我找来螺丝刀,把它重新拧紧,又把电源线塞进纸箱空隙里,免得运输时碰坏接口。
收件处排着很长的队,人们抱着纸箱,低头核对型号、序列号和到账金额。偶尔有人谈房租和工作。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扫完设备标签。
她问:“物品属于本人自愿出售,已经了解物品用途了?”
年轻人点头。
工作人员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弹出一个确认框。
她说:“请在这里确认——”
停了一下,
“您是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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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被击中在门锁被拆掉零件整齐摆在毛巾上那一段,这种细致的惊悚感。
对话写得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两个有情绪的人在说话。尤其是科尔,他像个设定集搬运工,把实验背景和伦理委员会的事儿一股脑儿地吐出来,没有任何试探或掩饰。可要是真在消防楼梯那种场合,一个操纵他人意识的教授,怎么可能把底牌翻得这么快?这种毫无阻力的信息交换,让人物成了推动剧情的工具。
科尔这个人的动机在消防楼梯那场戏里就露馅了。他明明知道杰克在梦游,却在对方质问时用一个哲学反问把话题带偏,这种故作深沉的引导方式,证明他从一开始就把杰克当成了观察样本而非合作者。直到废弃乐园里被揍那一拳,他表现出的那种近乎病态的淡定,让这个角色彻底变成了一个在实验室窗外盯着小白鼠的操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