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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向下

开门向下

我没想到这辈子最重要的发现,居然是一把生了锈的螺丝刀捅进墙里的那一声咔嚓。那扇被墙腻子封死的蓝色木门后面通向哪里,我当时并不在乎,反正不过是多几寸收纳空间的事。安妮在厨房里煎东西,油锅滋滋响,空气里飘着黄油的香味,一切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但门开了之后,我的生活就再也没有正常过。我走下那段混凝土台阶,又走下去,又走下去,在无数个世界里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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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4/2317282 字194 阅读

编辑导读

我没想到这辈子最重要的发现,居然是一把生了锈的螺丝刀捅进墙里的那一声咔嚓。那扇被墙腻子封死的蓝色木门后面通向哪里,我当时并不在乎,反正不过是多几寸收纳空间的事。安妮在厨房里煎东西,油锅滋滋响,空气里飘着黄油的香味,一切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但门开了之后,我的生活就再也没有正常过。我走下那段混凝土台阶,又走下去,又走下去,在无数个世界里一遍遍醒来,有时候安妮少了一只手,有时候她躺在染红的浴缸里,有时候她根本就不认识我。而那扇门永远都在,等着我……

《开门向下》

(1)

“亲爱的,这房子好像还有一个地下室!”

我冲着自己的妻子安妮喊道,我们刚搬进新家不到一周,还沉浸在探索这间有些年头的老房子每一个角落所带来的新奇中。

“得了吧安德森,地板下面是个架空层,这房子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地下室,合同上写的很清楚。你那最多也就是个楼梯下面的小房间,杂物间、狗窝,或者留给不受待见的亲戚小孩什么的。”

她甜美的嗓音自厨房传来,与其一并而至的还有煎锅的滋滋声与诱人的香气。

“那也值得试试,每多一寸空间我们可就多赚一分啊。”

我拿着螺丝刀和尖嘴钳回到楼梯后面的窄墙前,在其上面有一道像门的矩形痕迹,被厚厚的墙腻子和壁纸糊在下面。我摸索着找到了应该是门锁的位置,用螺丝刀往里一捅。

“咔嚓。”

螺丝刀瞬间被“墙壁”吞没了一半,同时还落下一地的白色粉末和几块片状的蓝色油漆碎片。和我的猜想一样,这里原本是门把手,被拆掉后留下一个通往锁舌机构的小洞。

于是我换成尖嘴钳,从洞口伸进去,尝试转动断在里面的联杆。又是一阵咔哒声,似乎整面墙都在眼前颤抖了一下,落下更多的粉末与漆片。

“啊切!”

我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大喷嚏,手一抖往回猛拉。伴随着刺耳的吱嘎声,这扇不知道尘封了多少年的门就这样被我拽开了。大量的灰尘扑面而来,如同多年未清理的谷仓在某个午后被重新开启。

接下来便是接连不断的咳嗽和眼泪,当我终于捂着口鼻缓过劲来时,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赫然出现在眼前。被气流搅动的灰尘在空中翻腾,两侧墙壁挂满了蜘蛛网。而在我右手边,那扇门的背面被漆成了明亮的蓝色,想必其被墙纸糊住的正面也是相同的颜色。

“亲爱的,这里的真有一个地下室!”

我兴奋地冲厨房大喊,虽然现有的光线并不足够照亮整条楼梯,但这绝对不止一个梯形小房间那么简单。虽然说房子地基上是个半人高的架空结构,但想必也还在中间设置了一道贯通向地下室的楼梯。

“哦!是吗?注意点,别弄太多灰上来。”

“呃……”

望着地上以扇形向外扩散的那层灰尘,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做出回应。

“没事,我会收拾的!”

打开手电筒,光线顺着楼梯洒下,直至那看上去还有些潮湿的混凝土。这应该就是地下室的地面,位于整体找平的地基上方,估计还插着不少支柱。

我就这样借着光走了下去,灰尘依旧在试图钻进脸上的每一个缝隙,让鼻涕和眼泪止不住地外流。让我意外的是,脚下的楼梯居然也是混凝土材质,没有那让人牙颤的吱嘎声,而是一种安心的坚实感。

但正是这种欺骗性的安全感将我带入深渊。随着逐渐向下,我感觉头越来越沉,视线也开始模糊。

“该死!”

一氧化碳、沼气,或者单纯的缺氧……我立即转身,但为时已晚。那道十余级的台阶借由我扭曲的视野无限延长,眩晕感终究还是击溃了我身体的平衡,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是落到地上摔碎的手电筒。

(2)

温热的鼻息扑在脸上,我尝试移动身体但有什么重物压在胸口。我抬手向胸前抓去,触碰到了一把柔顺的秀发。

“嗯……”

睁开双眼,几束蓬乱的金发蒙在我脸上,安妮正依偎在我胸前,满是雪花的电视机在不远处发出滋啦的噪音,充当客厅内唯一的光源。一旁放映机上的红色指示灯不断闪烁,有几盘录像带胡乱堆放在其顶部。

我大概是在地下室缺氧或者中毒了,爬回客厅后又迷迷糊糊的度过了一个晚上,期间还跟安妮一起看了几部电影。行吧,目前看起来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即便再有啥事也等天亮了再说。

想到这,我又伸手在沙发上摸索了起来,试图找到遥控器来把电视关掉。终于,我在左边的毯子下面找到了那个带按钮的塑料盒子,但手一滑掉到了地上。

“啊——怎么,还没睡?”

安妮挪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动静吵醒了。我歪着头向左边地面望去,遥控器就躺在那。我由于被安妮压着无法起身去捡,但对她来说只要稍微伸下手就能够到,于是

“亲爱的,捡下遥控器,我把电视关了。”

“好的,在哪?”

“就在你右手边。”

“……”

她明显迟疑了一下,随后直接从我身上翻了下去,起身后转了半圈用左手捡起遥控器。我终于注意到了这异样感的来源,她右手连带着一部分小臂,不见了!?

“安妮,你的手!?”

我抓住她空荡荡的袖口,惊恐地问道。

“怎么?睡糊涂了?”

她脸上露出一个迷惑的表情,把遥控器塞到我手上,又重新躺下。

“八年级暑假去海边的时候,我从船上掉了下去,右手被螺旋桨搅碎了,然后是你把我救了上来。”

看着她残肢末端骇人的伤疤,无尽的疑惑盖过了先前的震惊与恐惧。不,不可能,我跟安妮上的更本就不是同一所高中。我跟她是在大学认识的,她身体健康、四肢矫健,还当了一年的女排队长。

“都过去这么久了安德森,那不是你的错……”

她搂着我的脖子,小声嘟囔。

“我、我去上个厕所。”

我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清醒过来好好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的。”

安妮翻身趴到沙发另一边,我则摇摇晃晃地奔向卫生间。一关上门,我就立即抱着马桶呕吐起来,不知道主因是脑中残存的眩晕还是刚才受到的冲击。我按下冲水键,随后挪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洗了个头。

不对劲,相当的不对劲。大脑高速运转,梳理目前自己的处境。我没有精神类方面疾病的病史,直系亲属中也没有。但我实在是无法解释自己的记忆是如何出现如此大的偏差,宛如自己已经身处另一个世界。

我需要更多的线索。

我离开卫生间,爬上二楼,冲进卧室开始翻找。二楼的装修并未全部完成,双人床周围堆满了还未拆封的纸箱。我也管不了这么多,扯开封口的胶带,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大学时期拿的各种奖杯、棒球手套、泄气的橄榄球、球星卡、书脊开胶的小说……终于,我找到了我的高中毕业合照。我自己同记忆中的一样站在照片中的左后方,但在我右手边的居然真的是安妮。原本站在那的应该是莉莎、我高中时的交往对象,上大学后她全家都搬去了加利福尼亚,就这么断了联系。

我又把照片翻了个面,桃木相框后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日期:1977.6.21。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我犯了什么突发性精神疾病,那么就是有什么东西扭曲了现实,而我还保留着原先的记忆。

但这并不能解决现在遇到的问题,我得回去,想办法把这个被扭曲的世界复原。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有一头自以为能隐匿行踪的大象,躲在房间角落里偷笑。

“是那扇门!”

终于,我抓住了这一切异样的开端:那扇诡异的、通向地下室的门。正是那扇门扭曲了现实、给安妮带来了可怖的残疾。

我又返回一楼,安妮已经裹着毯子熟睡了起来。我踮着脚从她身旁经过,来到通向地下室的门前。一切都恢复了原状,散落的油漆碎片和灰尘都消失不见,这扇门还安稳地躺在墙腻子里面,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即便是重新粉刷也不可能做到如此严丝合缝,这玩意绝对有什么问题,有种超自然的力量在捉弄我的命运。我又拿来螺丝刀和尖嘴钳,先用平头螺丝刀划开糊住门缝的墙面,再轻车熟路地转动开锁机构。

“咔嚓。”

那扇门再度开启,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电筒向下照去。依旧满是灰尘与蜘蛛网,丝毫没有外人闯入过的痕迹。

“再走一遍,就能回去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残疾的安妮,她翻了一个身,从毯子中露出她的断臂。

“抱歉,抱歉……”

牙齿紧咬着下嘴唇,直至可以从舌尖感受到一丝血腥味。终于,我还是下定决心迈出了第一步。脚下坚实的混凝土此时变得宛如泥潭般让人难以行动,每向下一步我都要做极大的心理建设。我努力保持清醒,妄图记住现实被扭曲的那一刻。

但事与愿违,又是那熟悉的眩晕,头颅变得沉重,灰色的混凝土台阶迎面而来……

(3)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或者说我不知道在自己的意识沉沦的这段时间内,我的“身体”究竟做了些什么。当意识逐渐恢复,我似乎躺在床上,怀里还搂着一个人。

“嗯……”

她稍微挪动了一下,秀发扫过我的鼻尖。我没有着急睁眼,而是摸索着抓住她的肩膀,顺着她的双臂向下摸去。脏开始狂跳,祈祷一切正常。终于,我的双手越过她的手腕,十指相扣、完整无缺。

“太好了,安妮。”

我激动地近乎欢呼了出来,疯狂亲吻她的额头,但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却超乎预料。

“嗯!?你叫我什么?”

她挣开我的双手,疑惑且略带愤怒的问道。

“安妮?”

“……”

“你果然还是忘不了那个臭婊子!”

那人扇了我一耳光,直接掀开被子蹦下床。直到她打开床头灯我才发现,刚才躺在我怀中的居然是莉莎,我高中时的交往对象。

“再见,你个混蛋!”

莉莎狠狠地摔门而出,冲下楼梯,再对房子正门施展一遍暴力。不一会窗外便传来了轮胎剧烈摩擦车道的噪音,车灯从窗前划过,随即消失在道路拐角。

完蛋,偏差更大了。

让我猜猜,莉莎她们家又从加州搬了回来,我同她再续前缘,顺带把安妮甩了。天呐,安德森,莉莎说的没错,你真是个混蛋。

我捂住额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转念一想,这又不是我干的,是这个世界里的“安德森”自甘堕落成了玩弄他人感情的负心汉。但我可不想顶着一顶这样的帽子生活下去,脑中自然也就涌现出“再来一遍”之类的念头。

我冲下楼,从工具间里取出一把斧头,直接狠狠地招呼向那扇将我带至如此地步的怪物。木屑与碎片飞溅,门锁整个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恼人的巨大声响。

联想到这玩意带来的麻烦,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抬腿一脚踹了上去。然后我才想起来这门是往外开的,但此时门板已将我的右腿整个吞没,惯性拽着身体继续倒向那残破的木板。

“砰!”

我撞穿了房门,直接滚进地下室,就这样滑稽地闯入了下一个世界。

再度苏醒后我发现自己正身处浴室中,水声潺潺,空气中的水汽浓到让人窒息。我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浓雾,各种色块被撑开、融化在视野当中。

过了好一会我才意识到这是因为我近视了,看来这个世界里里的安德森怕不是个书呆子。我在洗手池旁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眼镜,戴上后终于看清周遭的环境。

面前是碎了一角的镜子,浓郁的水汽已在其上积攒出一排向下滴淌的水流。我伸手抹开这层水雾,发现自己身上居然还穿着衬衫和长裤。这显然不是洗澡时的装束,除非我有些什么奇异神秘的怪癖。

汗水与雾气浸透了我全身上下的衣物,闷热的环境让人窒息。我扯了扯衣领,试图通过向胸前扇风让自己舒服一点。水声和雾气源自左手边厚实浴帘后方,此时我还察觉到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诡异的甜腻。

“哗啦,哗啦……”

淡红的液体从浴缸中溢出,泼洒在浴帘上随后顺其内侧滴落。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挪动如同灌铅般的双腿,缓缓靠近浴缸。一把拽开浴帘,安妮躺在浴缸中,鲜血染红了整缸热水……

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我立刻转身冲着洗手池呕吐了起来。没有什么好说的,赶紧去下一个世界。

经过数次尝试,我绝望地发现,每进入一次地下室,新世界就会较“起点”产生更大的偏差。

“就算找到一个同安妮没什么交集的世界,让我们从头开始也行。”

正是这样的想法,驱使我一遍又一遍的走进地下室。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第四次我揣着一兜小药丸在夜店醒来,身边是一群热情到不像话的“陌生人”;第五次我躺在沙发上,手边有把塞满子弹的手枪,壁橱前摆着一只骨灰盒与安妮的黑白照片;第六次我在冰箱里发现了一大包神秘白色粉末,随后就有好几个电话打过来催我赶紧交货……

绝望、愤怒,还有被命运反复捉弄的无奈。没有任何起色,直到第十一次。

(4)

双眼刚睁开一条缝剧烈的头痛便涌入意识,粗糙的灰色条状物在昏暗的光线中向远方延展,用了一阵子功夫我才认出这其实是自家门前的人行道。

头晕目眩,每呼出一口气都带着浓重的酒精味,原本还算清醒的意识也逐渐被这副躯体内的醇类物质所侵蚀。我摇摇晃晃地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移向房子正门。

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钥匙也没有钱包。倒霉,要是让安妮看到我这副模样,准得被臭骂一顿。我爬门前的台阶,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但二楼的卧室里亮着灯,一定有人在家,于是我更用力地挥动手臂敲门并且大喊:

“安妮!开门,是我!”

我又失去平衡,向前撞到门上,侧脸贴着门板。随后房子内似乎传来了有人下楼的动静,我就这么保持这个滑稽的姿势,直到那动静由远及近。

“咔哒。”

门后传来机械结构的做动声,我尝试推门,但其依旧纹丝不动。

“滚!!!”

安妮的咆哮突然钻入我的耳朵,借由耳膜和骨传导双重刺激神经。

“安妮!是我,我是安德森啊!”

我继续拍门大喊,努力表明自己的身份。

“滚开!我已经报警了!”

此时身后恰如其分地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随后一个警察走上来按住我的肩膀。

“放开我!我是她丈夫!”

我挣扎着大喊,最终还是被制服并戴上手铐。

“曾经是,她早就跟你离婚了,她还申请了限制令,接下来她要是选择起诉的话,你得进监狱里蹲好一阵子。”

在警车后座上我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我就这样被送进监狱,那么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法接近那栋房子。我必须做些什么,以便从这个移动的铁笼子里逃出去。

好吧,我承认当时确实是被酒精冲昏了头脑,或许我的意识继承自另一个世界,但终究还是会被各项生理指标所影响。我本可以等第二天酒醒后顶着宿醉再从长计议,然而脑中的鬼点子配合快要见底的判断力,终究还是将我送上了歧路。

“哕——”

我在警车后座上吐了出来,还滚了几下将呕吐物沾满全身,弄的到处都是。

“你!”

警车明显顿挫了一下,显然他对我很不满。于是我便按计划继续说道:

“抱歉长官,这只是上面的,还有东西要从下面出来了!”

“唉……”

他将警车靠边停下,满脸厌恶的拉开了后排车门,将我拽下车。

“唉,安德森,你怎么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把我拉到路肩上,站在我身后极不耐烦的说道:

“快点,就给你30秒。”

“呃,警官先生,我这样没法脱裤子啊?”

我背对着他,将被手铐铐在身后的双手上下晃了晃。

“唉……”

我能想象此时他脸上扭曲的表情,必定是那种厌恶中混杂着无奈再加上一丝怜悯的样子。我不认识他的脸,但他的声音有些耳熟,可能是众多儿时玩伴之一,在这个世界里保持了更长时间的友谊。

“那您要,帮我,弄开吗?”

我又冲他扭了扭屁股,将十指伸到腰带下方撑开裤子上沿。

“我才不会碰你那玩意,你自己来!”

我听到钥匙相互碰撞的声音,看来他上当了。

“咔哒。”

手铐被钥匙解开,就是现在!我抓住他的手腕和肩膀,猛地将其推向前方。他猝不及防,直接翻滚着摔进路肩下方水沟。

而我也立即转身冲回警车,副驾驶一侧的车窗没有摇上去。我直接一个飞跃从那钻进车内,肚子撞在档把上宛如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没有时间理会疼痛,车外已经传来极速迫近的脚步。于是我就这么趴在前排座椅上,用右手拧动车钥匙、左手按压离合与油门,以这种极其滑稽的姿势,在没有任何前方视野的情况下发动了警车。

还好前方是一条车宽敞的直道,我在车内手舞足蹈了好一阵子,才抓住安全带起身让自己在驾驶座上坐好。我向自家方向飞驰而去,由于酒精的影响,车身在这一路上左摇右晃、上蹿下跳。如果不是由于深夜车辆稀少,我早就在某个路口同对向车辆来个亲密接触。

提前半个街区我便下了车,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引起安妮注意。正门肯定是没法走了,于是我绕到后院,准备撬开厨房的窗户翻进去。我脱下上衣,包住一块石头砸向后窗下沿。

这扇非钢化普通玻璃上碎出一个三角形的孔洞。我伸手进去转动把手,将窗户向上掀起,随后艰难地钻入厨房。我脸着地砸在散落地面的碎玻璃上,酒精麻痹了神经未感疼痛。我摇摇晃晃的起身,没有开灯,自信满满的朝记忆中餐厅的方向走去。

“自家厨房”这种熟悉感所带来的自信反而帮了倒忙。我只感觉左膝撞上了什么东西,随后便是一阵叮铃咣当的巨大噪音。那是一座碗架,突兀的横放在厨房中央,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某种故意布置的安保系统。

“啪。”

楼上传来开关闭合的声音,随即便是急促的脚步,由上及下。我想要找个角落藏起来,但酒后拙劣的平衡又让我撞翻了几个橱柜,动静大到估计整条街都能听到。

安妮只在楼梯上露了个面,便尖叫着跑回二楼。她肯定是又跑去报警了,不过估计警察早就在路上了,毕竟袭警和抢劫警车可是重罪,以及是个人都能猜到我抢车后会去哪。

我冲那扇地下室门猛踹数脚,但那玩意在这个世界里格外坚固,仿佛是在嘲弄我的无能。于是我故技重施,从工具间里找来斧头,折回来朝门劈去。

屋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警笛声,荷枪实弹的警察从前门冲了进来。他们当然在第一时间看到了我手上的斧头,也想当然的认为安妮躲在地下室里,我则正准备破门而入。

“放下武器!让我看到你的双手!”

就差一点,我可不能就这样前功尽弃,继续劈砍那扇拦住我去往下一个世界的阻碍。子弹击中后背,我向前倒下,砸穿了已经千疮百孔的木门。在模糊、旋转的视野中,数只手电筒的强光从楼梯上方洒下,随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5)

嘀嗒作响的机械提示音、浓郁消毒水的气息率先涌入脑中,混沌的意识在片刻迟疑后又被灌输进了一大团模糊的色块,以及一句近乎嘶吼的大喊:

“安妮!杰森!这臭小子醒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其曾刻入我灵魂深处,但后来又被长久封存。它让我联想到农场里牲畜的味道,青草的芳香混合饲料发酵的酸味,再加上变质牛奶的气息……我想起来了,这是我父亲的声音,比记忆中的更加苍老。

“我这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了?”

我小声咕哝了一句,紧接着脸上便被轻轻扇了一巴掌。

“说啥丧气话呢臭小子,你这是在医院!”

确认了,是我亲爹。看来我成功又完成了一次穿越,因为在原先的世界中,父亲于我八岁时就因尿毒症去世。

“医院。”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难不成是我中枪之后入院,然后被抢救回来了?不,父亲刚才喊了安妮的名字,我们应该不可能这么快就和好。

“咔哒。”

我被声音吸引,转头向左边望去。只见安妮推开病房门,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

“爸爸!”

我愣住了,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我还没准备好当父亲啊……

“嗨,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虽然脑子里是这么想的,但我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问出了这个以“昏迷多时的病人”的身份来说,还算合理的问题。

“呃,我叫杰森,爸爸,你、你不记得了吗?”

他小小的脑袋歪向一边,瞪大眼睛疑惑的盯着我。整个病房都陷入到一种诡异的尴尬当中,大家脸上都流露出一副:“这家伙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的担忧神情,直到我母亲也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大包成人纸尿裤。

“呃,护士说这可能用得上,怕你变成植物人什么的……”

事已至此,在场的所有人终于都舒展开紧绷的神经,放声大笑起来。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笑到岔气、咳嗽了好一阵后,我终于开口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嘛,说来也是倒霉……”

安妮将病床上半截竖起,让我坐起身,随后讲述了从我入院的前因后果,至少是从她的视角看。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安妮去夏令营接杰森回家,等她回家后发现房子里全身浓烈的煤气味,而我则我昏迷在厨房的地板上。于是我就这么被送到医院,昏迷了一整晚。

挺好,正巧可以拿来掩盖我对这个世界的陌生,只要说是煤气中毒的后遗症就行了。

“市政施工队把附近的地下管廊干穿了。下水道、自来水、煤气管道全混在一起了,得等至少一周才能完成清理和维修,之后说不定还会有异味什么的,我之前都说了,你们那房子选的不行……”

父亲又给安妮多补充了一些前因后果,还捎带上了一些我十几年都未曾再听过的唠叨。老实说,这个世界真不赖,目前为止甚至感觉比最开始的那个还要好。

很快我便通过检查出院,正好我父母计划退休后搬来城里养老,他们相中的房子离我们家就20分钟车程。于是我、安妮,还有不知道怎么就多出来的儿子杰森,打算简单收拾行李后就搬去那边住上几周。

“哦对了杰森,考考你,10减去你现在的岁数等于多少?”

在离开家之前,我在车道上拦住杰森,想用自己的小巧思确认一些事情。

“嗯……”

小男孩将食指抵在脸颊上,摆出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

“等于四!”

他伸出右手的四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也做了一个简单的减法,然后不由得感慨:真是有种啊安德森,高中就把正事全办了。

“别你儿子玩了,我们晚饭前得赶过去,再不出发就要开始堵车了。”

“好的。”

我习惯性的拉开驾驶座那侧的车门,但安妮走过来拦住我并且说道:

“我来开,你还在观察期,指不定就把我们带沟里去了。”

“好吧。”

我表面上不情愿的将方向盘让给她,心中却在窃喜,毕竟这样就不用暴露我根本就不知道具体路线这一尴尬事实。她发动引擎,在车道上转弯时与往常一样将右前轮压上路肩,而我在这之前便抓紧了车门上沿的把手,那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特别是当安妮开车的时候。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妈妈,慢点,我撞到头了。”

呃,除了这个……我回头望向后排,安德森正捂着头皱眉,眼神中全是埋怨。然后安妮就回头瞪了他一眼,安德森便立即缩回儿童座椅上正襟危坐。安妮也得以继续开车带我们上路。

在这半个小时的车程内,我仔细观察了这座城市。非常整洁,街道看上去一板一眼的,没有涂鸦或者杂乱到像是街垒的垃圾堆,甚至都没见到几个流浪汉。

只是几乎每个街区都能看到几面巨大的邦联旗,看来在这个世界里这座城市更加保守,也难怪父亲计划搬过来。这似乎也是个问题,我自认为不是一个抱有什么偏见的人,希望在未来不会遇到什么让人尴尬的事情吧。

父母他们的房子还未装修完成,只有两张简易的行军床。父亲说至少明天才能把走廊上的那堆木头组装起来,于是我和安妮只好挤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至于杰森,他爷爷给他在后院里支了顶帐篷,还点起篝火,让这小子兴奋的不得了,完全当做是在露营。

虽说和心爱之人相拥而眠是件挺浪漫的事情,但第二天全身酸痛也是真的。于是我在日出前便从沙发上起来,溜出房门后在前院溜达,享受清晨雾气扑面的感觉。

之后我准备开车回家查看一下邮箱,昨天走之前居然把这事给忘了。而当我走上车道,父亲却从后面喊住了我。

“去哪啊臭小子?”

“呃,回去看下邮箱,昨天来这前忘了,要是错过什么重要账单就麻烦了。”

“那过来,我带你去,你现在可不像是能碰方向盘的样子。”

“哦,那好的。”

我座上皮卡的副驾,聚合物座椅熟悉又陌生的坚硬质感激发了一些尘封多年的回忆。一种酥麻感自后背渗入,沿着脊髓直冲大脑。我的眼眶变得红肿,泪水从眼角滑落,我下意识还吸了一下鼻子。

“呃,你这是怎么了?”

父亲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转头问道。

“只是想到差点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随即我的后脑勺便狠狠地挨了一下,还伴随着他的呵斥。

“说什么丧气话呢!你会继续健健康康的活下去,别想像我一样,年纪轻轻就把身体搞垮了……好吧,我确实不是什么好榜样,记得吃早餐,再忙也别天天吃冷食。至于酒精……唉,把肝和肾留给真正的朋友吧。”

“爸,你的身体还好吗?”

我试探性的问道。

“还凑合吧,他们又给我换了一个黑鬼的肾,说是能管用十几年呢。”

好吧,跟我记忆中的差不多。他是一位慈祥的父亲,但同时也是一个保守的南方农民,周日雷打不动去教堂礼拜、在畜棚里都要挂邦联旗的那种。

(6)

在随后的路途中,我们两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看来子女成年后跟父母没什么共同话题是个普遍的问题,即便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是如此。

终于,父亲在回程路上主动打破沉默,明显酝酿了一回后说道:

“那找时间我们再来一次狩猎竞赛,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你手生了没有。”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关于父亲,我只有八岁之前的记忆,对他说的这些东西毫无印象。

“呃,这合法吗?”

大脑快速思考,我最终在他察觉之前从嘴里蹦出这样一句话。

“当然了,你小时候我们参加过好几次了,怎么,不记得了?”

“我是说,现在还合法吗?”

我赶忙打起圆场,看来这个世界的习俗跟法律也出现了什么偏差。

“嘶——

但没想到父亲居然真的沉思了起来,他挠了挠后脑勺,抬头望向天花板。

“这确实是个问题,我打电话咨询一下林业局,大不了我们回阿拉巴马,这是那边的老传统了。我记得之前还在报纸上看到过,半个月前他们还在那边……唉,不管了,到时候再说。”

在这之后是周末,我还能再休息两天,然后就该去面对在这个世界里的工作了。根据现有信息推断,我在这边干的也是建筑相关的行当,名片盒里自己的姓名前还有一个“工程师”的头衔。

周六我想睡个懒觉,昨天我们刚把两张双人床组装起来,我打算再多享受几个小时柔软床垫的拥抱。但父亲一大早就把我喊了起来,并兴奋的冲我说:

“我打了一圈电话,去周边酒吧转了转。发现有几个老熟人早就搬过来了,然后就是这边的狩猎协会也定期举办活动,今天上午就有一场,走,我们去凑凑热闹!”

我几乎是被他抬上了车,在一个多小的车程后抵达郊外的一处靶场,面积挺大,周边还有铁丝网和壕沟包围。

“比我想象的要远,不过应该还赶得上,到了后可以直接开始。”

父亲在入口的岗亭处填了几份文件,随后又回到车上,带着我们驶入一条未铺装的土路。

“可惜好的猎点都被人占了,我们得去树林里蹲着了,就那边,视野不太好。但从这往那打,更显记忆!”

他眉飞色舞,两只小拇指有节奏的敲击方向盘,又伸手透过密林指向远方,像刚收到圣诞节礼物的小孩一样兴奋。皮卡最终抵达一处灌木丛,父亲先是用车轮将地面上的杂草和灌木碾压几遍,随后下车用斧头清理出一块刚好够我们两个并排趴下的空地。

随后父亲递给我一支带瞄准镜的步枪和几个弹匣,我调试了一下,眯起眼睛观察他先前指给我的那片林中空地。

“用这个,能看得更清楚些。”

他又递给我一支双筒望远镜,示意我再仔细看看。在我那更加清晰的视野中,有人正扯起一根水管,而在不远处停着一辆半挂车。

“那是艾德文,之前打赌输了,现在他得去给畜牲们洗澡了!”

艾德文捂着鼻子拿起水管走向挂车,极不情愿地通过货箱侧壁上的栅栏向内冲洗。

“好了,开始了!”

货箱后门开启,一团黑色、跳动的毛团从其中涌出。那是十几个黑人青年,被赶出牲畜运输车的货仓,湿透的身体在风中颤抖。我僵立在原地,直到远方传来第一声枪响。

仿佛是收到起跑的信号,黑人青年开始四散奔逃,而待他们散开,我才发现他们中已经有个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们、我们这是在杀人!?”

我终于自震惊中回过神来,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是啊,这些都是在奴工营和农场里不听话的家伙,用处理价就能买到一大群,谁叫他们那么能生。”

而父亲则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嘴角上扬,毫无顾虑的说出让人惊愕的话语。

“砰砰砰……”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枪声,那群四散奔逃的黑人青年开始逐个倒下。父亲也举起枪,满脸笑容的将手指搭在扳机上。

“不,我们不能这样……”

我冲上去试图制止父亲的行动,推搡中,他手里的步枪掉到了地上。已经上膛的枪栓在受到撞击后释放。步枪走火,子弹不偏不倚的击中了他的脖子。我试图给他止血,但子弹撕裂了大动脉,殷红的鲜血不断喷涌而出。

父亲的呼吸逐渐停止,眼中最后一丝光芒消散。周围的枪声掩盖了这场意外,我向后跌坐在地,任由硝烟与血腥味钻进鼻腔。直到周遭的枪声逐渐平息、其他“猎人”开始清点自己今天的收获,我才终于回过神来,仓惶逃离。

我脱下被染红的外套扔掉,随后跳上皮卡,发动引擎,径直将油门踩到底,整辆车几乎像是被发射上公路。摇下车窗,狂风吹过额头让我逐渐冷静下来。这个世界不对劲,非常、非常的不对劲。或许从一开始就有各种迹象在暗示这种异常,只是被我这颗沉浸在喜悦中的大脑忽略。

我拉开副驾驶前的储物格翻找起来,纸巾盒、手套、换下来的火花塞……直到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硬物,我将其拉出来扔到副驾驶座位上。

那是一本《我的奋斗》,腰封上还印着:“20世纪青少年必读书目”和“纪念美利坚联盟国最伟大的盟友德国元首阿道夫?希特勒。”

我全身宛如触电般颤抖了一下,大脑中只剩下恐惧的嗡鸣。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一件足以彻底颠覆认知的事情。我掏出钱包,抽出一张5美元纸钞,用手指捋平。

这张表面粗糙的绿纸上印着南北战争时期南方邦联将领罗伯特?李的头像,是的,我只要掏出钱包仔细翻翻,就能发现这决定性的证据。我突然意识到,自来到这个世界后没有见过那怕一面星条旗,因为那些反复出现的邦联旗并不是什么彰显传统价值观的装饰,而就是真正的国旗!

“世界并不是围着你转的,安德森。”

小时候母亲冲我说过的这句话突然又在脑中浮现。或许之前的那些世界也存在着这类巨大的偏差,但都因为我自身的原因而被快速略过。

突然,一辆闪着灯的警车从后方高速逼近,刺耳的警笛警告我最好赶紧靠边停车。

一个巡警下车朝我的皮卡走来,敲了敲车窗问道:

“先生,麻烦出示一下驾照。”

“好、好的。”

我努力寄出一个完美的假笑,麻利地翻出驾照递给了他。

“你知道你刚刚开的有多快吗?我都想不到这种皮卡能飙到这种速度,你改了什么东西?德国原装进口的V12发动机?”

他接过驾照,顺势往车里撇了一眼,想必看到了副驾驶上的《我的奋斗》。

“哦抱歉警官,有些,急事。”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记我的证件号,还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车上有任何武器吗?”

“呃……”

我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

“车斗里有一把.303口径的猎枪和一把12口径霰弹枪,扶手箱里还有一支.357左轮,都按照州法律枪弹分离放着。”

“哇喔……”

他感叹一声,随后把我装驾照的皮夹翻了个面。我突然想起来那里面还塞着我的持枪证和步枪俱乐部的会员卡。

“……带这么多重火力是要去干啥?抢银行吗?”

“准备去猎场里杀几个黑鬼,不过之前有些事耽搁了,要是迟到了,我那几个狐朋狗友准得逼我去给那些畜牲洗澡。”

我急中生智地编出了这段让自己反胃的鬼话,希望能够蒙混过关。

“哈哈哈,我会给你开张罚单,但还是祝你狩猎愉快!”

“好的警官先生,也祝你今日事顺!”

他将罚单夹在驾照里递还给我,留下一句问候便返回警车。从后视镜里窥见警车左转掉头离开,我立即瘫软在方向盘上,全身无力、呼吸过速。我强忍着恐惧与恶心将车重新打着,继续向市区开去。

燃气公司的围栏依旧伫立在道路中央,身着反光背心的施工人员满脸惊愕的望着一辆皮卡呼啸而过。我必须马上离开这个世界,越快越好。无论接下来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无论我在那边是什么人渣杂碎,只要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怎样都行。

我在自家门前的车道上急刹车,脑子里突然又冒出来一个问题:

“如果下一个世界更烂该怎么办?”

这像是一个悖论,蒙着头在看不见终点的赛道上狂奔,无法后退,不知道何时该停下。

我低头捶打方向盘,无意中又瞥见了副驾驶座位上希特勒那张高傲的脸和扬起的右手。

“总不能比这还糟糕吧?”

我回到家,直奔楼梯后方,抬腿狠狠踹向那面应该是门的墙。纹丝不动,我又摸索了几下,他妈的,漆面下是一扇实心砖墙。于是我返回皮卡,把枪背在背上,又扛起一大箱子弹。

在鹿弹、独头弹以及各种自制弹药的招呼下,面前的砖墙逐渐开始解体。呛人的粉尘弥漫整个房间,光线透过弹孔洒下,印照出墙后的情况。

楼梯还在,只是铺满了砖头碎屑。于是我抡起枪托,在墙上砸开了一个可以钻进去的大洞。

(7)

我早已熟悉了这天旋地转的感觉,朦胧的画面再度涌入困顿的意识。似乎有一团巨大的火焰在眼前跳跃,炽热、恍惚,扭曲且不定型。

紧接着便是同样模糊不清的声音,从情绪上看那应该是一句反复重复的关切问候。但我解析不出任何具体词句,只有含混的音节敲打我的耳膜。

再这之后则是来自肩膀上的拉扯和摇晃,而正是这直接的身理刺激将我涣散的意识重新拽回躯体。双眼重新开始聚焦,面前的世界逐渐清晰。

好吧,先前视野中央的“火焰”其实是挂在天上的太阳。而那扭曲的跳跃感、焦虑的话语以及摇晃身体的力量,则均源自一位半蹲在我身旁的女士。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容,那标志性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还随着身体的晃动反复拂过我的脸颊。

“安妮?”

我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嗯?哦!”

她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随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低头瞥了眼自己胸前的工牌,将其摆正后冲我敬礼了个礼并说道:

“第七生成大队,安妮?格里芬,向您致敬!”

“我这是,怎么了?”

疼痛开始自全身上下浮现,我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差点痛到又重新倒下。

“你好像从路上摔下来了,是有车撞到你了吗?”

她指了指一辆躺在旁边的摩托车,手指又划向一条延伸向路肩顶端的压痕。

“呃,应该是我自己不小心没看路吧。”

我当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下来的,甚至连自己现在到底是谁都搞不清楚。

“哦对了,这是你的包。”

她递给我一个公文包,上面还粘着草屑和泥土。我接过公文包,装模作样的翻找起来。其实真的也是在认真搜寻,寻找关于这个世界的任何蛛丝马迹。

“谢谢,我看看啊……”

说真的,因为对上一个世界心有余悸,即便安妮就在眼前,我还是一门心思的想先弄清楚这个世界至少这个国家的基本状况。

一些文件、厚笔记本、工程制图套装,然后是一只钱包,看来这个世界里的我也有一样的习惯,总是要把小包套在大包里面。

“应该没人趁火打劫吧。”

我小声嘀咕以掩盖真实目的,打开钱包,手指颤抖着清点里面的内容物。钞票正面是华盛顿的头像,我算是松了一口气。但待我翻到背面,映入眼帘的却是整个美洲的剪映地图,下面一行小字嵌在飘带里:“美洲共同体”,旁边还有一个金色齿轮的徽标……这回到是看门见山了,好吧,至少比纳粹强,但最好再看看。

我试图扶起摩托,但又不小心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你得去医院。”

安妮冲过来扶着我的肩膀,同时关切的问道。

“没事,只是些皮外伤,如果你还有事的就先去忙吧。哦对了,我叫安德森,安德森?

我扶了扶额头,想整理一下发型,然后殷红的血液就这么沾满了手掌。

“别动,我帮你处理一下。”

安妮让我先坐下,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只保温杯,用清水给我清理了伤口再用手帕简单包扎了一下。

“你必须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你这可绝对不是皮外伤那么简单。“这附近应该有应急电话,实在不行我去拦辆车。”

安妮转身爬上路肩,而待她踏上柏油马路,一辆皮卡刚好停了下来。一个壮汉摇下副驾驶一侧的玻璃冲我大喊:

“安德森!是你吗安德森?我们找你好久了,你这是怎么了?”

“呃,抱歉,我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指了指自己在路肩上留下的划痕和自己的摩托。当然我并不认识他,不过都能喊出我的名字了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希望吧,我现在对这种沾满泥巴的大皮卡都有心理阴影了。

“天呐!”

那人应该是看清了我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随后立刻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同时驾驶座一侧还下来一个瘦高的家伙,阴着脸,五官拧在一起。

“我都说了叫你骑慢点,每次都跟要起飞一样。”

瘦高个显然对我的驾驶风格非常不满,接下来几乎每隔几分钟都要数落我一番。

“你们得送他去医院,他可能伤到脑袋了。”

安妮冲着那两人喊道。

“谢谢你女士,我们早就该带他去看看脑子了。”

瘦高个和壮汉先是搀扶我座进皮卡后座,再把我的摩托也搬进了皮卡货斗。

“女士,需要我们捎你一程吗?”

壮汉冲安妮问道。

“不用,我马上就到厂区了,再骑个十几分钟就到,再见!”

“好的,再见!”

安妮冲我们挥了挥手,随后骑上自己的自行车跨越至对向车道,不一会便消失在了视野当中。完了,我还没找她要联系方式……

皮卡重新发动,我在引擎的轰鸣中环视四周。后座除了我之外,还有四顶黄色安全帽和两双沾满泥巴的靴子,再加上我包里的那些图纸……

好像在每一个世界,我干的都是土木工程这个行当。这难道是什么维系多元宇宙存续的真理吗?

我将思绪拨回现实,眼前这条路有些眼熟,应该再往前一点就是我们原先新家的所在地。穿过最后一片树丛,向右望去。本来应该是新社区的地方,此时甚至连硬化地面都没有,只是一片还未开发的沼泽。

好了,现在是想走也没办法了。

(8)

医生对我进行了全面检查,除了一堆软组织挫伤外还有轻微脑震荡。在留院观察和回去修养中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我需要尽快了解关于这个世界的基本信息。

第二天我便从宿舍里溜了出来,搭乘地铁前往市图书馆。我一次性借阅了很多历史方面的书籍,大致弄清楚了这个世界的历史脉络,别说,还挺有趣的。

华盛顿在1772年发动的起义被殖民地政府残酷镇压,英帝国继续维持在新英格兰的殖民统治。北美中西部大面积地区直到20世界初期仍是广大的未开发荒野,分布着各族原住民。

而在巴黎公社起义失败后,许多革命义士远渡重洋来到新大陆。早在这之前就有几位空想社会主义先驱,在密西西比河上建立了多个“理想国”。他们的思想在这片广袤的大陆上碰撞出革命的火花,埋下变革的种子。

北美殖民地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提供了大量兵源军火和后勤物资。但待战争胜利,无数返回北美的老兵发现,殖民地当局并没有意愿兑现先前承诺的退役津贴甚至伤残补助。

零星的游行和请愿被残酷镇压,曾经埋下的种子在高压下开始生根发芽。终于,在1925年以五大湖工业区为原点,爆发了波及整个北美殖民地的大起义。

工人、退伍老兵、农民乃至荒野中的原住民都参与到了这场伟大的革命当中。北美大起义一直持续至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急于从美洲事物中抽身的英帝国终于承认了北美各殖民地的独立。

1951年,在独立后的新英格兰联邦、五大湖共和国、密西西比共和国以及墨西哥的协作下,“美洲共同体”这个伟大的愿景终于得以实现……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我归还了这些书籍,正准备走出图书馆大门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安妮!”

没想到能在这里再见到她,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最后脱口而出的只有这简短、欣喜的惊叹。

“安德森同志,你怎么在这?你的伤怎么样了?”

显然她也对这短暂时间后的重逢感到惊讶。

“医生检查检查过了,真的就都是些皮外伤。那你来这里是……”

“哦,我在准备考大学,护理专业。”

她举了举手中那摞书,我能从书脊上辨认出几本医学教材。看来在这个世界里她也选择了同样的专业,只是时间上晚了些。

“那方便留一个联系方式吗?我找时间登门感谢一下。”

现在是时候弥补“初见”时留下的遗憾了。

“好的,麻烦帮我拿一下。”

她将手中的书本递给我,那着实不轻,我能感觉自己的双臂猛然向下一沉,差点没有接住。她从书堆中抽出笔记本,又掏出钢笔在上面写了起来,随后将那一页撕下塞进我的口袋。

“上面有地址和电话号码,打过来的时候说“找302的安妮”就行了。”

“好的,再次感谢,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得交代在那了。”

她接回自己的书本,单手抱在腰间,又伸出左手向我道别。

“那么,再见!”

“再见!”

我也冲她挥了挥手,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用兴奋到颤抖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大脑在极度的欣喜中忽略了一道迫近的阴影。

“好小子,不好好休息溜出来约会啊!”

我那位强壮的工头或者说队长,突然蹦了出来,从身后擒住我的脖子。

“放、放开我,头、头晕。”

不知道是血流不畅还是单纯触碰到了伤口,我感到天旋地转。

“哦,对不起,忘记你还是病号了,不过看你这么活蹦乱跳的样子,应该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了吧?”

他放开了我的脖子,新鲜空气畅通无阻的涌入肺部让我有种起死回生的感觉。

“好很多了,但也禁不住你这样折腾啊!”

“所以,刚刚那姑娘是看对眼了?我想想,这叫做什么“吊桥效应”对吧?”

他冲我挤眉弄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的。

“应该算是吧?”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这是在嘲讽我吗?

“别担心,让我看看……”

他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纸条,展开后阅读了起来。

“哟,离得还挺近,好好休息,把你这破衣烂衫拾到拾到。下周就带你过去,好好表现!”

好吧,还是我把人想的太坏了。我大概不太需要什么“恋爱参谋”,不过鉴于我的摩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确实有辆车能接送会更好。

(9)

“喂喂喂,他出来了!”

工头约翰见我走进停车场,便用手肘杵了杵旁边的瘦高个工程师罗杰。

“怎么样,成了吗?”

待我再走近一些,约翰便大声问道。

“成了,晚上一起去吃饭,还有看电影!”

我也按耐不住欣喜,告诉了他们这个好消息。

“好样的!”

约翰原地起跳挥拳庆祝,他看起来比我还要兴奋。随后他又拍了拍罗杰的肩膀,并说道:

“钥匙拿来!”

“什么?”

后者一脸疑惑,眉头拧在一起。

“车钥匙啊!怎么,让安德森座姑娘自行车前那框里过去啊?”

约翰伸出双手比划出一个骑车的姿势。

“那我们怎么办?”

罗杰反问道。

“又不是没长腿,才五英里不到!”

“所以我们两个当初跟出来是干什么啊?”

“……”

我们三人一阵沉默,直到约翰小声嘀咕了一句:

“呃,我怕安德森需要什么帮助,我们能当当参谋什么的……”

“那你看他现在这德性需要吗?”

“呃,没想到这小子平时深藏不露,就他平时那样子,我也不知道这么在行啊。我们现在也别当电灯泡了,来吧,就当是健身了。”

“唉。”

罗杰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掏出车钥匙递给了我。

我跟安妮成章地开始了交往。在这个世界里,她一如既往的喜欢甜食,会拿两种不同口味的甜筒相互摩擦,直到它们变得像阴阳图谱一样交融,再挨个啃上一大口。她会显摆自己会滑冰但其实挪几步就会摔个屁墩,在冰面上四仰八叉,摆动四肢还说自己是雪天使……

她是我的天使,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如此。

当然也有些出现偏差的事物。我第一次往热狗上挤芥末酱的时候,安妮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这本来应该是她最喜欢的口味。而与之相反的则是,她对辣椒的喜爱达到了一种让我难以理解的程度,特别是看到她往冰淇淋上淋辣椒油之后。

不过这都只算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自作主张,和需要互相包容的小习惯。总之一切都顺其自然,安妮成功拿到了护理学学位,在她毕业当天我们就去登记结婚。

在风云激荡的80年代,美洲共同体带着她崇高的理想在新大陆高歌猛进。我和安妮也怀揣着理想,参与到对整个美洲的建设当中。

我的第一份外派工作是参与翻修巴拿马运河,维护、升级英国人在20世纪初期留下的各种设施。安妮则在配套的医院中工作,接治受伤的工人和沿线当地居民。

后来安妮在亚马孙雨林里染上了疟疾,她最终挺了过来,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因早产而夭折。我们重新振作,继续投身于这项伟大的事业当中。

从巴拿马到亚马孙,我们失去了第一个孩子,但两年后像是被补偿了一般,安妮生下了一对健康的双胞胎。从巴塔哥尼亚的高原草甸到安第斯山脉的矿区,我身上多了三块骨折带来的钢板。从合恩角的狂风到阿拉斯加的严寒,安妮差点在冰冷的溪水中失去自己的双腿……

安妮与我生育了三个孩子,后来我们又领养了两个孤儿。三男两女,共同组成了一个总是搬来搬去、叽叽喳喳的大家庭。

我不知道如果留在在原先的世界,我是不是也能度过这样幸福且丰富多彩的一生。但至少现在,我可以说出:“此生无憾。”

在带着全家人漂泊了近40年后,我选择回到国内,干起了工程审计与验收的工作,准备就这样平淡的度过退休前最后的时光。但命运又给我准备了又一个“惊喜”。

“这个是!?”

一幢独栋别墅孤零零地立在工地中央,淡蓝色的倾屋顶、米白色外墙、像万圣节南瓜一样的二楼飘窗,甚至连那跟我腰部齐平的架空层都一模一样。

“哦,安德森先生,这是我们的样板房。”

查理向我介绍道。同时我掏出手机查看了一下定位,猛然意识到这里就是当年我看到的那片沼泽。

“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我努力抑制情绪,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当然可以。”

他用钥匙打开房门,我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客厅、餐厅、厨房……布局完全一致,只是电视换成了巨大的led屏幕,放映机变成了新潮的流媒体盒子,还有厨房里多了空气炸锅和洗碗机。

还有一个地方,一个刚才被我刻意忽略、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去查看的地方。我在厨房里转了好几圈,反复深呼吸,平复好心情后直奔楼梯。我盯着楼梯背面的那堵墙,伸出手颤巍巍的摸索起来。

“这里是有一个地下室吗?

“哦,之前规划里面有,但建成后地基渗水,就用混凝填了起来,现在下面就剩个大概半米的隔层。”

我买下了这栋样板房,一幢在首次邂逅地点附近的独栋小别墅,作为绝佳的养老场所。在四十余年过后,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只是我们都老上了许多,还有了自己的子嗣、子嗣们也有了他们的子嗣……

安妮在我们搬进这幢房子13年后离世。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她安详的躺在窗前的躺椅上,没能等来她期待已久的情天。

前来吊唁的人们陆续抵达又逐个离开,安妮的笑容凝固成了壁炉上的黑白照片。

我已经度过了幸福的一生,是时候了,与其让人生就这样到此结束,不如再尝试一下。在已经斑驳、发黄的墙纸下,那扇门依旧伫立于此。

“再见了,这个让我无憾的世界。”

(10)

每一次打开这扇门,我就会抵达一个同当前“略有偏差”的新世界。我的意识会转移到某个在20世纪80年代北美地区,与我拥有相似生理特征的雄性个体身上。

这是某种诅咒或者赐福,又或许是某些强大且贪玩的存在突发闲心。但无论如何,我已经学会了享受这种探索新世界的感觉。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安德森?德雷卡瓦,一个穿越各个世界的旅行者,走在一条不断通向下一个新世界的单行道上。

如果还有其他和我类似的旅行者,那我给你们的第一条忠告就是:多学外语。我之前的经历让我熟练掌握了英语、法语、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但随后的经历让我明白了这些还远远不够。

在第153个世界里,阿拉伯航海家从摩洛哥出发,横跨大西洋在佛罗里达登陆(当然在这个世界里那里叫新黎凡特),建立了新大陆上的苏丹国。

我甚至还到过一个大家都讲汉语的世界,中国航海家比哥伦布早300年发现了美洲。后来为了逃避蒙古人的铁蹄,大量难民漂洋过海。

不过语言学习也是有极限的,比如你无法推测如果拉丁语被一直使用到20世界晚期会发生什么变化。西罗马覆灭后罗马人退守英格兰,在不列颠列岛上建立了北罗马政权。随后他们在大航海时代中发现了美洲,在新大陆上建立了真正的“新罗马”。

偏差依然在增大,它们积攒着挤破人类的历史,开始自然界延伸。

在第176个世界里,地球自14世纪起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冰期。巨大的冰盖自两极向赤道延伸,大量淡水被冻结于其中导致全球范围内出现大规模海退。

直至20世纪末期,北美仍然处于英国人的控制之下,大量依赖天然气管道存续的小城镇沿冰川边缘分布。为数不多的大城市坐落于海退后暴露的新生地之上。

我在那经历了不列颠帝国瓦解的全过程,先是从中东开始的局部武装冲突,随后向周边蔓延,最终演变成全球范围内的殖民地起义。

我用了近千年时间探索、体验这些不同的世界并乐在其中。但我失去了安妮,或者说这些偏移已经影响到了“安妮”这个概念,将其扭曲到我已无法触及的地步。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无论如何我都能找到那幢带被封闭地下室的房子,即便其可能是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才被建造出来。

将安妮封存进回忆,对下一个世界的期待驱使我不断开门向下,而这也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因为每一次穿越

随后这些偏移开始影响“人类”这个概念本身。

在第301个世界里,大家都变成了多毛的尼安德特人。我只好伪装成失语症患者,从零开始慢慢学习他们的语言。当时他们的第76任“大凯撒”正准备把他们那粗犷的混凝土房子建到火星上面去,用成千上万巨大的化学能火箭。

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找到了那通往下一个世界的入口。就在某个发射台的下方,一扇突兀的蓝色木门伫立在混凝土台阶上。

接下来的世界更加荒诞、离奇,像是造物主拙劣的玩笑。

吱哇乱叫的猿猴在树冠的阴影下躲避巨大的肉食恐龙、肉食植物抽动着藤条驱赶低矮灌木间的各种鼩鼱形态哺乳类动物、类似蓝鲸的巨大路行滤食生物靠分酸性泌粘液啃食地面腐殖质……

也许终有一日我会倒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结束这波澜壮阔的一生。但至少在那之前,我还是会不断开门向下。而当这一切真正结束时,我大概也会安详的闭上双眼,迎接旅途的终点。

第501个世界由拥有智慧的巨大真菌统治。它们长成了会走路的蘑菇,通过反复延展、收缩菌丝移动,并且摄食触碰到的各种有机物。

它们中一个个体在“灵长类开放日”将我领回了“家”。那是一个半地下的洞穴,大量从其主人身上脱落的菌丝干燥后铺成一层柔软的“地毯”。

我撬开生态箱,乘着夜色溜进洞穴深处。一块蓝色的石头挡住了通向一处岔路的入口,那颜色我绝对不会认错。

接下来的流程我已经体验过无数次,眩晕、昏迷,等待意识苏醒……

我侧躺在沙滩上,呼吸困难。沙砾包裹着左侧的身体,我尝试移动,但躯干上连着的似乎已经不再是手臂和双腿。

透过潮汕沙滩的反射,我终于看清了现在自己的相貌。光滑的体表、流线型的身躯、鳍状肢……我居然变成了一条“海豚”,至少是某种海洋哺乳动物。

炙热的阳光刺痛着右半身,呼吸愈发沉重。也许这就是所有冒险的最终结局,平淡、无趣,但又让人释怀。

突然,一道清凉的流水拍打到我身上,带来久违的湿润与一丝希望。那是另一头“海豚”,它一次次从浅海中发起冲锋,试图掀起波浪让我重返大海。杯水车薪,我依旧陷在沙滩上纹丝不动。

于是它冲了上来,用嘴咬住我的尾鳍,随后乘着自己制造出来的微型潮汐将我往回拽。它尝试了很多次,将我一寸一寸的拽回大海。

来自海水的浮力将我托起,已在太阳炙烤下龟裂的皮肤,再度浸润于海水中只觉阵阵麻木。我用了好一阵子来适应这副躯体。期间它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时不时用头托举我的腹部,让我的呼吸孔能够浮出水面换气。

我渐渐掌握了用胸、尾鳍游泳的诀窍,开始能在水中自由穿行。它又冲了过来,围着我转圈,发出各种咔哒声,像是在为我庆祝。

于是我们一起向深海游去,阳光穿透不断起伏的海面投下网格般交织的光斑。它依旧兴奋地围着我转来转去,用我听不懂的咔哒声演奏悠扬的曲调,还时不时凑上来用吻尖触碰我的腹部。

似乎有什么失而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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