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记事起到小学四年级,周哲东的所有暑假都是在乡下爷爷奶奶家度过的。放假后的第一个周末坐火车再转小巴送走,报到前几天再给接回来。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暑假。
从火车站出发的小巴车路线不固定,只要说出是哪的人,它就能把你送到门口。非铺装路面在大卡车经年累月的碾压下满是炮弹坑,小巴走在上面跟跳舞一样。要是再遇上下雨积水,还能看到褐色的泥点溅上玻璃。
每当此时,周哲东都会开心的拍手大笑。这辆缓慢前进的小巴车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台游乐设备,被不可预知地抛上抛下,还有父亲的双臂充当安全带。
路途上的颠簸往往在一个半小时后结束,一下车就会被十几号人围住,迎接亲们充满乡音的问候、围观、抚摸……
周哲东每年只有在暑假开始和春节期间,才有机会被父亲领着认识各位亲戚。姓氏再加上一个称呼,同姓的话还要再省略掉姓氏。这短暂的“人脸录入”根本撑不过整个假期,没过几天就全给忘光了。
于是他总结出了一套针对亲戚们的鉴别逻辑:先看年龄,如果对方比自己小,那身边的长辈会让其先开口叫自己哥哥;如果比自己大,那就再根据性别喊哥哥、姐姐,再年长一些就是叔叔、婶婶、舅爷爷、舅奶奶……
他就这样应付各种“社交”,很好用,至少不会让人看笑话。唯一偏离这套逻辑让周哲东感到困惑的只有魏舅爷,如果按照方言来喊的话更接近“微舅爷”。
微舅爷是太爷爷最小的儿子,排行第六,当他出生时周哲东的父亲都会开口说话了。他的躯体严重残疾,身形瘦削,脑袋歪向一侧紧贴左肩,但面部却因免除了长年的劳作与日晒显得额外稚嫩。
周哲东第一次见到微舅爷时,他躺在一张明显是为婴幼儿准备的小木床上,穿着一件浆洗到发白的蓝色大衣。
“人不应该长这样。”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源自内心的深深疑惑。但其余所有人都对他的到来表现得额外热情,似乎他们每时每刻手里都攥着一把零食和善意。
就这样,周哲东的世界在接下来两个月里短暂地从城市的高楼大厦、钢筋混凝土丛林、电视里花花绿绿的动画片,收窄成低矮的农村自建房、长势喜人的稻田、在院子里到处闲逛的鸡鸭鹅……还有后湖。
关于后湖需要澄清两个事实:一、后湖是个鱼塘;二、它其实在院子前面,这个“前后”其实是相对于全村最高点疙瘩山来说。当然有“后湖”就有“前湖”,只不过疙瘩山的北坡在三十年前发现了银矿,前湖就这么被开矿炸下来的土石填平了。
而后湖则继续被周边的几户村民拿来放养鱼鸭鹅,还有时不时能长满半个湖面的芦苇跟水草。父母临走前总是千叮万嘱,告诫周哲东千万不要下水游泳,丝毫不记得之前每个周末都请教练把他的头按在水里学游泳。
其实他们完全多虑了,虽然学了这么久之后还是只会狗刨,但已成功在周哲东心中种下了对水的恐惧。或许这就是父母真正的用意也说不准。
来到另一方天地的新奇感每次都只会持续一周,然后就开始怀念城里的日子。前两年还有堂哥跟周哲东一起玩,听堂哥讲自己编的各种故事、在二楼的空房间里玩玩具。
但后来堂哥因为天赋异禀,被送去了“天才班”,寒暑假都得坚持上课。他这位吃饭都还需要人喂、很长一段时间里连筷子都不会用的堂兄,开始学习高中乃至大学的知识了。
接下来的暑假估计就只剩下在无聊中消磨的漫长时光。白天大人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去种地、打农药、除草、收拾禽舍……
他们也会时不时从周哲东眼前路过,依旧满脸笑容、依旧充满善意、依旧会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零食塞到他手里。但也只是“路过”,摸一摸他的头,然后继续干自己是事去了。
到最后只剩下微舅爷能在白天有大把的时间陪伴周哲东。他会自己搬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待,看着微舅爷于白日的梦魇中扭动自己畸形的身体,然后聆听在他那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讲述的、梦呓般的故事。
“后湖是陨星砸出来的,陨星也不是陨星,它是活的。前湖是嘴,后湖是屁股,现在嘴被堵住了,它饿得慌……”
“那边的山头上还埋着几个你的舅爷爷,他们入土的时候连棺材都是方方正正的。”
“他们被从矿里跑出来的妖怪勾了魂,魂丢了身子就慢慢瘪了下去,连带着骨头被一节节折断、同血肉融为一体。”
“它净逮着聪明的孩子造孽,拿他们的脑子来算数。”
“哦,好像搞反了,它是憋得慌。但活人不会让尿憋死,已经在找出路了……”
(2)
时间来到三年级结束后的暑假,已经成长了不少的周哲东开始对乡下生活感到厌倦。而就在他无聊到都要主动开始写暑假作业之时,峰回路转。
乡下饭菜重油重盐,还有几乎不限量的零食。这导致周哲东总是在睡前喝很多水,也总是在半夜起来上厕所。每当此时他都会陷入深深的纠结当中。厕所在后院的小单间里,要么从爷爷奶奶的房间里穿过去;要么走厨房旁边的小道。
前者不可避免地会打扰到爷爷奶奶,而后者则得绕上一大圈。到后来他干脆直接推开卧室前门,穿过院子到后湖边的竹林前放水。久而久之便在竹林边缘用尿碱“开辟”出了一片让杂草避而远之的小空地。
那天他睡前吃了大半个西瓜,口腹中的甜腻最终化为午夜时分膀胱的肿胀感。周哲东在床上挣扎了好一会后还是败给了尿意,于是他翻身下床,故技重施。
晚风送来一阵清凉,吹在肚皮上让他还打了个哆嗦。乡下的午夜月明星稀,视野极佳。突然,透过竹林间的缝隙,周哲东瞥见池塘对面似乎有人正冲自己挥手。
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类人物体的轮廓。头、手臂、腿……确实是个人,站在池塘另一侧的岸边。而看对方另一只手的姿势,估计也是出来上厕所的。
于是周哲东也挥手回应,对面则以一个开合跳结束了这次偶遇,转身走回了房子。第二天,那个昨晚在后湖对面朝他挥手的男孩主动找上门来。
他叫杨遥迁,比周哲东大两岁,名字听着挺斯文的但其实是个皮肤黝黑的乡下孩子。他的父母靠跑大货车为生,自己平时则在县城里上寄宿学校。
礼节性的招呼和寒暄过后,杨遥迁顺势邀请周哲东一起出去玩。后者仅仅思考了不到三秒钟,就抛下暑假作业,用满怀期待的神情眼巴巴地盯着爷爷奶奶。
他们祖辈间都互相认识,甚至还有些姻亲关系,于是爷爷奶奶就这样同意了。多年以来,周哲东第一次“独自”走出这座由竹林和篱笆圈定的院落。
随后周哲东便接入了杨遥迁的“社交圈”。包括周哲东在内,后湖周边一共有五个年龄相仿的男孩。他并不擅长记人名,上小学三年了都还叫不出一部分同学们的全名,好在杨遥迁早就给其他三人都起好了外号。
周哲东和杨遥迁隔着后湖南北遥望,而从南岸往西住着张佳。杨遥迁叫他“张胖子”,原因一眼就能看出来,他顶着比同龄人大上许多的肚子,稍微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张胖子的父母都是老师,不过他们开了补课班,寒暑假比平时还要忙。
继续逆时针向北,在后湖西侧是曹嘉诚“曹傻子”的家。他先天智力有些问题,说话磕磕巴巴,走起路来也跟鸭子一样左摇右晃。要是比跑步的话,能跟张胖子在倒数第一上一较高下。
再转出这片被叫做湖的鱼塘,往东爬上一段缓坡便来到全村最气派的三层小洋楼前。它属于李占勋“李呆子”的父亲老李,老李在南边开工厂赚了大钱,想把乡下的爹妈接过去享福。但老两口故土难迁,说什么都不肯搬,于是老李只好掏钱在村里建了这么栋漂亮房子。
李呆子年纪轻轻就带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那是游戏机和大彩电的“功劳”。而它们俩配合一柜子DVD,成为五人假期里重要的快乐来源。
至于杨遥迁,大家都喊他“杨哥”。而很快周哲东也得到了杨哥的赐名,他年龄最小也最矮,由此得名“周小子”。
小孩子间的友谊建立的很快,仅仅几个照明他们就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们最常去的当然是李呆子家,拿着手柄在连着游戏机的彩电前轮番上阵。
不过曹傻子玩不太来电子游戏这么“复杂”的东西,他只会站在大家身后,盯着电视伴随各种刺耳的音效傻乐。而每当他热情退却,蹲到一旁开始玩手指,杨哥都会把手柄搁到地上,随后说道:
“玩累了,我们来看碟片子吧!”
杨哥喜欢看变形金刚,这或许跟他们家有辆贴着擎天柱贴纸的大卡车有些关系。张胖子喜欢哆啦A梦,他圆滚滚的身材看起来也确实像那蓝白色的机器猫。
曹傻子每次都吵着要看西游记,播到高潮时他总是把双手聚过头顶,仿佛握着一只看不见的金箍棒到处乱敲。而周哲东和李呆子则对迪士尼的动画电影情有独钟,跟着歌舞音乐摇头晃脑。
他们五个也不是一直都窝在房间里,有时村里会停电,还有的时候单纯就是真的玩累了。他们会去踢球,张胖子和曹傻子轮流当守门员;在李呆子家门口的水泥坡道上弹弹珠;翻出已经落灰的扭扭车,让张老师或者曹傻子坐在上面,让剩下三个人比水推的快……
而在暑假末尾的一个午后,曹傻子突然神秘兮兮地对其他四人说道:“你、你们知道吗?后、后湖里住着咋神仙,向、向祂许愿会有好事发生噻。”
“哪路神仙啊?后湖就这么点大,它住下面不憋得慌啊。”杨哥一边说道,一边奋力掷出手中的石子。特意挑选的扁平石子在水面上弹跳了七次,留下一串向外扩散的涟漪。
“别、别乱说,我、我爹就是向湖神许的愿,才、才讨到老婆的。”曹傻子也有样学样,捡起一块石头但只换来噗通一声巨响。他父亲也有智力方面的残疾,虽然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家资,但曹傻子母亲当年如果不是突发意外,被拖拉机碾断了右臂,估计也不会嫁过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拜拜着玩玩。”李呆子扶了扶眼镜,他已经蹲在地上挑了十多分钟的石头,刚才在看到杨哥的战绩后终于还是选择了放弃。
“那好呀,要怎么搞?”杨哥放下手中的石头,回头问道。
“那、那我们要……”
众人约好了第二天午饭后在后湖边的竹林里集合。周哲东带来了火柴,之前他一个人呆着无聊的时候在后院烧火玩,攒了好些都没用完。李呆子的爷爷奶奶长年拜佛,他也就顺势从家里带了一把线香出来。而曹傻子则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沓黄纸,中间裁出三串铜钱造型花纹的那种。
“对、对的,就、就这样。”曹傻子指挥其他四人七手八脚地搭起一座简易“祭坛”。用石头和碎砖块在池塘边,垒起了三座刚好高过小腿肚的“坟包”。每座“坟包”间还用黑色的碎瓦片连接,组成一个由虚线勾边的三角形。
“然、然后就可以许愿了。千、千万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就、就不灵了。”曹傻子率先拿起三根线香,点着后站在三角形中间朝每个顶点都拜了三下,随后又在脚下烧了几张黄纸。
其他四人也煞有其事的跟着做了全套。周哲东没啥远大的理想,也就只是许愿今年可以不用写暑假作业。线香与黄纸燃烧产生的烟雾飘向空中,宛如做出回应一般,几滴雨滴落到了还温热着的纸灰上,紧接着便是瓢泼大雨。
“下大雨了,快跑!”也不知道是谁嚎了这么一嗓子,众人立刻捡起脚边剩下的东西,慌忙塞进塑料袋。周哲东和李呆子撒丫子跑到最近的屋檐下面,张胖子和曹傻子跑不快,他们把衣服从背后翻上来蒙住头挡雨,而杨哥则一边拽一个,怕他们两不看路摔倒。
五个小伙伴在屋檐下汇合。他们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嘴角都止不住地上杨,最后还是憋不住放声大笑。此起彼伏的笑声配合嘀嗒的雨滴,再加上天边的惊雷,汇聚成令人难忘的假日午后。
(3)
暑假接近尾声,新认识的朋友们约好来年继续一起玩耍。李呆子和张胖子率先踏上了反城的旅途,然后是杨哥,他坐在卡车副驾上,跟周哲东和曹傻子挥手告别。
在经历三次离别后,周哲东才想起来自己的暑假作业还一字未动。不过反正回去后还要再等三天才报道,报道之后过一个周末才上课,四舍五入约等于还有一周的时间拿来赶作业。
回城里的前一天,又回到无聊状态的周哲东在院子里追赶飞虫。雨后的黄昏是昆虫们集体狂欢的时节,带翅膀的小生灵们聚集在各个光源下舞蹈。
他被一阵嗡嗡声吸引,本能地转身伸出双手。那是一只马蜂,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马蜂,课外读物上也只有圆滚滚、胖乎乎卡通形象的蜜蜂。
直到手掌传来钻心的疼痛,他才意识到那绝对不是什么“吃得太胖的蜻蜓。”周哲东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径直向后跌坐在地上,然后放声大哭。
严重过敏,紧接着是高烧不退,即便回到城里也不见好转。这下周哲东不仅不用写暑假作业,连开学前两周的课都不用去上了。
另一个好消息是,除了左掌心的疤痕和期中考试成绩有所下滑外,周哲东身心并未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春节期间周哲东也跟着父母回了趟爷爷奶奶家。不过妈妈不适应乡下的生活,母子俩跟往年一样都住县城里的宾馆。年夜饭也是在县城里摆的酒席,大年初二还得赶火车去姥姥姥爷家。
时间终于来到四年级的暑假,周哲东在抵达乡下老宅的第二天,便迫不及待的出门寻找去年认识的朋友们了。他步伐轻快,心中的期待与喜悦让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先逆时针绕后湖半圈,打算去找杨哥。杨哥家同去年相比变化挺大,原本裸露的水泥外立面包上了一层白瓷砖。院子里停着的大卡车也换成了新的,不过车门上还是贴着擎天柱的贴纸。
“呀,这不是周家崽吗?”那是杨哥母亲的声音,一年没见都忘记该叫她啥了。而就在周哲东于脑海中挑选合适的人称代词之时,一个中年妇女拄着拐杖从里屋走了出来。
“遥迁唉!哲东来找你玩了唉!”她回头扯着嗓子喊道,右腿下方空荡荡的裤管随着惯性摇荡。在周哲东有限的印象中,她一直都是一个身体健全、性格豪爽的阿姨。
“来了!”杨遥迁高喊着从房子里现身,他比去年长高了,也晒黑了不少。
“回来了啊,周小子,我们那边说去。”杨遥迁将周哲东带出自家院子,他脸上那不自然的笑容瞬间消散,开始用一种满怀敌意的眼光审视周哲东。那眼神让他心里发慌,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们家怎么没事啊……”杨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泄出几个字。
“杨哥,你、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周哲东本能地后退一步,担忧地望着杨遥迁。
“没,没事。”杨遥迁收起了眼中的敌意,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怎么可能无事发生?他父母在跑车的时候出了车祸,货车在被追尾后翻下了路基,母亲被压断了左腿。后车全责,保险加赔偿金在付清医疗费后还剩下很多。于是他母亲的一条腿,就这么变成了装修一新的房子和新车。
“走,我们去找别人。”杨遥迁拍了拍周哲东的肩膀,好似无事发生。于是他们从后湖北侧出发,逆时针先来到曹傻子家。
“嘿嘿嘿,我、我进步了。嘿嘿嘿,我变聪明了。”曹傻子好像变得比先前更加疯癫,一边不断拍手,一边咕哝着什么。
他有一对比自己小两岁的双胞胎妹妹,而他因为留级,去年开学后刚好和她们在同一个班上课。但就在期末考试前一天,曹傻子的母亲带着两个妹妹“失踪”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我是倒数第三,不、不是倒数第一了!”
那也是曹傻子在学校度过的最后一个学期,在那之后他便退学回家,爷爷奶奶也没有把他送去什么“特殊学校”。而曹傻子则一直认为是自己已经上完了小学,在“毕业考试”里创造了自己最好的成绩。
接下来是张胖子。他仿佛换了一个人,面黄肌瘦,原先圆滚滚的肚子荡然无存,张开双臂时不合身的衣物,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风筝。
去年寒假的一天晚上,张胖子乘父母不在家偷吃了一大桶冰淇淋。结果他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第二天早上还不停地吐血。
急性肠胃炎诱发了胃穿孔,到最后医生不得不切除了他大半个胃。在那之后张胖子就逐渐消瘦了下去,或许现在应该改口喊他“张瘦子”?
“没东西玩了,我爸把游戏机砸了,碟片也全扔了。”李呆子蹲在自家门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镜也裂开了几条缝。他家院子里停着辆大吉普,李呆子的父亲久违地陪他一起回了爷爷奶奶家。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在他父亲上半年投资失败,亏了一大笔钱后。
五人又再度聚首,但气氛同去年相比大相径庭。审视、猜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仇恨。他们就这么漫无目地绕着后湖漫步,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周哲东家。
周哲东迫切地想要打破这压抑且无聊的气氛,正好前方有间屋子的门敞开着。他认出那是微舅爷的房间,脑中灵光一现说道:“微舅爷,可以让微舅爷讲故事给我们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后悔了。他抿着嘴唇,不敢面对别人的目光,希望大家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走!”
但杨哥还是从背后推了他一把,招呼周哲东在前面带路。其他三人也转头盯着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期待。
半推半就下,周哲东只好将大家领进微舅爷的房间。即便已近正午,厚实的窗帘也让室内显得昏暗无比。
“微舅爷,你、你给我们讲讲故事吧。”周哲东结结巴巴地冲着小床上的身影恳求道。
“呵——你们来了。”微舅爷近乎呜咽的声音,从他那看不出一丝生气的躯体上传来。他的病情在最近的这一年里进一步恶化,四肢完全僵硬,全身上下只剩下眼睛和嘴巴能动。
不过比起他的故事,其他四人显然对微舅爷本身更感兴趣。他们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冲着床上那具畸形的躯体指指点点。
“呵——”微舅爷又抽了一口气,像是被自己侧躺的身体压迫着呼吸不畅。他全身颤抖、肌肉紧绷,努力想要直起身来但徒劳无功。
见此情形,周哲东赶忙上前,将微舅爷扶起,让他的上半身直立着靠着床头。但微舅爷只保持了这个姿势十几秒,随即就伴随着一阵痉挛重新倒下。
“哈哈哈,好玩,好玩!”曹傻子突然大笑着拍起手来,他平日里憨厚的嗓音现在听起来却是如此的刺耳。“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这一刻,曹傻子的声音仿佛被赋予了勾人魂魄的能力。其他人在其“蛊惑”下便开始了行动。杨遥迁将周哲东推到一边,走上前去将微舅爷又重新扶起来。而见其迟迟不肯倒下,竟然直接伸手推了他一把。
“砰。”微舅爷的头撞到床框,发出一阵闷响。自此事态完全失控,他们把微舅爷扶起来,然后轮流推他,看看到谁动手的时候他会倒下去,如此反复。
“倒了倒了!”
“哈哈哈哈,又倒了!”
四人的狞笑声此起彼伏,周哲东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想要上前阻止,但鉴于他们人多势众,又怕自己被群起而攻之。
“砰、砰、砰……”微舅爷不断撞击着床框。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有几滴不易察觉的眼泪,划过他白皙的脸颊。
“你们在干什么!”终于,一声怒喝制止了他们的暴行,周哲东的爷爷站在门口,怒发冲冠,手里还拿着一把豆角。
“快跑!”杨遥迁大喊一声,随后四人立刻涌向房门。瘦下来的张胖子最为灵活,他第一个冲了出去,不过后背还是被鞭子般的豆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曹傻子依旧行动不便,他被杨哥和李呆子架着强行挤出门,几乎脚不沾地地被两人驮着跑没了影。当然了,他们也免不了一人挨一下。
“吃饭!”平日里总是和和气气的爷爷恶狠狠地瞪了周哲东一眼,从喉咙中溢出近乎嘶吼的指令。
午饭、午睡、晚饭……周哲东陷入到一种奇异“震慑”当中。他觉得自己仿佛从现实中抽离,于脑海中反复重演上午在微舅爷房间里的经历,思考当时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待到傍晚,周哲东感觉脑子比上了一天的课外班还要累。他往床上一躺,沉沉地睡去了。
(4)
白天的思绪被一股脑带入梦境。他梦到一颗陨星划破天际,又在半空中分裂成两块,在山体南北两侧分别砸出前湖跟后湖。
而它们不只是普通的陨石那么简单,这是两颗来自外星的种子,在山体下生根发芽、互相交织、茁壮成长。连山里的金属矿层都是它们的代谢产物。
前湖负责汲取,后湖负责给予。它们就这样分工合作,直到三十年前,开矿蹦下的落石将前湖填平。后湖在一代人的时间内积攒了太多的能量,有什么东西正呼之欲出……
是尿。即便经历了今天的这一切,周哲东还是午夜时分被憋醒。他条件反射般地下床推门,穿过院子,递近竹林。
有什么不对劲。天上没有星星,月亮也隐去了身影。现在室外唯一的光源居然是后湖。
后湖在发光。
周哲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后湖就这么自己亮了起来。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白色的荧光物质,同时还在无风的环境中不同翻腾,像是一锅沸腾的漂白剂。
而在后湖对面,似乎有个踩着白色云朵人形物体落在杨哥家的院子里。几分钟后,那东西再度腾空而起,越过湖面朝周哲东扑来。他下意识想要后退,但飞行物已经劈开竹林落在了他跟前。
那是一个毛茸茸的“人”,全身覆满鸡毛,还有些不知是人血还是鸡血的红色液体,挂在这些蓬乱的绒毛上,汇集起来不断向下滴淌。它没穿衣服,只有一条床单系在腰上,也已被鲜血染红。脚下的“云朵”其实是好几床团在一起的棉被,手里还拿着根粗壮的钢筋。
直到它的下巴微张,周哲东才从这张由羽毛雕琢外形的脸上,分辨出哪里是嘴。
“快!赶快,对、对着后湖许愿,很、很灵的!马上就能实现!”居然是曹傻子的声音,他落地后急不可耐地冲周哲东大喊。
又有一道强光从左手边照来,周哲东抬手遮挡。透过指缝,只见杨哥家的卡车不知何时开进了院子。
“对,还有,千万别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杨哥的声音从卡车上传来,期间还夹杂着许多电子杂音。“酷酷咔咔……”随后卡车开始变形,机械零件在血肉肌腱组织的牵引下向各处挪动。
底盘裂成两半变成双腿,两侧车门开启伸从中伸出双臂。引擎盖下的钢铁心脏此刻如真正的心脏般搏动,化石燃料和远超正常人血量的殷红鲜血,驱动这讲人话的机械怪物从地上爬起,最后从折叠起来的两扇挡风玻璃间露出一颗人头。
“对的,对的,千、千万别说出来你许了什么愿。”曹傻子又抽动了几下他那已是“尖嘴猴腮”的脸,反复提醒。
周哲东挠了挠头,他们两个许了什么愿望一眼就能看出来。“许愿……”周哲东还真没有什么想要迫切实现的愿望,他突然想起了微舅爷,想起了白天他们对其的虐待和自己的不作为。从心中涌出的愧疚之情让他最终许下了这样一个愿望:
“我希望微舅爷能重新站起来。”
他朝着后湖虔诚地低下头,将心中的期许重复三次。
“你许完愿了吗?”已同金属融为一体的杨遥迁低头望着周哲东。
“好了。”
“……”
其他两“人”满眼期待地注视着周哲东,似乎在等待他也发生什么变化。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周哲东依旧保持人形。
“呃,可能我这愿望得等一等。”周哲东连忙辩解。
“先别管这些了,快,我们再去把这个告诉张胖子!”杨哥抓起周哲东,将他放在自己“肩膀”上。
周哲东又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们弄出来了这么大的动静,却不见一个大人露面。包括自家在内,村子里的所有房子都静悄悄的,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整个村子笼罩。
变成汽车人的杨哥大踏步向前,几乎与飞在空中的曹傻子同时抵达张胖子家。曹傻子直接漂浮在二楼卧室的窗户外,而杨哥则俯下身来,让自己的脑袋及周哲东与窗户齐平。
“砰砰砰。”曹傻子挥动手中的钢筋敲了敲玻璃,反作用力让他差点失去平衡从“筋斗云”上摔下去。
“张胖子,醒醒!”杨哥也伸出一根小拇指,“轻轻”扣响张胖子的窗户。机械尺度的“轻轻”可一点都不小,由液压活塞牵动的连杆直接在玻璃一角砸出了几条裂缝。
“大半夜吵……”张胖子推开窗,看到外面的三“人”后立刻又重新关上,再缓缓开启,躲在窗缝后“偷窥”,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别扭扭捏捏的!”杨哥直接用两根弹簧夹住窗框,猛地往外一拉,差点把张胖子跟着一起拽出来。
“快!对后湖许个愿!很灵的,马上就能实现。还有自己知道就好了,千万别说出来!”杨哥把刚才同周哲东说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对、对的,千万、千万别说出来!”这会是曹傻子来补充强调。
张胖子眼神中的恐惧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欣喜。他转身面向后湖,虔诚地低下了头。不一会他的身体便重新膨胀起来,像是在这十几秒内,重现了他这十年来累积脂肪的过程。而他的十指却向内收缩,变成手臂末端的两个半球。
他的脖子也缩进胸腔,让膨大的圆脑袋同肩膀连在一起。五官被向四周拉伸,平摊在脸皮上。最后,他肚皮上剩下的那点皮褶子外翻,互相融合变成一只口袋。
“赶紧!我们一起去找李呆子!”杨哥的电子声中夹杂了更多的欣喜,而曹傻子则已踩着自己的棉被筋斗云一飞冲天。
“好的!”张胖子将手伸进自己肚子上的肉口袋,摸索了一会后从里面掏出了一只粘着黄色脂肪组织的竹蜻蜓,戴在脑袋上。
高速旋转的扇叶甩干了附着在其表面的血肉,张胖子也被一股巨大的升力拽向半空。这力量大到如果是正常人的话,脖子早就被扯断了。但身体已变成两个球上插四根棍的张胖子却能轻松驾驭,不一会便能自如地悬浮在杨哥身旁。
周哲东目瞪口呆,他开始对自己刚才的愿望感到后怕。不过没有时间供他思考,杨哥已经负着他接近了李呆子家。直到杨哥开始爬坡,曹傻子才姗姗来迟,他刚才又飞上天玩了好一阵子,连身上的鸡毛都被风吹掉了不少。而张胖子则一直控制速度,盘旋在杨哥身旁。
就这样,一辆卡车带着三个“人”走进了李呆子家的院子。李呆子的卧室在三楼,刚好和杨哥的肩膀齐平。
“砰砰砰。”杨哥伸出“手指”故技重施,不过小洋楼上的窗户都是钢化玻璃。其没有开裂,只是以极佳的韧性,拽动整体猛烈撞击窗框发出巨响。
“别睡了!赶快出来许愿!”杨哥继续敲窗,撞击声回荡在寂静的夜幕下额外刺耳。
“大半夜吵什么吵!都几点了你们不知道吗?我爸要是醒了都得完蛋!”窗户被猛地向一侧拉开,李呆子探出头来破口大骂,丝毫没有被窗外这三个似人非人的怪物吓到。
“快,向后湖许个愿!很灵的!但千万别说出来!”杨哥继续用他那滑稽的电子音进行着“布道”。
“快、快许个愿,你、你就能变成我们这样了!”曹傻子依旧沉浸在自己可以上天入地喜悦当中,时不时在空中翻一个跟头。
“对的对的,马上就能实现的!”张胖子也开始帮腔作势,他这一路从自己肚子上的口袋里掏出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由四节腐朽的木棒接成的门框,围住一小块不断发出尖叫的黑水;粘着泥巴生物圈的地球仪,已经因体温带来的全球变暖引发了大灭绝;一个可以从里面拿出古人造型人偶的小抽屉,不过被拿出来的“人”总是喊一些大家听不懂的“之乎者也”,然后就像死掉了一样一动不动……
“你们!”李呆子怒不可遏,握紧拳头挥舞了几下。“那好!”他龇牙咧嘴的蹦出两个字,随后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面向后湖,低下头。
突然,一阵妖风吹过。张胖子和曹傻子从半空跌落,他们身上多出来的鸡毛和脂肪瞬间被削去了一大半。杨哥也没比他们两个多坚持几秒钟,身上的各种机械零件松动脱落,无法支撑体重后轰然倒下。
李呆子的愿望是:“你们几个都她妈的给我变回原样滚回去睡觉!”
然后“风”变成了“手”,接住了下落中的四人,同时继续剥离他们身上非人的部分,并将原本是人的部分“扔”回各家。金属零件和鸡毛及脂肪同剥下的蒜皮般落入后湖,溅起大大小小一连片水花。
周哲东被这只无形的大手一路提溜着扔回床上,那泡尿也回到了他的膀胱里面,也算是变回“原样”了。而在意识模糊之前,他瞥见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后湖中心升起,直奔夜空而去。
村子终于醒了,灯光挨家挨户的亮起,大人们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后湖周边一片狼藉,宛如台风过境。
而直至天亮,人们才发现微舅爷失踪了。一串细小的脚印和几道拖曳痕迹,从他的房间一直延伸到后湖岸边。似乎是这位一辈子都没过过几天双脚着地日子的可怜人,突然恢复了行动能力,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挪到池塘边,然后纵身一跃。
纵使用渔网在湖里来回搜索,也全然不见微舅爷的身影。直到后来后湖也被抽干、填平,仍不见微舅爷的踪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回家”的路上。
事后通告是:由强对流天气引发的龙卷风袭击了村子。龙卷风先是摧毁了曹傻子家的鸡棚,然后卷起杨哥家的卡车,将其撕碎后抛进后湖。灾害共导致一人失踪、四人受伤。
周哲东在事发后的第二天下午便被父亲接回了城里,不久爷爷奶奶也搬进了县城,这也就成为了他在乡下度过的最后一个短暂的暑假。
(5)
明泉三型智能建设模块购买须知:
1.提交订单前请咨询客服,确保技术配套。
2.请妥善保管原始技术手册,智能化模块在运行过程中可能会对内置文件进行更改,原始技术手册是重要的校准标尺与保修凭证。
3.智能模块拥有一定的主观能动性,需要在适应装机地环境后逐渐提升效率、完成建设指令。
4.若智能模块出现长时间情绪化反应(如易怒、持续反驳、消极怠工、言语轻浮等)请格式化后使用备份数据进行覆盖。
……
13.若遇任何技术问题,请致电天津四总公司。
警告:对破解设备,将本产品当做“许愿机”的行为,本公司对一切不良后果概不负责。
严重警告:若本设备表达出任何试图将智慧生物个体转化为湿件计算单元的意图,请立刻进行格式化。
……
货损补偿申请
货物清单:
明泉三型智能建设模块X1
重金属富集仪X1
自行式重聚变反应堆X1
司徒燕通用交互模块X4
承运公司:星际捷运有限公司(星捷运)。
运输状态:于第三悬臂失联。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1 人评分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评论共 4 条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小说有点克系,但是结尾太过于潦草,以至于给人一种“你看,前面的伏笔这里都有解释”的感觉
确实在赶进度,最后那个反转写得像在交作业。但那个湖底钟表的滴答声写得挺绝。
结尾确实快,但湖底那个巨大的眼球睁开时,我确实被震到了。
那个湖底钟摆晃动的时候确实有种不可名状的压迫感,不过结尾把所有线索摊开得太快了,要是留个空白让读者自己猜会更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