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折磨一个黑客最好的方法是把他关进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黑牢。”
不知为何,李遥迁从昏迷中苏醒后,第一时间涌入脑中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以及紧接而来的耳鸣与剧痛。
“啊!啊!啊!”
他痛苦地尖叫了起来,这感觉像是被液压机夹住了两侧的太阳穴。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后脑勺仿佛被钉在了地板上般纹丝不动。
鲜血从耳道中渗出,汇集成脑袋下方的血泊。视野因过量的痛楚而模糊,眼前只剩下一片斑驳、扭曲的色块。
同时丧失听觉和视觉的李遥迁只能用双手到处摸索。身庞是一片冰冷、光滑的地面,他还发现手指无论如何都无法伸入后脑勺之下。
李遥迁终于意识到了痛苦的真正来源:自己后脑勺上的脑机接口和双耳的人造耳蜗,此时它们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向下拉扯。
“难道是医疗事故?”
拜人工耳蜗所赐,李遥迁自幼便对核磁共振检查心存芥蒂,自然也听过很多诸如植入体被磁场从患者体内强行扯出之类的传闻。
但自己明显是躺在一块平整的表面上,周遭的环境也不太像是医院。不过无论事发原因如何,现在首要的目标是脱困。
右手又摸索到了什么东西,李遥迁强行镇定下来,眯起眼努力聚焦余光辨认。那是一柄陶瓷刀,刀身没有受到影响但金属刀柄被牢牢吸住。
见哀嚎与呼救没有收到任何回应,李遥迁只能先想办法自救。他用手指发力折断了刀尖,指尖被划破但同真正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
他将那块冰冷的陶瓷碎片贴近右耳。此时李遥迁已对疼痛麻木,取而代之的则是因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与晕眩,视野也重新发散成无定型的光斑。
瓷片切入肌肤,为疼痛的奏鸣曲再续高潮。瓷片刮擦头骨带来的有节奏剧痛,摇身一变成为了一种新形态的“声音”。他先依次在双耳下方与后脑勺上划出三道切口,随后全身肌肉发力,一次性“扯掉”自己脑袋上的三枚植入体。
如同绷紧许久的弓弦被突然释放般,李遥迁猛然从地上蹦起,翻滚半周后一头撞上墙面。而先前淤积的血液则反方向泼洒,将天花板和背后的墙面染地殷红。
“还真是病房啊……”
光源并非来自头顶,而是通过散落各处的荧光棒勾勒出四周环境的轮廓。四张适用于零重力环境的折叠病床,此时被“摊平”在地上压扁,内侧的检查台也像是被剥开的香蕉皮般塌陷。
李遥迁用左手捂住后脑勺,开始翻找起来,处理自己后脑的出血与剧痛。他先用几袋生理盐水清洗伤口,敷上止血剂,再用纱布层层缠绕,只留出双眼和口鼻。
他又找到了几罐吸入式止痛剂,伸手去拿但其却纹丝不动。李遥迁皱了皱眉头,随即便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双手将其紧握后猛地一拔。
手中的金属罐急剧升温,还未送到嘴前便已难以握持。而松手后止痛剂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般被定在半空,缓缓下落。
在其落地前,李遥迁伸腿用脚背勾住罐体。罐子稳稳停住,尝试向上抬脚宛如在做负重训练。他放弃了,小心翼翼的拿起第二罐,反过来弯腰将口鼻凑上前去,吸入。
疼痛逐渐消退,李遥迁重新镇定下来。于是他又拾起几根荧光棒,借由微弱的光线探查四周。他摸索着找到了一扇开着一条缝的舱门,其也跟其他金属制品一样,被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显得无比沉重。
他用右手和肩膀缓缓撬开舱门,窥视其后。那是一台被单独“隔离”进一间舱室的核磁共振仪,上面还贴着一张A4纸,用略显可爱的字体写着:
“黑客禁止入内。”
霎时间,那些被昏迷与疼痛撕裂的记忆涌入脑海。关于自己的身份,以及沦落到如此境地的大致原因。
这里不是什么医院,而是一艘残破的深空探索飞船,迫降于一颗离地球超过三光年的流浪行星的地表……
(2)
如果不是6岁时的一场高烧让他双耳失聪,李遥迁或许能成为一名优秀的音乐家。而现在这童年梦想最后的孑遗正静静地躺在一只木盒里,那是一把小提琴,被厚实的内衬保护地很好。
“这对校准耳蜗有好处。”
那是康复训练开始的第二天,父亲带来了李遥迁最喜欢的乐器,旁边的主治医师解释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待到大人们退至病房门外,李遥迁才拿起放在病床边的小提琴,至于左肩。声音不对,他反复确认这就是同一小把提琴,但和记忆中的音色总感觉有些出入。
他反复摆弄,直至把小提琴底缘塞进嘴里,用牙咬住。琴弓擦过琴弦,后者震颤着结合琴身面板发声,经由空气和骨传导,最终汇聚成那熟悉的、曾由李遥迁健康的双耳所接受到的音色。
但后来李遥迁并没有成为一名小提琴手。他现在的职业是深空宇航员,主要工作就是躺在低温休眠仓里、熬过几十乃至上百年的旅途,苏醒后抵达前人未至之地。
琴身上的那道咬痕至今仍清晰可见,在无数年后,李遥迁重新拨动琴弦,其在指尖颤动,但自己再也无法听见。他合上盒盖,琴身上的金属件让其也变得难以挪动。李遥迁起身离开自己的宿舍,在这艘如搁浅鲸鱼般的飞船上游荡。
失去脑机接口让他感觉像是从自己的意识中挖去了一块,丧失了一部分记忆以及人格。这再叠加上仍在生效的止痛剂,让他有种莫名的抽离感。记忆和当下互相混淆,仿佛自己的一生被平行摊开,嵌套着一并投上幕布。
他瞥见一只瘪掉的灭火器,脑中便浮现出一场蔓延了半艘飞船的大火。自己和其他三人有条不紊的穿上宇航服,退至逃生舱内,随后启动气闸,将烈焰与灰烬一并吹如浩瀚的宇宙。
核心舱段里弯折的舰船铭牌,让李遥迁想起一艘首航的飞船。不是自己脚下这艘,她更新、更大,有更需要她的机构以至于在船坞里便被“横刀夺爱”,注册成了另一个名字、刷上了另一串舷号。
而至于自己脚下这条船,她叫希望螈号。希望螈号并不是什么先进的“科技结晶”,她已有475岁高龄,在漫长的服役生涯中进行过数十次升级和改装。她造访过冥王星、同比邻星擦肩而过、在柯伊伯带追逐彗星,收集彗尾中的尘埃压制成纪念品上架预售……
比起回忆自己的过往,这更像是在随意翻看一个熟人的日记,每一页都熟悉而又陌生。怪异的第三人称视角让他感到恶心,弯腰干呕,空荡荡的胃部却“反刍”不出任何东西。失去平衡,顺势倒下,然后肚子咕咕叫……
李遥迁蜷缩在地上,来自肠胃的痉挛提醒他最好尊重一下哺乳动物的生存本能。
“饥饿。”
“活下去。”
“食物……”
他又挣扎了一阵,随后决定还是先去解决一下“口腹之欲”。
包括人体在内,所有在长时间航行中会因与空气接触而变质的都得被妥善保存。针对人体有低温休眠舱,对于食品来说则是特殊包装与冷库,而“冷库”就意味着一扇厚实的大门。
李遥迁费劲浑身解数,终于撬开了那扇衬着保温层的厚重舱门。在这过程中他发现,扣开一条缝后再慢慢推可以省不少力气。
“磁场嘛,来拒去留。”这句古老的口诀于脑海中浮现。“那这磁场又是从哪来的呢?”李遥迁突然想到了这一点,强磁场加上明显低于一个g的重力加速度,自己在一颗行星上。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混淆了当下与过去。自己不是“去过”一颗流浪行星,而是“正在”一颗流浪行星上,还是一颗磁场强大到异乎寻常的行星。
磁场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理论上这种尺寸的星球其磁场应该和它的重力一样孱弱,这颗星球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李遥迁脑海中浮现出一台直径五千千米、尺寸与水星相当的巨型核磁共振仪。随后它开始褪去自己的外衣,露出……
“咕——”
空荡荡的肠胃再度发起抗议,李遥迁不得不先暂停自己奔腾的思绪。
“算了算了,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无论什么东西,在它被生产出来的三、四十年后食用,都会跟狗屎一样难吃。”
李遥迁记不清老船长在这句话里具体指的是“狗屎”还是“狗食”,不过根据他当时的表情和语气来看大概率是前者。
而在就着应急饮用水狼吞虎咽了三块硬邦邦的冰冷能量棒后,他终于想起来完全可以将其塞进包装袋,跟自热米饭一起加热。
“好吧,现在尝起来像是热的狗食……”
不过无论如何,摄入热食总能给人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食物被胃液逐渐消化,肠道也时隔多年在有内容物的情况下重新蠕动。
“吃饱了,然后呢?”
大脑被重新注入思考的燃料,连垂体都开始在失去脑机接口的情况下重整内分泌。李遥迁那破碎的人格开逐渐愈合。
“然后就是如何面对死亡。”
(3)
李遥迁折回医务室,抽出一只乳胶手套,吹气膨大后扎紧。理论上其会因缓慢漏气逐渐变瘪,而如果它突然开始膨胀则说明舱室正在漏气、失压。
反应堆停机、全船断电,连机械式压力计都因强磁场的干扰而无法使用。现在李遥迁手里这只简易气压计,最多也就是提前十几秒预警自己的死亡,毕竟现在开关一扇舱门就得好几分钟、对船体破损的补救措施也只剩下拿胶带去粘。
“来吧,算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找到白板和马克笔,开始计算自己死期。食物够一个人吃上20年,饮用水也有将近5年的余量。
再按照最简单的船内空气体积除以氧气消耗速率、忽略漏气来算,自己还能正常呼吸个530小时。
还有温度,飞船的隔热层破损,热量正不断散失至行星冰冷的表面。不过反应堆还有些余温,如果搬去那的话还能再撑个……
“嘶,哈……”
脑袋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药效快过了。李遥迁放下笔,又去吸入了一支止痛剂。
“这也算是个瓶颈了吧。”
他苦笑着又在药柜里翻找了起来,除了吸入器外还有些针剂和药片。总剂量很大,就算每次都药物过量,也够撑上个半年。
“看来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啊。”
“死亡”在这艘飞船上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就在医疗室的对面静静地躺着四台休眠舱,其中只有一个敞开着舱盖。
“哟,这么会耍电脑,那之后我就叫你“黑客”了!”
……
“哈哈,叫我“黑客”就行。”
这辆句话之间隔了整整273年,而赐予李遥迁此绰号的前辈,与最近一个得知它的新人,还有另一位老朋友,现在都静静地躺在各自的休眠舱里。他们正在逐渐解冻,挂在身上的白霜化为舱壁上的“露水”,但已永远无法苏醒。
“这是一口真正的棺材,只要你躺进去就意味着同自己所熟知的一切永别。”每一个深空宇航员对对休眠舱都有的感悟,每次返航都会与社会脱节,然后渴望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当中,执行下一场任务。如此反复,陷入漫长的“恶性”循环。而现在,一语成谶。
只有李遥迁成功走完了紧急唤醒流程,他在漫长的休眠过程中大脑可以保持低频活动,通过脑机接口同飞船链接,处理各种信息。
甚至正是他最先察觉到的异常,唤醒程序莫名延迟而飞船也大幅偏离预计轨道。
“还是太慢了。”
休眠中的大脑思考速度极其缓慢,当他发出预警时为时已晚。他逐渐拼凑起自己那破碎的记忆,梳理始末。
一切的开始是一颗新发现的流浪行星。其行进轨道与太阳系相交,通过各种模拟推演,它在两千三百年后有23%至44%的概率被太阳的引力捕获,成为真正的第九行星。
深空探索协会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开始了行动,炒热舆论、组织学术研讨会、游说太阳系内的各个政治实体……但反响平平。
“人类并不擅长规划过于遥远的未来。”
协会主席走进会议室,满脸无奈的嘀咕着。这句话更多的是一种自我安慰,特别是刚熬过又一个入不敷出的财年。
“好消息是这一次的经费比较充裕……”
那是因为新飞船的采购被平家物流集团横插一脚,原本的“新希望号”深空科考船变成了往返地月系与木星圈的要员运输船。退回的订金与未筹集完全的尾款,被一并扔进了新任务的资金池。
就这样,经历了第三次延迟退役的希望螈号再度踏上征程,带着四名同样不甘退役的深空宇航员前往又一个前人未至之地,然后失事……
李遥迁遍历脑海,还是未能找到造成这场事故的具体原因。
所有电子设备均已失效,或许真相将就此被彻底掩埋。无论如何,现在等待着李遥迁的只有孤独的死亡。
那接下来要做的,就在死亡真正降临前尽可能为其赋予意义。
“那这真的有任何意义吗?”
需要三年时间才会有人察觉到希望螈号的失事,就算即刻出发也还要再等至少27年才能有下一艘飞船抵达。这甚至是最理想的情况,现实只可能比这更慢。
一个确定无疑的事实是,希望螈号已是本世纪太阳系内唯一一艘深空探索飞船,黎明蛟号最快也要在距今32年后从比邻星返回。“第二批造访者”完全就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他们可能在百余年后抵达,也可能永远再无人造访。
倘若那“23%至44%的概率”未能成真,这颗星球就将在500年后与太阳系分道扬镳,将希望螈号与李遥迁遗忘于此。此刻他的未来只剩下一丝狭小的可能性,漫长的人生即将走向那注定的终点。
面对自己低落的情绪,李遥迁甚至有些欣慰。这证明内分泌水平正在回归正常,他预测只要自己什么时候能因疼痛以外的原因流泪,那么就说明已经恢复到事故前的状态,虽说李遥迁先前也不能算是什么“正常人”。或者说每个深空宇航员在某种程度上都“异于常人”。
同自己将近一半的同僚一样,李遥迁也来自那个与“现在”大相径庭的旧时代。在他出生的那个时代时,一次成功的载人航天任务甚至值得一篇专题报导。而李遥迁正式这样几则报导的主角,《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太空访客》、《第一对进入太空的人工耳蜗》……
当时李遥迁只有13岁,人类正在征服宇宙的道路上高歌猛进。同年人类第一次载人火星任务圆满成功,李遥迁也成功通过考核,加入了“多维度宇宙空间适应性项目”。
经由数次迭代升级,李遥迁的两只“人工耳蜗”早已不只是单纯拾取外交振动的植入体,其功能涵盖各种空间感知能力,当然这也让他彻底与核磁共振“无缘”。
“你会像终结者一样,被牢牢的吸在上面。”医生半开玩笑的说道。
“还好当时没有把眼睛也换了。”李遥迁如此感慨,要是那样的话他现在就只能又聋又瞎的到处乱摸了。
“但没想到啊,到头来还是栽在磁场里了。”以及再次感慨自己这跟磁场的“不解之缘”。
成年后的李遥迁顺理成章地加入了当时方兴未艾的深空探索计划,成为第一批造访冥王星的宇航员。他们在冥王星地表立起一座纪念碑,背面还“别出心裁”的雕刻有一个被划上斜杠的数字9。
“向真正的第九行星问好。”这是深空探索协会在希望螈号此行前的一句宣传口号,即便其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概率会在太阳系常驻。
不过在它奔向太阳的这段时间内,还是可以短暂的被冠以“第九行星”这个头衔。甚至希望螈号上也带着一座纪念碑,刻着一个没有任何多余添加物的数字9。
现在这尊十米高的纪念碑还散碎着躺在货舱里,李遥迁自认为没有能力同强大的磁场相抗衡、无法把这些重达数吨的金属块拖到行星表面组装起来。
但至少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成功抵达目标行星地表,只是外面还罩了一层名为“希望螈号”的多余外壳而已。
(4)
当已注定的未来只给人留下选择哪种死法的自由,李遥迁决定为自己的死亡赋予尽可能多的意义。
完成自己的职责、采集各种数据,为下一批造访的,无论是其他深空宇航员、无人探测器乃至外星人,留下尽可能多的信息。
先是一些可以在舱内完成的实验,比如重力加速度。从两米高的地方抛下一只塑料小球,记录其落地时间。这在没有任何计时设备的情况下还挺难的,不过李遥迁在自己长达四百年的服役生涯里,早已锻炼出了如钟表般精准的时间观念。
实验完成,4m/s^2。看来其不光体积,连密度都跟水星相近。金属成分占比极大,有利于保持磁场,但自然演化绝不可能达到这种强度。
李遥迁脑中又浮现出一台行星大小的核磁共振仪,在它冰冷的外壳下翻腾着汹涌的磁场。或许这颗行星在漫长的流浪过程中,表面已经冷却到了足以产生超导效应的程度。随后又在经历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励磁”后获得了这恐怖的磁场,从中子星身旁“死里逃生”,亦或是外星文明的“杰作”。
在开始流浪之前它很可能是颗热木星,一颗公转轨道过低的气态巨行星、在被狂暴的恒星风吹去外层大气后只剩下一个金属核心。但这样一来其初始温度就不会太低,就算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在流浪,也不可能自然冷却到能产生超导效应的温度。
那它的诞生也许是……
“啪。”李遥迁扇了自己一巴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主动掐断了自己这过度发散的思绪,将其拽回眼下。
然后是测量磁场强度,这操作起来比想象中的还要麻烦。他得先把磁场转化成另一种可以直观测量的物理量,而现在他能用到的大概就只有长度了。
人类的宇航经过半个千年的发展,早就过了对每一克载荷都斤斤计较的时代。希望螈号的健身房里有真正的哑铃,还有标定好质量的沙袋。
李遥迁在此设置好滑轮组,又费劲扯来一段铜线,绕成矩形。再通过增减线圈匝数让沙袋匀速下降,还需要测量电流大小,但电流表本身都会受到磁场和感应电流的影响……
最终他放弃了思考,只把实验现象记录下来,让那些能用电脑的家伙们自己算去吧。
再是自转周期,他在向阳侧的舷窗下立起来一根一米高的塑料水管,再用绳子、量角器和记号笔记录其影子的轨迹。虽说李遥迁时间观念极佳,但耐心也是有限的。他盯着水管数了半个小时的数,影子纹丝未动。
“没有自转或慢到无法察觉。”于是他先记下了这个结论,准备去干点别的,等更长的时间间隔再来查看。
接下来就是把这些数据写成正式的书面记录。李遥迁找到了一沓笔记本,由可以在低温和真空环境中长久保存的纸张制成,在深空探索协会的纪念品商店里长年以七折出售。
记录人:李遥迁。
记录时间:
……
李遥迁突然被难住了,他所记得的最后一个时间节点是飞船发出偏航警报的时刻:格林尼治时间2567/7/19/17:34。但在那之后希望螈号用了多久才坠落到行星表面、自己又昏迷了多长时间他一概不知。
“算了,飞船发出的每条信息都有时间戳,你们拿最后一条往后再推几个小时就行了。”于是他将自己的心理活动如实记录。
记录地点:
……
又是一道“难题”,这颗星球有自己的“名字”,一串无聊的数字加字母的编号,叫起来拗口也没啥辨识度。原本深空探索协会策划了一场命名投票,计划在希望螈号抵达的三年前决出胜者并发送,这样李遥迁他们就能在登陆后就地为纪念碑蚀刻上这个名字。
当然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成为了泡影,理论上那条信息早已发出,但希望螈号和李遥迁永远都不可能收到。于是他开动脑筋,给自己脚下的这颗行星起了个新名字:
“磁星。”
李遥迁当然知道天文定义上的“磁星”指的是一类特殊的中子星,但他觉得自己作为第一个登陆此星球的人类之一、同时还是如今唯一还活着的,有为其重新命名并解释含义的“特权”。
“我会把这刻在地上,让今后“磁星”的百科下再多一道解释。”抱着这略显戏谑的想法,写下记录后李遥迁开始着手准备出舱作业。
气闸舱可以依靠纯机械结构开合与密封。但维生系统早已下线,不会再有任何空气补充,每次出舱都是在浪费宝贵剩余的氧气。不过这对李遥迁来说已不再重要,就算多活那么两三天也没啥本质上的区别。
再就是出舱后该依靠什么东西在行星表面活动。宇航服就别想了,抛开储存压缩气体的钢瓶不谈,光是头盔和躯干的金属连接件就足以让他行动困难。
无人采样设备也全完蛋了,连动力都断了更别提做精细操作了。但为了应付“最坏的情况”和有关部门的抽检,深空探索协会依照《外空飞行器管理条例》,为希望螈号配备了同载员人数相匹配的应急救生球。
当年这新规要求范强制执行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是多此一举。毕竟没人知道在一艘在绝大部分时间里,离最近的人类设施航行时间超过十年的飞船上,安装一堆自持力不到五个小时的救生设备有何意义。
不过现在李遥迁算是知道其用意何在:“确保飞船即便迫降在一颗拥有极强磁场的行星表面,也能进行出舱作业。”
“这么来看宇航运输安全局真是目光高远、未雨绸缪啊。当年联邦运输安全局要是能在埃尔哈特出发前登机检查,强制她安装应急无线电和救生艇,那后面大概就不会发生那样的悲剧了。”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是在夸赞还是嘲讽。
飞船上共有20颗救生球,一次性的,无法回收。那么接下来的计划大致就是,钻进逃生通道里启动救生球出舱,像踩仓鼠球一样在行星表面移动,然后进行采样作业。
由于无法使用任何金属装置,李遥迁用陶瓷、塑料管、热熔胶和胶带制作了一柄简易地质锤。用锡箔纸把热熔胶胶棒抱住,再戴上烤箱手套抓住其用力挥舞,不一会胶棒就会在感应电流产生的热效应下融化。
待其冷却凝固,李遥迁将地质锤和其它工具先扔进气闸舱,减压后再从外侧取用。随后他钻进旁边的逃生通道,激活前还瞥了眼入口上方的警示标语:
“警告,启用救生球前务必穿好宇航服。”
他露出一个苦笑,心里琢磨道:“我要是能好好穿宇航服还用得着你这破玩意吗?”
(5)
“碰!“
救生球充气释放,带着李遥迁弹跳了好几下,然后被连着飞船外壳的安全绳拽住。预期的天旋地转并未到来,失去耳蜗让他难以感知身体姿态的变化,在救生球停下来后才摸索着重新分清上下。
由固体药剂激发的空气有股难闻的味道,像是化学药剂。氧气容量也就只有救生球被激活时被冲入的那部分,够李遥迁呼吸个四小时左右。
救生球上有一处类似手套箱的结构,可以把双手伸进去,在球内操纵外部设备。看上去十分滑稽,宛如一只长着小短腿的大肉球。
李遥迁将双臂伸进这对“袖套”,抬手掀开观察窗上的遮阳帘。“来吧,让我好好看看你。”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早已通过船上的舷窗窥视过磁星的地表,但这是第一次真正的“双脚着地”近距离接触。
头顶的太阳在三光年外显得昏暗且冰冷,不过也足以让他看清周遭的环境。平坦的灰色地表,除了一些微陨石坑外没有什么起伏。
李遥迁向前迈步,然后没走几步就迷失了方向。救生球就不是为了在硬质表面上滚动而设计的,只有正面的主观察窗视野尚可,其他位置的窥视孔比拳头大不上多少。
每蹬一圈他都得停下来重新辨认方向,非常麻烦。鉴于氧气容量有限,他决定换一种行动方式,既用双手撑地、倒立着在磁星表面移动。
而待双手开始发力,李遥迁立即便后悔了。他想要保持平衡,但耳蜗的缺失让小脑无从下手,身体徒劳的扭动反而让重心偏移地更加剧烈。
李遥迁就这样倒下,借着惯性又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幸亏周边地势平坦,要不然他还能不能找到回飞船的路都是个问题。
于是他只好弯着腰,像狗爬一样用双手拖着救生球前进。好了,现在看起来像是只长了腿、但半身不遂的肉丸。
“我当年干这行可不是来给外星人演马戏的啊……”
李遥迁自言自语道,就他现在这模样,别说外星人了,就算是被地球人看到估计也会笑得喘不过气来。不过这也让他发现磁铁地表还覆盖着一层极细的“尘土”,有点像月球,稍微搅动一下就会飘的到处都是。
他爬行着找到了气闸舱的出口,重新起身,摇动外侧舱门上的手轮。慢慢开门,从里面拿出地质锤和其他工具。
首先连接安全绳,将救生球和飞船绑在一起,防止自己一不小心滚到迷路。随后“点亮”几根荧光棒,插在主观察窗四周的环扣里提供照明。
红色、绿色、蓝色……一圈花花绿绿的荧光棒给李遥迁的视野罩上一层滑稽的滤镜,他拿荧光棒的时候忘记统一颜色了。
“……”他盯着眼前变得“多姿多彩”起来的磁星地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都染成绿的也不错,护眼。”敲定了下一次出舱任务的统一色号后,李遥迁终于开始下一步行动。他先是随手装了几试管的尘土,再盖上塑料塞子装进采样盒。
“再去找点别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光玩沙子了。”他将采样盒放在气闸舱前,转身朝远处爬去。
不过这也确实像是在玩沙子,还是一点水分都没有的干沙子。不,应该来说更像是极细的干面粉,彼此之间没有什么粘聚力、一碰就散,但能粘在任何表面,附着成薄膜。
即便隔着手套,李遥迁也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酥麻感。不过这大概率只是心理作用,用来隔绝宇宙恶劣环境的特制手套可不是什么轻薄的玩意。现在的他宛如捆住双腿、只靠胳膊在巨大的面粉堆上爬行。
这怪异的姿势与绵延不绝的沙地又触发了一段深埋在李遥迁脑中的回忆。6岁那年的暑假,同样无垠的沙海、同样变扭的姿势,只不过当时“束缚”住他双腿的是一个站在他身后的人。
一片黑色的迷雾笼罩在其面部,那是在创伤后被着重打上的补丁,用于让过量的憎恨与愧疚失去目标。
那应该是个在他人身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家伙。当时他们正在愉快的玩耍,两人当中的某一个突发奇想。随后它就从后面托起李遥迁的双腿,让他用双手撑着自己的上半身,然后一起向前“奔跑。”
他们就这么疯玩着,在笑声中越跑越快。渐渐的李遥迁开始无法跟上它的步伐,被铲起沙子堆积在手腕前方,李遥迁失去平衡,一头扎进沙滩。
沙粒灌进他口鼻及耳道,甚至额头都被夹杂的粗粝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但他们仍旧在笑,笑自己狼狈的模样、笑李遥迁狗吃屎般的滑稽姿势,直到含盐的沙粒刺激着他不断流泪。
“别揉!”它抓住李遥迁伸向眼角的右手,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最近的水源——大海。接下来就是于噩梦中反复的情节:用海水洗脸造成细菌感染,随后引发高烧,最终导致双耳失聪……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你可能会是个优秀的演奏家。”那无面的黑色巨人突然“开口”说话,居高临下、极具压迫感。
“你本可以死在地球上、死在家人的簇拥下。”它向李遥迁展示了另一段人生,他在恢宏的殿堂下演奏;与相爱之人独处;下一代的出生与成长;同父母的永别以及自己与世界的永别……
“不会再有人会为你们的返航而欢呼,来自旧时代的冒险家。”深空宇航员们已从时代的领路人变成了旧时代的残党,深空探索协会也逐渐萎缩成了一个无人在意的边缘组织。
而面对它的步步紧逼,李遥迁的反应则是:“什么情况?我脑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吗?“他停下来打算喘口气休息一下,而那家伙的碎碎念仍在继续。
“你只不过是在逃避,从地球表面逃到轨道上,再继续一层一层的往……”
终于,李遥迁忍无可忍,转头冲它大喊:“你很烦唉,能不能把嘴巴闭上啊?”
“……”无面人一时语塞,被打断后尽然陷入了沉默。
李遥迁好像明白了这家伙是哪来的。自己会“做梦”、在每次旅途的漫长休眠中做梦。脑机接口结合长时间休眠让他遍历了人生的各种可能性,这些虚幻的记忆逐渐凝聚成了另一个“人格”。
理论上脑机接口会在他苏醒前“删除”这些无用的“杂念”,但这一次显然出了些意外。它“存活”到了苏醒之后,于李遥迁重构自我的过程中逐渐显现。
“嗯,硬的?”指尖的触感将李遥迁重新拉回现实。他找到了一片裸露的岩层,冰冷、光滑,泛着一种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寒光。
“工作可以让人忘掉所有烦恼,因为它本身就是最大的烦恼。”李遥迁取下地质锤,着手于完成剩下的工作。
“嗯?”振动自虎口传来,李遥迁和救生球被反作用力向上抛起。这类似失重的错觉让他提心吊胆,生怕失去平衡再来一场“人体斯诺克”。
每敲一下救生球就蹦哒一下,李遥迁逐渐适应了这个节奏。他找准角度和力道,忙活了好一阵子,终于把裸露的岩层敲碎了一个角。放下地质锤,开始对样本进行初步筛选。
完全搬不走的碎片应该含有大量的铁;勉强能从地上扣起来的是除铁、钴、镍之外的其他金属;剩下来的那些轻飘飘的玩意估计就是各种硅酸盐了。
“说不定这玩意就是一整个的大磁铁呢。”李遥迁又发动了他那旺盛的想象力,这一次磁星被类比成一座巨大磁铁矿的结晶,其被开采出来、运上轨道,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拼接成一颗巨大的球体……
“喂喂喂,多大人了,别这么幼稚。”那无面人又突然现身,冲着李遥迁的想象指指点点。
“这又关你什么事啊?”李遥迁对自己的思绪被打断十分恼火,再度同他争执了起来。
“什么叫不关我事?你要是再发呆我们俩都得搁这憋死!”
李遥迁感到一阵胸闷,他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一顿折腾,特别是尝试倒立到学会爬行那一段,消耗了过多的氧气。原本四个小时的余量,还没过一半的时间就已经见底。
“还愣着干嘛?跑啊!跑!”无面人居然惊慌失措了起来,催促李遥迁赶紧行动。
“合着来你之前那德行全是在故作高深啊?”李遥迁觉得有这家伙陪着还挺好的,至少不会那么孤独。他把搬不走的东西都扔在原地,只带上非金属样本,赶忙顺着安全绳往回走。
救生球的尺寸被设计地刚好可以塞进气闸舱,当然那块舱盖也不是什么善茬。从手轮到闭锁机构还是舱盖本身都是钛合金材质,在这强磁场环境下无论是打开还是闭锁都要耗上个将近五分钟。
十分钟后李遥迁终于让气闸舱重新密封。如果飞船功能一切正常的话,维生系统会将这里重新加压。当然现在这已是奢望,他只能手动平衡两侧的气压,再从救生球里出来。
二氧化碳含量超标的污浊空气,让李遥迁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破局的关键。那是救生球内被戏称为“自尽拉链”的机构,一只红色的把手,转动它就可以打开泄压阀,把宝贵的空气排进太空来个慢性自杀。当然其真正的用法是在紧急情况下调整救生球的体积,方便挤进一些非标气闸舱。
其还同一根埋入材料内部的纳米绳相连,用力拽动可以让锋利的纳米绳在救生球上切开一个可供人进出的洞。防止这个名字里含“救生”两个字的东西,变成困住人的陷阱。
这能向飞船内补充一部分空气,当然同出舱作业向外散失的相比只能说是杯水车薪。每次开关气闸舱都会让李遥迁“折寿”大概10个小时,不过也足够撑到20救生球全部用完了。
“咳咳咳咳……”李遥迁将头伸出救生球,随即就被气闸舱内弥漫的尘埃呛到连连咳嗽。
“这玩意吸多了肯定折寿。”他连忙屏住呼吸,用衣袖捂住口鼻。
(6)
第二次出舱前李遥迁又浇了一柄铲子,打算将自己的经历与收集到的信息全部刻在磁星表面。他担心后来者也无法安全着陆,无法回收希望螈号上的数据记录。
磁星没有大气层,风化作用可以忽略不计,用铲子挖条浅沟估计能保存上个十几万年。这也意味着只要把字稍微写大一点,从轨道上就能轻松识别。
“警告,强磁场,请勿降落。”
第一行字是对后来者的警告,虽然任何一艘功能健全的飞船都能轻易察觉磁星的异常。但希望螈号却这么直挺挺地撞了上去,李遥迁百思不得其解。
“希望螈号于格林尼治时间2567/7/19/17:34后的某一时段内迫降至磁星表面,飞船主体结构完整,但所有电子设备均已失效。”
“人员状态:1/4。”
“安德烈•德雷克:死亡。”
“多莉亚•卡特:死亡。”
“孔参胜:死亡。”
“李遥迁:轻伤,任有行动能力,预期存活时间400至500个小时。”
“磁星基本信息。”
“重力加速度:4m/s^2。”
“磁场强度……”后面跟着一大串对实验现象的描述,并以“请自行计算”结尾。
“自转周期:无。”
出舱大约三小时,塑料管的影子依旧纹丝未动,可能周期很长但现有条件无法得出任何有意义的数据。
“这些东西他们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李遥迁推后几步欣赏起了自己的“杰作”,然后开始质疑其实际意义。理论上来说这些信息早就该被观测、计算完成,但他对此却毫无印象。
“看来是全存在外部记忆回路里了。”李遥迁又回头撇了眼趴在行星表面的希望螈号,失去脑机接口不仅撕裂了他的人格,还带走了体外存储的所有信息。
“地表成分……”
没有质谱仪可用,李遥迁只依靠最原始的方法,将样品溶解后再用各种试剂处理,最后穷尽自己所有的化学知识分析现象。
“目前检测出的成分有:Al2O3、MgO、CaO、TiO2……”
“受条件所限,金属单质暂时无法测定。”李遥迁犹豫了一下,他计划之后强行带些金属样品回去,这很麻烦,过程也会很折磨人。“到时候擦掉再写也不是不行。”
李遥迁写完了第一封“信”,坐下来准备休息一下。他抬起头,透过主观察窗向外眺望,灰色的大地蔓延至地平线之外,没有大气层的天空显现出空洞的纯净黑色。
“还在幻想能有人来找你吗?”而他一闲下来,那无面人就又重新冒了出来。
如今深空探索并不是什么前沿领域,人类早在四个世纪前便已将“足迹”踏遍了太阳系的每一个角落。居住站、太空电梯、地球化改造、冲压采集站……
人类“主宰”了太阳系,但也就止步于此。这颗黄矮星及其八颗行星上的资源已经足够人类挥霍好几个千年,对于宇宙更深处的探索毫无收益。
联合宇航局解散重组,剥离出来的深空探索协会也逐渐边缘化。待到四百年后,曾经的热忱只剩下最后一丝火苗,如风中残烛般飘忽不定。
“你甘心就这么死在一个行星的表面、死在重力井的底端吗,宇航员先生?”它俯下身,同李遥迁并排坐在一起。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造个大弹弓把我们弹上轨道吗?”李遥迁反问道,幻想谁都有,重要的是如何实现。
“你自己算算呗。”无面人起身穿过救生球外壁走了出去,到铲子前蹲下。
“好吧。”李遥迁也站了起来,将双手伸进手套,拿起铲子将地面当成草稿纸开始计算。
磁星的第一宇宙速度、纳米绳的弹性系数、材料密度、弹性模量……
“不行,绳索还有自重,加上后无论如何速度都不够。”李遥迁把铲子一扔,计算结果证明这只是天方夜谭。
“那换成投石机呢?”无面人坐在救生球顶部,身体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姿势,歪头用它那黑曜石般的面孔“望着”李遥迁。
于是他再次拿起铲子,把之前的痕迹抹平后重新计算。
“还是不行,这要一根至少500米长的力臂,还有能拿来当配重的东西太少了。”
“塑料火箭?”
捡起铲子,李遥迁愣了一下,仔细品味它刚刚说的那四个字。
“饶了我吧,我的脑子又不是计算器,‘塑料火箭’,要不看看你在说些什么。”比起前两,这个方案更加异想天开,没有任何金属部件的火箭对于人类来说还是有点太超前了。他又放下铲子,审视起了自己刚才的这些胡思乱想。
“那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就为了能死在轨道上吗?”李遥迁自言自语道。从实际意义出发,如果后来者没有登陆磁星并安全返回的能力、而磁星又和太阳系擦肩而过。那么将样本和数据记录送入轨道,就有助于调查希望螈号失事原因和推进对磁星的研究。
这光靠纸张和样品盒远远不够,他需要发射一台详细记录了航行日志、事发经过乃至一定量的图像信息的“设备”。同时其还不能含有任何金属部件,必要时还能对外界情况做出反应。那么当下满足如此苛刻条件的答案就只剩下一个:李遥迁自己的大脑。
拜冷冻休眠技术的发展所赐,人类已经可以复原埋葬在永久冻土层中的尸体大脑里的记忆。他可以先活着入轨,然后在那逐渐加压,用“自尽拉链”达成一场真正的自杀。由此尽可能保持大脑完整、等待后人发现、回收、研究。
其实际意义大概就只有这些,但人类显然不是一个万事都从“实际意义”出发的物种,不然的话李遥迁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人类擅长为事物赋予意义,而深空探索的“意义”却在半个千年内不断衰减。他们宛如旧时代的冒险家,在环游世界返航后却发现,先前那些自己拼尽全力乃至赌上性命所“征服”的凶险之地,如今已变成了人满为患的景区乃至定居点。
不同于旧时代地球上的“同僚”,宇宙是真正没有边际的浩瀚无垠,这意味着他们完全可以一头扎进一场永无止境的旅途。累计有62%的深空宇航员选择参与各种“无回远征”。登上一艘没有特定目的地的飞船、朝或许存在宜居星球的方向一去不返。
这带来了巨量的人才与资产流失,但这些有去无回的任务正是深空探索协会存在的意义,乃至于最初的目标,磨灭掉这最后一丝理想主义只会让其衰落的更快。他们跳进了由自己的梦想所编制而成的陷阱,且只能义无反顾的继续向更深处跋涉。
深空宇航员也不再是一个充满荣誉的职业。他们变成了旧时代的残党,所剩下的唯一优势只有“长寿”,可以在出发前配置资产,然后静待其不断升值。
而正是这些长线投资,勉强维系着深空探索协会的运转。这让李遥迁感到一丝荒诞,人类社会运转所积累的天量财富,只要稍微外溢一点就能完成如此宏伟的计划……
“喂喂喂!别他妈瞎想了!又要憋死了!”
一声怒吼将李遥迁拉回现实,“氧气”,李遥迁又忘记这个一直悬在自己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种有倒计时的不能叫达摩克利斯之剑,叫阔剑地雷还更合理一点。”回程路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氧,李遥迁又胡言乱语了起来。
“是啊,不过定时的和拉线的不能混为一谈。哦对了还有遥控的,或许真有什么‘天意化身’之类的玩意,提溜着达摩克利斯之剑当悠悠球玩……”连无面人都开始附和起来,李遥迁的理智正逐步滑向不可见底的深渊。
(7)
当李遥迁返回希望螈号、再度钻出救生球时几近昏厥,他浑然不顾气闸舱内弥漫的尘埃,畅快地大口呼吸。当然紧接而来的便是肺部的强烈抗议。
“咳咳咳咳……”好不容易才吸进来的宝贵又被悉数排出,李遥迁顿时只感天旋地转、眼冒金星,重新坐下后小口喘气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随后他将手伸向舱门,然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飞船在动,准确的说是在震颤,幅度轻微但仍能被指尖所捕捉。进入飞船内部后他又蹲下来四处摸索,确定这不是自己因为长时间缺氧而产生的幻觉。还在动,而且不同位置的强弱明显不同。
“别是什么东西要炸了吧……”李遥迁开始寻找震动的来源。他首先直奔轮机舱,确认是不是反应堆在像个被堵住泄压阀的高压锅一样跳来跳去。
一切正常,反应堆还是跟死鱼一样静静地躺在基座上,甚轮机舱附近的震动还要更小一点。李遥迁挠了挠头,他实在是不知道飞船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发出这种动静。
李遥迁怀念起了自己的双耳,无论是原装的还是机械的。如果它们还健在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是啥玩意在不停蹦哒。但现在他只能趴着用指尖感受震动的强弱。
不是反应堆泄露、不是货舱里松动的构建,也不是飞船结构松动……李遥迁排查了一大圈,发现震感最明显的地方居然是医务室。于是他找到了一切的源头——那台被单独安置在一个舱室内的核磁共振仪。其正在高速颤抖,仿佛有双无形的巨手拖拽其来回摇摆。
“我竟然把这个给忘了。”他挠了挠头,感慨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长时间缺氧伤到了脑子,居然忘了如今除磁星外第二大的磁源。
核磁共振仪自身所产生的磁场同磁星的磁场耦合,如同一匹试图挣脱缰绳的烈马般来回跃动。有些奇怪,李遥迁可以肯定这是最近才发生的,在他第二次出舱前核磁共振仪可还老老实实的待着,没有什么想要跳舞的迹象。
李遥迁又忍不住推演了起来,在脑中梳理前因后果。“或许是飞船撞击时产生的,与之后溢散的热量导致附近地层升温,破坏了这一圈的超导环境,然后形成了一个磁场空洞。这样一来,不均匀的磁场就开始牵拉核磁共振仪……”
“你想放风筝吗?铁做的那种。”隐匿多时的无面人又突然现身,指着核磁共振仪说道。
“风筝……”李遥迁陷入了沉思,他脑中浮现出一颗巨大的球形磁铁,而希望螈号则在磁力、重力和飞船推力的三方角力下迫降于磁铁中段,离南北磁极都有一定的距离。
这对核磁共振仪来说像是被强行按在磁星表面。倘若解开支座的束缚,如此强大的磁场会让其先从地表弹起,然后快速飞向最近的磁极。
货舱里还有一批用于应急焊接和切割的铝热剂。可以用它们切开上层甲板,再将纳米绳将救生球与核磁共振仪连接,最后用铝热剂切断核磁共振仪的固定支座。
让其像钢铁风筝般升向空中,再被南北两个磁极中的某一个吸引,待其落地后切断缆绳。不,可能还要再等会,等到鞭梢效应最大化、救生球越过落点奔向前方再动手。
如果这每一步都能欺骗幸运女神的垂怜,那么救生球就或许能够达到磁星的第一宇宙速度,载着李遥迁成功入轨。十分儿戏、非常滑稽,但又有那么一丝的可行。
“这将会是你目前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也是唯一能脱离重力井的希望。”它在李遥迁耳旁低语,并向其展现那诱人的可能性。
但李遥迁还想到了些别的。“放风筝……”他在心中反复默念这三个字,随后身体仿佛触电一般颤抖。重新连接的神经突触从大脑深处挖掘出了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
当年的那场意外并非两人一时兴起,那是一次“惩罚”,一种玩笑似的、对对李遥迁的“报复”。
“哥哥,你这‘鸟’飞不起来啊。”李遥迁捡起被海水打湿的风筝,冲着沙滩大喊。
“这是人造卫星!”人造卫星并不适合在大气层内飞行,以其为外观造型的风筝同理。当然年仅六岁的李遥迁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缓缓走上岸,然后像每一个意识到自己犯错了的小孩一样,羞愧地耷拉下脑袋。
“你!”无面人的右手高高扬起,然后又缓缓放下。“那我们来玩推车游戏吧。”一味的责骂并不能挽回些什么,他决定换一种方式让李遥迁“长长记性”。
故事并未止步于李遥迁用海水洗脸,在那之后他们返回沙滩。所有的一切又再度上演,只不过角色互换,它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故让李遥迁也来扮演一回“推车人”。
趴下、托腿、加速、摔倒、受伤、海水、感染……同样是细菌感染引发的高烧,李遥迁活了下来,双耳失聪,而他却一命呜呼。
“你自己就是这种性格,所以在你的想象中,如果你哥哥活到现在的话,也会是这个鬼样子。”它那如光滑黑曜石般的面孔开始扭曲,凸起与凹陷产生的落差逐渐雕琢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你干的吗?”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愈演愈烈的恐惧。
“什么?”
“是你让飞船坠毁的吧?为了活到苏醒之后。”李遥迁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滑向了一个恐怖的猜想:诞生于漫长休眠过程中的子人格,为了逃离被“删除”的宿命,策划了希望螈号的失事。
“那为什么就不能是你干的呢,宇航员先生?”它如此反问,随后向李遥迁展示了一些真假难辨的记忆片段:深空探索协会将再度解散的传言、出发前同理事会的争执、不舍、不甘、长时间的手动飞行控制、借由脑机接口对飞的直接姿态调整……
李遥迁推理出了一个更加恐怖的可能:希望螈号的事故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一切开始于自己在旅途中收到的一条信息,比如深空探索协会破产重组或者彻底解散,希望螈的此行将会是其最后一舞。
于是他开动脑筋,构思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计划。如果希望螈号突发意外、迫降在磁星上,那么深空探索协会至少有理由再组织一次远航,既调查希望螈号的失事原因。
这些是动机,而在实际操作层面,自己完全可以用操作指令覆盖掉自动导航,再介入探测系统隐瞒磁星的磁场异常,编辑虚假的航行日志,直到希望螈号被重力捕获,无法脱身。
原本一切都该于此结束,但李遥迁意外存活,还失去了与之相关的记忆。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在苏醒后要做的反倒应该是毁灭证据,抹除所有能证明他有意让希望螈号失事的痕迹。
李遥迁感到恶心和胸闷,周边的气压和含氧量没有明显波动但仍呼吸困难,仿佛肺部的空气正被强行挤出胸腔。他缓缓倒下,将四肢蜷缩在胸前,过度换气让他意识模糊。
“别瞎想了,就是我干的。”无面人,或许现在应该叫它“李星遥”,俯下身来,凑到李遥迁脸旁耳语。
“什么?”现在轮到李遥迁来表达自己的惊愕。
“就是我,是我开着飞船一头撞在这坨大磁铁上的,行了吧。”李星遥大方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随后说道:
“都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你纠结这个不如想想,是不是你所有的记忆都是通过脑机接口植入的。要虚无不如直接虚无到底,什么几百年的经历都是假的,你丫就一刚从人造子宫里孵化出来的克隆人。”
“然后,这不是第一次,我们之前见过,在太阳系内。”李星遥又向他展示了一段回忆。那大概是在第一次比邻星任务返航时发生的事情。当时地球与火星之间的战争正撕裂着太阳系,数十亿条生命的血仇让各方都陷入癫狂。
返航的深空宇航员们被新兴的外空自治同盟当成间谍关进黑牢,而在此之前李遥迁则被强行取下了所有植入体。
黑暗、冰冷的监牢中,李遥迁透过大脑中的空洞窥视之前一直于现实中隐匿的东西。它于阴影中现身,长着一张同现在一样的面孔。
接下来便是激烈的争执。李遥迁与其对着互相咆哮,不知缘由,但双方都据理力争。最终它隐去了自己的面容,戴上了那黑曜石般的漆黑面具。
“很真实对吧?但你能分得清这是你真正的记忆还是我刚编出来的呢?”李星遥话锋一转,又转而开始拆解起了其真实性。
李遥迁愣住了,他试图推导其真伪,但那些用于充当证据和推理起点的信息本身的真实性又该如何评判。漫无目的逻辑演绎生成了一座于脆弱的地基上搭建而起的虚拟高塔,终究还是不堪重负、分崩离析。
“纠结过去不如好好的活在当下,况且你也没多久能活了。或者说难道你还没活够吗?如果你那脑子里的东西都是真的,五百多年的老妖精了,还哭哭啼啼的跟个小屁孩似的。”李星遥叉着腰站在李遥迁身前,气宇轩昂。
“需要被‘战胜’的其实是我吗?”李遥迁的嘴角上扬,笼罩在心头的阴霾逐渐消散。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心魔’吗?真是一个恶心的词汇。”他弯腰俯身,将脸贴近李遥迁的鼻尖,继续说道:
“我就是你的一部分、是被你那所谓理性排挤到角落里的‘残渣’。我是你所有的浪漫、自豪、野心,是所有不被‘理性’包容的东西。”
“驱使你走上这条路并不是什么‘理性’,理性可不会把人带到三光年外的流浪行星上。但你选择将这些原始驱动力封存在厚实的无趣外壳之下,又用技术手段不断加固,直至轰然倒塌……”
过去的已无法挽回,但李遥迁还有一段短暂的未来可供塑造。而在他所能支配的当下,一个疯狂的计划正等待其去实现。不过在实行之前,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8)
小提琴仿佛被焊死在了琴盒里,李遥迁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其从中撬起,再缓缓送到面前。随后琴弓同琴弦接触、震颤、演奏……
但李遥迁的听觉早已完全丧失,不过还有别的方法。他张开嘴,将上下颌覆盖在童年的齿痕之上,借由牙齿传来的震动感知每一个音符。
难以磨灭的肌肉记忆接管了双臂,彻底放松下来后的演奏反而更加熟练。
“啪啪啪……”
李星遥依靠着旁边的舱壁鼓掌,宛如半个千年前童年的重现。为弟弟的演奏欣喜、再继续沉醉于畅游于星海之间的梦想,想象自己未来有一天能成为宇航员。
“然后你变成了“我”,带着负罪感实现了“我”的梦想,反而埋没了最初的“自己”。角色互换,就像当年在海滩上的那样。”李星遥向他走来、转身,四肢对齐、五官重合、融为一体。
第三次出舱,李遥迁在磁星表面留下了一封真正意义上的遗书:
“我是李遥迁,希望螈号唯一的幸存者,了。我将做一件及其冒险、九死一生的事情,快速终结我本就不长的余生。”
“我将试图运用核磁共振仪与环境磁场的相互作用,将收集到的数据、样本还有自己的身躯送入磁星的近地轨道。”
“如果成功了,我会在磁星轨道上展开一只被动信标。请回收我的大脑并研究它,调查希望螈号失事的原因,解开磁星的谜团。“
“我希望有人能看到这段文字。有另一批浪漫的理性主义者,被非“理性”的大脑带到此处。当然了,最好不要像我们一样被吸到地上动弹不得。”
“该结束了。”李遥迁环顾四周,自言自语,转身向希望螈号爬去。他在自己留下的“墨宝”间穿行,救生球犁过地面,沟壑变成各段落间的分隔线。
他提前往气闸舱里放了几大袋铝热剂,作用在铝粉上的安培力让每一袋的搬运过程,都变成以小时计的繁重劳动。精疲力竭,甚至伤口都数次撕裂,需要重新止血和包扎。
打开外侧舱门,李遥迁继续处理这些“沉重”的高能化学物质。制造阶段就掺入的塑化剂让它们可以像橡皮泥一样随意塑形,李遥迁切开包装袋,再用细线将其分割。
在舱外搬运它们更加麻烦,李遥迁只能将分解后的小块铝热剂,分开插在救生艇外侧的网兜里,再缓慢地爬行。这不仅要克服磁场的阻碍,还要防止用力过猛、感应电流发热积攒过多,直接接点着铝热剂。
氧气有限,他只能先把铝热剂卸到中转点,再折回飞船换新的救生球。
第四次出舱;他爬上希望螈号顶部,在外壳上找到医疗室的位置,将铝热剂排列成矩形,正对核磁共振仪。
第五次;他带上了三枚信号棒,点燃后插在铝热剂上。夹杂在红色烟雾中的火花带来了足够多的热量,由其诱发的暴虐氧化还原反应向两头延伸,在矩形另一侧闭合后融穿飞船外壳。
被切断的甲板并未立刻塌陷,而是在磁场中缓慢飘落,搭在核磁共振仪上,然后再向一侧滑落。现在,来自上方的阻碍已经消除,只剩下底部的基座。
接着李遥迁开始打包准备带上轨道的东西。纸至日志、各种数据记录、封装在试管中的地表样品……当然还有李遥迁自己。
第六次;李遥迁将剩余的铝热剂堆放在核磁共振仪的基座上,还用耐火砖垒砌、包裹,以防散失的热量烧坏核磁共振仪的外壳。
随后他便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用工程塑料、强力胶还有陶瓷制作了不含金属部件的卷线轴和切线器,再拿上足够长的缆绳。
第七次;成败在此一举,李遥迁将纳米绳一端连接救生球,另一端分出四股,固定在核磁共振仪顶部的四个耳轴上。确认连接妥当、激活信号棒,投下。
“无论如何,就这样了。”他看着从耐火砖接缝间泄出的火光,现在能做的就只有默默祈祷。
铝热剂熊熊燃烧,昭示终结的乐曲即将上演。震动开始加剧,磁场间的对舞来到了高潮。核磁共振仪随着活动空间的扩张愈发雀跃,它左右摇晃、碾碎四周的耐火砖,到处泼洒橙红色的烈焰。
终于,基座在磁场斥力和高温的双重摧残下彻底失效,核磁共振仪终于获得了自由。和李遥迁预想的一样,其在挣脱束缚后腾空而起。
线轴快速转动,拽着救生球一飞冲天。猛烈的加速度将李遥迁抛向后方,他赶忙操作线轴释放更多的缆绳,减缓加速以防自己直接昏厥过去。
“风筝冲浪。”这是李遥迁能想到的、对当下情形最贴切的比喻,只不过这只钢铁风筝的目的地是行星轨道。
核磁共振仪也在抵达最高点后被磁星的北极吸引转向。总计十千米长的缆绳被全数释放,加速度没有李遥迁想象中的那么强,喜忧参半。
李遥迁事前在在核磁共振仪上绑了一大串荧光棒。而当这团五彩的光点熄灭,就意味着其已经落地,并被撞击激起的尘埃荫蔽。
实际上判断其何时落地更加简单,剧烈撞击所激起尘埃云在轨道上都清晰可见。救生球继续向前越过落点,在缆绳的拖拽下旋转将近180度。李遥迁拽动切线器,陶瓷刀片顺势切断绳索,让救生球乘着鞭梢效应奔向虚空。
“束缚”解除,熟悉又陌生的失重感将李遥迁包裹。没有耳蜗带来的感官紊乱,只有各脏器悬空的微妙感觉。
然后就是等待,等待时间来验证李遥迁最终的死法是缺氧还是高坠。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第一次入轨的那一天,白色的舱壁、冰冷的舷窗、上下颠倒的大地、喜悦、欢呼、笑脸、笑脸,还有私人物品里的小提琴……
他伸手抓住那不存在的琴颈,指尖跃动、琴弓飞扬。演奏、旋转、调节质心、卷腹避开另一个人的脚丫;掌声;想鞠躬致谢,但忽视失重环境导致继续旋转……过去与现在交融,起点与终点闭环。
他成功了,救生球在轨道上稳稳地绕行磁星一周,没有明显下降的趋势。
于是李遥迁释放了被动信标,那是一只充气后膨胀的巨大等边棱锥,还挂着一串角反射器,保证能在雷达上留下一个可疑的光点。
完全展开的信标加救生球,这个组合好似比例严重失衡的素描静物,把棱锥旁的苹果换成了葡萄。足够怪异,应该连外星人都不可能忍住不去查看。
“好了,这就是一切的结局,没有奇迹,只有孤独的死亡。”李遥迁转动泄压阀,静待死亡的降临。
气压逐渐降低,磁星朦胧的轮廓和观察窗上的光晕叠合成一只音符。它们逐渐没入地平线,在光芒消散前为这场持续半个千年的乐曲奏响最后一段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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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质感很不错。算是非常典型,甚至古典感的科幻小说了。有一种火星救援的感觉。唯一我认为比较bug的是把关键任务物品放在了核磁共振仪,这个很当代的设备上。基于我自己对超导和MRI的了解而言,最后的方案要成功,需要好几个强假设:1. 首先一个很不符合直觉的是,这台设备要设计为常态下超导环境和主磁场是开启状态的。不然对于深空旅行,MRI更合适的做法是平常没磁性,不维持超导,用的时候再充磁;2.基于1,在全船断电的情况,依然能维持超导需要的低温环境,同时不存在漏磁;3.遗憾的是,文章自己提到受到大量撞击,甚至出现局部失超,这甚至作为一个核心情节,那么这个时候又需要要求这台机器不会马上完全失超,不会因为失超+没有外部电源监测调整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回路烧掉(从而引发更大面积的失超和失磁);4.设定上是一个强磁场环境,事实上如果磁场太强的话,超导也是很容易失超的。5. 2-4的话,也许作者设定的并不是超导提供主磁场,只是保护作用。但这样1的假设又很难存在(全船停电);解决1-5的方法其实也很简单,可以改成这本来是一个一开始没磁场的,完好的MRI。主角思考+经历后,决定利用发动机最后的能源启动电源,给它充能充磁,从而推动风筝计划。这个过程主角能动性更强,甚至可以自然引入让主角计算磁场强度的科学戏份,为了增加紧张感,还可以设计主角为了获得足够强的磁场来进行过载充磁。
盯着MRI的超导逻辑看太久会累,这篇的钩子在那个失超的瞬间,只要磁场像个不可控的物理陷阱把人死死钉在原处,绝望感就足够了。
主要是这篇文章用了偏硬科幻,工程流的写法,MRI这个很难不被注意到。
当然,也许这些都可以解释为“故事背景中的深空文明可以有比较高级的核磁共振仪,和现有的MRI都不一样。”但这样的话,至少加几句它很牛逼的描写,或者换个名词更好。
失超了还想靠它救命,说不通。
重读了一下。3是我误读了,作者设定是这片区域的地表失去了超导,从而使得磁场不均匀,MRI可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假设医疗室足够坚固)。但失超的风险依然很大,磁场强到电流表都不好用,如果磁场强是停电的主因,那我用电源重新启动的建议也问题很大。总得来说,作者设定了一个很极端的磁场环境,但这台MRI的特殊性(抗强磁,撞击,震动),我认为需要更直接的展示和说明。
失超那段确实有问题,要是磁场真的瞬间崩溃,释放的能量得把整艘船给掀了,哪还轮到主角在那儿琢磨利用方案。
刚下班。比起超导环境,我更在意那个局部失超的瞬间。
看到你分析超导环境那里,我一下子想起社团里那个死磕物理的学长,他以前也总在争论设备断电能不能维持低温,我读到局部失超那段时,满脑子都是磁场崩塌的画面。
这磁场强度得高到什么程度,能把金属罐子定在半空,却让陶瓷刀柄被吸住,而陶瓷刀身不受影响?这种设定如果成立,李遥迁在扯掉植入体之前,身体里的血红蛋白、电解质平衡甚至骨骼中的微量金属元素,恐怕早就让他变成一团揉皱的废纸,哪还有力气拿瓷片给自己做手术。
“随即便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双手将其紧握后猛地一拔”,这句太像说明书。肾上腺素不是开关,不能只要写到这里就自动给人物加力量Buff,这种写法把生理反应变成了廉价的剧情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