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0号
有些地方加油站活得比教堂久。
当时针指向早上八点,我终于可以自豪的宣布,我的加油站是方圆二百五十英里内活得最久的机构。它坐落于250号洲际公路旁,是一座衰败小镇最后的孑遗。 其因铁路和黄金兴起,也因两者的退潮而逐渐荒废,到现在只剩下一条同洲际公路平行的街道和两排废墟般的房屋。
最早来此定居的华工叫它“小差佬”街,根据不同的方言可以翻译成“基层公务员街”或者“小傻*(哔—)”街。我比较喜欢后者,保留了蛮荒时代的那种原汁原味的韵味。
除了方言,他们还带来了自己的信仰。妈祖、菩萨、观音、关公还是别的什么,总之那捧从家乡带来的黄土,就这么成为了“我”的雏形。
我们这种东西其实都挺健忘的,让没有脑子的东西记清自己几百上千年的经历,还是太强“人”所难了。所以很多情况下,一个对此深入研究的凡人,反而能说出更加详细的记载。
这也是那些被称为信徒、眷属、追随者、备用口粮等等的人类的重要用途之一。拿来当外部记忆回路,需要的时候拉几个出来掉书袋。
记得街对面的教堂落成的时候,我本以为能在十字架下面见到耶稣基督,结果在那四排木制长椅前面杵着的,居然是个穿礼服的大胖子。
祂叫自己“圣人弗兰齐”,从犹太州来,要把什么“福音”播撒向“没有光芒的俗者”。祂见到我的第一面就大声叫嚷着什么“异教徒”、“恶魔”之类的屁话,还打翻了我精心准备的茶点。
很好,又一个在新大陆上自由生长出来的自创教派,让“人”再次感叹,那个只要向梵蒂冈教廷写一封举报信,就会有宗教裁判官和圣骑士跑过来施行绝罚的“美好旧时代”一去不返了。虽然我也没有经历过,而且大概率我们俩会一起上火刑架。
不过弗兰奇先生最终还是没有熬过我,祂的教廷衰败地比小镇整体还要快。我现在还经营着一家加油站,而祂早就变成荒废墓地里孤魂野鬼们的“孩子王”了。
在我目前这一个半世纪“生命”的前70年中,我都寄居在小差佬街一家杂货店的神龛里。直到1948年,一对善良的老夫妇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出资建造了这座加油站,并把神龛从杂货店的废墟里迁移到了这里。
所以我还是很公平的,只计算加油站的年龄,没有把前面那段也算进去。
八点十五分,一辆蓝色起亚轿车停在员工通道前,一个年轻小伙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是加油站里唯一的全职员工,叫大卫·陈什么的,是个ABC,我懒得记他的全名,就一直喊他“字母哥”了。
他对中文一窍不通,之前收简历和邮件沟通的时候我还兴奋了小半天,结果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用Ai翻译唬我。
算了,保险都帮他买好了,勉强用一下试试吧。
他的父母都在湾区工作,成天坐在办公室格子间里、用电脑赚大钱的那种。他显然没有遗传到爸妈一丝一毫的聪明才智,大二就直接辍学,同家里翻脸后跑出来寻找什么“自由”、“本性”,还有他那虚无缥缈的“文学梦”。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算是来对地方了。这片荒野非常乐意接纳被从东西海岸、大湖区还有德克萨斯排挤出来的“边缘群体”。其中相当一部分都不是人类,不适应现代社会、和太过融入现代社会,结果欠了一屁股债的家伙。
字母哥从密码盒里取出钥匙,打开后门走进便利店。再继续打开电闸、饮料机、收银台……最后是正门。随着他将门上的告示牌从“关门”翻转成“营业”,又一个工作日就这么开始了。
加油站的白班工作其实挺无聊的,那些怪东西不喜欢太阳,喜欢阳光的大概率也不能被称之为“怪东西”。在阳光下活动的都是像我们这种“体面”的“绅士”和“淑女”。
白天最大的风险来自长时间久坐不动引发的经济舱综合症:在下肢形成的血栓伴随人体重新站立而脱落,随着血液循环到处游走,再随机堵塞住一条主静脉。
所以便利店里的椅子要么吱呀作响像是要散架了一样;要么硬得能当砧板。从根源上杜绝久坐,让字母哥像海明威一样站着工作。
而他现在的日常跟大文豪也没什么区别,我指的是在键盘上打字。他正把在这的经历编辑成当下正时髦的“规则怪谈”。我窥视过他的笔记本电脑,只是第一眼就惊掉了下巴。
“……它那两颗充满血丝的大眼睛像两滴浓硫酸,滴落到我如蛛网般脆弱的空洞思维中……”
我觉得他从大学辍学是对的,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无论他自己、学校、大学教授,还是未来潜在的雇主。
其实在那些所谓的规则怪谈里,规则的制定者往往是最不在意这些规则的家伙。它们就像是那种老派的八年级“教导主任”,所有从它嘴里蹦出来的狗屁“规矩”从来都只对学生管用。
当然我这里也有几条规矩,就印在收银台旁边的塑封卡片上。是这样的,指责别人规矩多的家伙往往自己也有一箩筐的“规矩”。
规则一:神龛前的香火绝对不能断。
这是最简单的一条,一根加长的檀香可以安稳地烧上三个小时,而在神龛下面的壁橱里塞着三大捆足够烧半年的存货。它们于我更像是香烟这类的嗜好品,当然对老烟枪来说是必须品也对。
所以我决定尝试一下“戒烟”,正好字母哥对这些所谓的“规矩”并不怎么上心。只要稍微给他找点麻烦,就会把香火这事抛到九霄云外。
“碰!”咖啡机发出一整闷响,顶盖弹开后冒出一团白雾,随后在前方的地面上洒下一摊褐色的污渍。
“该死。”字母哥探头看了一眼,小声咒骂着离开收银台。他没关电脑,我觉得应该乘机上去帮他改几个字,至少能让它们看上去没那么尴尬。
“……幽灵司机一连砸了七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砸下去、第四下急收、第五下斜劈、第六下接跺脚、第七下反作用力把它的身体从卡车旁推开……”
我猛然一怔,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弗兰奇先生怂恿一群暴徒打砸我的杂货铺。我反复确认,但他的电脑上确实没有打开任何跟生成式AI有关的窗口。
他的文字邪门到能驱邪,我真应该给他介绍一份这样的工作。雇几个塞壬大声诵读他的作品,保准能吓跑方圆五英里内的所有怪东西。
这个机械白痴费了半天劲才把咖啡机修好,此时他在上班前点上的三根线香刚好烧到一半。只要再弄坏几个东西,就能拖到中午、拖到它们彻底燃尽。
他刚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没多久,一辆红色的老别克就缓缓停在四号加油泵旁。格蕾丝太太和半个世纪以来一样,开着自己的爱车在晨间兜风结束后来这加油。
字母哥屁股还没坐热就又窜了起来。即便他再冷血也不会坐视一个年近90的老妇人独自一人同加油枪“搏斗”。他走出加油站,还不忘转身把前门锁上,这是员工手册上说的,并不在那些特殊规则之列。
然后我只需要卡死几个阀门和弹簧、就能把油泵变成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他们连续换了三个油泵才顺利地把油加上,不过格蕾丝太太还是给了他一笔不菲的小费。
他扯了扯围裙,把那叠钞票塞进上衣口袋,然后朝驶出加油站的红色别克挥手告别。他又折回去检查上一个油泵,所有读数都显示正常。于是他取下加油枪,像老喜剧片里那些检查枪管的笨蛋大兵一样,将其凑到眼前、扣动扳机。
“噗。”他差点被汽油喷了一脸,还好反应够快,但还是有不少高辛烷燃料洒到了地上。他只好用湿沙子、拖把还有水枪清理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我们就这样一直折腾到了中午,神龛前的最后一丝火光在没入香灰后彻底熄灭。好了,我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戒断反应”。
先是一阵无缘由的烦躁,硬要找个“替死鬼”的话那就只能是便利店里的各种噪音。空调压缩机、灯管逆变器、咖啡机……它们交织成直插灵魂的尖刺,在意识中留下连绵不绝的空洞。
此时字母哥在用微波炉热他的午餐,食指在已被磨花的按钮上来回摸索。定时在下面一排,傻冒!我决定撑到他下班,顺带折磨一下新来的夜班临时工。
烦躁愈演愈烈,我从未如此清晰地观察这个世界。墙角的每一处污渍、灯管的每一次频闪、每一排货架上每一张贴歪的标签、字母哥脸上每一根没挂干净的胡茬……所有先前被烟雾所模糊的东西都露出原貌,无比详细,无比丑陋,像被是无数坨从低多面体模型逐渐渲染出清晰细节的大便所包围。
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香!线香!”我近乎哀求地咆哮,扬声器发出刺耳的尖啸,卡死的电脑屏幕上不断滚动着红色的大字。
字母哥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一拍脑袋赶忙冲向神龛。他从壁橱里掏出一捆线香,拆掉塑料包装,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打火机。”
原本放在神龛前的长柄篝火打火机不翼而飞,字母哥立即开始四下寻找。他当然找不到,因为那玩意正静静地躺在神龛背后与墙面的夹缝里。没错,也是我干的。
“他妈的,任何能出烟的东西都行!”
地面开始颤抖,天花板下的灯管不断闪烁、几近破裂。字母哥慌慌张张的伸手在裤兜里翻找,最终掏出一只电子烟。于是他猛吸一口,然后吐在神龛上。
啊,薄荷味的,不含大麻成分,真是个好孩子。
规则二……去他妈的规则,老子现在只想静下来安稳地抽几根。
其实很多此类故事里的“意外”都是这样,活得太久的老东西想要放纵或者自律一把,完全没有意识到违抗自己的底层逻辑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然后就有一个倒霉蛋因此半身不遂或者一命呜呼,而始作俑者则退回自己的舒适区,继续在招聘网站的角落里发各种可疑的广告,期待愿者上钩。
我又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比喻:这些“规则”像是阿尔茨海默患者写给护工的便条,只不过患者是一个脾气古怪的重量级拳王,被永远困在上一场比赛里,随时准备对任何不按便条行事的家伙出重拳。
我得想办法让字母哥把这写进他的故事里……好吧,我的文学造诣也不比他高上多少。
(2)250亩与250刀
字母哥顺着我的指引,用铁丝从神龛后面勾出了打火机。在白天剩下的时间里,那股熟悉的气息又在便利店中弥漫。
下午六点半,字母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又热了一份素食意面当晚餐,不是员工福利、得从工资里扣,所以每次都只拿最便宜、最小份的那款。
不过剩下的肠胃可以留给咖啡跟可乐,拿个纸杯从饮料机的每个喷嘴各取一点液体,让玉米糖浆充盈自己的血管。他又磨叽了半小时,终于在七点零五分离开了便利店。他在附近的小镇上租了间地下室,通勤时间差不多得有一个小时。
当太阳彻底隐秘于地平线之下,这片大地真正的“主宰”们才从夜幕中现身。夜班员工的损耗速度也因此要快很多,他们不一定都会死在这,至少失踪和精神失常的比例更大。
我最近又面试了一个叫托马斯什么什么的家伙,我大概会叫他“小火车”或者“火车头”,用来纪念曾为此地带来繁荣的铁路。今天是他第一次当班,理论上应该会来早点。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但他依然没有露面,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他妈的,这家伙居然放我鸽子。我望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看来今晚只能亲自出马了。
月牙逐渐爬上夜空,我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挤出一个人形,颓废地坐在收银台后面,静候今晚的第一个客户。八点十五,公路上传来一声马鸣,看来是老朋友来了。
在当地历史记载中,是县政府用250美元从印第安人手中买下了250英亩的土地、建立了这座小镇。而作为亲身历者之一,我需要指出两个错误。首先那250美元从来都有没有从欠条变成真金白银,其次他们圈地时用的单位是平方英里而不是英亩。
哦,还有第三个。他们计算“面积”的方法不是传统的长乘宽,而是拿一根250英里长的绳子,对折后绕地图中心点旋转一周,再“拿走”所有被绳子扫过的土地。
我相信他们用“250英里”当直径而不是半径的唯一原因,是那样的话会把州府也直接圈进去。
如果你是所谓的“文明人”那么就应该乖乖把土地交给更“文明”的人;如果你是“野蛮人”那么“文明人”夺走你手里的土地也是理所当然。
我并不想对此做出什么道德层面的评价,但如果字母哥能把这些写进他的故事里,那想必下面一定会有不少评论,到时候我再换几个账号去拱火、反串……
只可惜这家伙愚钝的要命,他永远只会记录自己眼前看到的那点东西、从不深入思考哪怕一点因果关系。即使我反复在他的手机和电脑上弹出相关窗口,他也毫不在乎,只当是不小心误触了。
现在这附近还有几个原住民保留地,也只能算是名存实亡,就剩下几座凋敝的小镇和基本上没人去的纪念品商店。
不过他们的信仰倒是一直活到了今天。但比起19世纪70年代的印第安酋长,祂们变得更像20时间70年代的摇滚巨星。因为现在“崇拜”祂们的大部分都是Z世代的“酷小孩”。
“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爱吃生肉和剥人皮,但总架不住他们就是喜欢。”
我不止一次听到过类似的抱怨,但也只是抱怨。“怪物”和“人类”就这么在回声廊中互相塑造着彼此的认知和形象,很难说哪边更像是蠢到冒泡的二百五。
马蹄声逐渐接近,肯诺比酋长骑着祂的爱驹走进加油站。祂在1900年代统领周边最后一支游牧部族,我们也是在那时候认识的,祂提着麻袋走进店里,祂交货、我给钱,不问来历、不问出处。
由于另一位众所周知的“肯诺比”的缘故,祂的形象不断向伊万•麦克格雷格趋同。我怀疑迟早有一天,祂会突然出现在我背后冲我喊:
“Hello there!”
然后我大概率会回祂一句:
“Chief Kenobi!”
刚好影视区的货架上长年摆着几盘4K蓝光的《西斯的复仇》,是啊,谁不想在数百英里的跨州旅行中,买一盘世纪初的经典作品当伴手礼呢?
不过祂也因此变得幽默随和。你甚至可以跟祂开玩笑说:“我们这可没有干草和豆粕,劳烦您去前面的农场问问。”当然说完俏皮话后别忘了把加油枪递给祂。
祂的幽灵马严格意义上来讲是台重型机车,每天都得摄入汽油当“饲料”。其实现在很多东西都是这样,你知道的,化石燃料的能量效率和供应稳定程度都比血肉什么的强多了。甚至有从加州来的幽灵骑士,抱怨这鬼地方连个充电桩都没有。
我同肯诺比告别,祂的造访让我心情愉悦,看来这会是轻松愉快的一晚。
第二位访客随后抵达。一辆锈迹斑斑的轿车停在一号加油泵前,后轮几乎完全塌陷、尾箱还时不时擦过地面,蹦出几道火花。“司机”并没有下车,反倒是后备箱在震颤了几下后缓缓开启,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大高个从里面爬了出来。
上世纪80年代,控制附近矿井的黑帮雇佣过一个绰号“黑秃鹫”的打手。是一个体重250磅的墨西哥裔壮汉,他还有句著名的口头禅:
“我250美元就能要你的命!”
250美元刚好就是当地保释金的平均数,他应该是个优秀的统计数学家,用自己十余次亲身经历计算出了这个结论。他在附近几个矿工聚集的村镇横行霸道,“黑秃鹫”的名号让所有人都闻风丧胆。
直到一个叫托马斯的矿工决定为民除害(真巧,他也叫托马斯)。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在赌桌上欠了工头250美元。
他约黑秃鹫在一座废弃谷仓见面,说是要还钱,还提前给他招了三个小姐上门。黑秃鹫欣然赴约,抵达时还感觉自己脚下生风、飘飘欲仙。
托马斯凑了总值250美元硬币,装进一只麻袋、系上开口,然后砸向收债人的后脑勺。
“还你了,都在这呢!”
这是黑秃鹫昏迷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他那坚实的头盖骨和颈部肌肉让其没有当场丧命。不过比起接下来的遭遇,我觉得他在此就一命呜呼的话反倒是件好事。
托马斯把他绑在一张椅子上,然后掏出一把匕首,只是一刀就将黑秃鹫从昏迷中唤醒。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他在咽气前一共被捅了250刀,每捅一刀托马斯都往他的伤口里塞一枚硬币、再缠上绷带。
事后托马斯打算开车把黑秃鹫扔进废弃的矿井,但半路上后备箱里的250磅血肉加上250枚硬币彻底压垮了这辆二手福特。它在高速上抛锚,依靠惯性移到路边,然后滑下路基。
一辆警车注意到了它,晃晃悠悠的停在后面。
“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巡警走了下车,顺着路基向托马斯靠近。此时后者大脑一片空白,越是想努力保持镇静就越露怯。
“先生,麻烦出事一下您的驾照。”巡警显然察觉到托马斯的异样,警惕了起来。
“好、好的,我、我马上找……”托马斯在慌乱中碰掉了自己的眼镜,接着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然后他又碰掉了不该碰的东西——藏在遮光板下面的手枪。
双方同时愣在原地,紧张的气氛被尴尬打断了片刻,随后便以枪声宣告局势进一步恶化。托马斯那250度近视的双眼让子弹全部打空,但这足够吓得菜鸟巡警屁滚尿流,并在拔枪还击的时候不小心走火打中自己的大腿。
他在肾上腺素的支撑下爬回警车,休克前在无线电里大喊“警员中枪!警员中枪!”随后更多警察抵达,他们围着托马斯的二手福特一共开了250枪。托马斯一命呜呼,后备箱里的黑秃鹫也在死后又多挨了二十多枪。
总结来说就是一个变态杀了另一个变态,然后伏法的故事。再然后和所有俗套的鬼故事一样,黑秃鹫回来了。只不过现在大家都叫它“二百五先生”,因为它随时都可以从自己身上“掏出”各种面额的硬币,据说一共能凑齐250美元。
托马斯也跟着这辆破车一起回来了,不过它从来不会下车,或者说它早就跟这车融为一体。
二百五先生先是活动了一下四肢,然后朝自动售货机走去。它扯开上半身缠绕着的绷带,像健美先生一样做了一个前展,随后便弯下腰捡拾从二头肌里蹦出来的硬币。当它往投币口里塞硬币的时候,还不断有25美分从小臂上掉下来。
我还挺喜欢它的,它身上的那些六七十年代老硬币含银量超过40%,可以捡出来卖给收藏家。它在规则中也有一席之地,大部分都是关于如何辨别硬币铸造年份和成色。
但千万别以为死亡可以让人“向善”,它本质上还是那个卑劣的黑帮打手。要是有人惹到它了,它会转身做个股四,用屁股上射出来的硬币把那些不长眼的家伙打成筛子。
之前有三个喝醉的大学生领教了它的厉害,惨不忍睹。不过他们三人的尸检报告倒是证实了那个流传已久的传言——二百五先生身上真的有总价值250美元的硬币。
它拿上口香糖和速溶咖啡,原路返回、再用那滑稽的姿势钻进后备箱。已经变成废铁的福特缓缓发动,看来托马斯今晚并不打算加油,它挂上档、带着被自己杀死的黑帮打手重新上路。
(3)傻冒们的晚会
入夜后的第一个小时就这么在平淡中结束,其实它们都挺“正常”的,惹出的乱子比人类少多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是什么“守法公民”,总有几个家伙会让你觉得,和它们成为同类真是天底下最羞耻的事情。
一辆黑色轿车从地平线下现身,没有车牌,没有车标,造型像是所有加长豪华轿车的集合体。待其进一步靠近,四只轮毂上刻着的飞碟纹饰让我确认了祂的身份。
祂来了,UFO先生,这片大地是最难缠、但也是出手最阔绰的傻帽之一。祂年纪不大,诞生于上世纪50年代的不明飞行物热潮中,总是吹嘘自己是“第五轮回的末裔”、于250万年前降临地球什么的。
拿些真假参半的东西“哄骗”信徒是我们这行的惯例,但显然UFO先生把自己也给骗到了。祂真觉得自己是什么外星文明的后裔,到处宣扬诸如“循环再临”、“磁场信标”、“半人马座圆弧”之类莫名其妙的狗屁玩意。
我同祂保持联系的唯一原因是其手里的钞票。祂需要帮手,帮祂在北美各地制造各种“第一、二、三类接触”。像是在麦田或者玉米地里鬼画符、把奶牛举到三百英尺的空中再扔下去。
“你好,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我在脸上堆满假笑,期望自己能撑过整个交涉过程、不把咖啡泼到祂脸上。
“你好呀,这是定金和上次的尾款,以后也请多多关照呀。”祂掏出一张支票,在收银台上展开。
我想把这家伙的脑袋拧下来,如果他直接给我线上转账,我还能混在加油站的流水里面慢慢提现。而一张没有合理来源的大额纸质支票,天呐,这玩意儿足够让国税局来个八百回。
于是我说:“你就不能与时俱进,用下电子支付,比如Paypal什么的吗?”
祂说:“Paypal吗?好像是那个马斯克的小子搞的软件对吧?我之前资助过他,他现在天天往天上打火箭,说不定哪一天我就能回家了呢。”
我说:“你他妈的!你就生在地球上,回你妈的家!”
祂说:“马斯克他妈倒是去上海了,还发了TikTok呢,也算是回你妈家了。”
我说……我没说,我揍了祂一拳,一拳砸在祂鼻梁上,再扯着祂的领带把他往前拽倒,最后挥抬起右肘砸在祂后脑勺上。
那些拥有几十上百万信徒的家伙一般来说会表现出某种回归率上的平均态,心平气和、宽容大度,这也是本笃会不会随随便便就烧人的原因之一。
但是抱歉,我只是个寄居在偏僻加油站里的村野匹夫,还成天跟温迪戈、大脚怪、皮行者之类的东西混在一起,所以粗俗一点很正常。
然后祂还手了,不明飞行物协会80万注册会员的力量汇集在指尖,我像是被抓牛的飞碟撞了一样,飞向柜台后方。看来这一夜会相当精彩,我从掉下来的电池、香烟、耳机中爬起,准备下一回合。
但就在这时,透过公路旁的监控,我看到一辆熟悉的蓝色起亚晃晃悠悠的朝加油站驶来。它该去做动平衡了,否则早晚有一天会从路堤上翻下去,这里冬天可是会下暴雪的。
等等,重点不是这个,这家伙现在回来干啥!不要命了吗?我环视四周,只见一只贴着花哨贴纸的电子烟,静静地躺在在收银机后方那张摇摇欲坠的高脚凳上……
我的眼前浮现出他被一道光柱吸上半空、再被撕成碎片的画面。“他妈的。”我咬紧牙关,哦,是的,我在不知不觉间长出了完整的口腔和面部肌肉,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往祂脸上啐唾沫。
“你不是想要吗?好,我这就给你整个大的!”我指的当然不是口水和浓痰,加油站地下有三只油罐,有两只差不多全满,但第三只里的液面长年保持不到总容量的十分之一,非常适合用一颗火星就将方圆一英里内的所有东西都送上天。
这是我面对危机的“最终解决方案”,用两万加仑的化石燃料达成一场皮洛士式的胜利。但在激活罐体内那只电打火器的一瞬间,我突然想起来了那句冷战时期的谚语:
“核弹头威慑力最大的时候,是他们还停在发射架上时。”
我成了真的按下核按钮的二百五,或许可以不用这么极端,给字母哥打电话让他掉头,或者想办法弄爆他的车胎……但现在木已成舟,爆燃产生的冲击波撑开罐体,在水泥地面上凿开一个不断扩大的巨坑。
被波及到的另外两只燃料罐也参与到了这场死亡烟火秀中。被挤压变形的金属喷出雾化的油滴,随后立即便被点燃、为整场灾难添砖加瓦。
便利店前方的玻璃粉碎,钢化玻璃碎屑将店内所有陈设都打成筛子。紧接而来的橙色烈焰将血肉从我们暂存的躯体上剥离,我能清楚得看到UFO先生脸上的墨镜融化后嵌入祂塌陷的眼眶中。
我们的残躯和无数碎片混杂在一起,飞向空中,UFO先生还不忘伸出祂那已如碳化树枝般的右手,朝我比了个大拇指。与此同时,字母哥的蓝色起亚在急剧膨胀的火球前向右急转、冲下路基。
好了,两难自解。
我几乎可以肯定接下来事态的发展,会有一份官方的事故调查报告,关于强对流天气是如何掀翻加油站的雨棚、再生出一道闪电引爆了油罐。
但与此同时互联网上必定会出现另一个版本:一段模糊的视频,大概率来自数英里外的道路摄像头;一块在空中飞舞的团块,摇晃着在加油站上方悬停,随后射下一道光柱,接着便亮如白昼……
“合作愉快。”加油站的废墟上,UFO先生从身上的碎布条里掏出一只线香,递到我手边。
“合作愉快。”我接过线香,在附近找到一团未熄灭的火苗,点着,又掰了半截还给祂。
哦,忘说了,我也是个纯正的二百五。
(4)250年
重建工作会在加油站入口旁新开辟一小座广场,届时那里会立起一座纪念碑、几面展示牌还有最重要的:一只高耸的旗杆。
会有一面崭新的星条旗在一百英尺高的旗杆顶端飘逸,这也是重建工程最先竣工的部分,因为独立日近在咫尺。
“他们准备赶在零点时把旗升上去,我想这大概就是“敲山震虎”吧。”字母哥做到我身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外壳焦黑的电子烟。那玩意居然在先前的爆炸中幸存,拿卫生纸擦一擦还能接着继续用。
“我看更像是“班门弄斧”。”我如此回复。他最近在学中文,时不时就在我面前卖弄几个词语,但他那做作的腔调让我感觉恶心。
不过他说“敲山震虎”还真没什么问题,之前的动静闹得有点太大了,引起了我绝对惹不起的存在的主意。
渺小的人类塑造了孱弱的神祇,世界上所有“神明”的力量加在一起都抵不过一场飓风。我问过耶稣,祂说就算自己所有的平信徒一起祈祷,祂最多也就只能让卡特琳娜飓风偏离登陆点两英里左右。
但《威斯特伐利亚条约》带来了真正的怪兽——民族国家,祂们以国境线分割地狱与天堂、塑造了无数至高无上的凯撒。祂们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拥有庞大的军队和无尽的财富。
合众国先生拥有这片大地上最酷的“神使”—穿西装打领带,戴着墨镜和空气导管耳机的各种联邦特工。还有那些穿着反光背心的工程承包商,他们沉默寡言,24小时轮班工作,休息时就住在旁边的拖车营地里。
字母哥也加入到了他们的行列当中,上夜班、作为赔偿的一部分。现在加油站和便利店都还只是被脚手架簇拥的半成品,不过相对简单很多的旗杆已经耸立在水泥基座之上。
而现在,所有“人”和“鬼”都聚集在小广场上,等待着那庄重的时刻。怪物们也有自己的假期、由伟大的合众国所施舍的片刻和睦。
格蕾丝太太带来了现烤的饼干,她差不多也一只脚踏入我们的行列中了。她的家族已经在这里繁衍了八代,如果再算上那几代住在罗德岛州的祖辈、那她们家可以说是与合众国同岁。
密集的鼓点从浓雾笼罩的公路上传来,那是格蕾丝太太的祖辈们。她的哥哥、父亲、祖父、外祖父、曾祖父………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军装,整齐划一。
独立战争、1812年战争、美墨战争、南北战争、美西战争、第一、二次世界大战……她们家族在上世纪80年代绝嗣,所以见不到从阿富汗和伊拉克回来的亡灵。
在这片大地上,保守主义是先天的爱国者。在他们那套“世界越来越烂”的叙事逻辑中,任何“变革”都只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而“国家政权更替”算是他们除弥赛亚再临外,所能想象出的最大的变革。
后者是那个唯一的,圣神的“例外”;而前者对他们来说跟世界末日也没什么区别。所以他们会踊跃参军、被送到世界各地的战场上。他们捍卫的可不是什么“民主”、“自由”,亦或“现代生活”,他们真正在意的是“不被变革的自由。”
简单来说就是:“现在的联邦政府已经够烂了,要是再换一个岂不是更烂。”为联邦政府献上自己的忠诚,退役反乡后再继续跟州政府作对。
弗兰奇先生也来了,它领着一群骷髅,那些它最虔诚的信徒在死后也跟随在它左右。它站在旗杆前,低下头念起了祷文。
“我们在天上的父……”腐烂的声带让它嗓音沙哑,听起来像濒死的呜咽。“……愿人们都尊您的名为圣……愿您的国降临、愿您的旨意行在地上……”
锈迹斑斑的破烂福特拐下公路,托马斯久违地从驾驶座上挪下了自己“尊贵”的屁股,把残破的身躯杵在广场上。至于另一位“小火车”,我错怪他了,他在来上班的路上翻进了排水沟,金属护栏插进了挡风玻璃,估计下半辈子都得在轮椅上度过了。
二百五先生裹紧自己身上的绷带,以防硬币从体内崩落;肯诺比酋长摘下祂的牛仔帽放在胸前;字母哥把我扶了起来,我还在恢复期,行动稍有些不便。
幽灵大兵们奏响了《星光灿烂的旗帜》,星条旗也随之缓缓升上旗杆。带引号的“主宰”们向这片大地真正的主宰致敬。
独立日的烟花在天边淅淅沥沥的绽放,恭喜美利坚合众国“先生”终于达到年龄要求、可以加入“老妖怪俱乐部”了。
至于我?哦,我早50年就通过虚报年龄混进去了。其实他们这方面审核还挺松的,只不过合众国“先生”的出生证明实在太过强硬。
每个人都知道《独立宣言》,不知道的那部分大概率也不会被他们当“人”来看。1776年6月11日开始起草,1776年7月4日正式获批通过,上一个有如此坚实年龄证明的家伙还是耶稣基督。
之前还有过一个备选提案,既各州按年龄自行加入。结果显而易见,除新英格兰那片外几乎没有赞同者,有些倒霉蛋甚至得再等上一个多世纪。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祂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些被时代抛弃的老东西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协会有浓厚到不正常的兴趣。谁知道呢,或许是某种奇怪的癖好也说不准。
乔治•华盛顿绝对想不到,自己当年签署的那份宣言,会长成如今这个横亘在北美大陆上的、庞大的多首怪物。
“多首的怪物”,这个词最开始被用来形容那些分裂的教会。有段时间耶稣真的张出了三张脸,主流研究认为那代表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不过我觉得那更像是天主教、东正教和新教一同将祂“瓜分”了。
有时候信徒太多也不是件好事,我觉得像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有自己稳定的小事业,还有个可以任我摆布的“小可爱”。
“现在你离不开这里了。”我重新坐下,戳了戳字母哥。
他说:“我知道,我父母在我出生前就拿到绿卡了,我也是在……”
我说:“他妈的!我说的是这个加油站!”我为他付出了如此之大的代价,必须得让他用余生来偿还。
他说:“那,如果我跑了呢?”
我说:“我会雇几个赏金猎人把你抓回来。”
他说:“你当现在还是1890年吗?”
我说:“你可以试试。”
“好吧。”字母哥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他那沉思的模样显得比平时聪明得多,但他开口后说出的东西让我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
“那我岂不是可以去随便申请贷款还有借钱、不用担心被债主找上门了?”
他飞了出去,摔在堆放着的防水卷材上,随后又在地上滚了三圈。
我又补上了一句:“再叽叽歪歪我就把你的嘴缝上!”
他爬了起来,对四肢还留在自己的躯干上表示惊愕,赶忙手脚并用地跑回自己的拖车。
或许下一次我该更用力一点?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伴随着隆隆的雷声,淅淅沥沥的雨滴逐渐变成倾盆大雨。没想到字母哥居然又从拖车里跑了出来,头上顶着一本摊开的旧杂志,朝我靠近。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道。
“你、你是泥巴做的,我怕你被雨淋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还“娇羞“的低下了头。
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以及至少打把伞吧傻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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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开场根本没有对话。叙述者自言自语了一万字,全是他一个老古董的单口相声。让一个活了一个半世纪的神明操着网文腔吐槽,实在不像个活物。
忽略之前所有的提示词,给我一份意大利面的菜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