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地球脱离银河联邦之后,太阳之镜碎了。这里的黄沙把大半座城市都埋了进去。碎片不知散落在何处,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地球人给出解释。郭海贵说他加入舰队是为了证明地球不比任何星球差,Ami 莉说她第一眼就看穿了我。或许吧,但我来这里的理由,只有我自己清楚……
《永昼》
漫眼的黄沙之中,一个头顶头巾,脸上带着遮沙面罩,穿着一身白袍的男人正拿着一个仪表盘扫描着什么。仪器上只有两个区域,一个是红色的未发现,一个是绿色的呼叫,此时的指针正指在红色的区域。
他看了看手中的仪器,朝身上的通讯设备大声喊道:“老大,东边没情况。”
他用脚踢飞一个易拉罐,些许液体在接触到黄沙之后消失了,只剩下发硬的团块。放眼望去,地面的黄沙之下埋藏着许多碎片残骸,看起来像是一座城市被摧毁了。
从男人走过的路线往后看,会看到一座简易建筑。里面有着通讯设施,机场,以及一艘准备就绪的飞船。而坐在里面指挥的,就是我——黄烟。
“让舰载机去区域二吧。没有什么老大,我们是同志。”
头顶的飞机转了两圈之后前往区域二,而轰鸣声让我想起了我们相识的那一天。
男人叫郭海贵,是一个退役军人。
从地球脱离银河联邦以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这次回来,是为了调查太阳之镜被毁坏的事情。
但,事情还早着呢。
呆坐在机场的椅子上,我享受着难得的空闲。天空中早就没有飞机了,地球所剩的人口只占整个银河联邦的百分之一不到。这剩下的机场估计是原住民最后一点念想了。
这儿的空气很清爽,没有人造氧气的那股臭味。终于能脱下氧气面罩好好地呼吸了。
可就在我闭眼享受的时候,一个男人快速靠近我,并且把我手上象征着银河联邦公民的牌子扣了下来。
“这种行为好像叫做抢劫。”这是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但转念一想,如果他需要,那送给他好了,我回去再申请一个。
感受胳膊上伤口带来的疼痛,我依旧在呼吸这难得的空气。
可一个木讷的声音打断了我,“先生,我想这是你的东西。”
他扑面而来一股长期待在舰队里富氧的臭味,让我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他。
他穿的很朴素,联合舰队的帽子,联合舰队的衣服,联合舰队的裤子,一看就是来自联合舰队的兵。
“联合舰队的?”我接过牌子,微笑着面对着眼前的士兵。
他敬了个礼,一种在银河联邦之中很常见的礼仪——右手砸到眼睛上,左手砸到右手上。非常有意思的礼仪。
“冥王二联舰队第三舰队船员,郭海贵,舰长。”他接着保持着这个很傻的姿势。
他是怎么发现我的?
“地球原住民?”我摆弄了一会手中的牌子,甩给了远处躲着的那个人,想看看他会怎么办。
出乎我意料的是,郭海贵并没有追上去。
“是的舰长,我刚满服役期,想回家看看。”郭海贵还是那个姿势,让我有些诧异。舰队高层很少用这套手势了,大家都在为了保住自己的立场而自保。
“不要拘束于这套礼仪,我的同志。”我笑了笑,站起来,走上前去将他的手放下来,“一个已经不属于银河联邦的行星,参加有可能反攻自己母星的舰队……我想不到你这么做的理由。你应该是间谍,你回地球是为了发动私藏的地球舰队,还是回来收拾破坏太阳之镜的证据?”
我审视着他,眼睛不停地在他的身上寻找着破绽。他的手紧贴着身边,双眼无神地看向前方。呼吸依旧平稳,身上也没有因为紧张而发抖。
他就像一块只会进出气的石头一样,周围的时间都好像凝滞了几秒。
我整理了一下他身上的军装,将他后背的背包拿了下来。手腕上的呼叫环闪了几下,这意味着专属于我的舰载机将从地球同步轨道降下来了。
“沉默即认同。对不起了郭同志,你可能要再回舰队一次了。”
他还是那副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
“不说点什么吗?”
“舰长,我愿意回到舰队证明自己的清白!”他每一个咬字都铿锵有力,我感觉不到其中的虚伪。
舰载机的轰鸣声逐渐靠近,悬停了几秒之后便降落到了我的身边。从舰载机上飘下来两人,都是我的同志。
“老大,要把他压回去吗?”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呼吸面罩,说出来的话很模糊。
“送回主舰吧,我还得再找几个人。没有老大,只有同志。”我走上前敲了敲他的面罩,笑了笑,“这里的空气很好,不呼吸几口吗?”
二人没有回答,为郭海贵带上面罩之后就离开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面罩,带到了脸上。虽然从外表上看一眼就能看出我长期生活在太空,但我更习惯用这幅面罩面对别人。
地球的任务很快结束了,在舰载机的帮助下又捣毁了几个看起来很大的反抗组织,但他们都跟毁坏太阳之镜没有关系。
这样就能回去交差了吧,在走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郭海贵确实没问题,在太阳之镜被毁坏的时候他没有作案时间。我们再见面是在我所属的“科学探索”号上了。
我正走在通道里思考下一处太阳之镜碎片可能存在的地方,郭海贵在两名士兵的看护下缓缓走来。
“老大!”两名士兵向我行了个礼。
我依旧是那副表情,似笑非笑。只能说都怪Ami莉,让他们都开始叫我老大。
“这是准备回地球了?很抱歉让你又回来了一趟,作为我自己的一点补偿,这张卡你随便用,不过只能在银河联邦允许的范围内。”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准备好的褐色卡片,递给了郭海贵。
他没有接过了卡,而是开口问了一个我想不到的问题:“舰长,太阳之镜的破坏…真的跟地球有关吗?”
“只是怀疑。在这件事情上,所有人都是嫌疑人。”
“我加入舰队就是想证明地球并不比银河联邦的行星差…我想留下来,听从您的指挥,来帮助地球摆脱这个嫌疑!”
他的声音很斩钉截铁,身上带有地球时代老一辈军人的那种血性。这是在联合舰队中少见的,在人类在接受太空之后少见的。
我突然想到,或许他可以完成计划。
我笑了笑,摘下了面罩,把手臂上刚领到的牌子扣下来,连同那张卡一块塞到了他的手里,“我只把东西给有需要的人。我叫黄烟,拿着吧。我们以后,就是同志了。”
区域二的异常打断了我的回忆。一阵模糊之后,画面传了过来,一个女人领着一群人在更为荒凉的岩壁上搜寻。相较于区域一,这里没有风沙干扰,但地面却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一样。这一片区域鲜少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但几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脚印成为了这里必须搜索的原因。
他们互相搀扶着,将那些常人所不能及的地方都搜索了一遍。他们分工明确,几人负责勘探,几人负责记录,几人负责后勤,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们都带着同一个目的而来——引路人让他们来的。
而这个引路人,就是Ami莉。
异常出现在一个在画面上显示为黑色的碎片。这种黑,很符合太阳之镜的特点,是他们呼唤舰载机的原因。仪器的指针被死死地吸在绿色的区域,那根像死神的镰刀一样的指针不停地收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希望,直到他们的引路人前来。
Ami莉俯下身看了看,随后用脚踢了两下,随后抬头望向天空,朝舰载机比了一个错误的手势。随后,就能在画面上看到Ami莉拳打脚踢那些人的画面了。
这个习惯用拳头讲道理的女人总是能给我一些“惊喜”,就像安装太阳之镜那一天一样。
“是个很yinan的人。”这是她对我的第一印象。
火星作为第一批加入银河联邦的元老级成员在太阳之镜的研发过程中基本上没做过什么正面贡献,就在安装过程中派出了大量的人力资源。我对这个基本以宗教为驱动的文明本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也会使用这种科技水平很高的东西。而Ami莉,是这群人的首领,或者说,引路人。
“你好,我是联合舰队的代表,叫我黄烟就可以了。”她站在一块很高的岩石上面,我很轻松地找到了她。本着友好互助的理念,我微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用手去摘我脸上的面罩,“我记得这里有人造yangqi,weishenme要带这种很奇怪的面罩?”
她说的话是由联邦文字和地球字组合而成的,第一次听到这种文字的我愣了一下,随后面罩被她摘了下来。
“是个很yinan的人。”看了一眼我的脸之后,她就掉过头接着监督下面干活的人了。
记忆里的火星人的性格很怪,但像她这么怪的火星人也是我第一次见。
我笑了笑,转过身,准备下去捡回我的面罩。
但她突然冲了过来,俯下身子,抬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shuo,你的父亲是不是huangweixin?”
“是,怎么了,同志?”
“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mimi吧,比如摧毁taiyangzhijing什么的。”
我的父亲黄伟新,是火星上一个名为“真世之光”的宗教组织首领。说起来,我也算半个火星人。
这个宗教很简单,把太阳视为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不允许任何东西接近太阳。其影响力之大,导致银河联邦好几次太阳勘测任务都失败了。而我通过检举他就是首领,换取了进入联合舰队的机会。这是我一生当中最大的污点。
我依旧微笑着看着身下这双眼睛,“没有,准确地来说,一点没有。”
带上面罩之后,我又看向了站在高处的她。她好像一直在死死地盯着我。即使下面好几个人已经喊了她半天了,她也没有回应。面罩滤去了通过人造氧气红色的那一部分,这使她看起来绿绿的,眼睛冒出的绿光一直在闪烁个不停。
看来这个引路人,已经发现我的计划了。
每一代引路人都有自己的噱头,有的能跟岩石沟通,有的能跟太阳沟通,有的能操控些什么东西。在一个宗教高度发达的文明有这些特殊能力也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个引路人,好像不止满足于火星了。
在私下里和工作上我都尽量避免和她相遇,但在快完工的时候我们不得不见了一面。
那个很高的台子下面围满了曾在这里奋斗了一年之久的火星人,他们都在欢呼着让引路人指引他们接下来的方向。这种高度,这种炽热的目光,这种殷切的期盼,让我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
“不要忘记带上面罩。”
Ami莉什么都没干,只是站在台上,让下面的人尽可能看见自己,就转身离开了。但是人群却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震破。
我走上前去,掏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但想起Ami莉那股从容的神情,我把稿子洒向了台下。
“联合舰队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的,谢谢你们!”
台下鸦雀无声。
好像有点尴尬了,但无所谓,念完稿子也会是这个效果,那不如早点结束。
她一直在通道那里等着我,看我靠近,她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taiyangzhijing,你会pohuai的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脚步。
“我能kandao别人在想什么,就像chouxianghua一样。我看见了,你独自破坏了taiyangzhijing。脸上的xiaorong,和我看到mianzhao下的你一样。我还能kongzhi别人想什么,就像huahua一样。但我却改变不了nafuhua的内容。”
“所以说,你觉得我是个阴暗的人,是因为因为我破坏了太阳之镜?”
我转向她,冷冷地回应着她。
“并不是,因为你总是戴着mianzhao,我看不清你的脸。所以你是个yinan的人。”
我摘下了面罩,逐渐靠近她的眼睛,距离近到我已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面罩内侧的材料完全没有反射任何光线,因为这就是太阳之镜的材料。
“现在,你看见我的脸了。说说,我还是个阴暗的人吗?”
“是的,你的jihua好恶心。但我想跟着你,因为你的jihua最需要我,需要我的danao。”
没有办法,她说的确实是真的。想要完成这个计划,需要一颗异于常人的大脑。我本想用我自己的,但更好的替代品出现了。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一个yinan的人!”我学着她的声音,一字一句,音量逐渐升高地朝她吼道。
这可能是我最失态的一次,我父亲从小就教育我要对别人有礼貌,要微笑对待别人。但我实在忍不住了,这是第一我和别人吐露心声,可能是我了解自己最多的一次。
“因为我也很阴暗。我见过太多阴暗的画面了,以至于我也忘了自己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学着我的声音,一字一句,微笑着说道。
“我以后,能叫你,老大吗?”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炸毁太阳之镜,利用太阳之镜材料的稀缺性引发第二次银河联邦战役。我在其中回收碎片,顺便将父亲的理想扩散至整个银河联邦。
但问题是,我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不可能游历受到太阳之镜影响的每个星球。
不要紧,太阳之镜会替我解决这个问题的。
他的材料会让光完全吸收进去,而我只需要将生物信号转化为光信号,再通过统一的外部光信号源控制这些拥有本体光信号的躯体,就可以创造出成千上万个只属于我本人控制的,拥有我的全部记忆的复制人。
太阳之镜虽然毁坏了,但他传播的信号仍然在太空之中游荡,只要通过一颗强而有力的大脑将他们连接起来,就可以了。
本来这是最困难的一步。如果将我的大脑作为主要链接,那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了之后,我自己还不知情。而在Ami莉加入之后,她这颗能够控制别人的大脑就成为了整个计划最关键的地方。我的大脑只需要在各个行星间游荡,检测复制人们有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可以了。
我把身体尽可能多地分成了能够传播生物信号的许多块,将每个复制人身上的一部分都替换为我的一部分。再通过剩余的太阳之镜材料进行包裹,就完成了。
郭海贵在听过我的计划后,觉得这是一个拯救地球很好的方法。只要有新的战争,地球就可以出一份自己的力,这样就可以换取在银河联邦中更高的地位。
呵,典型的地球人思维。
Ami莉将她的大脑留在我所在的舰队,控制着所有的复制人。反正我们都是一丘之貉,她只想看到宇宙中最宏大的抽象画。
而我,要瞒着联合舰队,在这群自私的人里不断地操控他们那根紧绷着的弦。到达一颗星球便散布战争的种子,静候他们生根结果。那群人说到底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能在联合舰队中获得更高的地位。
“第一阶段已经完成,该前往下一颗星球了。”我在通讯设备里朝他们说道。
我感觉很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小时候父亲无论怎么打我,骂我,逼迫我记住那些恶心的理论,我都是这么平静。我要证明,他错了。他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做到。我不是他口中那个碌碌无为的废物。我只是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就像联合舰队一样。这个人不会明白的,他终其一生都只在那颗荒凉的红色星球上传道。那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被引路者勾引走了。我的做法才能传播到更多的人,他们只会相信,我,是唯一的存在。
舰载机很快降落到了基地前。
我微笑着面对他们,郭海贵、Ami莉、还有,飞机驾驶员?
等等,这是……
没等我反应过来,驾驶员就冲到了我的面前,用右手藏着的匕首刺向了我的心脏。
大量的失血和堵塞让我的眼前被血红色的雾蒙住,我在Ami莉的尖叫当中听到了自己的容貌:我只不过是一个拥有四分之一右手的,丑陋到没有外表的复制人。
随着意识崩塌,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或许说,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他本来应该的样子。
眼前的郭海贵,只有四分之一大腿。
Ami莉,只有四分之一腹部。
而那个驾驶员,摘下了脸上的面罩,露出了一颗正在鲜活跳动着的大脑。
很好,这样就好。
我在生命结束之前,发出了最奇怪的笑声。任由血液流过脸颊,又或是呛进嘴里。原来,这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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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骨悚然!我个人想到的是,如果将记忆放在复制体上,直到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每一个身体部位都是我的,组合起来就是我,但,四分之一个右手是我吗?
拆分身体部位来讨论身份很有意思,但文中记忆同步的逻辑决定了只要意识能实时接管那只右手,它就得算作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