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坟墓

《我的坟墓》

焦黑的土地铺满了废弃的机械残肢，空气中弥漫的机油味好像一下子就能点燃。零星的活体生物在钢铁丛林之间跳跃翻腾，试图找到一些能让自己果腹的食物。他们找到最多的东西就是同伴的尸体和不知名的尸体，其次是人类在机械上的残体，最后是完整的人类的尸体。尽管都是尸体，但从味道上来说还是有很大不同的：不知名的尸体能吃出是肉，大部分人类的尸体尝起来已经像木屑一样。而且他们还会莫名其妙地自燃，非常不便于储存。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不再理睬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活体生物中，有一只显得格外奇怪：他只搬运人类的尸体，并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将一个看起来深不见底的坑填满。他的外表和人类很像，但他的手臂和大腿是那么的瘦弱细长，看起来像几根甘蔗在风中飘荡一样。他们很有力量，是一种不属于这幅躯体的力量。他利用身体上的杠杆搬运，看起来就很方便，也很可怕，没有其他的活体生物敢靠近他，谁也不想被一根甘蔗抽两下子，对吧？他身上总穿着一件莫名其妙地衣服，胸前带着一堆闪闪发光的金属片子，即便这件衣服已经没法将他的重要部位保护起来了，他还是要穿着这件衣服。

他时不时也会看看他搬运的那些躯体，这可能也是他唯一的乐趣吧。他看机械臂，上面刻着一串他暂时看不懂的数字，只能隐约的从地址中找到他可能是属于上海的；看带着残肉的机械臂，上面倒是没有数字了，但也干净到啥也没有，只能从剩余的肉质中发现这可能是个白人，女性，三四十岁的样子；看真正的残肢，上面有一堆奇怪的符号，像是写着什么宣言一样，腐坏的味道吸引了不少其他的活体，他只能用泥土将他们包裹起来扔到坑里。

他也时常会用这些残余部件玩会过家家：今天胳膊先生把腿小姐欺负了，机械臂先生看不过去，要跟胳膊先生掰掰手腕。胳膊先生害怕了，血肉之躯可打不过纯钛合金啊。于是他打算找残臂小姐去调和这场矛盾，他跟残臂小姐说：“只要你能让机械臂先生放过我，我就承认你是一只完整的手臂。”

残臂小姐最想被一只完整的人类胳膊承认自己是一只胳膊，因为他们总是用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金属来嘲笑自己，说自己是个混血儿，说不定是一只不健康的胳膊，要么怎么会被会被注入钛合金呢？在她的记忆里并不是这样的，所以她一直想要证明自己。

“我该怎么相信你？”听罢，胳膊先生划开包裹着横切面的土块，露出了森森的寒光。在残臂小姐震惊的眼神中，他又用泥土封了起来。

“其实，我们一直都是一类人。只不过我想要得到他们的承认而已。只要你帮我，我就能帮你获得尊重。”

残臂小姐哭了，她没想到还有人跟她一样。她从前一直在怨天尤人，根本没想到身边还会有同伴。“是啊，这不只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这也是环境创立时附加的规则。”她也逐渐理解了他们，毕竟如果换做是自己，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情的。

她找了很久，最后在一个泥巴坑里找到了机械臂先生。机械臂先生正在抓紧锻炼，他抓起身边一切可以抓起来的东西，只为了能在跟那个不知轻重的家伙的掰手腕比赛中胜出。虽然他知道如果只依靠力量自己是不可能输给他的，可他记起来了那些自称为纯种人类的狡诈：他会在你比赛之前给你下药，让你没有力气，最后只能认输；又或者是在比赛器械上做些手脚，让你突然发生些状况，技术上输掉比赛。因为只能去纯血人的地盘上比赛，所有的规矩都是他们定的。所以只要自己的力量够大，就可以将胳膊先生掰断，露出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填充物：他早就听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纯血人了，他们只是碍着面子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这样，腿小姐一定会答应和我的约会吧，哈哈哈哈哈……”

机械臂先生的笑声吓到了躲在一旁偷看的残臂小姐，被摆放整齐的泥土块齐刷刷地从架子上滑落下来。被砸了个正着的残臂小姐结结实实地被土块淹没了，只有一小段皮肤露在外面。

机械臂先生本来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偷想偷他的土块。等他看见被埋在土里的好像是腿小姐时，他便立马开始了救援工作，一边卖力地挖开挡在她身上的泥土，一边嘴里喊道：“等一下，腿小姐。我马上就救你出来。”

“不用了，这是我美白计划的一部分。而且，能看见你愿意为我报仇我已经很开心了。”

几句话就把机械臂先生听蒙了，虽说平时腿小姐说话有点幼音，但这听起来就像一个三岁小胳膊在说话一样。但腿小姐毕竟被埋在土里，声音怪一点也能接受。听到腿小姐很开心，机械臂先生更卖力了。他不断地把自己锻炼用的土块堆到这座坟墓上面，用得劲比他平时锻炼的还多。

残臂小姐感觉到自己的机械架构已经快撑不住了，连忙接着夹着嗓子喊到：“行了行了，再多我一个弱女子也搬不起来了。对了机械臂先生，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说吧，别说一个忙，我愿把我整个胳膊都献给你。哦，最完美无缺的你。”

“您能答应我别打胳膊先生吗？”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机械臂先生失约了，胳膊先生接着明目张胆地调戏腿小姐。残臂小姐没被承认为是一支完整的胳膊，并且被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看看你身上的泥巴，活像个泥腿子。”

“还是条落水狗呢，哈哈哈！”

“可胳膊先生也不完整啊！”

没等胳膊先生说话，众肢体就先为胳膊先生辩解起来。

“那都是骗你的，你还真信了？”

“我们高贵的完整肢体还能被你这种残疾人所污蔑，赶出去！”

雨下得很大，冲刷掉了残臂小姐身上的泥土，冲得身上的金属部分闪闪发光，在雨夜里显得更加清楚。闪闪发光的光点是那么的耀眼，各类活体都来光点周围谈个究竟。在发现是人类残肢，还是中间有金属那种，众活体纷纷散开了。

机械臂先生赶了过来，他也是被光点吸引过来的。等到他看请光点是谁之后，他将身上的雨披撇了出去，也露出了身上闪闪发光的部分。

“机械臂先生，是我骗了你。我只是太想被认可了，我真的记不清这是第我多少次被嘲笑了。”

“回来吧，先回来吧，先回到没有雨的地方来。机械会生锈的。”

残臂小姐抓着一把又一把的泥土，抓得手心的金属部分露了出来，抓得身上遍体鳞伤。直到泥浆遍布全身，直到雨水冲刷殆尽，她才停了下来，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问机械臂先生：“机械，就是我身上的机械让我这样的。我不够完整，算不上一根完整的胳膊；我也不够残缺，算不上一条完整的机械臂；我甚至不够女人，哪有女人像我这样露骨。你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吗，机械臂先生？”

机械臂先生没有回答，也只是一味地抓起泥巴往自己身上抹。但雨水不断地冲刷，锋利的石砾切割着他的光滑度，直到身上的光点消失殆尽。

“抹上泥巴并不能掩饰我是机械的本质，冲刷的泥土展现出我的本性。光点终将会消失，肉体也会腐烂，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是不朽的。我们最终都会消亡，最重要的是，你是怎么认为自己的。”

过家家总会让他伤感一阵，他或许想起了曾经在人类身边的日子，又或许想起了这场战争的开端只不过是因为一块金属，一块能够改变世界的金属。带着永恒的光泽，永恒的质量，永恒的永恒，即便世界消亡他都不会改变的金属。

今天在过家家的时候，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一台机器人。这是属于旧人类的科技，是一项名叫“希望”计划的最终执行者。看来是有人重新启动这项计划了，或许是谁死之前的挣扎罢了。这都是他想到的。

“检测到乙型变异人类。基因损坏度：38%，生命特征：125/60,143/分钟，建议：请跟随果果，果果会为您修复基因，请为人类的希望贡献一份力量。”

“你，认识，金属！吗？”他激动地抖着身上的金属片问到。由于很久没有跟别人说过话了，他只能从咽喉里呜咽地发出一些声音，但这对量子计算来说轻而易举。

怕眼前这个大铁块听不懂，他恨不得把整个身躯贴到那块已经满是风尘显示屏上，四条像甘蔗一样的躯体死死地包住了液态机身。液体静静地从他的怀里流了出来，只留给他一段冷静的消息：“烟金，于十年前被发现于地核周围。因为其优异的性能而被各国势力疯抢。现仅存于你的身上。”

“不要！不需要吗？”他错听出了机器人的不屑，这只是一句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疑问，却激发出了他愤怒到不能再愤怒的脾气。他愤怒地用烂泥泼到他的身上，即使他知道下场雨过后就没用了。

机器人给他来了一针镇定剂，可他纤维化的皮肤无法被穿透，这反而让他有了被攻击的意识。那四条长长的甘蔗抓起了液体，挥舞到了四处，像流星雨般公平地砸中了许多活体。

“人类，我会再来找你。可能五十年，可能五百年。我希望能在死去的你身上提取到有用的信息，而不是一头愤怒的野兽身上。”

说罢，液体四散开来，没再留下一句话。

有趣的是，同样的一天，同样的访客，不同的是，这次来的真的是人类。

一名浑身绑满了金属铁片的骑士样的男人和一名身上穿着几块仅能蔽体公主样的女人来到了他的坟墓旁边。

“刚刚看到的流星雨，就是这位先生造成的吧？”看着孔武有力而瘦弱细长的四肢搬运着超过认知内重量的物体，公主开口道。

骑士把她护到了身后，嘴里小声嘀咕道：“公主，这人看着跟城外的变异人没什么区别。这衣不蔽体的老变态，可能就是想趁你我放松警惕，将我身上的烟金抢夺一空，然后让你做变异人的教母！”

骑士很激动，激动到拔出了身后已经被雨淋到生锈的铁剑。他不断在空中挥舞，像是要一口气把这些甘蔗全部砍下来一样。他越说越激动，越砍越激动，甚至激动到掐了一下身后公主的大腿。可他没有注意到眼前本正在自顾自搬运尸体的人（姑且还能称作是人吧）已经用那双充满怒火眼睛死死盯住了骑士身上的金属，在他说出烟金之后。四条甘蔗折断了生锈的铁剑，骑士的四肢，以及他最引以为傲的烟金。他们落到地上之后发出了像石头一样的闷声，就像一坨垃圾一样被随意的丢在路边。真正的烟金被丢到了骑士面前，划过空气的时候，完美的频率似巴赫的协奏曲，漂亮的弧线成黄金分割率，清脆的落地声久久不能散去，直到骑士的惨叫传来之前。

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没有胆怯，有的只是一颗想要逃跑的决心，一颗想要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决心。清脆的断裂声不断在耳边响起，可这却成为他逃跑的秘籍。他利用碎骨声干扰眼前的怪物，利用断掉的双腿扬起尘土，迷住怪物的双眼，利用断掉的双臂撕扯下身上的金属片和公主的破布，嘴里不断大声地喊道：“先生，她是你的了。她可是世界上最后的纯种人类了，想必味道一定是不错的。别看我只是个甲型变种人，这件衣服确实是烟金，只不过是人工合成的，只有烟金的型，没有烟金的里。这些都是你的了，先生。我先走了先生。你愿意的话就来我们变种人的基地。我们肯定把你当做老大……”声音逐渐远去，只留下回味悠扬的笑声和哭泣声。

他不善于安慰女人，尤其是哭着的女人。四条尴尬的甘蔗不知道该怎么摆弄，只是一味地扬起周围的尘土，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先生，你能带我去希望基地吗？我不知道什么是烟金，我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恩怨，但那里是人类最后的港湾了，我一直想为人类的希望。可是我这一路被人骗，被变种人骗，被不是人类的生物骗……”

尘土逐渐显性，一件婚纱似的衣服飘荡在公主身上，两条甘蔗已经被扔到坑里，连带着那几片烟金。

“我收集了这么多年的尸体，收集过人类的尸体，收集过机械人的尸体，也收集过变异人的尸体。把自己变成尸体，还是我头一次。这烟金，就等到那机器人回收吧。”

两根甘蔗拖着泥土新娘向远方走去，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沟壑。无数活体前来围观，可惜这次等待他们的只有满天的尘土和永远都看不清的前路。

五十年后，人形机器人“树树”按照前辈的叮嘱来到了那个曾经发现过乙型变种人的坟墓旁边。这地方很好辨认，两根长长的甘蔗直冲天际，活体们都喜欢趴在上面休息。看见似人的生物前来，他们还饶有兴致地绕了两圈。可发现他还会动后就放弃了分尸的幻想，接着回去睡大觉了。

树树蹲了下来，将坑中的烟金挖了出来，吸收了进去。他一边走一边挠挠脑袋，说道：“真想不到，这种垃圾金属也能被疯抢。”说罢，他就随手把早已经失去生命的甘蔗重新唤醒。在快速经过生长，繁盛，凋谢，枯萎的历程之后，青翠的小草重新发芽，在这个充满死亡的深坑里点缀了一点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