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冰柱

《我的冰柱》

“那根冰柱子，”父亲他指着那根已经出现在我们家房檐上很久的冰柱子说道，“为什么还没有掉下来？”

指着的时候，他正穿着短袖，手臂已经因为太阳的照射微微发红，在他那黝黑的皮肤上不太明显，但就像是黑土地中刚刚出土的几根小红辣椒一样，他们本就不在一个世界。脸颊上的汗正顺着他那粗糙的胡渣往下流淌，他像是在走迷宫一样左划右划，带走了脸上的盐分，带来了夏日的清凉。没错，夏日。

那根冰柱子是那年春天在那个地方出现的，我正在楼下和儿时的伙伴们玩耍的时候。

那是一个初春，积雪还没有从这片大地上消失，但已经比以前少得多了。在那有限的弹药下，我们玩了接近两个小时的雪球游戏。我的一发雪球正中那跟冰柱。当我抬头看去时，他已经发生了微微地摇晃。

父母们见到有危险便把我们各自带回到家去了，约定等到白色从这片大陆上消失的时候再一起玩耍。我们不同意，但那也无能为力了，几个孩子的话并没有什么值得大人们注意的。而我回到家后，最大的兴趣便是研究那根冰柱子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冰柱子，他好像一件绝美的艺术品一样静静地摆在那里，等待人们去发现他。他的表面极其的光滑，反正我的肉眼是看不出来什么瑕疵。那种半透明的质感使我能够看得见自己，又能透过他看到背后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可以在同一个时间内在不同的空间中旅行。我后面也这么干过了，将不同的照片通过折射的方式射到冰柱子的后面。这种体验伴随了我的童年，至少是那几年。

再次相见的时间很快就到来了。我们依旧在那片大地上玩耍，冰柱子也依旧在那里站着，看着我们，记录着我们的一切。父母们也依旧在讨论，他们还是不敢将我们放在那里玩耍，于是我们依旧被带了回去，带回到自己的家中。我还是只能研究那根冰柱子，研究他那些神奇的地方，那些不同于其他东西的地方。但是父母们并没有这样，他们只认为那是一根冰柱子。我的父母们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他们开始研究如何打碎那根冰柱子。父亲用手摘，很轻松地便将冰柱子摘了下来，从窗口扔了下去。我们只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咚”后他便转过身来，对我们笑了一下，说道：“明天，你们就可以一起玩耍了。”

第二天，冰柱子还是在哪里，就好像昨天一样，就好像前天一样，就好像，他一直都是那样。

我的父母害怕了，父母们也害怕了。他们开始恐惧起那根冰柱子，认为那就是一件将我们的生命夺走的武器，必须要砸死一名孩子他才会消失。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听说的，但这种无稽之谈还是确认了他们的行为，将我们锁在家里面，不得再去那片区域一步。

“孩子他爸，十多年了，为什么他还在那里？”母亲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的照片。她是一个很爱哭的人，小的时候只要从窗户上看到我便会哭。我时常问过她为什么要哭，她总是回答没什么，只是想我了。想念确实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自从冰柱子出现之后，她再也不想从窗户上看见我的身影了，所以我也很少看见她哭了。

“恶魔的力量，魔鬼的试炼，我们的孩子总要过这一劫。但这也太无厘头了，凭什么是我们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那根柱子不能杀了我们这群老东西呢？”父亲瘫了下来，后背倚在阳台上。他的双手无力地在空中抓着什么，好像是在一遍遍地重复将冰柱子摔下去的动作。这种动作他不知道做了几百遍了，几千遍了，但每做一次之后，带给他的只会是更深刻的绝望。一年前，他开始停止将冰柱子向下扔的行为，转而时开始观察他，开始观察起这个魔鬼，想要杀了他们的孩子的物品，令自己的孩子着迷的物品。

“对了，林儿学的是这种冰吗？”

“好像是。林儿跟我说过几次，好像是说等他今年回来之后就能告诉我们那是什么东西了。”

“他究竟是福呢，还是祸呢？”

这些都是我从冰柱子那里看到的，甚至附带声音。

多年以后，我回家了。我带着满腔的热血和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回到了这个我热爱的家里。因为我知道，这块冰柱子要改变我的人生了。

“爸，妈，你们不知道，这是一种很奇怪的自然现象。他既不是魔鬼，也不是诅咒，而是大自然的馈赠：他的密度很低，跟水一样，但他的硬度却高得离谱，熔点也是高得离谱。这种现象在国际上是第一次发现的，他们决定将这种现象以我的名字来命名。”

我把我的试验资料一股脑的丢给他们看。虽然我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学历只有初中左右，但那种喜悦之情令我难以隐藏自己。我拼命地将我所有研究相关的东西丢给他们看。他们也很震惊，因为他们看到了那奇怪的我：我已经接近失控了，好像一头原始的野兽一样，对着他们进行着蛮力地冲撞，而他们作为非洲草原上的食草动物只能飞快地逃离我身边。没错，母亲又哭了，记忆中，这是我成年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哭；父亲也沉默了，他只是将资料拿起来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最后将他们重新整理了起来，缓缓地抬起头来，像是背负着什么使命一般，吐出了几个字来：“林儿，冰柱子碎了。”

我失神了，拼了命地冲向阳台，看到的是一片空白，就如同那背后一片空白的蓝天一样，看不见一点色彩。我向下探头，发现冰柱子已经掉了，掉在了一位孩子的身上。鲜红的血迹并没有出现，但碎裂的冰柱子散在雪地上，折射着来自夕阳的红光。血块般的冰柱子散落在孩子的周围，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一样，将孩子推向了一个深渊。

“结束了，结束了……”我呢喃道，姿势跟刚刚的父亲一模一样。母亲的泪水一直没有停下来过，父亲走到了我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以前一样说出了温柔的话：“孩子，去研究些别的吧，别管那根冰柱子了。那是父亲的，是母亲的，是我们这样的父母的。”

“是啊，柱子没了，那根冰柱子没了，那根充满了我的童年回忆的冰柱子没了。”不知怎的，在得知那根冰柱子消失之后，我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安宁，好像是这几年来的奔波使我对于安宁的渴望已经达到了顶峰。我抱了抱父亲，又抱了抱母亲，将母亲的泪水擦拭去，说道：“没事，妈妈，不用想我，我就在你的身边。”

我们确实实现了童年的梦想，我们几个玩伴又一次在冬天里玩耍了起来。我们的身份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但在这片洁白的大陆上面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还是儿时的自己。父母们也在旁边看着，他们都诉说着十几年来冰柱子带给他们的变化。唯一不同的是，那根冰柱子不见了。或者说，那根冰柱子一直都在，只不过，被谎言所击碎了而已。

等再回过神来，那根冰柱子依旧挂在房棱边上。依旧充满着诱惑，充满着神秘。原来刚刚只是透过冰柱看到的幻象啊！父亲仍站在我的身边，这是我们第一次发现冰柱子的时候。父亲看后，并没有管那根冰柱子，拉着我往外走：“林儿，今天你的小伙伴们都在。你一定会开心的！”

我们正在欢快的玩耍，破空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我只记得，昏迷之前，看到了一根冰柱，那根挂在房棱上的冰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