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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腿骑士与金色风车

无腿骑士与金色风车

这个操蛋的宇宙,偏偏需要更多温柔的童话!柯文眷至今没有忘记十三岁那年点开的那个链接,欢迎来到金色风车,欢迎来到自由的网络空间。十四年后,他驾驶着一台没有腿的战斗服,奉命亲手炸掉这座养大他的金色天线。全银河有四万亿块屏幕在围观这场围攻,却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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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6/1114059 字134 阅读

编辑导读

这个操蛋的宇宙,偏偏需要更多温柔的童话!柯文眷至今没有忘记十三岁那年点开的那个链接,欢迎来到金色风车,欢迎来到自由的网络空间。十四年后,他驾驶着一台没有腿的战斗服,奉命亲手炸掉这座养大他的金色天线。全银河有四万亿块屏幕在围观这场围攻,却没人知道……

《无腿骑士与金色风车》

序幕

“安迪,冷静一点!”

通讯链中,“三叶草”的指挥官文森特正扯着嗓子大喊。而被他呵斥的对象,雇佣兵安迪却继续大喊大叫:

“他妈的!他们在用火控雷达照我!这你叫我怎么冷静!”

“安静点兄弟,你吵的我耳朵疼!”

同行的另一名佣兵柯文眷也加入了对安迪声讨当中。平日里他们关系不错,但奈何这家伙在高压状态下实在是太聒噪了。

这种聒噪也通过指间的下意识动作传递到他的战斗服上。核心舱与动力舱相连接的“腰部”关节来回摆动,两侧如双臂般的主武器挂架上,各种火力模块也跟随头瞄系统反复扫掠在场的所有目标。

这些长轴达45米、质量超过两千吨的钢铁巨人被归为广义上的“单兵战术装具”,以规避对私人军事承包商的武备限制条约。在条约缔结后短短十五年,战斗服就从紧贴人体的第二层钢铁皮肤,膨胀成了足以决定战场走向的重火力平台。

而伴随着各大军工复合体在此领域的“精耕细作”,如今即便是像三叶草这种小型佣兵组织也能买上个五、六台,搭配捆绑销售的二手运输母舰,满银河的跑业务。

“就你这毛燥的模样,换我也恨不得长八百个眼睛盯着你看。”

柯文眷继续数落着安迪,现在他恨不得驾驶自己的战斗服冲上去,接舷后把那家伙的手捆住再把嘴堵给堵上。但奈何眼下正是谈判的关键时刻,他可不想节外生枝。

“文叔,需要我跟尤里过去帮忙吗?”

作为预备队的罗濂也加入到通讯链中,此时她与尤里的战斗服还停泊在母舰海达人号的坞舱内。

“不用,最多就两个护卫,之前都协商好了的。”

战情室内,文森特正盯着面前的全息沙盘,不断按压手中的圆珠笔。作为谈判场所的空间站与海达人号保持相对静止,而代表柯文眷与安迪的两个蓝点正绕其公转。

还有几个更小的位于空间站内部,那是飞网集团的法律顾问和谈判代表,正因数桩巨额侵权案同浊色III当局进行交涉。

“唉,麻烦的乡巴佬……”

文森特轻叹一口气,视线越过空间站投向更远处的那颗行星。衰退的边缘世界找到了新的营收方式,通过为各种盗版网站提供服务器,以及使用高质量超空间通信推送免费流媒体资源赚取用户的捐助。

显然数字空间中的“海盗”不如现实宇宙中的海盗棘手。这个自称“金色风车”的“开源网络爱好者组织”,就这么在无法无天的边陲星域活跃了将近20年。

直到流媒体巨头飞网集团并购老牌新闻媒体视角传媒、成为绝对的垄断寡头,才腾出手来对付这头在房间里跳舞的大象。

“嗡——”

通讯链中突然响起短促的警报,提醒众人事态有变。

“怎么回事?”

柯文眷率先问出了这个问题,同时也死死盯着轨道前方的安迪。

“谈判破裂。”

文森特给出简短的回复,并手忙脚乱地处理面前弹出的各种信息。

“那我们可以抢个先手!”

安迪兴奋的大喊,随即便拨开了操纵杆上的扳机保险。

“安迪!不要冲动!”

现在文森特生怕这个移动火药桶就这么炸在自己面前,他赶忙启动应急预案,首要目标是把谈判代表囫囵个的撤出来。

“谈判代表正在离场,你们去泊位把人接回来,快!”

空间站内的那几个蓝点开始快速移动,不一会便进入泊位上的一艘穿梭机中。

“还没完,保持警惕。”

一语成谶,文森特话音刚落,一只带有动力的自动集装箱突然失控超安迪撞去。其上的姿态调整喷口努力纠正航线但徒劳无功。

“他妈的!我还击了!”

不是“要还击”这种模棱两可的狠话,而是真的已经扣动扳机将那只集装箱打成筛子。

“……”

现场突然陷入到一种诡异的沉默当中,如同有人在拔枪对峙的现场打碎了一只玻璃杯。双方的目光都聚集到弄出噪音的家伙身上,在片刻的寂静后迅速得出相同的结论:“干他丫的!”

“已接战!已接战!”

柯文眷大喊着撒布出无数张拦截网。这些称作“网”但实际上是高韧性反射膜的东西瞬间填满视野,宛如在轨道上张开了上百面巨大的镜子。它们是对付射线与实弹的拦截手段,也是针对各种传感器的干扰物。

柯文眷与安迪在这片镜子迷宫中闪转腾挪,被偏转、散射的激光与各种射流将空间站周边的空间,映照的如迪斯科舞厅般热闹。

“第二队快上!掩护代表团撤离,然后你们也赶紧回来!”

文森特向罗濂与尤里下达了出击指令,事已至此已不用再遵守先前的协议。

“收到!”

“收到!”

两人在简短的回复后便弹射出舱。作为应对最坏情况的预备队,他们战斗服所搭载的武备不需要像一队那样受限。

“安迪,接着!”

尤里向安迪投掷了一只补给集装箱,后者接过后从里面抽出了一门双联装425毫米自动加农炮。

“这才对味嘛!”

身份识别通过、火控配对完成,扣动扳机。

“哈哈哈哈,咦——哈哈哈哈!”

安迪放声大笑,来回扫射闯入他视野中的所有非友方目标。接连不断的爆炸火球弥补了舞台上缺少冷焰烟花的遗憾,柯文眷继续布设拦截网,而罗濂和尤里则直接冲到穿梭机旁,掩护其突出重围。

穿梭机成功跳入超空间,留下一片如棱镜般扭曲星空的质量尾流。四台战斗服挨个返回坞舱,海达人号则转向规避这滩乱流,同时预热曲率核心准备跳跃。

但事与愿违,海达人号在进入超空间前的最后一刻被行星防御系统系统命中。粗壮的蓝色射流擦过尾喷口,碾碎好几台引擎又挤爆了船尾的两节舱段后才逐渐偏转、消散。

几乎只剩下半截的海达人号立即陷入自旋,翻滚着被浊色III的引力捕获,一头扎进大气层。更多的船体结构在同大气的摩擦中剥落,所剩无几的动力系统奋力减速。其最终以小角度砸在大洋中央,激起波及半个星球的海啸。

彩排

海达人号和三叶草的故事并未止步于浊色III的大气层,舰船核心舱段在撞击中幸存,带着五个幸运的倒霉蛋沉入海底。待从脑震荡与各种软组织损伤中恢复,已经开始糜烂的局势就这么摆在了他们面前。

“我们得赶在宇宙杯开幕前,准确来的说是赶在他们开始盗播前把这玩意炸掉。能省很多麻烦,也算是完成任务了。我知道,要是拿不到尾款,有人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文森特指着全息沙盘,挠了挠头。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一座巨大的金色四叶“风车”正仰头缓慢旋转以保持指向。这是一座超空间天线,伫立在北纬67度的一处地质条件稳定的半岛上。

浊色III位于银心“下方”,躲在一群垂垂老矣的恒星之后。如此一来将天线指向自转轴北极方向,便能让超空间信号覆盖将近四分之三个银河系。其正是“金色风车”组名称的由来,也是它能维持运转并成为星区内最大盗版资源站的倚仗。

而现在,拿到宇宙杯这一全银河最大足球赛事独家转播权的飞网集团不可能坐视不管。他们已经厌倦了与在银河外围存在感几乎为零,但架构无比复杂的执法机构扯皮,也厌倦了在赛博空间中同各种黑客组织斗智斗勇,准备线下的强硬手段解决这枚眼中钉。

“敢玩偷袭!老子要冲上去把他们揍的满地找牙!”

安迪怒吼道,先前文森特提到的“人肉刺身爱好者”指的正是这个家伙。

“但陆战装备全在完蛋了的那几个船舱里,我们总不能往东游个五百多公里,再爬上岸用榔头把这玩意敲烂吧?”

罗濂挥手调出海达人号的结构示意图,此时这艘可怜的飞船只剩下半截,缺失的船舱被刺眼的红叉所占据。一并出现的还有四台战斗服的剪影,下半身也都打着红叉。

“零重力与下半身无缘。”

这句略显不雅的俗语在佣兵间广为流传,提醒大家在宇宙空间作战时记得抛弃死重,把腿和履带之类的移动部件,换成额外的燃料罐和武器挂架。但如今这些被妥善保管的“下半身”装备,早已伴随海达人号解体的舱段一并烧毁在了大气层里。

“可以用气垫。”

尤里将自己手中平板的内容同步到沙盘上并说道:

“我们可以把拦截网缝在一起,然后围在战斗服下面,兜住从尾喷口排出来的气体,就可以让战斗服像气垫船一样在地面上行动了。刚好之前的海啸摧毁了天线靠海那一侧的大量建筑,现在那里还是一片泽国。”

沙盘又投影出探测器先前传回的画面:高达四千米的超空间天线正仰头指向地轴北端,表面在阳光直射下反射着瑰丽的金色光泽。而在其脚下,无数残骸与垃圾于一片汪洋中翻滚、被反流的海水裹挟着汇入离岸潮汐。

“气垫可以让战斗服悬浮在这些障碍物之上、如履平地,理论上比腿跟履带还要快。”

“好的,接下来大家就努力加班当裁缝吧。”

文森特将尤里的建议归档,同时打开后勤管理系统开始准备物料。

“还有一个问题是那些游客……”

罗濂也将自己正在浏览的图像投影到沙盘上。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的歪招,当飞网集团线下取缔金色风车的风声传出后,便有人在各个论坛号召用户们前往浊色III“保卫圣地”。

首批抵达的“志愿者”已经抵达,在数小时前还留下了一张众人手拉手站在超空间天线前的合影。直至此刻还源源不断地有新游客抵达,虽然也有人在离开,但总体上来说数量在一直增加。

“管这么多干啥?一路炸过去就完事了。死人了就算他们倒霉,谁叫他们挡我的路。”

安迪继续大放厥词,维持他那目中无人的形象。

“平民死伤太多会扣钱的,扣光了还有罚款。”

文森特赶忙提醒到。

“这点也不用太担心……”

尤里顺着文森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海啸预警发出后这些人都转移到了天线东侧的高地上。现在也差不多,海啸退去后从西边的海岸线到天线下面全是各种建筑残骸和烂泥地,没几个人会闲的没事干跑那里去。”

“况且我们早点把那玩意炸了死的人会更少,等行星封锁舰队到了一个都跑不了。他们找的好像是莱戴护卫那群疯子,看来是真急了。”

飞网集团已向浊色III发出了最后通牒,并同臭名昭著的私人军事承包商莱戴护卫签订合同。这家以不计伤亡完成雇主目标闻名的大型佣兵组织,可不会在意多死几个平民。而现在,他们那遮天蔽日的行星封锁舰队正在向浊色III集结。

“宇宙杯还有132个小时开幕,加上信息延迟再换算成本地时间,差不多就是两天后的上午,我们现在就得开始行动了。”

文森特整理出一份时间表,同步到每个人手中的平板上。

“以后大家都没法免费电视看咯。”

沉默多时的柯文眷开口说道。

“叽叽歪歪啥呢,干完这票的酬金够你充800年的飞网会员了。”

安迪突然握拳砸在柯文眷头顶,发出一声闷响。

“啪!”

“啧……”

柯文眷砸了咂嘴,眉头拧在一起。而安迪好像也意识到这有些过头了,缩回座位尴尬的东张西望,躲避其他人的目光。

“……”

“录制结束了?”

沉默了十余秒后安迪试探性的问道。

“结束了,没结束我也会把这段减掉。”

文森特又按了下手中的圆珠笔,这玩意上面还集成了会议室摄像头的遥控器。

“略略略……”

于是安迪冲着摄像头挤出一套鬼脸,后脑勺挨了罗濂一巴掌后又缩回自己座位上说道:

“下次能不能换个人来装疯卖傻。”

“那也得先有‘下一次’,况且这角色不是也挺适合你的呀。”

尤里起身拍了拍安迪的肩膀,感谢他的“本色出演”。

“好了,别闹了,接下来说正事。”

文森特打断了几人的插科打诨,收起先前懦弱的神情,板着脸严肃了起来。

文森特一行人表面上是小型佣兵组织“三叶草”的成员,真实身份则是金色风车的核心运营团队。“三叶草”只是他们用来介入事态的伪装,用“我打我自己”给傲慢的大公司演一场金蝉脱壳的双簧。

这些巨型企业或许臃肿而又低效,但只要确认目标开始行动那就势不可挡,不撞南墙不回头。显然金色风车并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高墙,无法阻挡这正蹒跚起步的庞然大物。

不过绝对利益导向的大公司很少会将所有筹码一次性全部压上。他们会逐次加大投入,缓慢升级。如果在此期间问题解决了就是花小钱办大事,而要是出事了那权当投石问路,甚至还可以作为“师出有名”的借口。

由法务部门急切想要晋升的年轻“冒险家”牵头,率领几个未经世事的实习生,再加上一支报价最低的三流雇佣兵提供安保。

这就是飞网集团向浊色III掷出的石子。设想非常美好,只是没想到在执行阶段就被自己的“行动目标”横插一脚。黑入几个外物数据库、稍微贿赂几个相关人员就能将虚构出来的“三叶草”佣兵组织,推到预选名单的第一位。

“这颗星球脆弱到无法容纳一场真正的战争。”

文森特顿了顿后继续说道:

“但我们需要一场出色的演出,一场能让各方满意、同时还能流芳百世的漂亮演出……”

幕间

这是一个关于孤独的故事。800个标准地球年之前,一艘在超空间风暴中迷航的运输船意外一座位于银心下方边缘的偏远星系。恒星昏黄浑浊的光线与周遭浓郁的星际尘埃,让船员们将其命名为“浊色星”。

他们在这颗衰老黄矮星位于宜居带内的第三行星上着陆,建立全新的定居点,开始艰难求生。改造大气成分、塑造适宜人类生存的环境。

安顿下来的思乡者们开始尝试同外界重新取得联系。他们能从超空间中断断续续地收到一些不知从哪传来的信息,但所有的回复都石沉大海。接收端没有问题,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功率足够大的发射器。

于是他们耗费两代人的时间,拆解飞船,开采、精炼矿石,制造各种零部件。最终在北半球建成了这座指向银心的金色风车。

失联百余年的运输船“死而复生”并未掀起多大的波澜。初代船员们效忠的那个庞大帝国早已覆灭,各方势力正在其留下的废墟上逐鹿星河。

思乡者变成了失乡者,这群帝国最后的孑遗们,就这样缩在银河系的一角,围观接下来五百年的各种风云变幻。通过借由超空间传播的信号,成为躲在屏幕后面的观众。

浊色III就这样积攒了五百多年的“观影史”,期间他们同其余银河最大的交集发生在230年前。一艘飞船突然离开超空间出现在浊色III的轨道上。待其在地表着陆,一个身着华服的家伙从上面走了下来。

他自称是帝国皇室后裔,流亡至此地,号召、领导帝国遗民们征服失地、重整星河。

诈骗犯亦或是精神错乱的疯子,他应该出现在拘留所乃至精神病院,而不是一颗位于银河边缘的孤独行星上。但浊色人温柔地接纳了他,接纳了这个看上去不太正常、但眼里透露着纯真的家伙。

浊色III上的居民们为他筹备了盛大的加冕典礼。他在万民拥戴中登上大理石王座,在高呼的万岁声中颁布了登基后的第一条法令:

“朕饿了,大家今晚吃烤肉吧!”

浊色人就这样配合他进行各种表演,为陛下那遥不可及的目标添砖加瓦。居民们穿上漆成金属色的木头盔甲,在广场上列队接受检阅。由充气道具伪装的飞船从头顶飘过,“皇家军团”在激昂的音乐中踢着精心训练过正步来回经过主席台。

而每当皇帝陛下大手一挥,准备发起惩戒叛徒的伟大远征,就会有人劝谏:

“陛下,敌人十分强大,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进行准备。”

“好吧,那么就……退朝!朕要回去喂猫了!”

陛下一共“在位”八年又七个月,他没有留下子嗣,弥留之际将皇位传给了自己三只宠物猫中,最为健硕的一位橘色“大将军”。如今他的墓碑还伫立在超空间天线以北的墓园中,上面还刻着:“伟大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帝。”

“这下面其实什么都没有,根本就没有什么“假皇帝”。”

文森特盯着面前的墓碑说道。

“什么?”

罗濂从小便听着这个故事长大,一直都对此深信不疑。

“准确来说应该是“假”假皇帝。那其实是一场表演,为了不让外界遗忘这个小地方的表演。将“皇帝”日常言行剪辑成每周播出一集的真人秀,收视率还不错。后来观众看厌了,也就安排了这个结局让演员退休了。”

“他叫卡尔?文诺,退休后又活了八年,享年71岁,也算是长寿了,就埋在那边斜对角。”

文森特转身朝向罗濂,随后继续说道:

“所以我有一个计划,像我们的先辈一样,为整个银河献上一场漂亮的演出。不过,首先我们得把那三个人喊过来……”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125年前。技术进步让人类可以掀起可控的人造超空间风暴,超空间航行速度大幅加快。曾经不可逾越的天堑变成通途,被隔绝在银河舞台之外的浊色星系重新回到聚光灯下。

有很多人选择离开浊色,远离这个由暴虐恒星散发的各种辐射,和基因库匮乏塑造的疾病与短寿之地。

不过流落异乡的思乡者间又酝酿出了新的乡愁,一部分人选择继续留在浊色III,继续充当那事不关己的观众。但不断外流的人口摧毁了浊色III的代际更替,这颗行星上的孤独者们最终还是走向了消亡。

与此同时,新一轮的技术爆发不仅带来了交通上的便利,还有通讯延迟的大幅缩减。算法优化与架构的进步,让不断迭代升级后的超空间天线,从勉强维持与其他星球联系的电台,变成足以将信号覆盖上万光年的基站。

似乎于四千年前诞生于古地球上的、名为“互联网”的技术奇迹即将于银河的尺度下复现。

留守在浊色III上的人们开始利用先辈的遗产。他们自称“金色风车”,将那巨大的天线接入新兴的超空间信息网络,成为周遭几个星区的重要网络节点。

优良的硬件支持与同外界隔空交流的传统,让金色风车自此成为了星区内最大的资源站。他们秉持着最元初的互联网精神,无偿提供各种游戏、剧集、电影、学科资料。

而新时代互联网的成型,终究也还是孕育出了庞大的垄断巨头。当视频网站、游戏发行商还在互相征伐之际,流媒体领域已经决出了一位绝对的主宰。

在主要竞争对手悉数倒下后,飞网集团终于能腾出手来,对付这个它眼中的“吸血爬虫”。现在,正迈向生命尽头的金色风车,即将开始其最后一舞。

登台

“来吧,最后再看一眼这个还未被染指的世界。”

伴随着文森特的话语,五台战斗服挨个浮出水面。海达人号的残躯在撞击后沉入海底,摇身一变,成为三叶草的临时基地,或者说是金色风车设置在舞台幕后的准备间。

现在,为正式演出做好了万全准备的演员们,启程前往那宏伟的舞台。他们在离开前设定了自毁程序。如果在倒计时结束前没有收到终止命令,事先埋设于舰船结构薄弱点上的工程炸药,就会将海达人号彻底摧毁。

不过海达人号的结局已是既定事实,写好的剧本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终止信号。

而事后调查其残骸的好事者,也只会得到金色风车事先准备好的信息。

五台战斗服成功穿越大洋,以半潜姿态靠近海岸。文森特一行人将战斗服隐藏在附近的海湾中,换乘小艇登陆。

高耸的天线在夕阳下继续反射着金色光辉,只是由于相对大气入射角的增大,为眼前的一切又镀上一层暗红。海啸过后的泥泞地面让人寸步难行,不过海岸北侧有一座高耸的峡湾,还有一座表面斑驳的白色灯塔屹立其上。

通往悬崖顶部的狭窄栈道隐藏在峭壁之间,五人顺其而上。从高地俯瞰下方的泽国,工程机械正在清理堆积这片泥潭中的残骸,即将没入海面的夕阳为它们曳出长长的影子。而在更深入内陆的远方,各种人造光源已经点亮了一座城市的黄昏。

文森特和罗濂是本地人,其余三人也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如今眼前这片熟悉的大地,似乎又展现出了一种全新的风貌。

是人,很多的人,比这颗行星历史上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多的多的人。他们响应同一个号召、怀着不同的目的来到这颗星球。捍卫自己的信仰、追逐新奇经历的冒险乃至飞网集团的商业间谍。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远道而来的观众,给这颗凋敝、衰退的行星增添了不少生机。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罗濂发出一阵叹息,眼前这个她所熟知的浊色III即将不复存在。她是这颗衰朽行星上最近四十年内唯一个新生儿,也很有可能是最后一个。

“应该说,我们居然能走到这一步。”

文森特补充道,随后又冲着其他四人说道:

“好了,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解散,明天正午前再到这集合。”

演员们在正式演出前最后一次巡视舞台,确认布景都在正确的位置、排除安全隐患,以及混进提前到场的观众间,参与到他们的庆典狂欢当中。

不过柯文眷和罗濂没有选择和其他三人一样立即进城,他们手拉着手一起爬上了那座有些年头的灯塔。

灯塔平台面向大海的一侧设有一张长凳,两人在此坐下,享受这只有彼此的时刻。夕阳没入地平线,和煦的海风吹拂过两人的脸颊,浊色III即将迎来自己长达27个小时的长夜。

“唉——”

柯文眷靠在罗濂的肩膀上,突然发出了一阵叹息。

“怎么了?”

罗濂问道。

“我需要申请一些牢骚配额。”

“批准。”

“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把这么多人骗到这个泥潭里面,让他们观赏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柯文眷小声嘀咕,目光在下方反射夕阳最后一丝光明的粼粼海面上游移。

“这个操蛋的宇宙需要更多温柔的童话,就像“浊色的皇帝”那个故事一样,真假并不影响它带给我的感到。”

罗濂如此回复,她已不是第一次听到柯文眷的这种抱怨。

“所以你之前一直都以为那是真的?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有太多刻意的冲突与戏剧性效果。即便是真正的皇帝,一周之内生活也很难剪辑出这么多有趣的片段。”

柯文眷也就这么顺着“浊色的皇帝”这个话题继续说了下去。

“文叔说得对,我们需要一个怀疑论者,时刻提醒大家并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救世主。”

“怀疑论者吗?”

他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脖颈,思绪继续发散:

“卡尔?文诺,如果他当年能离开这里的话,说不定能成为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喜剧演员。唉!?我又被你带偏了。”

“你想说啥就说呗。”

“好吧,无论如何,这是一场有很大概率会死人的童话。”

“任何大型集体活动都会有死人的风险,演唱会、狂欢节、各种体育赛事以及各种宗教集会。况且来的人都知道这里面的风险。”

罗濂回复道。

“但他们不知道这是一场骗局。”

“你还是喜欢用这些直白至极的词汇,生活和你的语言系统需要更多漂亮的装潢。”

罗濂似乎有些厌倦了柯文眷的抱怨,她直起身,揪住柯文眷的耳朵将他转过来与自己四目对视。

“但骗局就是骗局,无论包装的多么漂亮。”

他顺势再近一步,让两人的额头靠在一起。

“所以你要退出吗?”

罗濂突然严肃起来。

“不,只是一些牢骚,说出来就好很多了。即便是为了你,我也会继续下去。”

柯文眷思绪回到了14年前,只有13岁的他在社交媒体上抱怨,各种视频网站和流媒体都需要会员才能观看最新的剧集。

第二天早上,当从睡梦中苏醒的柯文眷解锁手机,发现一个ID叫“廉价水”的用户在他的帖子下面留了一个链接。

“欢迎来到金色风车,欢迎来到自由的网络空间。”

那是柯文眷与金色风车以及罗濂的第一次邂逅。这个几乎包罗万象的神奇网站,为柯文眷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激昂的音乐自身后传来,市中心已经变成了金色风车的用户以及内容创作者们的大型线下团建现场。十几支乐队正陆续登台演出。

尤里是知名摇滚乐队树木子的鼓手。他在登台前戴上自己的木头盔,随后又用一块只露出双眼的弧形木板盖住面部,再搭配上磨损严重的皮大衣与新鲜树枝编织的伪装网。

这是他在明泉星中最后一战时的装束,乐队成员都来自一颗密林丛生的行星明泉-2。曾有一系列小型聚落在那安居乐业,直到破产星区政府将其挂牌出售。

然后大公司来了,带着他们宏伟的行星改造计划、以及强加而来到175年期限劳动债务。明泉居民被当做资产的一部分打包出售,成为会动的“公司财产”。

逃离矿坑的人们在雨林中组建了游击队,反抗高压统治的公司。而公司也顺势也雇佣了专业的反叛乱军事承包商,并开始使用落叶剂和重型工程机械清理雨林。

丛林游击队最终覆灭,逃离家园的尤里在异乡与曾经的战友们重逢。他们在酒吧中一醉方休,宿醉醒来后发现,昨夜几人带着作为纪念物的木头盔、拿杯碗当乐器在酒吧里尽情高歌的场面被路人拍下,上传后播放量已经破亿。

“要不,我们干脆组个乐队吧。”

物资极端短缺的游击队在最后时刻,甚至只能使用木头制成的头盔。这些从树干中切削出来的木头盔成为了一种精神图腾,乐队成立后的每一次正式演出,他们都会将其戴上,久而久之便成为了树木子乐队的标志性特征。

他们在发行第七张专辑后跟经纪公司闹掰,各大传媒集团试图对其进行封杀,于是他们将主阵地转移到了金色风车。在这里发行新专辑、举办线上演唱会和组织线下活动。

入夜后下沉的大气环流又送来一阵迷人的肉香,与演唱会同步进行的还有一场露天烤肉派对。

安迪曾经是名猎人及厨师,通过上传自己如何处理新鲜食材的视频收获了大量粉丝。但后来他的频道被红标警告并去收益化,理由是血腥暴力内容过多。

他对此哭笑不得,因为与此同时视频网站官方还在直播跟进各场企业战争与叛乱活动。耸人听闻的标题与大尺度视频及图片长时间霸占首页,还有各种拿着认证标识的账号在那大放厥词。

他更换了好几个平台,但数据越来越差,还需要反复修改、删减才能通过审核。极其讽刺的是,到最后只有金色风车这个“盗版老巢”可以正常、不受阻碍的上传未删减视频。

而他注意到金色风车的存在,也是因为有人在他的视频评论区留言:“这里有人在偷你的视频。”随即便附上了一个链接。

他疑惑地点开链接,先是愤怒然后是震惊。因为这个网站上所收录的他的视频,比安迪自己手里的还要齐全。因为搬家而丢失的早期作品静静地躺在合集内、硬盘损坏导致只剩低清版本的视频,在这居然有超清原画……

柯文眷掏出手机,点开金色风车的客户端。现在其首页上全是标注自己正身处浊色III的直播间,每个下面都有一行正在飙升的观看人数。

他又点开自己的关注列表,树木子乐队的官方账号和安迪的头像后面都标注着:“直播中。”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快乐的。”

起舞

“向垂死的互联网精神致敬!”

伴随着文森特的致辞,台上的众人便将身份从“金色风车”切换成“三叶草。”

开幕戏不需要多么精妙,只需要用炫丽的声光效果告知观众们演出即将开始即可。

从海湾中现身的战斗服在第一时间便被对方发觉,警报声响彻云霄。

“早点干完收工下班!”

安迪的战斗服在满功率运转的主引擎与助推火箭的协力下直冲云霄。他顶着过载大喊大叫,在索敌界面上框选住从地平线后升起的超空间天线。

“发射!”

他兴奋地扣动扳机,电磁线圈将预热多时重金属等离子倾泄而出。耀眼的离子束穿过雾霭,海面上被扰动的水汽凝结出一条向两侧蔓延的降雨带。

安迪瞄准的是“风车”转轴与“扇叶”连接的部位,如果能成功命中,那么这座巨大的天线便会如秋后的花朵般凋谢。但事与愿违,安迪的期待再次落空。

早在他开火前,紧急升空的系留无人机在面向海洋一侧撒布了大量的金属微粒,随后这些纳米尺度的高硬度颗粒被磁场牵引着高速涌动,最终汇聚成一场金属沙尘暴。

离子洪流宛如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被金属微粒与磁场分割后四分五裂。如逆向的闪电般在末端不断分叉,向各个方向偏转、衰减,最终化为仅有炫丽视觉效果、毫无杀伤力可言的万千火花,如瀑布般从天际倾泄而下。

金色风车为游客们提供的住宿地点更加深入内陆,给出的理由是超空间天线满负荷运转时会散发有害辐射。不过接二连三的警报、震耳欲聋的爆炸与亮如白昼的闪光足以唤醒最严重的嗜睡症患者。

他们从睡梦中惊醒,冲上街道、阳台乃至屋顶,掏出各种录像设备冲着西边的天际,随后点开自己的直播间,在标题那栏填上各种耸人听闻的字眼。

暖场结束,接下来便是精彩的正式演出。

800年前在此着落的希望螈号上运载的是一大船军火,迷航前正她奔赴一个已经覆灭的古老帝国岌岌可危的前线。这些为持续百年的漫长远征所设计的武器系统,直至今仍然有不少能正常运行。

“真他妈的见鬼!”

安迪盯着屏幕上无穷无尽的红色问号大声咒骂。随后抬头显示便给已识别的目标挨个打上标签,铺天盖地的无人机、从地下伸出来的炮台,甚至还有大量算得上是现代战斗服前身的多足步行机。

这些形似蜘蛛的老式步行机行动迟缓但火力不俗,修长、宽阔的六足行走机构,让它们在海啸过后的泥沼中也能正常行动。

“我都跟你说过了!别这么莽撞,从下面贴地摸过去一点事都没有!”

文森特在通讯链中反复训斥安迪,他现怒不可遏。这家伙打乱了先前所有的战术部署,丧失全部的突然性,导致他们只能暂时先退回海里。

“等等,你们有谁看到我的战斗兴奋剂了?”

尤里突然插话道。

“我的好像也不见了。”

柯文眷在驾驶舱内翻找了一阵,发现医疗箱里放雾化剂的夹层空空如也。

“别吵了!都她妈在我这里呢!”

沉默多时的安迪突然大喊,他捏了捏一支压缩气罐的喷嘴,模拟雾化吸入的战斗兴奋剂,又将几支事先准备好的空罐子扔到角落里。

“哧——哧、哧、哧……”

那是足够一个班的士兵不眠不休战斗三个昼夜的剂量,即便是一头大象也不可能保持冷静。

“我现在真是嗨到不行啊!!!”

安迪大叫着将操纵杆一推到底,战斗服立刻加速向海岸冲去。

“快拦住他!”

文森特声嘶力竭,直接喊破了音。

“他不会真染上这玩意了吧?看上去不像是演的。”

柯文眷如此想到,随后便驾驶战斗服跟进。

五台战斗服在海面上排成一个V字,安迪的战斗服也像是打了鸡血般一骑绝尘,自然而然成为了突击矛头。柯文眷与尤里组成他的左翼,罗濂和文森特则一前一后排在右边。

他们一头扎进了岸上那些炮台的射程之内,十余条粗壮的光柱为海面带来又一场阵雨。安迪启动自动加农炮预设的扫射模式,连串炮弹落在前方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水花,首尾相接形成一道厚实的波浪水墙。

各种射流撞上水墙后消散、偏转,再结合战斗服不间断的左右规避与主动防御系统,让五台战斗服成功接近海岸。浅滩之上,两辆已就位的步行机开始调转炮口。

“滚开!”

战斗服背部搭载的导弹伴随着安迪的咆哮离开挂架,直扑步行机的腿部关节。两辆步行机身下炸开数团火球,机体突然失衡让它们的第一轮齐射全部脱靶。

安迪后拉操纵杆让战斗服减速,摆向前方的喷嘴在急刹中吹起大量海水,配合缓步递减的水深积攒成一道巨浪。踏浪而行的战斗服登上陆地,为海岸带来又一场迷你海啸。

海浪猛烈撞击拦前方的那两辆步行机,刚勉强用剩余肢体重新恢复平衡的机体再度倾覆,被随后赶到的安迪用近战武器挨个捅穿脆弱的顶部装甲。

紧接着其他四人也陆续抵达。柯文眷部署大量的拦截网掩护登陆场,现在他们的速度终于低于在大气层内使用拦截网的阈值。

轻盈、宽大的拦截网在大气环境中速度骤降,导致布设范围严重缩短。不过其兜住大量空气后的缓慢下降,也大幅延长了拦截网的作用时间。

这些金色薄膜在边缘配重的牵引下,如隆起的穹顶般罩在五人头上,遮蔽他们的具体位置以及干扰、拦截袭来的弹药。

“安迪!你这是在抗命!”

文森特的声音颤抖着,显然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这里现在我说了算,懂吗?老东西!”

极度兴奋且自信的安迪和他对骂,已毫不在乎上下级关系和此时的处境。

“你!”

文森特将手指搭在操纵杆的扳机上,索敌界面上巨大的“友军”字样此时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都已经到这了,先打完再说吧。”

尤里急忙打起圆场,在战场中央内讧可不是什么好事。

“尤里说得对,已经没有退路了。”

柯文眷盯着索敌总览上越来越多的红点补充道。

“哈哈哈,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谁才是真正的老大!”

安迪继续狂妄地大喊,兴奋剂所带来的冲动已经到达了顶峰。于是他操纵战斗服加速冲出拦截网的荫蔽,此举也带领其他四人继续朝内陆进发。

此时已有不少游客赶到了北侧的峡湾上。他们聚集在灯塔附近,举起手中的影像设备、借着朝阳为全银河献上生动的现场直播。

谢幕

“各种脱口秀节目都会安排一大群现场观众,通过被特意引导的情绪给屏幕外的收看者们一种可以堪称为“虚假”的代入感。类似的还有演唱会上山呼海啸的狂热粉丝,以及情景喜剧中时不时插入的罐头笑声。”

“当以声光为主要传播介质的信息,又被套上一层名为电磁波的中介送向无数个屏幕,人们迫切地想要找到对缺失临场感的代偿,从而延生出各种传播学议题。”

——卡尔?文诺《古地球电影电视艺术研究》

五位无腿的骑士向巨大的金色风车发起冲锋,这极富张力的画面与戏剧性的展开,获得了极佳的传播效果。再加上宇宙杯开幕在即,很多人早已蹲守在屏幕前静候第一场比赛。

他们一边等待开幕赛,一边刷着社交媒体打发时间。然后就在各种讨论群组与论坛中,得知了这场正发生在银河系边缘的围攻。

怀揣着不同观点的用户们在无数帖子下面吵地热火朝天。很多围观的路人为了获得更多的信息与实时动态,便前去下载金色风车的客户端、注册账号,助力其点击和下载量在全银河范围登顶。

而金色风车的老用户们早就开始关注浊色III上的一举一动。他们挨个点开首页和自己关注列表中的直播间,以寻找最佳观战视角。

在将战火推至屏幕对面、没有了确实的生存压力之后,很多人便暴露出原始的嗜血本能。他们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在各直播间和视频的流言区指手画脚。

“再近一点,这么糊看得清啥啊!”

“一看就不是专业佣兵,这么慢慢的在地上爬,等抵近目标,你们几个早全死光了。”

……

而在真正的“战场”上,在这个正被无数人所瞩目舞台之上,以安迪为首的五人正奋力为观众们带来一场极富讨论度的表演。

拦截网被甩在身后,从天而降的曲射火力制造出一团又一团火球与黑云。又有四辆步行机在面前倒下,他们已在处于真正意义上的战场“中央”。

剂量大幅超标的战斗兴奋剂在越过那欢愉的顶峰后,开始表现出强烈的副作用。神志不清的安迪在脑中想象出一个帅气的飞踢,直到冲到那座炮台前,他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战斗服上压根就没有“腿”这个结构。

为飞踢而准备的蓄力姿势让战斗服向左侧大角度倾泄,气垫层在遭到严重绕动后升力骤减,导致左侧裙甲直接扎进泥泞的大地,犁出一道浅沟。

他奋力扳动操纵杆试重新图配平,这反而又让其回到了同炮台碰撞的路径上。他在撞击前最后一刻下意识减速,战斗服后仰暴露出其脆弱的底部。

双联装炮台的右侧炮管径直插进一只还在运转的喷嘴中央。战斗服宛如被过肩摔了一般翻过炮台,头朝下栽倒在泥潭中。

“安迪!”

尤里发出一声惊呼,他离安迪最近,立即上前查看情况并提供掩护。但那座还剩下半边的炮台并未被完全摧毁,索敌系统从其完好的左侧炮管中读取到飙升的能量波动。

与安迪不同,还清醒着的尤里试图通过加大功率朝上方规避。战斗服向上跃起,眼看就要逃离炮台的俯仰范围。

“啊啊啊啊啊啊——”

安迪发出如受创野兽般的嘶吼,他点燃姿态调整火箭将战斗服扶正,随即便对引擎再度下达超负荷运转的指令。战斗服在喷嘴吹出的泥浆脏雾中拔地而起,刚好撞上正越过炮台的尤里,将其又顶回了炮台的射击范围内。

炮台以最大仰角射击,一穿二,还诱发了安迪战斗服那严重受损引擎的殉爆。两团熊熊燃烧的钢铁残骸从空中陨落,只溅起了两朵肮脏的水花。

没时间为两名战友哀悼,更多火力从各处倾泄而下。

“我们必须加快节奏了,不然都得交代在这里。柯文眷,罗濂,掩护我!”

文森特夺回指挥权,采取行动以挽救现在的局面。他们此时离天线基座还有将近一半的路程,继续像这样在地面上行动只会在战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文森特的战斗服率先升空,柯文眷和罗濂后来居上,为前者提供火力掩护。他们期望在这多出来的一个自由度中取得主动权,扭转颓势。

战斗服所装载的燃料有限,无法长时间滞空,不过也足以支持其进入敌人所提供的巨大掩体。

三人一头扎进黑色的金属风暴当中,柯文眷和罗濂排列至“上风”处,用战斗服的机体作为防沙堤。被强大磁场牵引着的巨量金属微粒,以超过一马赫的相对速度敲打战斗服的外壳。

令人牙颤的噪音在驾驶舱中回荡,外壳上的各种附加设备于持续冲刷中解体。同时这强磁场也直接作用在战斗服本身上,巨大的阻力宛如在糖浆中游泳。

但那些追逐他们的无人机和导弹更加脆弱,它们在冲入这座占地面积超过五十平方千米的喷砂车间后瞬间爆炸解体。

“把水换成铁砂的洗衣机。”

柯文眷对目前的环境给出了他自己的比喻。

这最后的十千米路程无比艰难,战斗服虽有厚实的装甲,但并非全方位无死角覆盖。无孔不入的金属微粒侵入各个薄弱点,关节接缝、喷嘴外沿、空气动力学舵面……

罗濂的战斗服率先支撑不住,动力骤减后侧滑着落队。

“罗濂!”

柯文眷操纵战斗服滚转,伸出机械臂施以援手。

“别管我!”

而罗濂却一个急转,刚好同柯文眷错开。她的战斗服盘旋着下坠,经充分减速后在泥沼中迫降。

剩下两人成功穿过这片死亡风暴,重见天日后朝阳已照亮了整片大地;数万光年外的绿茵场上已吹响了第一阵哨声,四年一届的体育盛会,此刻却被一场发生在银河边缘的小规模军事行动夺走了大量关注。

然后柯文眷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们战斗服上的外置设备已全部损毁,挂架、侦测探头还有各种武器。透镜被磨花、开裂,加速轨道扭曲变形,炮管侧壁已经薄到无法抵挡膛压。

他的大脑快速运转,思考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摧毁眼前这座宏伟的金色风车。

“还有战斗服本身……”

一个上千吨重、短时间可以超过三马赫的巨大弹丸……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想法抛掷脑后。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可以用格斗匕首攻击天线的支撑桁架、过载引擎推动“扇叶”末端让其整体失稳……总之先稳定机体,调动幸存的空气动力翼面,节省燃料,尽可能延长滞空时间。

“文森特,我们先……”

柯文眷突然发现就在他刚刚沉思的那段时间内,文森特的战斗服还在继续向上爬升。其远远高过风车的扇叶,攀上抛物线顶端后又极速下坠。

“文森特,规避!文森特!”

柯文眷绝望地看着那台战斗服径直俯冲向天线顶端,没有丝毫要转弯的迹象。时间仿佛在眼前静止,柯文眷将战斗服与天线碰撞的每一帧刻入眼底。

主装甲向下凹陷,核心舱向四周一圈膨大,夹在天线表面与动力舱之间如气球般破裂。喷嘴借由惯性向前侵入机体、挤压反应堆最终引发殉爆。

金色风车陨落,爆炸从扇叶连接处向下扩散,最终彻底解体。四片巨大扇叶落地时产生的恐怖冲击,让大地如海面般翻涌。十字形的地震波朝四个方向刨开大地,其指向西方的一支一直延伸至海中,将海水推向两侧,形成一条直达海底的暂时通道。

“在谈论我为什么要修改这本书的标题之前,先让我们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一支三流戏班如何仅用一场演出达到最大的传播效果?”

“或许有人会说,努力将其包装成一个励志故事进行贩卖。还有人会说干脆反其道而行之,用“史上最烂演出”之类的字眼来博取关注。”

“但如果抛弃任何长久运营计划乃至公序良俗与法律法规,那么一个迅速且有效的方案是:造成死亡的即兴演出……”

——卡尔?文诺《古地球电影电视艺术与传播学的小把戏》

新篇章

“安迪,冷静一点!”

柯文眷在通讯链中喊道,抑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容。

“我等了这么久你叫我怎么冷静?我他妈的有快八百个新视频要上传!”

安迪也难掩兴奋,不断用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操控面板。

“得了吧,你哪有那么勤快,八个还差不多。”

尤里如此挖苦道。

作为雇佣兵的尤里和安迪在突袭当如阵亡,但身为内容创作者的尤里和安迪则跟随其他游客从浊色III撤离。

“别闲扯了,做好技术支持,第一波浏量马上就要进来了,别刚一上线就闹笑话。”

罗濂提醒其余三人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她抬头看向屏幕,一座巨大的柔性超空间天线,正在深空中展开其四叶草般的身躯。

“文叔,我们成功了……”

文森特永远的留在了他的故乡。真实的死亡是增加可信度的最佳方法,三叶草的指挥官与金色风车的运营者同归于尽,成为了整场表演中最真实的一部分。

在金色风车宣布停止运营6个月后,所有注册用户都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只有一个链接,通向一个名“金色四叶草”的全新网站,以及一段话:

“欢迎来到新篇章。”

事件期间累计有52万人次造访浊色III,这些称得上是“死忠”的粉丝带走了大量的“纪念品”。影视剧集、游戏拷贝、各学科的专著资料……他们依靠“住在服务器旁边”这一优势用各种资源塞满自己的硬盘,好似在着火的图书馆中疯狂抢救藏书。

这一行动不止局限于浊色III地表,位于其他星球的新老用户们也加入到了这场抢救活动当中。行动当日共有超过4万亿台设备播放了浊色III上的各种直播,而在他们下载客户端、注册账号并快速略过用户协议的同时,也成为了区块链的一个节点,分走一份珍贵的馆藏。

之后的半年里,柯文眷他们通过论坛求助、各种试运营的区域性小网站乃至快递邮寄,成功回收了金色风车98%的馆藏。摇身一变,作为“金色四叶草”继续活动。

如果有好事者想要深入调查,那么其大概率会拼凑出这样的一个故事:

三叶草佣兵组织唯二的幸存者柯文眷与罗濂混在游客中撤离,也有人说其实只有柯文眷一人幸存。总之同伴们的死亡给予了他或他们巨大的打击,在一段时间的蛰伏后选择联合几位资深用户,成为金色风车事业的继承者。

一个关于死亡、忏悔还有继承的完美故事,如童话般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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