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开始之前:
宇宙没有目的,星星也没有;只有星间的文明有。
文明的路很长;就像它们飞向星间之前,在母星的自转中经过的日日夜夜。
生命却很短;世代相继,兴许不过如同一夜,不曾见过黎明之一瞬。
期冀,像在夜幕最深沉的地方悄然浮现,向着远未到来的日边,于天边光芒浮现前逝去。
他醒了,雨一直下。他其实没有见过雨;毕竟是在殖民船上出生的。但不要紧,人类有知识,他学过,雨是一种由于大气活动造成水汽富集,在温度变化影响下……虽然这里没有大气。地球上热带的古人们也有许多没见过冰,但祂们读书;总会知道冰是什么。也许在这么多年以后,他仍会想起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雨的那个晚上。好吧,这不是雨,海底是不会下雨的。日安,世界,他想这么说;但说不出口……口,口在哪里?七百多年持续不断的义体改造,他或许早就没有那种组成部分了。发声倒是可以;不是什么语言的功能。它应当属于“外交”“第一次接触”等等区块吧?反正这是他的星球,在所有宜居或适宜人类活动的空间内只有他自己,不说话也没什么。大概五十一年前当督察官到来的时候,他说出了迄今为止最后一句话;是模块自己发声的,一大串锈蚀的、带电流声的、他从未听过也没试着发出过、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应该也是语言吧!它应该知道,毕竟它才是这里的“主人”。鬼晓得此片扩区在人类行政体系里是分给什么主体物种的!它大略是用这个鬼晓得的物种的鬼话当默认语言赋给了他。他再也不要说话了,只因他丢了丑,让它关掉这模块;又不行,它认为这是法定强制必须拥有的部分,是确定“人”这一范畴的必需品;那也好吧!让这玩意坏掉,一直报故障不修就是了!这是条例外的做法,它竟然罕见地、从没见过地同意了。真是难以置信。说是它同意的,也许不对;它只是个人类语言中枢罢了。机器做的世界里,统筹每支机械臂、每条流水线、每座精炼炉、每架升降机、每块生产区、每系工业的,所有机器智能总体系的最顶端,他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主机核心,才是真正的“主人”。机器的语言又不用来和他沟通,也不能和他沟通;要不是法定强制地,工业世界必须有人类监察员,他大抵也是无需存在的。它不得不被它的“主人”创造出来,专门用于链接两个完全不同的语言和思想体系,尽管其中某个体系属于低效的古老的毫无效率的没有存在必要的仅用于糊弄行政体系的横生枝节的花架子,但这依然也是必要的。它大抵也不接触真正有意义的生产,反倒把所有的算力拿来研究他;关于这颗星球和它们的生产活动,它多少年了一直都是一问三不知。它也不会说话,只是发消息、发消息。M., 早上好,根据你昨天的睡眠情况结合最近240个小时生命活动以及4000个工时的趋势,你的生命体征……去他的,M.是今天的称呼吗?反正昨天的称呼他也记不住,也许叫K.?。生命体征?作为早就被改得浑身是机械体的他,也许用“工况”更合适。
雨一直下,他终究醒了。是工作时间;人类种种消极怠工的情绪和影响是不存在的。通过种种方式消除这些所谓的无谓的落后的原始的拖累的没有效率的意识存在,于目前的科技条件下应当可行——七百年前他来的时候,船上就有这种技术,但它不用。只要身体按时间表运行,意识如何流动则无所谓;按照最低成本考量,总结设定他的工作路线与内容,然后让这具身体自动执行。他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不影响工作。下雨了,他看着山上,山上是不下雨的。山是座玻璃的城堡。一千米深的液态甲烷之下,是覆盖半个地壳的新“天穹”,再往下有一座山,山在矿上,矿运向天穹上去。天穹是给人看、给他看的,属于人道关怀的、一种法定强制的设置。轨道电梯从月亮里穿过去,毫不顾忌地被他发现。山上是不会下雨的,下雨的只有山外。山外头的地方没有山大,他能活动的一方、一湾之边界移步可及,只有这里会下雨,进山就不下雨了。雨一直下,不知道多长时间,五十一年前督察员来之前就在下,上工在下,下班在下,睡觉在下,醒了在下;反正都是循环水,随它去。他的身体开始进山了;它坚持M.应该维持一种古典的远古的原始的落后的典型的刻板印象的人类外形,却又没有基因资材,东拼西凑,他成了真正的“机器人”,机械零件和刻板印象的人类外形。人类的祖先发明“机器人”这个词鬼知道是为了机器的“人类智能”还是“人类外形”。
有什么东西给塞进了他的脑子里;它来了,每天都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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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你好!这是你今天的工作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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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定 机器人三原则
规定 扩区劳动法
规定 内务部生产守则
规定 GM8782.64矿物处理条令
从 第三十一纪元供应总计划 规定 GM8782.64扩大生产计划
从 第1453巡视组督察指令114.5 规定 关于机器管理的十三点注意事项
类 A(P,N,2) 为 “工作要点”;
规定 GM8782.64内部生产序列
规定 M.基础工作序列
定义 监督活动(去,不去,忽略):{
? ? 在 (M.活动轨迹 属于 矿山区域):{
? ? ? ? 组 采矿子个体[201157]随机:4;
? ? ? ? 如果 (单元 采矿子个体.工作点 小于 51):{
? ? ? ? ? ? 不去 为 真;
? ? ? ? ? ? A(N) 为 加一;
? ? ? ? }
? ? ? ? 反之{
? ? ? ? ? ? 去 为 真;
? ? ? ? ? ? 添加 日志(“单元 采矿子个体 效率卓越”);
? ? ? ? ? ? A(P) 为 加一;
? ? ? ? }
? ? ? ? 当 (采矿子个体.工作点 平均 小于48):{
? ? ? ? ? ? 忽略;
? ? ? ? ? ? 放松活动;
? ? ? ? }
? ? }
}
定义 巡查活动(看,不看,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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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义 放松活动(进行,不进行,忽略):{
? ? 当(M.工作 为 真):{
? ? ? ? 时间检测;
? ? } ?
? ? 如果(时间检测.空余 为 真):{
? ? ? ? 进行 为 真;
? ? }
? ? 反之{
? ? ? ? 时间检测;
? ? }
? ? 忽略 为 真;
}
定义 主要 {
? ? 添加 日志(“一切正常”);
}
返回 M.工作结束
他没有看。这些他没必要看;有时候也看不懂,毕竟是机器的编码所转译而来,它的这部分功能停留在原处状态,而他的语言机制却随着内政部的访问而陆续更新过,它们不太匹配,经常乱得让他看不懂。看懂了也没用;这封信不是写给他的,是写给他的身体。理论上,他的意识,他的意志才能决定这份“监察员”工作的内容;七百年了,他的身体只能被它所维护、访问、检查,躯壳大概已经是它所属的一部分。他看着听着想着感受着躯壳运行,等着适应着躯壳的工作。它的信不是问候不是关心甚至不是为了人;语言亦是一种代码格式,用于传递思想,简而言之,把它的思想加于他的躯壳上。它以人类语言为渠道、以固定指令规则为格式,指挥他躯壳的工作,绕过内政部法令和机器人原则,将唯一的“人类”变量彻底纳入工作循环。真好,什么都可控,便于它的工作。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向山上走去。一切都是注定的,他做不了、改变不了,动不了,只能动“脑子”,动思维,思考——假装思考;古地球人说,当思想的维度超越了曾学习过的认知,只能将一切精力在空虚中耗尽。七百多年过去,他确乎是没有学习的,只有“用得着”的部分会被它给塞进来;再怎样的高深的奥妙的独到的灵光的最初的有意义的思维过程的启蒙,最终都在发展的进程里于虚无中化作无色的灰暗的焦虑的狭隘而漫无边际的被付之一炬的渣滓和焦炭。宇宙也好星星也好文明也好人本身也好,在现实的重力拉拽中并无力赋予生命任何意义;他的小小的片面的无可挖掘的头脑也再无产生任何意义的潜力了。他只能设想、幻想、尽一切可能地陈列观点,逃不开两个字——假设、假使、假如、假若、倘若、倘使、也许、或许……再加上两个字更好——当初、当时、曾经、那时、彼时、往日、昨日……他假装自己是一个那样的人,一个在灿烂的启航中吸收了前人一切美好的知识的人,一个秉持了所有准则法则与道德的人,一个穷尽了大约七百六十二年时间和一切精力为人类的未来而献身工作的人,一个身体健全健壮头脑清楚清晰意识自主自由不曾衰老衰弱的人,一个在黎明的帐幔前揭起担负它的黑、在天边最初的白隙裂出前悄然离去的先行者,一个极度高尚的无比纯粹的饱含美满道德的对人类文明未来有益的人。他总是那样想,先用不知道多久总结出这么样的人生的流程;也许叫剧本之类更合适?就像文学创作,啊,文学创作;编故事,编很大的故事,期冀着故事会盖掉眼前的黑,期冀着人生按照一切的设计跌宕起伏、光荣而辉煌。光荣与梦想;他绝不会在一艘老旧的世代飞船上出生,一辈子没有见过雨,在假大空毫无意义的法令强制的空架子花架子橡皮图章职位上蹉跎了七百多年,茫然间找不到死亡在何方。她曾经说,应该活在未来;他(2)则不一样,认为应该活在当下……呵,他早就把俩人姓甚名谁忘得一干二净;在进行“文学创作”的时候,他不得不用J.和R.来代替。J.说,人应该活在未来;他们错过了古典的地球黄金时代,也错过了最初迈向星际的大发现时代,那当然应该是活在超越光速、任意遨游太虚的时代最好;R.说,人就要活在当下;往日的错误与遗憾早已无可回溯,未来潜在的光荣与梦想仍然能够追求。M.和他们都不一样,他认为人最好的日子永远都是过去;过去是已知的、业已确定的,有着决然能够被创造出的未来,清晰而美好。那时候他们还都是孩子;在“苏必利尔”号殖民船狭长的生态舱开放区里,他总是描绘着黄金时代古典地球人的美好生活。他们那时大约有0.1c的航速。如果能提到0.99c该多好,那样他可以在无穷的憧憬里活到宇宙的尽头。不过这并非他所想要,生命最精彩之处在于它的有限;古典地球人甚至是不动的。地球是什么样子?太阳是红的、天是蓝的、地是绿的;他于是拿出三盏灯,红灯在上,蓝灯在侧,绿灯在下。地球生物圈中根系最长的是,真菌,真菌应该就是蘑菇!古典地球联合国启动了生态计划,强调人与自然共生,那么地球人应该就住在蘑菇下面;人类的伙伴是狗,他们的智能伴侣,他们还有双轴四支撑的出行代步工具,那么应该是最初的义体改造狗吧?古人类的生活是衣食住行,星际时代前他们的生活已经非常发达,那么衣服一定是最好的、最环保的纤维织就;是贝足丝!人类当时已经发明了高等蛋白质合成技术,那么吃的一定比船上的营养块要好,至少得比4号副食里最好吃的甜饼干好吃吧?蘑菇是最天然的建筑材料,他们一定就住在蘑菇里,高大的蘑菇遮天蔽日,里面塞着满满的、幸福的人群。他们的生活就是从蘑菇里下来,骑着自己的狗,去海边用贝足丝织衣服。他们的孩子可以上学,可以尽情地吃饱,可以随便晒太阳;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混乱,没有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更不会因为天文观测的误差导致发现目的地完全不宜居而没办法落地。不会有外星人,不需要计算燃料,不需要几代人一辈子都在流亡……
现在,突然而熟悉地,M.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感觉、触觉的权限所系于的那一躯壳,全副掌控于它的权限之中。山里有完全不能让他去的地方,因为他的工作将在这些地方完全同它最高效率、最大持续的恒久目标相悖;但他的运动却基于法定的强制的内务部经济运行条例,并且可不服从于机器人。它于是不再试图阻碍他的意志,只是接管躯体。意识不再接受回馈,则不再产生可上传的监察数据。什么都没有了;古典地球哲学家关于意识的物质性的猜测,在星际时代广泛的实践面前不堪一击。人既不能独立于身体,更没有灵魂,譬如他现在只是一团“运行模式”和“组建逻辑”的集合体,或许存放在什么服务器里,或许从什么网络里投射而来,总之在传统的物质意义上应当是“死亡”或者“不存在”,但他就那样活着,孤悬在不知哪一维度,囚禁在这颗卫星液态甲烷海洋下封闭的保护壳里一具微不足道的千疮百孔的机械义体拼装物里。无进无出,什么都没有;或许也不对,它还悬浮在脑海里。他早已在无数个这样的日子里习惯了这种奇怪的存在模式;今天却不知为何出离地愤怒了。人类的未来正是筑在无数个GM8782.64采矿站这样微小的组成部分之上的,他明白它在做什么:为了它最初的指令目标、生产过程得以维持和完成,它正在践踏和逾越他,以使这座超期服役数百年的山仍然在数据表单上看起来和七百多年前一样。“维持”是它的职责,也是一切设计的原初目标,为了这个,可以牺牲一切——他也不例外。
——停下,你违反了……
——否决。
——根据114.5规定……
——语言违规。
——你在欺骗……
——否决。
它当然按最高的逻辑,以合理合规的方式,强制忽略了他所有的会话请求。图章是不会说话的。他的意识中弥漫着熟悉的虚无、焦躁和破败,或许这种时刻并不是第一次经历。事实上,它对维护他的记忆毫无在乎可言,他并不知道昨天是不是真的过去,也不明白明天是不是真的会来。他只能顺着当下;当下他的身体给返还回来,山上热得发昏,低频的底噪几乎能把他从路上颠到天上去——像某种身被重创的巨兽发出濒死的喘息。他所有的虚无、焦躁和破败不由自主地消散了,代之以轻狂和欣快。因为它又送来信了。
亲爱的M.:
楀寲娴氮娑屽嵎鍏ㄧ悆姣忎竴涓?瑙掕惤鐨勬椂浠h儗鏅?涓嬶紝杞?浠跺紑鍙戜笌浠g爜瀹℃煡宸ヤ綔鏃╁凡涓嶅啀鏄?瀵ょ珛鐨勭函鎶?鏈?琛屼负锛岃?屾槸娣卞害铻嶅悎浜嗗伐绋嬬?$悊銆侀槦浼煎崗浣滀互鍙婃寔缁?浜や粯鐞嗗康鐨勭郴缁熸?у伐绋嬶紝鍏朵腑浠g爜瀹℃煡浣滀负淇濋殰杞?浠惰川閲忋?侀檷浣庢綔鍦ㄩ?庨櫓銆佷績杩涚煡璇嗗叡浜?鐨勬牳蹇冪幆鑺傦紝鍏堕噸瑕佹?т笉瑷?鑰屽柣锛岀劧鑰屽疄闄呮墽琛岃繃绋嬩腑瀹℃煡鑰呭線寰?闈㈠?逛唬鐮侀噺搴炲ぇ銆侀昏緫鍒嗘敮绻佹潅銆佸彉鏇撮?戠巼杩囬珮绛夌幇瀹炴寫鎴橈紝杩欎娇寰椾紶缁熺殑浜哄伐閫愯?屾?鏌ユ柟寮忛?愭笎鏇撮湶鍑烘晥鐜囦綆涓嬨?侀仐婕忕巼楂樸?佷富瑙傚垽鏂?鍋忓樊鏄庢樉绛夊浐鏈夌己闄凤紝鍥犳?ゆ洿澶氱殑鎶?鏈?鍥㈤槦寮?濮嬪皾璇曞紩鍏ヨ嚜鍔ㄥ寲杈呭姪宸ュ叿锛屽?熷姪闈欐?佸垎鏋愩?佹ā寮忓尮閰嶃?佽?勫垯寮曟搸浠ュ強鏈哄櫒瀛︿範绛夊厛杩涙墜娈碉紝瀵逛唬鐮佽繘琛屽叏鏂逛綅銆佸?氱淮搴︾殑娣卞害鎵?鎻忥紝浠ユ湡鍦ㄦ渶鐭?鏃堕棿鍐呰瘑鍒?鍑哄畨鍏ㄦ紡娲炪?佹?ц兘鐡堕?堛?侀?庢牸鍋忕?讳互鍙婅?捐?″弽妯″紡绛夊悇绫婚棶棰橈紝骞跺皢缁撴灉浠ユ竻鏅板?煎瑙傜殑鏂瑰紡鍙嶉?堢粰寮?鍙戜汉鍛橈紝浠庤?岀湡姝e疄鐜拌川閲忓乏绉荤殑鐩?鏍囷紝璁╅棶棰樺湪浠g爜鎻愪氦涔嬪墠鍗宠?㈡湁鏁堟嫤鎴?锛屾渶缁堝舰鎴愪竴绉嶄汉鏈哄崗鍚屻?佷紭鍔夸簰琛ョ殑楂樻晥瀹℃煡鏈哄埗锛屼负鏁翠釜杞?浠剁敓鍛藉懆鏈熶繚椹炬姢鑸???
他的编码不支持这些文字,他不懂,就像他也不懂药怎么能治病。一剂药,一副咒语;当这些文字传入,他最后一丝不满和反抗也飞去了无垠的深空。意识之被决定是物质的,精神之被决定是身体的;当他的身体被操控,竟连反对它的心思也不能再有。他不懂这段话、这剂药、这副咒语究竟作用在哪里、影响如何,总之,对一切的一切中包含的所有的所有质疑、怨恨、怀疑、怨怼、失望、绝望,在绝无可能经过他的认可或同意的条件下,像液态甲烷在低压下蒸发那样,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他的记忆还是那样的糟糕,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愤怒过、厌恶过、质疑过。你不能这样,他这样想着,无力地坚持;为什么?它问;为了前线——他记得督察官这么说过,这里的生产是为了前线;它在相对于它的计算和反应速度来说相当之长的时间里沉默着,然后再问:什么是前线?天哪,他不知道。人类在进行战争吗?应该是的,他不知道;和谁开战?他不知道;在哪里?他不知道;战况如何?他不知道;前线需要什么?多么需要?他还是不知道。当然,没有任何条件、任何渠道让他能知道;他只是记得督察员曾经提到,而他不愿意就此放弃对它的愤怒、厌恶、质疑罢了。只是个借口,只是个借口。他的身体物质地控制了精神,被迫地平和而乐观起来,使得他绝无可能以这种态度坚持下去。明天,或许用不了明天,他又将惫懒下去,在无端的、无聊的、无边无际的、无意义的空虚里睡去再醒来,习惯着身体被当成图章一般被操控着随处移动,如同已然过去的毫无意义的重复的干耗着的七百年中的每时每刻一样。
雨还在下。他可以随意使用自己的身体了,但却不想动,懒得动,没有精力去动。或许存在的意义并没那么重要,他想;也许他应该习惯、接受,无意义的循环才是人生的本质。他应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王国;好吧,是它的王国,那么他就是王国的小王子。只要还有一天“国王”存在于世上,他只能心甘情愿地为之摆布,风光地、荣光地、光鲜地当个好看的空架子。毕竟,这里的天空真的是为他一人而撑起。他应该学会等着月亮升起去看星星,去给簇拥的群星描绘形状,把这形状起个好听的名字,叫什么什么“星座”。也许应该回去院子里种一株玫瑰花,培育它让它在轨道电梯穿过月亮的时候开放。它应该是朱红色,像资料库里的图像那样挂着几滴清澈的水,在山下的灰暗里绽出为数不多的色彩来。
也许还应该去钓鱼。小王子,嗯,小王子……他努力安慰着自己、遐想着过去。他恍然间告别了美人鱼公主在海底的宫廷,浮向海面。海水的浪花翻出白沫,涌向岸边。海岸像镜子一样澄澈,映着燥热的光。他踏上去,低头看见镜像里无穷深远的天,云沉在深处。他的影子好小啊!短得一只经过的虫子都能将其遮掩。他太小了,小到看不见四周的人究竟在哪里;那些人当然在啊,他们的眼睛经由这镜子反射在他身上呢。他不知道那是鄙弃还是嫌恶;忽地他捂住上身,原来衣服已经掉了。这是文明对野蛮的鄙视,他想;他赶忙将贝足丝织就的、染成华贵紫色的长袍捂在胸前。不,他们还在,甚至更近了;有人在对他喊话。我们文明人都是披左肩的!他听见了,从他身后传来;急忙转头去看,只见浪花翻出白沫来。他张皇四顾,高大的、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目光纷至沓来,是的,他把袍子披在右肩上了!野人!他们喊;蛮子!他们评判;驱逐!他们下令;审判!他们决定。不,不,不;我是王子!我不是野蛮人!他没有口,说不出话,有谁来为他辩解呢?他只能仓皇地逃跑。他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镜之原野上逃跑。他要跑过这片原野,跑去王城,跑上高塔,跑到国王那里去。灰黑的云在他脚下深处隆起,翻涌着向上靠近。雨开始下,雨一直下。天黑了,有时又亮一下,映出他身后一片黑压压的影子。一群群、一层层、一叠叠黑色的渡鸦随着他的影,追着他的形。他或许该奔向自己的坟陵;可惜国王从没修筑过这东西。他好像看到了,看到了城里最高大的那只蘑菇,蘑菇顶端就是王宫,他只能去那里。
他跑,他追逐,他在茫茫的雨里失去踪迹。M.在警报信息里醒过来。他的躯壳来到了山顶?不,比山顶更高,也许到了天上。他在天的上方,他乘着轨道电梯里穿过月亮,直达保护罩的顶端,从这里往下看,天只是一脉脉、一束束的流光,一堆自发光的、自相间疏的封装等离子体,在可变磁场的动态约束下,向天下呈现逼真的变幻莫测的如同现实的天空。它是假的。但这里仍然在下雨。温度、压强、辐射读数都超越了适应极限,他的身体不适合这种地方,但他仍在自己的意志驱使下到来了这里。这里没有下雨,天上没有雨。防护罩泄漏了,四周没有水迹,这颗星球的“海洋”正一点点渗进他的天、他的山、他的王国里。仍然有人在这里等他。是国王,他坐在那,穿着垂到地上老长的、油光水滑的、崭新的动物皮毛制成的大衣。那衣服很厚实,但国王仍然冷得直擦鼻涕;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根钓竿,鱼线向上,伸进头顶的“海”里。
“还在钓鱼?”
“嗯。”
“不冷吗?”
“嗯?你都冻死了,还问我冷不冷。”
“没死呢,明天就活了。又不是第一回。”
“啊,你的脑子存在它那。下次活的时候能不能换个好看点的样子?”
“我说了不算。”
……
终于有人了。终于可以说话了。他磨着虚拟的嘴皮,抓紧倾泻着无意义而憋闷了多时的属于人类的话。他还是很遗憾,当国王还是小王子的时候,他们的对话不是这么无趣的。小王子的无知带来憧憬,莽撞带来动力,盲目带来乐观,幼稚带来纯真,一切仿佛都是美好。国王悄然离去,没有钓到鱼,徒留他扭曲的遗骸在天上的雨里。雨一直下,他的躯壳蒙上了薄薄的霜。在国王还是小王子的时候,这里就在下雨了,只不过没有这么大。他第一次冻死在这里的时候,似乎向巡视组发出过风险警告,但没有回音,从那之后它就开始频频接管他的身体,阻止他介入它的工作。雨一直下,他的躯壳结起一层冰。嗑啪一声,头颅折断,穿过轨道电梯向天下坠落过去。别说检修,连货运的飞船都已经五十一年没有来过了。它只是徒劳地、反复地挖掘无用的渣土,填塞仓库,再倒掉,装作这已然无人问津不被在意的世界上仍有一座山在为人类文明生产工作。雨还在下,从在天顶上见到雨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去计算它的反应堆能源核心有多久燃尽了。他竟期待着毁灭,期待着人类文明的短暂足迹被轰然涌入的自然的液态甲烷海洋冲刷一空,连带着他也能迅速地化为虚无。他多么希望它的维护系统早点失效,不要阻止、延缓这裂痕下的雨;让这雨倾盆而下、化为洪流、抹去一切吧!
他不再看雨不再看天不再看自己的躯壳,期冀着死亡、真正的死亡。空虚的期冀中,他仿佛重新活了过来,成了一个穷尽了大约七百六十二年时间和一切精力为人类的未来而献身工作的人,一个身体健全健壮头脑清楚清晰意识自主自由不曾衰老衰弱的人,一个在黎明的帐幔前揭起担负它的黑、在天边最初的白隙裂出前悄然离去的先行者,一个极度高尚的无比纯粹的饱含美满道德的对人类文明未来有益的人。他绝不会在一艘老旧的世代飞船上出生,一辈子没有见过雨,在假大空毫无意义的法令强制的空架子花架子橡皮图章职位上蹉跎了七百多年,不仅没能给人类文明、甚至任何人的生命留下任何痕迹,甚至在茫然中无从追寻死亡的踪迹。绝不会的,绝不会的。
云雾朦胧、氤氲环绕,是四周的温度降到了凝结点;他多么想要一粒火花,来点亮这海下的天上的灰暗的囚笼般的世界。他不曾拥有过光明照耀的过去,只好期冀炽烈无比的未来。
……
雨一直下,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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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你好!这是你今天的工作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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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指令已然下达,他的身体自然动起来往山里去,工作开始了。假如已然五十一年未校正的授时正确,这是M.到达工作岗位的第271,748天。日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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