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
前言
一年,是365天;一天,是24小时;一小时,是60分钟;一分钟,是60秒;一秒,是Cs-133原子基态两个超精细能级跃迁辐射周期的9,192,631,770倍持续时间。
当然,这是一个作古的、历史的描述。在太空时代,人类在标准化计时上遇到了无数的困难、取得了无数的进步,却依然保留了地球时代的计时单位。
一年,作为可重生、可合成化人类的寿命计量,显得有些短;一光年,作为跃迁引擎的旅行距离单位,更有些短了。在惯性参考系下看,他们一刹那就能从星系的这一头到那一头。
如何让信息超过光速,如今年也不是难点了。他们的舰船的体量如同恒星,倘使控制信号只有光速,岂不成了瘫痪的疙瘩?
但“一年”,曾经的母星公转一周的单位,终究保留下来了。
这是历史——不容改变的历史。
正文
银杏黄且落了,不过天晴。
一个身着蓝白色条纹的短袖海魂衫还有草绿色裤子的青年躺在煤渣地面上,脸上盖着一本书。他带的篮球,早滚到一边去了。
朦胧中,他听到有人在喊一个人的名字;这声音冲着他来了。声音伴着跑步的噔噔声,急促而有力,咚咚地从身下震动着。
他茫然地醒来,本能地掀开了脸上的书,又被正高的日头刺得直捂脸。纸张扇动的哗啦声一点点近了。
那个喊声又响了两次;大抵真的是在叫他了。
“哎!”他坐起来,抹抹眼睛,忽然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仿佛这手的触感来自另一个星球、仿佛这眼看的不是现世、仿佛这喉舌在自己蠕动而发出声音来。腿脚是热的,能动又好像不能。
仿佛整个世界剥离开去;仿佛他不是属于这个世界。
不是属于这段历史。
“我叫什么名字?”他失魂般坐着;“张召忠!”他终于听清了那个喊的名字。是了,这是我;他赶忙把屁兜后面揣着的小镜子掏出来,两道卧蚕眉,一对桃花眼,梳着偏分还残留着头油。这颧骨,这下巴,确乎真的就是他自己;但他不确定,今天自己真的该出现在这里吗?
“老张,你看书看懵了?”那声音不满起来;放眼望去,是一个方头方脑、剃了寸头的精神小伙,与他穿同样衣衫;张召忠伸手去夺那人手里的报纸,那人一手给报纸举起来,又站起来举了老高,另一只手倒岔开两根指头指着自个的脸:“你说说,我是谁?”
老张眯着眼望了好半天,似有若无地甩甩头,指着天道:“你是那个……二十一期航海系的杜文龙。小杜,咱们打篮球认识的。”
小杜两掌一合,又兴高采烈起来:“这就对了!大家都在礼堂跟食堂开会庆祝呢!就找不到你。通讯系那边十八期的就差你一个了,特地差我来找你呢。”
庆祝什么?老张劈手夺过报纸来,撕拉一声,几乎整页撕成两半。在小杜的惊呼声里,老张先核对了日期:公元1948年10月17日,星期日。
报纸的头版罕见地用了全彩印刷。尽管原相片是手工上色的,但那一队队艨艟巨舰的威势仍湛然冲云霄。
6艘舰队航空母舰,6艘高速战舰,18艘大小巡洋舰,88艘舰队驱逐舰及护航驱逐舰,依次驶过舟山,接受人民的检阅,并完成誓师。
海军扬威出征,威海海军学院欢声鼎沸,好似没什么不对。
张召忠仍旧觉得不对;似乎这世界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可这“本来”又从何说起呢?哪有什么“本来”呢?
他又拎起自己拿的书来;这是他最喜欢的书,《林海雪原》,一本二十多年前的经典著作,描写白山黑水间的抗俄联军英雄的传记类小说。他回想起主人公杨子荣那高眉深沟的脸、那湛蓝的眼睛,头又是一阵发晕,忍不住捂住头。
“怎么了,老张?”杜文龙赶忙上去搀扶,却被一把推开了。
“哎,这不对劲啊我觉着,”张召忠找到了蒙混过去的办法,“你看这龙旗!”
那是海军功勋、荣誉司令官、元帅萨镇冰向新的舰队授旗的画面。
“我们怎么称呼这西方的‘世界大战’来着?”
“我们叫‘全人类解放战争’来着,怎么?”
“那就对了;咱们以前是不爱搞民族国家这一套的。可这龙旗是前明传给联邦国的,今天再用,就是联邦国传给共和国了。咱们的舰队当真要举着这古代中国的旗子去打仗?这不是民族主义意义上才有的传承吗?”
“就这?你就为这点事?难受?”小杜忍不住捧腹,“别忘了咱们是海军!共和国的人民海军!谁的旗子也压不过这个!”
“好吧,”老张心里的疙瘩似乎平复了一些;“通讯系在哪呢?”
“求实厅;我们航海系几个班也在呢。”
“今天禁酒么?”
“喝完——应该不会罚吧?”
张召忠低头看看地上撕烂的报纸上那扑了煤灰的舰队照片。他似乎真的放下了,不再想什么“本来该怎样”的问题,搂着小杜的肩膀就走了。
杜文龙教他唱着新近从广播里传来的《东进舰队之歌》:
东进,东进,
我们是碧波上的铁军!
1948年10月17日,05:30,舟山港外。
受阅的舰队已经离港去编队了。
按预计通过的顺序,依次是特4-1、特4-2快速分队,特4-3、4-4快速支援分队,特4-5、4-6、4-7航空分队,特4-8高速战舰分队,和特4-9独立驱逐舰分队。
快速分队以新锐重型巡洋舰“庐州”级为核心搭配1944改型“青岛”级轻型巡洋舰和1945改型“广州”级标准驱逐舰,高速战舰有新有旧,2艘新服役的“九州”级高速战列舰搭配4艘“海军上将”级战列巡洋舰,以及2艘“安西”级大型巡洋舰。快速支援分队的核心是“太湖”级快速补给舰、1941丁型维修舰“方舟”级,航空分队包含2艘“进取”级突击型舰队航空母舰和4艘1944改型“福建”级舰队航空母舰。独立驱逐舰分队是以4艘1947型驱逐领舰“昆明”级为核心、1946改型特别驱逐舰“哈尔滨”级为主力的雷击大队。
“昆明”级、“庐州”级、“九州”级、“太湖”级和“进取”级是海军在1944年《第五个五年计划的作战舰艇演进规划》中布下的新锐设计。因为当初公布的雄壮的战列舰图画震撼人心,这个计划被广大国民简称为“九州”工程。
此刻,“九州”级的“雍州”号和“幽州”号已经服役了。队列的前方,离“河北道”号舰艏大约6链距离的地方,就是“幽州”号,还有它雄壮的两座HZ/PJ-45式三联装四百八十毫米尾炮塔。
“河北道”号的桅杆上挂着一顶红色的三角旗。这是舰队司令官的旗舰,至少现在是。
但他并不在自己的岗位上。
水兵们的帽坠随风飘扬着;他们要最后巡检、打扫卫生,还要挂旗、集合,预备站坡。出航的时候很多人压根就没睡。
“安西”级大型巡洋舰“河北道”号的HZ/PJ-145式310毫米主炮已经锁好了角度,炮口塞着红色的防尘塞。炮塔下面蹲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秋常服,没有戴肩章,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军官。
有人拿着一件衣服向他靠近。皮鞋打在柚木板上的声音分外尖利,笃笃笃,显然额外打扰了他的神经。
“不必了,小赵,”这个人提前抬起手。
“不,不能算了林总。你身子弱,出来吹风已经超时了,没看表吗?”
蹲着的人听到声音才恍然发觉,来人是他的政治委员。
林育蓉和聂荣臻,东进舰队司令部的总司令员和总政治委员,一号和二号首长。
林总年轻时是海军第一艘舰队航空母舰“辽宁”号的舰长。他是舰载航空兵的先驱。但正因坚持航空母舰舰长需要舰载机飞行员资格,他亲自驾机考核,降落时发生事故摔断了脊柱。因此,虽然他在30年代“红旗”系列军演中表现出色,却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在战前调动到海军航空兵司令部赋闲,根本没有上前线的机会。
聂总则出身拱卫海防的北海舰队,错过了瀛洲舰队、东海舰队、南海舰队一齐编成联合太平洋舰队的机会,没能走上一线。
此刻他们被点将出征,于个人来说是好事,但究其原因……其实是前线吃了败仗。
“你看的肯定不是幽州舰,”聂总用笃定的语气说。
举起望远镜,他的目光越过绵延交错的战列舰编队,落到了先前出发的航母队伍的尾部——“进取”号上。那里有一束透镜似的东西歪着,角度恰好对着他们,四周航行灯和照明灯的光亮一映上去,亮光能反照老远,以至于隔着这么多艘船都能看见。
对于一个舰载航空兵出身的司令而言,那宽阔的尾甲板就像小媳妇的屁股一样吸引人。
“不,我就是在看幽州舰,”林总扳着指头,“进取、无畏、奋勇、扬威,四艘船只服役了两个。无非是进取级用不了原来300米以下的船坞罢了,可新的320米船坞,江南、旅顺、青岛、马尾、华南一共六个,结果进取级在1945年度竟然只能计划两艘?为什么?如果今天我拿两艘九州级换两艘进取级,哪还有什么功业不成的想法?”
在这位航空兵司令官的眼里,插满防空炮、专门敷设炸弹装甲并新设计了防雷带的7万吨级战列舰,就是大而无当的代名词。
“好了,明天雍州舰可是打头阵的……”
“我就是放不下心,”林育蓉指着前方,“四川、湖北、海南舰,一个个都是从佐世保调回来的,北方太平洋战区已经空了。命令倒简单,寻机歼敌;该歼灭谁,东北太的弗莱彻TF-39,北太的斯普鲁恩斯TF-58,南太的哈尔西TF-38,还是西南太的金TF-61?嗯?哪个集团?谁是傻子一样让我来打的?亏你还想着阅舰式。”
聂荣臻只有苦笑。这个人就是这种性子。一提到军事,什么都拐不走了。
阅舰式就是按着出发的方向,在舟山外海开过去。东进舰队政治部主任朱瑞在岸上带领各舰水兵代表宣誓,完成了誓师,然后乘着交通艇回来。
海军部和总参谋部没有参与阅舰式,倒是总政治部主任陆军元帅陈毅随舰前来。领衔的是三朝元老、共和国人民海军元帅、海军荣誉副司令萨镇冰,陪同的是前联邦国海军部长、共和国人民海军元帅、海军荣誉副司令陈绍宽。
萨帅的座舰是三朝老铁甲,穹甲巡洋舰“致远”号。它已经只能开出10节的速度了,如今被从博物馆里抬出来,就是为了昭告天下这支海军的辉煌传统,壮这支东进舰队的军威。
1894年血战东海、1917年扬威江户的萨帅,坚持不让人搀扶,顶着海风在桅杆上看遍了这支雄壮的东进舰队。“进取”和“无畏”继承的是前明帝国海军的风帆战舰的命名,“进取”号最初是南洋水师总督郑芝龙1587年在泗水海战大败英荷二夷的座舰。而“郑芝龙”号在“海军上将”级的行列里,这级舰队伍的末尾是以萨帅当年的司令官、远征瀛洲的东洋舰队总督邓世昌命名的战舰。这些被英夷羡慕地称为“完美的猫”的曾经的天下第一巨舰,如今也是一个个服役二十多年、步入黄昏的老将了。
陆军卫敌国门,海军戍敌千里。
随着最后的驱逐分队渐渐驶过,拍摄影像的飞机开始爬升远去。萨帅招了招手,“致远”舰的将旗落下了,叠好放进了垫着黑色天鹅绒的玻璃盒子里。
明黄的颜色,朱首赤尾的翔龙,但那是一件仿制品。联邦国仿制的前明帝国海军郑芝龙总督的御赐龙旗。1861年华南有天国之变,明帝国于1865年解体。1867年,瀛洲屠华,废前明赐藩。1869年,联邦国立,奈何海军分南北派系而相争。1894年,联邦与瀛洲开战,东洋水师血战而胜,同年,陆军血战平壤,奈何胜军之将竟遭空悬,无一升迁,令人齿冷。1895年,海陆争功,遂有高丽之败。1901年,南洋水师惨败吕宋,联邦割地于美利坚。1911年,共和国完成南征,一统神州。1917年4月23日,共和国海军全歼瀛洲主力舰队,25日,邓世昌率快速舰队直抵江户炮击港口,升此龙旗,以示海军不忘前明时屠华旧事;27日,陆战队登陆江户,瀛洲乞降。1945年,共和国海陆并进齐下南洋,复旧港、吕宋故地于殖民者手中,美舰队暂避其锋芒。
至于现在,已经是争锋大洋之时了。
萨帅是这段起落的亲历者。他去高丽、去南洋撤离侨民的时候,有无数人问过,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帅已经不能攀爬绳网了。他只能走过架起的舷梯,走上了“河北道”号的前甲板。主炮底下,熙熙攘攘站了一大排人,雪白的将官服人挤人。这里是东进舰队的司令部和所有主力舰舰长。8艘“庐州”级的舰长是上校,4艘“福建”级的舰长是大校,他们只能站在最边上、最后头;而“雍州”号的舰长李聚奎、“幽州”号的舰长刘亚楼,两位少将,依旧在边边角角;可年轻的“进取”号舰长耿飚、“无畏”号舰长杨得志,两位少将,却站在了总司令和总政委的两旁,比司令部和分舰队的一大堆中将和上将更靠前。
萨帅有些老眼昏花,对此也不以为意,扫视着新一代海军的栋梁们,他感慨万千。他想起了已经病逝的故交,美国海军马吉芬四星上将,想起了以东洋舰队的名义译作阿尔弗雷德·赛耶·马汉之《海权论》的时光。如果没有这些海军,神州将是怎样一幅光景?他有时候会想象,毕竟他在吕宋见过那大厦倾颓前的模样。
也许只要一艘坚船、几根利炮,带着几百人的陆战队,就可以纵横神州海疆,无所不能。即便是今天被看不起的英夷、荷夷、倭寇,也能够凭着海军的机动性封锁港口甚至肆意登陆。幸而,这些不是历史。
而今这些好儿郎要和美夷交战了。如果他们输了,南洋、瀛洲,乃至台湾、江浙,现在有轰炸机了,这些地方,会不会都沦为美夷舰队铁蹄下的蝼蚁?
老帅挺直了腰板,向面前的一群人敬礼。他穿着华丽的共和国元帅礼服,勋章等身,从前明到联邦到共和国的都有,银灿灿的“炮击江户”勋章、金灿灿的“共和国勋章”,红艳艳的“红旗”勋章,被他挂在最上面。衣襟是不够用了,他特意把旧时联邦将军服的绶带取下来披上,挂起一排勋章。
风吹过,老帅的身形有些发抖,身上传来丁零当啷的响声。
“同志们,我是神州的老海军,萨镇冰,”随着他讲话,掌声停止了。萨帅真的老了,已经不能像个船长一样一开嗓吼遍整艘船了,大家甚至要竖起耳朵去仔细分辨他那些含混的发音。
“今天,我来到东进舰队的旗舰上。是为了交还一面旗子;一面已经故去的邓世昌元帅曾经用过的将旗。”
“为什么说是交还呢?因为我认为,这面旗是一代代神州海军迎敌而战、誓死力战的精神的代表。所以,它应该属于建功立业的主力舰队。”
“我们是海军,同志们,同胞们,兄弟们!海军打输了,那输掉的不是人、不是船、不是地,是海权,是人心!四十六年前,我在吕宋撤侨的时候,好多孩子哭着喊着要回家,他们说的家,正是已经被割让的南洋诸岛,神州给不了他们家!后来英夷联合美夷扼我海运咽喉,石油运不进来,偌大神州的运输车辆竟要烧煤炭!而今美夷海军有了轰炸机,他们若开进我江浙、山东一二百海里内,岂不是处处先发制人、令我海疆必处处备之而必将处处皆不备耶?”
“郑芝龙,战于泗水,南洋乃定;施琅,胜于吕宋,台湾无忧;丁汝昌,浴血黄海,高丽不失;邓世昌,炮击江户,瀛洲复降。我们是海军,只有我们赢了,才能戍敌千里之外,才能保家国之安康。”
老帅向旁边一伸手,一名卫兵端起盒子,另一名卫兵小心地将其打开,把明黄的旗帜递到老帅手中。
萨镇冰摘下了他的帽子,交予卫兵手上。老人稀疏且花白的头发在微风吹拂下很快就凌乱了。他一步步走上前,浑浊的眼神渐渐清澈,看向了面前的那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器宇轩昂,眉眼不凡,一看就是一代天骄。
老帅站定了脚步。年轻人那两条浓密的眉毛略微向里皱了起来;按流程,老人应该再上前一步,完成交接的。
“林总司令,聂总政委,”老帅的声音洪亮了起来,“以我神州海军荣耀之名,以亿万吕宋、马来、台湾及内地沿海人民同胞之名,请,战美帝国主义而胜之。”
他弯下腰,低下头,一排排的勋章叮叮当当地响。他把旗帜举过自己花白而稀疏的头顶,口里一字一顿:“拜,托,了!”
摄影机忠实地记录了这一刻,甲板上鸦雀无声。值哨的水兵偷偷张望着,也没有人去管。
林总司令,这位以冷静和克制而著称的将领,虽然面不改色,却猛然攥紧了双拳,丝质的洁白手套发出咯吱的响声。他失态了大概一秒钟;在聂荣臻用不安的目光瞥向他的时候,他已经反应过来,跨前一步,扶起了老帅,然后接过了那个仿佛有千钧之重的托盘。
他左手托起旗帜的托盘,右手向老迈的萨镇冰元帅敬礼。在政委的带领下,满甲板的高级军官都一齐向老帅敬礼致意。
“请祖国放心,请人民放心,”林育蓉的声音仿佛响彻云霄,作为一个病人,他平常不会像一个船长一样、这样扯开嗓子说话的。
“请萨帅转告海军部、中央军委及主席,东进舰队必将不辱使命、凯旋而归!”
萨镇冰是被陈绍宽扶下舷梯的。他抖个不停,在这浪头上几乎站不住脚。
“唉,可惜……”
“可惜什么呀?萨帅。”
“可惜,真可惜。我不会开飞机。真想,再讨美夷一阵啊。”
1948年10月21日,北部太平洋战区。
“明天江户湾的天气怎么样?”
林总司令站在一幅瀛洲地图前发问。东进舰队离北边的陆地只有一百多海里了。
“有雾,但白天会散,肯定能看清;咱们开到多远的地方?”
此时聂总政委正在接过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他对勤务兵点头致意,顺便回答林总的问题。
林总转过身来,走到旁边指了指窗边的望远镜。“我们看得见地上,地上就看得见我们!要大大方方的昭示出来,昭示我们的存在。”
“还有,”他直盯着聂总,“那件事怎么样了?”
聂总扫视了一眼司令部。参谋长左权正在领着一群人图上作业,政治部主任朱瑞正好也在指挥人起草电文。只有内务部主任罗瑞卿不在。
他看向这屋里唯一一个红帽墙的军官。“你们罗主任呢?”
“进取号的特种攻击中队出了状况,有思想问题,进取舰的杨成武政委解决不了。罗主任去纠正。”
“这么严重?都没通过我。”聂总挑起眉毛。跨过政治部直接找到内务部了?
“杨政委说要快刀斩乱麻,直接找的罗主任。”
聂荣臻不禁失笑;大战在即,这小子懒得苦口婆心,直接跳过搞政治思想的那一套,抬出搞监察的内务部出来吓人。效果肯定是有的,还是罗瑞卿“御驾亲征”,那几个闹事的毛小子飞行员肯定已经听话了。就是事后还得给他们“平反”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其他人。“我也不遮遮掩掩,直接宣读中央命令吧。等罗主任回来开个会算通过一下。是这样,海军南太平洋前敌指挥部已经批准成立了,林总和我兼任司令员即政治委员。原南部太平洋战区海军代司令员陈昌浩任新支部的书记。总之,除了地属的驱逐舰支队和运输支队,战区舰队的航空分队、战列舰分队和快速分队都归属新前敌指挥部。其余的任命和命令,待会大家自行通读吧。去,把该叫的都叫回来。”
顺着出去叫人的通讯员的背影,他向门口望了一眼,早已在门外等候的另一位通讯员听闻他宣读命令,此刻已经拿着装着那份正式文件的文件袋跑进来了。
“我就知道林总心急,”他苦笑,“这不,我一天问了四次,果然,命令这就来了。原文我放在这了,现在你是海军在南太平洋的一号了,林总。”
这下,舰艇上漂浮的这小小的司令部,竟成了海军一整个战区的军事指令中心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林育蓉身上。林总不以为意,走到电炉旁边端起专门为他一直加热的一杯咖啡,一饮而尽。
“南太战区第二、第五航空分队状态如何?”
“他们当然不会向我们汇报,但我要南部太平洋战区转达了一份汇总,”左权迅速接话,“目前青海、吉林、湖北三艘舰队航空母舰和祁连山、太行山两艘辅助航空母舰可用,河南舰即将修复。航空军械充足,人员……”
“是不是二、五分队后备飞行员不够?”
“对。”
“从一、三分队里调。船没了,飞行员不让人家用?什么道理。吉林舰就是第三分队划归第二分队的,难道连自己的飞行员都带不走吗?什么时候了还在守规章。”
“明白。林总,这算前敌指挥部一号命令吗?”
屋里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哄笑。
“不,不止这个。”林总放下咖啡杯,走到司令部那张铺着海图的案桌前,“左参谋长,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位?”
“取决于4-8的这几辆老爷车和我们下一次驻泊的时间。”
“能不能压缩到24个小时以内?最好15个小时。”
“提前联系特鲁克方面,早做准备,应该可以。”
“我下令冲刺的时候,老爷车能不能跑29节?”
“据各舰的回报,目前的状况,应该可以。”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位?”
看着林总先前在地图上标定的四个点,左权指了指C点。“在距离和战役发起的突然性综合来看,这里最合适。我们11月4日至5日可以到位。”
“敌南太平洋集团有没有活动?”
“暂时没有;但是,”左权拿起教鞭,在那鹰翼一般的南太平洋岛链的末尾画了个圈,“我们的陆战队要行动了,他们不可能没响动的。”
“这就对了,”林总点点头,“南太战区第二航空分队司令的许世友,不是急着找哈尔西报仇吗?”
“是的,林总,”聂总走过来,“正好现在他升职了,是战区海军的航空指挥官。”
“那就让他动起来。陆战队的战役规划应该要到了,我们海军要积极策应。前敌指挥部命令,”
其实他的任命还没有在司令部正式宣读通过,但左参谋长已经开始笔记了,聂总也没有阻止他的发号施令。
倒是门口一个通讯员进来了。
“报告!”他说,“聂总,罗瑞卿主任已经登舰,很快就要来了。”
“好吧,先不急命令,”聂总看了一眼林总,见他不反对,就继续说了下去。“先开会吧。”
1948年11月4日。南部太平洋战区。
夜色正浓。“河北道”号的司令部里,林总司令正领着他的参谋部开会。10月22日他们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了江户,虚晃一枪,然后消失在了美方的侦察视野里,全速南下。谁也不知道,这位神出鬼没的新统帅究竟把主意打在了谁头上。
至少在他们面前的海图上,重点研究的是敌方的TF38,南太平洋集群。11月1日,南部太平洋战区的最后两个航空分队的4艘航空母舰出海向敌南太平洋集群求战。超乎预想的是,TF38虽然编制残缺,但并非情报所获4艘舰队航空母舰的规模,而是5艘,并包含预想中并未维修完毕的大型舰队航空母舰“珊瑚海”号——它之前被命中了3颗500公斤穿甲炸弹,本不该出现在战场上。
因此南部太平洋战区第二、第五航空分队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由于东进舰队进入了通信静默,他们根本不知道援军就在自己前方,出于保全自身的考虑只能全速撤退,根本不敢交战。而这却让TF38以24节的大踏步向西南跑了一天多,不到两日就要进入东进舰队的作战半径之内了。
参谋长左权正在复述作战计划;打是一定要打的,问题是,怎么利用自身到来的突然性,打一个最大的战果出来?
“你们怎么考虑北集团?”
趴在椅子背上闭目养神许久的林总司令突然开口了。
左权一愣;然后回答:“林总,我们已经越过赤道这么远了,这不是敌北集团的防区。”
“敌人不会变化吗?比如说,下达一个联合作战指令?你要知道,上次在圣克鲁兹群岛,南集团立了那么大功,现在又咬上了2、5分队,怎么排除北集群不会来插一杠子的可能性?我们静默机动,他们也静默机动,我们南下,他们也南下。我们堵截,他们也堵截。”
“所以,林总……”
“必须把北集群考虑进去,”林育蓉斩钉截铁地说。
这下又要推倒重来。不等左权发话,一个人推门进来了。却不是通讯员,是总政委。
他握着三封电报,递给林总司令。林育蓉看完,默默放下这几张薄薄的纸,挥了挥手。
“都走吧,”他低着头,“把警卫员也叫出去。”
唯一站着没动的就是聂总政委。他仰头看着电灯,知道林育蓉又要和自己单独“过关”了。出发的时候就有一次,那次谈话决定了他们这次先北再南的航向。这次战略欺骗暂时是成功的,对方暂时还没能侦察到东进舰队的位置。
门关上了。林育蓉抬起头,眼角不自主地抽动着,这是及其亢奋的表现。
“二号,”他站起来直视着聂荣臻,“有个军事冒险计划,需要你把关一下。”
第一条电报是“进取”号的航空侦察情报,265度航向处敌航空舰队。第二条电报是“海南”号的航空侦察情报,220度航向处敌航空舰队。第三条是第二快速分队发来的,今夜与敌“列克星敦”级战列巡洋舰接火。
“分兵了,”林总嘴里念叨着,“他们分兵南下了!”
林育蓉匆匆走过,灭掉了所有的灯,拉上了窗帘,只留下案上吊着的一盏大灯。他走到案前,在黑暗中抬起头,那两条浓密的眉毛遮住了许多光线,让聂荣臻几乎看不清那双眼睛。幸而,它们正泛着炽烈的光彩。
林总在海图上迅速标了两个点,略一估算,徒手画出两个圆,再截取一段角度,将两个弧形涂上阴影。
“你看,二号,”他还是用了最高的称呼,二号首长,“这是敌北集群现在的位置。我们发现了他们,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他们肯定按我们北上的速度估算的,没想到我们南下得这么快。他们的警戒区域肯定还在西北边,而我们的主力,已经在他们西南面了!”
“还有,他们分兵了。海南舰的飞行员看到的两艘舰队航空母舰不一定是正确的,但电报里明确报告了——塞班岛级轻型航空母舰。”他一指海图上更靠南的那片阴影,“如果我是斯普鲁恩斯,我就会把刚完成换装、带了大航程的BTD轰炸机的‘好人理查德’号舰队航空母舰派出去,连同‘塞班岛’和‘的黎波里’两艘轻型航空母舰,构成一个前出的分舰队。”
“这样,他的本队依旧可以警戒和对峙我们的东进舰队,而分队则南下争功。我就知道,上次南集群出了那么大风头,这次眼看着又要追上二、五分队四艘主力航母了,果然忍不住、来争功了!”
聂荣臻大概听懂了。比起高度戒备、远在两三日航程之外的南集群,此次南下夹击、或来争功的北集群,近在眼前,明天就能打到。而且,是在敌侦察之外的突袭。
“那你是要打本队,还是打前卫?”
“什么前卫队,我不是一直说首战即决战吗?典型的炮舰思想。”林育蓉指着聂荣臻,竟罕见地开起了玩笑。
“不过,我们还是要打前卫队。”
聂总皱紧了眉头。“那岂不是打草惊蛇?他们的本队怎么办?”
“就是要让他们来。二号,你们老家结婚开宴席,一桌菜,三伙人,怎么请?”
“你是说……流水席?”
“对的。我就怕他们不来。南集群在追击,北集群已经分兵,我们在暗处。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他又指着南集群的位置,“你说,我现在电令二、五分队迎战,南集群会不会打到底?”
“你早就有结论了,一号。他们会打到底的,告诉我为什么吧。”
林总圈起那个小岛。“瓜达尔卡纳尔岛,南太的陆战队虽然在这绞肉几乎打光了,但是援军已经来了。3个工兵营,两个炮兵营,本月1号已经登陆,美国人在败退。看这个,”他拿起第三封电报,“第二快速分队在这里,这个小点是萨沃岛,西北一点。列克星敦级,老太太了,但这可是南集群的快速战列舰分队的老太太,主力舰。这说明什么?南集群要用海上的军事力量来决定性地影响陆地。他们已经‘梭哈’了,二号。”
“所以我说的军事冒险,”他抬头看着聂总,手底下笔直地画了一个东进舰队的新航向。“先灭掉北集群的前卫,吸引本队南下会合决战。届时配合南太二、五航空分队有力打击南集群,然后接战北集群,歼灭之。”
“我们不妨把它分成两阶段,”聂总走过来接过教鞭,指了指二、五分队,“第一阶段是我们打北集群前卫,二五分队打南集群,等我们开进作战半径,可以出手支援。第二阶段,乘南集群暂时受挫,歼灭北集群。应该还有第三阶段,你肯定已经想过了,重创北集群之后,追歼南集群。”
“不,”林总摆摆手,“第二阶段受挫可以,但必须痛打北集群。之后可以撤离,与敌南集群形成太平洋上的相持。在北太,敌已无有价值目标,无非轰炸瀛洲罢了,敌东北集群那个老得可以进博物馆的‘企业’号都可以做到。而我只要还有‘进取’级在手,就可以机动出击。北太战区的陆战队还等着建功呢,这是中途岛,这是威克岛,这是夏威夷,他们哪个不想去?我就开着航母带他们去。”
“你所有的战役假设都建立在接战之后敌战损大于我的前提下,连击三次,每次必须建功,”聂总眉头紧锁,“只打一边,只打一次,打出成绩即可,不好吗?”
“我相信手里的进取、无畏二舰,”林总抿起嘴笑了,“二号,这就是你不如我的地方。你只知道进取级的整备速度比福建级快50%,因为她有个大甲板;你只知道同样整备时间里,进取级放飞的攻击波次比福建级大40%;你只知道,进取、无畏二舰带了两个特别攻击中队。但你不知道,这些数据将如何转化为对敌舰的杀伤。而我可以自信地和你保证,同样攻击波次数之下,敌舰队的损伤将达到我方的约一点二至一点五倍。”
“就拿这架特别攻击中队的海歼轰-2型来说吧,”林总从桌边抄起一个小飞机模型,“喷气推进,370节航速,敌F8F、F4U战斗机,拦截不了。1500公斤穿甲航弹,敌中途岛级三层装甲都挡不住。还有这个,62节的六百五十毫米重型鱼雷,躲不掉也防不住。”
“还有我们坐的这两艘安西级,只要它们在,我们的防空警戒范围就比敌人大差不多一倍。我们的空中巡逻,比敌人更有效。放眼望去,敌两集群11艘舰队航空母舰5艘轻型航空母舰对我两集群10艘舰队航空母舰和2艘辅助航空母舰,看似有兵力优势;而我看到的是东进舰队6艘对敌北集群本队5艘,再则是我两集群打敌南集群一个。我们的航空打击能力,凭着两艘进取级,更是完胜。只要指挥得当,就是东进舰队多次优势兵力打击,能够取胜。”
“你有多大把握?”聂总问。
林总沉默了一会。“在二、五分队接战之前,我不敢说。”
“你要把他们牺牲掉。甚至只是为了争取半天或一夜时间。”
林总还是沉默。聂总摸着黑找了找,找到了朱瑞落在桌上的烟盒。他看向屋子边上明灭不定的炉火,走过去把咖啡挪开,就着火头,点燃了一支香烟。已经戒烟多年的他忍不住连连咳嗽,他望着烟雾没入黑暗,仿佛自己也融入了这一屋的浓重烟味之中。
“好吧,我支持你,”聂总望着林总站在桌边的背影,“不过,一号,你得告诉我,你是个谨慎的人,怎么会如此弄险呢?是为了萨帅那一席话吗?你有没有什么个人因素在里面?”
林总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灯光洒在他的额头、眉头和颧骨上,余下的阴影仿佛雕刻出一只扑击的猛禽。他一颗颗把代表美利坚海军11艘主力航空母舰的模型摆在海图上,从12号“大黄蜂”到43号“珊瑚海”。
手上举起教鞭横扫,将这群舰队从图上一扫而空,“香格里拉”号甚至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但使龙城飞将在,”林育蓉放下教鞭,转身面对着他的政委,“不教胡马度阴山。”
“二号,我有没有和你讲过,我年轻时候最爱读的书?”
“我知道,那时候马尾海军学院还在重建,你们老几期的还得干活修路盖房子。一号,你是第四期的对吧?我是助教。你提过的,《林海雪原》嘛,讲抗俄联军的。”
“那时候,我常常梦到,”林总用力挥了下手,“我是东出山海关收复东北的总司令,手下百万大军,白山黑水间,驰骋纵横,建功立业。有时候,我仿佛感觉自己成了一位战功卓著的元帅。可到头来,只是个海军的小兵。”
小兵?看着林育蓉的大将军衔,聂荣臻不由得苦笑。算了,毕竟这大将衔都是出发前才授的。
“二号,为什么中央会派你来做我的政委呢?”
“我们海军分南北呀,舰队是统一指挥了,可南马尾北威海,两个学院的派系总是甩不开的。你是马尾出身,我也是,没给你派个威海的政委,不就是为了不给你掣肘,让你这个航空先驱好好打仗吗?”
林总点点头。“聂总,支持我,打好这次战役,我们回去就都是共和国的海军元帅了。”
他绕一圈,把灯都打开。
“电文怎么拟?我来把关。”聂总说。
林总走回来,“第一,报中央军委及海军部,关于南太平洋战役的新构想,战机当前,万万火急,需即复。让他们把底稿打好,等我们开完会……”他看一眼表,已经是晚上十点过了。按目前的航速,也许明天下午就要放飞攻击波参战了。“不行,你亲自去,立即按我刚才的构想,立即发,记得要把前天发的战役企划推翻。具体的计划稍后开完会就有了。我相信我们会得到支持的。”
“还有呢?”聂总稍一停笔,继续问。林总举起两根手指,“第二,令南太战区二、五航空分队于7日晨……不,6日夜前向敌南集群发动攻击,争取坚持二至三日内保持接触。记得语气要强硬,抄送特4-8的第一快速支队一份,让刘亚楼带着六艘……不对,五艘战列舰,施琅舰主机故障留在特鲁克了——去会合他们。会合的时候,代转上述攻击命令一遍。会合后,编队提供防空支援。立即出发,能跑33节就不要跑30节,不必一同到达。同时,命令全体航空兵一级战备,各舰甲板各单位做出击准备。但命令要明天早上到。今晚得休息好。”
“哦,还有,”林总皱起眉头,“密电中央转马兰,就说邱小姐想来海边晒太阳了。”
“当真?”聂总惊得压低了声音,“那可是……真的要用上原子武器?”
“打赢了,下阶段就往珍珠港扔。打输了,让它给我们兜底。也不枉海军军费这么些年划给‘新高峰’工程那么多。”
聂总拧着眉头沉吟了一会,锤了一下桌子:“好吧,这一条我不反对,但也不会和你一起争取。还有吗?”
“最后,”他放下手,“聂总,司令部要搬家。我们去进取号,明天一早就去。要和一线航空部队在一起。”
“行,总的来看,我没什么问题了。让他们进来开会吧?”聂总盖好笔帽插进前袋,“眼看着熬夜,晚上得开小灶了。开你的吧,说是林总司令请大家吃夜宵了。”
“不,开你的,”林总摆摆手,“我的灶不吃辣,同志们不喜欢。”
1948年11月11日,威海。
时隔半个月,威海海军学院又成了欢乐的海洋。神州海军纵横数百年,捷报无数,港口和附近的城市总会庆功。作为老军港,威海的传统上甚至专门发展出了犒劳海军的“庆功宴”,不含海鲜水产,全是吊汤烹的山珍,和一大堆的绿叶蔬菜、胡萝卜。专挑水兵爱吃的东西。
而今海军饮食以美利坚为最,美国水兵最爱的是可口可乐和冰激凌,其他国家的水兵没有不羡慕的。神州本地没有可口可乐,但橘子汁汽水管够;威海街头大小商贩也纷纷卖起了冰激凌。这两样东西,今天在海军学院里不限量供应。
在餐厅里,张召忠一边舔舐着细腻冰凉的冰激凌,一边看报纸。别说,冬天吃冰激凌还真有滋味。
报纸的头版又是大幅的彩色照片。是重创后被俘虏的“班加西”号轻型航空母舰。东进舰队和南太战区舰队立下了不世之功,扫灭美帝国主义海军太平洋上之主力,按报道说法,“已无一寸甲板可以起降战机。”
确实,张召忠想,在剩下的几艘破烂从维修厂拖出来之前,明年上半年,整个太平洋上应该就只剩一艘老得该进博物馆的“企业”号了。
他看着中央军委转南太平洋战区司令部的嘉奖令。三句话,当了三个副标题。第一句,给两支舰队的,“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第二句,给全体舰载航空兵、尤其是“进取”号的第一特别攻击中队的,“横扫海空,碧波踏平”。第三句,给前敌指挥部全体指挥员、尤其是总司令林育蓉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胜利的甜蜜从太平洋的海空顺着电波传回国内,又顺着冰激凌传进了张召忠的心里。他看着“前敌指挥部总司令林育蓉、总政委聂荣臻不日将归国,授海军元帅军衔”的消息,甩了甩头,把那种熟悉的、仿佛自己不该属于这历史的不真实感消去。位卑未敢忘忧国,固然好;海军蒸蒸日上,而他作为一个小小的海军学员,不必忧虑,也挺好。
1948年12月26日,北平。
北平,意为北方太平。1905年,共和国人民解放军占领此城,改顺天为北平。1907年,从此处誓师南征,平定中原。1912年,再从此处誓师东进,挥师关外,歼灭沙俄占领军、剿灭土匪,尽复东北之地,追亡逐北至外兴安岭。
这里是共和国的核心。
中南海,游泳池。
国防部次长、副总参谋长叶剑英陆军元帅,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便服在门外求见。已经两个多月了,里面的人不见人影,只是他的命令和指示一如既往地传出。笔迹和语气与那人一模一样,看着也不像病人所作,甚至还在读书问题上同学生们谈笑风生。
但叶帅已经许久没有见他了。他上一次公开露面,还是今年4月在人大会议上。叶帅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晚饭时来这里找他,然后被一句“要吃饭了”劝回去。
背后一辆轿车停下。叶帅数着钟点,算着还有多久自己会被打发走。
有个人轻轻拍了他的后背。
他转过头,一眼看到了来人头上新生的白发。他们握手,“总理,”叶帅轻声唤着。
“叶帅啊,”总理轻声说,“以后不用来等了;主席毕竟是六十多的人了……”
这番话的意思让这位身居高位的元帅如遭雷击。那可是陆海空三军的精神领袖,共和国的开创者和首届国家主席,党政军最高领导人,就这么……
“什么时候?9月吗?”总理轻轻点点头;“那又是谁……”
谁在模仿他?谁在指挥这个国家的运行?
总理皱起眉头,轻轻摇了摇头。叶帅会意,这是秘密,不能问。但他会错了意,总理的意思是,不知道。
可能没人知道。
“跟我来吧,”总理说。
他们坐上了车,来到了一座新修的纪念碑前。人类解放战争已经打了很久,在此之前,全世界为了反对压迫、追求解放的工农英雄、民族英雄已经诞生了很多,值得为之纪念。碑上的浮雕从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开始,一直到战前美利坚的工团暴动为止。共和国在人类解放战争中新诞生的英烈的骨灰,将被安放在纪念碑之下的地下厅里。
今天这里也有一场草草举行的秘密葬礼。没有遗体,只有骨灰,送行的不过十余人。
总理献花圈的时候,神情恍惚。他和家属拥抱、告别的时候,喃喃道:“老毛啊老毛,你去了,往后我们该相信谁?”
那个与他拥抱的人对他耳语:“您可以相信我。”
总理骤然惊醒。他仿佛处在了一个漩涡中央,四周的世界的运转趋于停滞,无限拖长的各种声响和光影令他十分难受;或者用一种他还不知道的现象来说,他似乎坠入了某个黑洞的视界。他抬头,看到了那黑洞的中心,所谓的“家属”,不可能的,老毛的家属里绝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这个人是个标致的小姑娘,看起来二三十岁,眉眼中正,鼻梁高挺,两颊圆润,下颌尖削,脸庞对称得过分。她的眼睛比总理见过的任何人都黑,却实质性地放射着光芒——映在眼眶上。
她有着神州人绝不可能长出的,水灵灵的白色长发,束成一髻,压在深蓝色的船形帽下。帽子上别着一颗红星,和如今的军帽上的那颗别无二致。她穿的制服是总理绝没有见过的形制,材料好似是什么绒,但其实也不认识。
“你……”总理抬起头,这个女人比他还高。
“我是历史的维护者。”
已然苍老的总理又骤然苍老了几分,他的目光往这个女人身上的各种徽记上转了转,背驼了下去,轻声问:“这么说,你们……我们赢了?”
“算是吧,这是我离开地球时候的样子。”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来……”
“您恐怕无法理解了。跃迁,您知道吗?”
对方显然知道他不知道。所以一大堆根本不知所云的资料涌进了总理的脑海里,他注意到,那里面的汉字已经演化了不知道多少代,许多他都不太认得,如同看甲骨文一般。但在某种对他的思维的轻柔的爱抚下,他逐渐认识、理解了那些文字。原来,未来人类的发展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
“那么,”他的眼神和语气恭敬起来,“什么是‘历史维护’?”
那个人笑了,微微地笑。眼神转了几个弯,竟显得慈爱起来。上次看到这么神秘莫测的笑,还是他年轻时在法国的卢浮宫,观赏那幅传世的画作。
他突然意识到,对方的年纪已经很大,大到他无法理解;又或者,对方可能根本不是一个“人”。之所以对方持晚辈礼,无非是他作为一个人类的先行者,在被“她”尊敬着。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她说,“您可能以为,敬爱的主席无端离世,是修改历史;确实,我不得不模仿他,来短暂维系此处历史的运转。可您想过吗,也许不要说朝代的更替,连人类最开始抬头仰望星空的时间,也可以改变?”
“总之,我保证,”她的声音轻盈而空灵,“人类最终会团结一体、飞向星空。无论过程如何,这是人类为自己设定好的结局。这就是地球的历史。”
佝偻的老人恍然地扬起了眉头。那是一个他看不到的结局。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不,隔着许多光年,我一直都在看着历史,这里面包括您。所以也许,我们天天都在见面,甚至不止在一条时间线上见过。”
时间的流逝恢复了正常,后面的人开始跟上来了。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家属”的异常,仿佛她就是那样自然地存在着。总理像是刚刚拥抱完一般,放下手,向队尾走去。不自觉地,他就要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但连忙忍住了。
踏着台阶往回走时,上面已落了薄薄一层雪。
后记
本文原来的核心是已经被删去的海上战役。构思是2025年9月22日诞生的,目前创作卡在考据阶段,仍未完成。此处既然主题是“科幻”,干脆不止战斗,连许多经纬度和地理名称也删去,逻辑通顺即可。同理,许多技术兵器的描写也删去了。新写了前言,改动了一些情节,在结尾新增添了一场葬礼,以押合主题。
本文做到了为尊者讳,隐去了两个名字,改动了一个名字。其余的未改变。未修改的原作中作为主角的“进取”号和“无畏”号,其上人物的原型是长征时的红一军团二师四团和一师一团,其第一、第二特别攻击中队的英雄飞行员来自飞夺泸定桥22勇士与大渡河18勇士。原文中的各级领导、舰长均出自红一军团领导编制,参考图放在下面。由于不是公开出版物,实在懒得一一修改避嫌了。引用和致敬历史上的英雄是常见创作手法,没有任何政治意味,请编辑放心。
此题材固为许多人所不喜。具体到读者心下的不喜,认定其历史虚无也好,极端民粹也好,粉红也好,笔者无非一句,石砸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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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现了军事历史和海军专业的一定水平,但感觉科幻设定有,闭环不足,后面结尾有些仓促。前面宏大的战争描写,应该配上足够的科幻设定和闭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