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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兰

马兰

马兰戈壁的边陲哨所,我们仨是最后的士兵。班长刚走,留下一封电报和一棵不该在这里生长的梧桐。二十五年前那场灾难,补给断绝了,外面的世界支离破碎。我们像胡杨一样扎根在这片荒漠,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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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jectNemo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2/1911253 字337 阅读

《马兰》

今天是什么日子呢?月亮要升起来了,它在西方的天空中已然露出了一点面庞。万里无云,长烟落日,白日隐去的极光在晚上会更加显眼。

如果一直以来我们的计数没有错,现在就应该是公元2077年1月23日夜,农历丙申年腊月廿九,明天是春节。

如果这个节日还能称为节日的话。

今天到我做饭。青黄不接,青黄不接,一个多月几乎没吃菜咯,我们都是瘦狗,往外屙硬屎。照旧是苞米,磨碎了;焖锅里水煮干就是第二餐饭,不能管熟了没有,就那么些水。房顶下埋半截到地里头了,暖和;早先的灶废了,烧燃气的。后面搭了个新灶,土垒的。柴火的储备还有,几天里还是饿不翻冻不翻的。柳条,稀罕,也不知哪哈儿搞的。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我和灶火的影子。早就没有电了,房子窗户又矮,黄昏头就快到黢黑的地步了。又多了一个人的影子,从梯子那边来;那个口是“营区”里头来的人,所以是老赵。他散着一股味道,一股喷香嘞、搞得我心头火起的味道。我没回头。

“天大的好事让你碰上咯?”

“放你妈的屁,老罗。老子心里难受!”

“啷个让你难受成这样子?”

狗日的,七年了莫说补给,连个屁都莫得,抽一根少一根的金条条,你搞嗨咯这个样子大口地吸?

他不得开口。影子高头一坨灰土挥落下来,是烟抽干了。

“班长要死了;别做饭了,送送他吧。”

这里是马兰。或者说,只是马兰四周8xxxx部队的一个哨所,并不是地图上的那个马兰。那个马兰……我没去过,也没见过,那里曾经四日凌空,夜绽日华,但总之都是25年前的事情了。

我叫罗永升,共和国蜀地治下的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生,一个51年的义务兵,分配到这里,就再也没出去过。我们不是没想过找上级、找集体、找单位、找城市,只不过,不是他们没了,就是我们再也去不得。

“我成了死神,世界的毁灭者。”——引自《薄伽梵歌》,或尤里乌斯·罗伯特·奥本海默

“班长好多岁咯,卫生员?”我问老赵。

“卫生员个嘚!要真还有连部,我提干上去只能当卫生员吗?”

“那你是医学生撒?”

“你还是农学生呢!好歹我还会养青霉素,你倒是会种地不会?”

不得行,我真不会。地面又敷一层沙,一天扫三趟都搞不赢,嘎吱嘎吱响,脚头透着洞洞磨砺着生疼。

国旗杆底头有个人。是今晚站岗的老薛,也回来了。拢共三间屋围一个院,路朝南走,风从北吹,东头宿舍,西头伙房机房,北边抗风的是仓库。老赵往左一拐,我一吃惊:“咋个把班长放透风屋咧?”

“氧气瓶你帮我搬啊!”老赵头也不回,推开了仓库的大门,“班长,我们到齐了!”

班长姓马。在我们还是新兵、没有熟悉这里的生活的时候,他就像一匹老马一样干了所有的活。据他说,祖上是陇西的回回;但他和回回没有任何共同点。

我当然记得他几岁了。他22岁入伍,51年是三期士官兵龄11年,明天一过年就是虚岁60了。一个天天吃沙子、吃辐射、吃冷风、吃太阳晒的苦哈哈的男人,活到60算长寿了。

奥本海默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还是他教我的。当时我们蹲在房里,给玻璃涂上墨,戴着护目镜,朝着东方看。

“我成了死神,世界的毁灭者;他们有个大科学家这么说。”

当时我们正看着马兰城四日凌空。这个班还真的有十个人……不,九个人,当时老聂……他已经死了二十多年,按我现在的年龄来说,该叫小聂——他是这支征召部队的基干士官——还在外面,没来得及回来。

找到抬回来的时候已经瞎了,没撑过三天。

不过,班长这着实一句丧气话。我气头上,接了一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大家顿时都哄笑起来。在亚利桑那、内华达和加利福尼亚的沙漠里,肯定也有洋鬼子看着一样的景色。

“班长,班长,坐到起,坐到起,不得激动!”

“老马,老马!坐下去!我当孙子求老子你咯!”

班长是肺里头闹纤维化了。不能躺倒,躺倒头窒息;不能站,站起怕血氧低下。连着两头管管戳鼻子高头,后头是鬼知道放了好久的钢瓶。他不吸,也没哪个有福享受了。

“老……咳咳,老罗,啊!”班长好容易挺直个腰,这一声像要把先人同肺里咔出。我只得用手给他顺气;背后那脊椎上有个疙瘩突起,是个突出的结核。土青霉素没得啥子疗效,班长终于给痨病害到要躺板板了。

“老罗!”终于囫囵吞出一句话:“你说,你必须说!那颗,那棵树!你是怎么弄活的!那是什么树!告诉,告诉我!”

班长说的是哨所门口那唯一的一颗大树。其实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树,我们全都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又没有特别爱好这方面的,认不出来也正常。只能大概分别,是一颗落叶乔木,叶子像巴掌,花序挺长,是淡黄色,果子带荚。

只不过,它一年两枯两荣。霜打前落一次叶,春天结了果、六月日炎下再落一次。可能正因如此,它长得很瘦小,二十多年了还是只有三米多高。但这一抹绿,成了方圆几十里的地标。

此处距S125公路大约十五六公里。没有什么导航地图的现在,上级要找到我们,就靠这棵树。七年他们最后一次来,营部的首长盯着这棵树看了很久。

他说:“这棵树不该长在这里的。”又问:“你们谁家里有孩子的,尤其是女孩子的?”

我们互相看了看。“您知道的,首长,”班长朗声回答,“共和国征召这一批义务兵时明确规定,家中有子女的禁止入伍。”

鸦雀无声。我看着后面那个瘸腿的勤务兵吃力地从卡车上卸下不多的物资。

“这是什么树,首长?”

首长摆摆手,没有回答。他缓缓扯下自己的面具,露出那烧伤得沟壑纵横、疤痕焦黑、看不出眉眼鼻嘴的脸。

“我只是个参谋,别叫我首长,”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坚定,“不过你们的猜想都是正确的,上到旅部、马兰支委,下到营、连,可来看你们的人不多了。东西也没有什么,不过是毛毯和袜子。我提前说好,辐射沾染、生化污染水平合格的东西可真是不多……”

所以都是先人用剩下的东西。

“与先烈共享之,吾辈荣幸!”班长抢先把话说完了。

一时又是沉默。风扑辍在树上,沙卷在墙上,吭吭响的卡车不堪重负地喘气。听了这句话,后面的勤务兵搬完了东西也没报告,一声不吭地盯着班长。

“马班长,”不知道姓什么的参谋继续发话,“马兰支委已决意,形成东进纵队,向东挺进寻找出路。我们要走了。”

“全走吗?整个马兰基地?”

“不全走;有人走不动了。”

“不带我们走吗?”

“带不起了。”

我看着这张代表着核爆幸存者的面庞,想起了53年还在给我们供电供气、55年还能制备纯净水、62年之前还给我们常态补给、去年还问我们要不要走的马兰,如今在那里,共和国的人民和机器都凋零了,没有生产,几乎要变成饿死人的地狱。

他们要走了,马兰要空了。

我吃力地看着这张脸。又转过头,吃力地看着当时还活着的老宋和老热。他们都是新疆人,老热是西热力江的简称;我和当年一样,问了一个同样的愚蠢问题:

“为什么往东?”

在卡车离去阵阵飘散的煤烟里,老热好像白了我一眼。“西边都是沙子,没有水;东边是博望侯张骞来的路,可能有水!西边建设兵团肯定比我们过得好,能去早去了!”

“老热,”老宋并过肩来撞他一下,幽幽地说:“新疆生态脆弱啊。咱们的水源供给都是核打击目标,兵团真能有好日子?”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老薛会搬着补给里仅有的四个50年产的宝贝蔬菜罐头从后面经过,发出不屑的嗤笑。

四个罐头,五条毯子,十二双袜子。就是全部的补给了。

我没有回头,我吃力地凑近他俩的脸,想记住他俩长啥样子。我当年入伍时候五百度近视,匆匆做了个手术,做得不好,现在二十多年了,看东西磨砂边、泛青光、叠重影,倒好像八百度近视。

我看不清,记忆里他俩还是50年代里年轻的样子;可他们分明瘦了好多。哪里有疤痕?哪里有皱纹?会不会老年斑冒出来了?酒窝还在不?我想上手摸两下。

这一摸就是个冰冰凉的死人脸,僵板住,照跟个石头坷坷一样。

啊呀,是,是……是班长!一摸,班长没气了!

我着急忙慌把氧气管拔了;咕嘟一下,管头又冒泡出来。赶忙又给气瓶关掉,再喊人:“老薛、老赵!”

“班长死掉了!”

低头一摸表,啊呀!迟到咯,迟到咯!都快晚上7点了。

我赶忙冲到机房去,热电池,量还够!搞快,一定得搞快!电台启动,开机;四个频道,一路马兰,一路酒泉,一路长安,一路顺天,按老规矩,各呼一次。

我部马兰西,游子乞乡音。每日七时开机十分……我的手打着标枪,长长短短,今天饭不得食,土跟沙给这电台磨锈了,快些,快些,按不动咧?

表上差5分7点了,快接酒泉台;广播听不清,但信号有!对时……节奏,一样的节奏,五个短声,一个调。七点!眼角里,长安的频率突然监测出高峰,灯儿红黄红黄忽闪,透着亮,透着急。监听、收听、抄码!手头打着标枪,眼前儿看不到,我这写哩,是个啥子咧?灯火灭了,我看不到、看不到了!

“班长!班长!点灯,点灯!”

我坐了起来。

没有班长,也没有灯。月相那么低,7点已经过了,我也不在电台。

我裹着四层毯子躺在树下。老薛站得笔直,面朝院外面。他面前是早就收过,荒秃秃的苞谷田。我看不清他的衣袖,只知道下摆后头破了个洞,大概是绿色的补丁里头还透着白糊糊的一坨,大概是羽绒。

“醒了?我还以为你看到班长过去了,你也过去了呢。”

老赵把水壶递给我。摇了摇,大概还剩一口。将这苦涩的浆液饮尽,手往下一放,碰到一只冰凉的手。

是老马,是班长。

他躺在我左边,再左边是坑,再左边是树。树影照在井绳上。

“做个梦还把乡音爆出来了?一口子川话。”

老薛转过身来,把枪靠在树上。他蹲下,大概是盯着我,“真羡慕你们这些有乡音的人;我说是皖北孩子,结果祖上也是跑商跑过去的。我跟着爹跑货车,上学净跑南直隶和松江了。到头出来干活,闽浙海边跑,四处没个根!你说,我该讲哪个地方的话?”

“伯陵啊,”他叫薛伯龄;我模仿着奉化溪口一位名人的口音,故作惊讶:“你不是广东乐昌人氏吗?不该讲一口客家话?”

老薛笑了;腰一弯,差点没直起来。他费力地按着膝盖站起——他也没吃饭呢。

老赵把手表递还给我。我贴近眼一瞧,除夕夜,十点多了。下弦月低垂,没有云,稀疏的沙子描摹出风的形状。

“来搭把手!”老薛喊我们。

我扶着背,他俩一人抬一边,把班长放进了这最多半米深的坑里。我捡起地上的工兵铲一看,斑斑驳驳的。老薛是真抠,给班长挖坑也用这个弯了的旧货,不肯去库里开把新的。这玩意我们52年备战时按一个班12人编制一人发了6份,一共72把,现在还剩十多把新的。

他们挖坑,我就填土。这里地表下一层沙,十多厘米都是浮土,很好挖。

班长的头顶秃了,其他发丝也不顺,透着银白的颜色。褪色的作训服上,胸口一大片棕褐色的血迹。鞋子袜子被扒掉,估计内裤也是;好歹留了一条四处漏风的外裤给他。

“班长,您只能这样上路了,”随着我填土,老赵悠悠的声音传来,“干净衣服我们实在拿不出来了,水……水也不够,没法给您净身。”

“您说过,死也不能丢掉共和国军人的精神面貌;所以我们在您身上的妥协,都是为了剩下的人能更好地坚持下去。”

“我们找到了附近最好的地方给您下葬,一路走好,班长!”

十个人,本来也不多;三个人,更显少了。

我仍喘着粗气,和老薛、老赵排成一排,向刚刚平整的地头敬礼。老薛掏出他刚刚擦拭过的口琴,低头瞧了它一眼,又看着我们,问:“现在没有班长决定了,那我们民主决议:该用什么样的音乐来送行?”

老赵瞥了我一眼,我摇摇头。“薛伯龄,”他低沉地说,“班长没了,你是我们中唯一的党员同志了。我们听你的。”

老薛点点头;他举起口琴,突然又笑了:“我的组织关系可能已经在马兰被核弹炸没了,至少没人管我问过。你们还认我是个党员?”

我们俩一齐点点头。

“那还和以前一样吧;班长以前都要求是《国际歌》。”

于是他开始演奏了。声音嗡嗡的,带着金属片打架的摩擦声,这只口琴修过不知道多少次,所有能当弹簧钢使的东西我们都试过了。顺着前奏,我和老赵敞开沙哑的嗓子,为班长祝歌送行。

和以前班长让我们送别同志的旋律一样。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所有的气力,也只能支持一个段落那么长,我们没有力气把这首歌唱完了。最后,我们向班长鞠躬告别。礼毕后,我们看着不同的方向,不愿意转身离去。

“老薛啊,”我低着头喃喃地念着,“真能实现吗?”

“瞧你问的,”

声音是由上而下传来的;他比我高。这会儿肯定是抬头看着天呢。

“我首先向你讲些大道理;这次核战争过后,最率先恢复工业生产的,一定是我们的共和国!”

“你只要战前看过我们的基层、我们的军队是怎么组织的,再看看国外。就一定会坚信,我说的是正确的。”老薛略一沉吟,问我:“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有电台吗?”

我一愣,随即想起了答案:“我们是马兰的哨兵,我们,我们……我们预警的是,是北边的装甲集群!”

北方的联邦在国土上有着天然的优越性,抗核打击能力比共和国强得多;在一片混乱中,预警仍将依赖哨兵。从伊犁到河西,一排排哨兵,像我们一样的哨兵像图钉一样撒开。

而51年的时候,天山南北只剩三个独立师,野战集团军全都东出了,根本无力抵挡北方联邦集团军级别的行动。迪化到马兰,机械化部队沿着铁路也许几天就到了。但已经二十多年了,这里没有一丝北方坦克的影子。

老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骄傲。“我们垮了,他们也垮了,那就看谁站起来更快了。到时候,也许一代人,也许两代人,可能外头的世界真的像爱因斯坦说的一样,还在用棍棒石头,我们开出去的却是飞机大炮。试问将来的寰球,是怎样的世界?”

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会使用什么武器;第四次肯定会使用棍棒和石头。

——爱因斯坦

“赤旗的世界,”我低声回答,“那么现在呢?我们呢?”

“这就是更重要的问题了,”声音正对着我的耳畔;于是我也抬起头正对着老薛。“已经没有人评价我们的身后名了;你要知道,核战之后,社会关系断裂,生产能力倒退,随之导致国家在地理联系上断裂。我们不会是孤例,像老热和老宋说的,如果西边的建设兵团真的断了水,只怕会有千千万我们这样的小据点、小哨所。等着死。”

“没有水,没有油,取暖靠砍柴,困死大漠中。那么,你告诉我,假如没有人来,我们就这样死了,你想作为什么样的人而死?”

我不禁瞧着他的眼睛。月亮很亮,星星也很亮,但那对招子更亮。我本来离了二十公分以上什么都模糊一片,现在却看清了。黑亮的,放着光。

“你是想作为一个孤独的、没有意义的人病饿而死,还是想作为共和国的军人坚守岗位而死?”

是啊;将来会有仍旧带着同样名字的队伍、也就是那带着赤旗奔向全世界的队伍——如果我仍旧认定自己现在是共和国的军人,将这身份刻在墓志铭上埋在黄沙中,有朝一日被挖出来,那我就是未来那些解放全世界的赤旗队伍的前辈。

一个光荣地在沙漠中坚守岗位到死的前辈。

尽管卑微而平凡,但会有很多人向我致敬。他们会说,我的这种坚持,就是这支队伍红旗不倒的秘密!

这就是我的身后名。

我看着树梢上的星星;猎猎作响的红旗不响了,老赵把它降了下来。

他举着旗帜在班长的墓边走了一圈。“明天新年,早上升旗吗?”他问老薛。

“当然了,旗子又没坏!”老薛也珍惜地摸摸这不再鲜红的旗帜,又赶快把手缩回去。

我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知道是冷还是还是饿,颤颤巍巍的。那些我亲手写的、磨花了的铅笔的字迹,在月光下依稀可见。这是一封电报,我译的;班长以前是电讯兵,他也培养了一个电讯兵,那就是我,无他,我的字好看,适合抄译电报。但那是25年前了,他怎么能想得到这个人后来眼睛坏掉了、会看不清码本、会看不清自己写的字呢?可是呀,后来也没有足够的电让我去培养徒弟了。

我把纸往老赵手上递;老赵一抬手拦住,“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笑了。笑得直咳嗽,眼泪往外迸。

“都是,”我顺了顺气,“你们俩看吧,我看过了。昨天收到的,我不敢给班长看。特意用的52年亥月的老密码;今天班长走了,你们得好好看看。”

因为核打击,53年之后密码轮替就中断了。

老赵想进屋点灯;可老薛等不及了,他拉过我来,三个人背着门挡着风,极为奢侈地用打火机照明看起了这封电报。

长安 77集团军并转安西军区各部:

一切美帝国主义及其核威慑同伴及走狗,都是纸老虎。昔此类国家,其政治实体均不复存,望悉!共和国中央仍在,“二五”计划新启,旦月辽西公路通车,明年铁路过长江。援西集团已拟建。

望你部各单位仍坚守岗位;我绝不复唐时归义军旧事。苦难非我过,人民唤复仇;且待之。

祖国从不忘记。

顺天 最高中央并军委

乙巳 丑 号

转安西军区各部的方法,就是广播。这段电码,包括我们这样的哨兵在内,都能收到。

“好消息是,”我搓着手,“确实还有人记得咱们。咱们在这立个坟头,估计确实能被挖出来。”

“坏消息是,我们确实只能留下坟头了,”老赵叹了口气,“长安代转啊……那河西估计是没了。何况我们离河西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给个乐观估计,五年?十年?”老薛把老赵兜里那个卷起来的烟盒扽出来,拽出最后三支,给我们一人一支点上。“援西集团拟建,建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到?没个准。”

“还有个好消息,”尼古丁烟雾泛进肺里,精神一振,我苦中作乐道:“将来咱们埋在这,那可是此地自古以来属于共和国的铁证啊。跟归义军一样。”

老薛慢慢地蹲下去;他又抽了一口烟,发出畅快的叹息。好吧,还是这种姿势舒服;我和老赵也都蹲下去了。

“不提埋哪的问题,”老薛看着我,“班长问你你还没回呢?这树你是咋种的呀?不对,首先,这是啥树呀?”

大家都是城市里出来的……不认识也正常。我也很难想象,这是一颗梧桐——喜湿、喜热,生长在南方的梧桐。我们库存的胡杨要水,全数渴死了;我们库存的白桦害了病,没活几年;我们折的柳条没一个能生根。倒是这颗秃顶的梧桐,长大了,宁可一年两落叶,也不肯死去。

“我家祖上是蜀地的你们都知道吧?”我掸掉一段烟灰,感觉身子暖和了许多,舒服地拧起了脖颈,发出一阵咔咔声。

“知道了,然后呢?”老赵还是抽的那么猛,烟头已经快秃了,他舍不得,一定等到滤嘴烧焦了才灭。

“我出来当兵前,去祖院里看了那三百来年的老树,老梧桐树。家里有个有个传统,出门的孩子都要带一点种子。我就带到这来了。”

然后在这院里种下去,竟长大了。一株梧桐,来自南方的梧桐,一年两落叶的梧桐,沙漠里的梧桐。

“我不好意思说呀!这是伤咱们士气的事,”我吐出一长串烟气,“我撒谎了,老薛;你知道的,我有个媳妇,趁着结婚年龄放宽娶的。其实她怀孕了,那我就不符合条件了;但是我瞒报了,还是应征入伍过来了。”

老薛一时回不上来话。他们都知道,我以前是绵阳的,绵阳和马兰一样是核打击重点。且莫说二十五年离别,她光是活过52年的核打击都难了,何况孩子。

“我老是梦见那孩子;结婚前,我说要个女孩,然后……然后我就老梦到孩子,凤栖梧桐,她一来,树就长大了;我怎么解释?”我狠狠把烟头按在地上,“你们说,班长要我解释怎么种出来的树,我怎么解释?不是技术原因,就是个偶然,极其的偶然,我们肯定种不出更多的树来呀!这里环境太差;难道要说到气运、说到玄学上去?说我看到树,每天晚上梦见好漂亮的凤凰落去树高头,吉祥,祥瑞,然后树就长大了?我怎么说得出口。”

“最近几年你还梦到凤凰吗?”老赵轻轻地问。

我没搭话。捏了捏指头,还想再抽一根,但是没有了。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新共和国的金凤凰,要几时才能飞过来呀?”老薛把左手搂过来拍拍我的左肩,“苦了你了,老罗。希望我们的下一代不会像咱几个一样全埋在辐射跟沙子里。”

“怎么可能!”我笑笑,“咱们过得越苦,我梦见的凤凰就越漂亮。这翅膀跟尾巴是越来越长,越长越大。橘黄色的,就跟天天起来看的东边一小块大的太阳一样的颜色。你说金凤凰;对!泛金光!二十多岁咯,也该是流光溢彩的年纪!那光映着日头,流在这枝头上,把北屋地下室里都照得锃亮……咳……”

我眯起眼看看地上;几滴水洒了,风一吹,几乎就要干了。

“卫生员,帮我看看!”我喊着老赵,“我脸上冰凉!”

老赵一拳打在我的肩膀上。力气不大,我却几乎趔趄,挪了一下脚,才蹲稳当。

沉默。又是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也不起个头。最后还是我开口,“老薛,这树栽下了,真能有金凤凰来吗?”

老薛没有正面回答。他说:“有人栽树,有人开花,有人结果。老罗,老赵,我,还有那边躺着的班长;我们就是这的树,马兰的树。我们绝后了,还有人没绝后;你罗家长不出金凤凰了,不许别家长吗?”

“早晚的,早晚的!”老赵的右手使劲按着我左边肩膀,这是一只能正骨的大手,我的肩膀扛不住,直往下陷。

我抬头望了眼天。我们是被困在这了;但外头还有百万解放军在战斗、在建设。我闭上眼,仿佛闻到了北满雪原上82、83集装甲部队的柴油味,听到了山海之上空4师鹰击长空的厉啸,看到了闽浙川山谷里穿行的火箭军机动发射车,眺望着马里亚纳以东挺进中的联合太平洋舰队。

还有辽西走廊上奋战的铁道兵,溃塌的小浪底坝下与黄水奋战的工程兵,龙门山下覆满辐射尘的核电站地震废墟中舍弃防护装备奋勇争先的救灾勇士。太多了,长安台能听到的广播里就说了这么些,肯定还有更多。尽管我去不了他们那里,可我想得到,满目疮痍的河山上,有多少英雄儿女。

我什么都没干,只是放哨;放一个从来没有人来过的哨。

他们是英雄;我是狗熊吗?

我会被当成狗熊吗?

我低头看了眼老薛,看到了他为了今天的葬礼特意佩戴在左胸的红旗胸章。内心似乎给了我答案,不会的,不会的啊。

若论短长,我们也得是英雄。

我的腿终于僵直了。挣不起来,干脆一踢腿,向后仰躺在地上。看到月亮了;真亮啊。我咧开嘴笑了。

“但愿人长久,”我举起并不存在的酒杯,念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诗词,“千里共婵娟!”

砰的一声,右手边老薛也倒了。“他妈的,”老赵骂了一声,撑着地站起来,噼噼啪啪拍拍手上的灰,“五十来岁人了,也不摸摸自己脸上几条沟几条壑!跟个屁大孩子一样。外套自己清洁自己洗啊!我得去做饭了。”

在沙漠里,不吃饭就睡觉是会冻死的。

老薛又一次伸过手来搂住我的肩膀。“那是金星,”他指着天,“那是木星!老罗啊,好兄弟,这星星也不咋亮,那是月亮太光辉了呗。马兰没人了;我们仨就是马兰,马兰就是我们!咱好歹也算天上三颗星宿了。光荣得很,为国戍边三十年,坚忍困苦子弟兵!不会有人忘了你的,不会!记住了兄弟,好好活着,一直活着;马兰花没见过,胡杨树没见过,不要紧,你在这坚守一辈子,你就是胡杨树、你就是马兰花!”

不一会,烟囱里的灰烟随着风飘过头顶。罢了,既然这么晚了,那就吃过饭,守过岁再睡吧。

老薛爬起来,跳了两步,走过去拍厨房窗户:“弄快点,老赵!明早太阳出来还得升旗!”

“知道了!”

躺着真舒服;但是地下太凉了,我不能随便生病。看看表,掐30秒,到了就起。我估摸着自己的老腿脚,一通手忙脚乱,给自己撑着站起来,再给表凑到眼尖,正好30秒。真好,这计时的基本功还没落下,我还能继续当电讯兵。

浑身都疼。我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的枯枝,拧拧肩膀,勉强伸了一下腿。真的,年老不以筋骨为力;可这老骨头还得尽力活下去。

我们就是马兰;往后也不知谁送谁,三个变两个,两个变一个,最后一个也没了。也许哪一天真有个凤凰飞下来落这枝头上,它会看到马兰最后的哨兵至死坚持任务而留在原地的尸骨。

“老赵啊,”老薛还在扶着窗户喊,“老罗抢到点上收了这封电报,算立功不算?班长留的三只袜子给他一双?”

“你当班长好了!别来问我!”厚实的墙壁间回荡着老赵沉闷的瓮声。

我瘸着腿在院里散散步。一会儿还得下去蹲着吃饭,先把腿活动开。

附注

笔者按:春秋微言千般好,大义仍需公羊注。此文可能拽“梗”太多,由于是写来面向一般网友而非同我一般有着此方面爱好者水平的读者,还是得作些注脚。其实也是写作水平不足的无奈。

分四个方面:地理、历史、军事和技术。如果有些东西写得难以理解,那么这篇文章大环境上的压抑背景就难以被理解,那么这种在高压背景下的平淡叙事的魅力就会失却可读性、可感性。

首先是地理上,马兰是哪里?马兰是罗布泊核试验基地。马兰花的故事,建议各位读者自行补充一下。中国的核工业重地——文中的绵阳也是——同时也是战略核打击的首批目标之一。文中所述“四日凌空”,是按美国战略打击司令部为马兰划分的4颗战略核导弹来写的,当然是虚指,大家一般都知道,战略核导弹是是有许多分弹头的。

那酒泉又是哪里?河西又是哪里?长安又是哪里?顺天又是哪里?酒泉是今甘肃省酒泉市,古今一致;河西泛指今甘肃省——黄河“几”字拐弯之西;长安自然是陕西省西安市;顺天是明朝称谓,顺天府,今北京市。笔者放一张地图在这里,并配一句“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体会一下这空间上的跨度。

也许许多读者朋友看过《长安三万里》,“此去长安三万里”这句话,是在葱岭的土库曼斯坦余麓写下的,葱岭就是帕米尔高原,新疆的“三山夹两盆”中的三山其二,天山、昆仑山均交汇于此。三万里当然是夸张,地球一周不过八万里;但马兰差不多就是“三万里”的中点,说“此去长安一万里”,可否?。北京到兰州的铁路里程是1784公里,兰州到酒泉的铁路是784公里,酒泉到马兰的路程又超过1000公里,路上全是沙漠戈壁。这就是马兰客观的恶劣地理位置条件,同内地离得太远了,路上又难走。

至于其他出现的地理名词,此处就略过不写了。

然后是历史和军事上的问题,主要集中在那封电报上。电报是惜字如金的,笔者在这里埋了很多东西,事后回看并不是那么容易挖掘的,可算一个败笔。笔者又不是左丘明,凭什么让他人注我呢?

长安 77集团军并转安西军区各部:

一切美帝国主义及其核威慑同伴及走狗,都是纸老虎。昔此类国家,其政治实体均不复存,望悉!共和国中央仍在,“二五”计划新启,旦月辽西公路通车,明年铁路过长江。援西集团已拟建。

望你部各单位仍坚守岗位;我绝不复唐时归义军旧事。苦难非我过,人民唤复仇;且待之。

祖国从不忘记。

顺天 最高中央并军委

乙巳 丑 号

77集团军的番号我是不假思索地引用的,这是目前驻防新疆的野战集团军。结合文中“天山南北仅剩三个独立师”的描述,对我国西北军事历史有所了解的朋友应该能够品尝出,作为西北野战部队主力的77集移防西安,是对西北地域的战略放弃,如唐弃安西一般。所以也运用了“安西军区”这个名字。至于77集内移,原先西安的野战部队去了哪里呢?配合文中“北方装甲集群”的描述,对新中国历史稍有了解的朋友会明白,一定是守卫东北和东部海岸去了。这是1970s的故事,我把它放到2070s实现了。“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早打,大打,打核战争”,“拳打美帝,脚踢苏修”。美苏的核弹同时瞄准着,苏联的塔吉克方面军和外贝加尔方面军各自100-120个师秣兵厉马分别虎视西北和东北,当时的战略设想上就是放开西北、决战东北、放开内蒙、固守京城,然后依靠云贵川山沟沟里的三线工程保留火种和生产能力,北方的人全部沿着西伯利亚铁路、带着核武装冲入苏联腹地打游击。

新的“纸老虎”论是抄的原话,对国际政治及历史稍有了解的朋友应该能够想到,“核威慑同伴”、“走狗”指的都是谁。“二五”计划的表述,表明社会生产受到极大损害,连五年计划也被迫中断而从头开始。

“归义军旧事”请读者朋友自行了解吧;唐朝中央朝廷对从已经沦丧的安西都护中诞生归义军的态度是,提供除了实际支持以外的一切支持。所以归义军才会成为孤忠;不复归义军旧事的意思是,中央不会像唐朝放弃归义军一样放弃安西军区即新疆军区的将士。

最后是电报的时间。文中的时间是公元2077年1月23日夜,未过新年,仍是乙巳年。旧时电报以地支计月,声韵计日,无他因,字少。仍用旧制,惜字如金,也是缺乏资源的一种体现。丑月号日,该农历腊月为辛丑月,号为二十日,故电报落款日期为2077年1月20日。设定上为每日早晚广播两次,没有写出来。电报一般是不写年份的,此处写上,是为了强调新年未到、提早发出,是有一定政治意义的。是不是颇有些佶屈聱牙了?虽说该有的信息并不缺失,可一般的读者朋友也不会捧着日历看书,笔者的文章也不是需要考证的历史文献,此处不失简洁,却失于卖弄了。

电报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消息,颇有生拉硬拽之嫌。顺便一提,核打击长江大桥在上世纪是可选计划,笔者以江两岸铁路断线将其体现了。所以,这是一封抢在新年前发出、提振西部士气的报文,给了承诺、表明了能力,但说的其实是空话,不知有人先前体会出来没?总之笔者的表述功力是殆尽了的。

还有一个历史问题:伯陵是谁?薛岳(1896-1998),字伯陵,广东韶关乐昌人,国民党将领,长征尾随二万里,万家岭下疾如风,长沙城外烧锅炉,海南岛上马奇诺,1949年的27号战犯。而那个奉化溪口的名人自然是蒋介石,穿林北腿蒋中正,千古完人空一格,1949年的头号战犯。将人物命名为薛伯龄就是为了讲这个没品的谐音笑话,相当荒诞的笑话,毕竟都2077年了,革命胜利都一百多年了。这是文中唯一体现了一下乐观精神的地方。若读者看不懂,人物形象是塌方了一部分的。当然,如果读者朋友是果粉,自然也可以批判我,说我对将军不敬,我都受着。

最后是技术上。为什么笔者在行文中毫不犹豫地认定马兰孤立无援呢?除开已经明确提过的、会被核打击断绝水源的西边塔里木地区之外,新疆本身就是一个依赖对口支援和转移支付的地区,难以靠自身生产维持。在人类能改造气候之前,这个事实不会改变。读者可以了解一下沙漠里的公路怎么维护;上文中的地图也体现了,祁连山以北到罗布泊,一路都是沙漠。

核战争打击的首先是生产能力,其次是人口。如果中国内地损失了30%-40%的工业产能,意味着什么?要么所有的车都缺少30%的零件,要么就得减少30%的车。那么,维持生产的车不能停运,停运的只能是外出援助的车了。笔者没有在战后的石油危机上着笔,只写了一辆烧煤的卡车——烧完了储备的油,只能烧储备的煤了。总之,援疆的路线一定会中断的,只不过是严重程度问题。如果内地自己都供给不起了,西北是必须被放弃的。

然后提一下电报。笔者的学历经历中大量学习了无线通信知识,所以可以对现代通信技术斗胆下一个断言,那就是这些技术(1993年互联网繁荣以来)是在冷战结束的背景下发展的,不适合核战争条件。读者朋友可能想到卫星,想到无线网络,想到无人机;但这些东西,尤其是现代无线通信大规模使用的星型网络结构,都依赖各种基站。基站,正是受核打击损害最严重的东西。不要觉得卫星在地球以外不受核打击影响;卫星受地球的相对论效应影响,会积累对地时差,且系统循环运作时常需要维护及初始化,若无基站联系,一二年即失能化为太空垃圾。若是战时即用一时、不怕损毁的军事卫星倒还罢了,大规模低成本组网的民用卫星当为之奈何?并且,主要核国家已经发展出了强大的反卫星能力,许多具备大量社会功能的低轨道服务卫星在2050s的战争中不可能持续存在。

那么人类的远程通讯,在核战争后,将回到广播和加密广播,也就是电报的年代。因为最简陋,所以基础要求低,在战后重建里会第一个冒头。所以文中通讯用电报不是故意的走废土风格,当然,看作废土设定其实也无妨。

稍微了解国际政治的朋友会问了,俄罗斯的野战装甲集团已经只剩6个旅了,美国人的核导弹、核弹头青黄不接都要过期了,你这些论述的基底成立吗?且不论2050s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前注及原文已表露,这是一个1970s的故事。之所以要套2070s的皮,一是为了在开头用2077这个时间点踹读者一脚,二是为了符合“科幻”近未来的语境,三是为了避嫌。如果真的使用1970s的背景,那就既不科幻也不人性了,我将只能沦为红小将。跳脱出来换个皮对笔者还是很重要的。至于若剩余的意识形态碎片仍不讨喜而为读者所恶,则非笔者之能力范围了。当然,为此注而言笔者有自我意识过剩之嫌或被迫害妄想或自恋,可谓言中矣,笔者本来就有此等缺陷。

那么,把以上几点综合起来,文中在受到美苏数万核弹头打击后的,2052-2077年的中国,是一番怎样的人间?结合已经在文中提到的非核战争行为,这是一个山河破碎、生产能力大损、各地组织失能、边疆失控、中央新立,艰难结束外部军事冲突,重新开始修复跌入谷底的工农业生产的低谷时期。当然,其他主要核国家也会在核反击下陷入类似的重启中。所以,沙漠中的马兰位处被放弃的西北,失去了中央计划下的一切支援,贮藏资源耗尽,只得回归无人区的本来面目。理解能力强、在这方面知识储备较多的朋友,对于文中的三言两语会比较敏感,是能够将这份艰难想象出来的。这个艰难不是文中表面上写的生活艰难,是整篇都在铺垫的、直到在那封电报处达到巅峰的,表述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来救马兰的,持续存在的外部艰难,其合理性应当是具备且完整的。有没有写到位?笔者认为是写到位的,虽然援引颇多,需要分析。许多作品都是需要分析的,只不过在于值不值。一个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的、充满了饭圈专用缩写和特有词汇的、表达狂乱无序的追星族小作文也是需要分析才能看懂的,但它没有分析的价值。笔者但愿这篇文章还有一些分析的价值,至少比小作文有价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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