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结》
亲爱的读者朋友:如您所见,“时间旅行”终于能够走向我们的生活了!无数的中年人和改造世*的新中年人总是在说,要是永远能活在18岁就好了——永远活在那个看似最有希望的时刻。于是,这成了我的灵感:在一条“时间线”上,我将成为一个永远18岁的人——这样的人生会是怎样?
对啊,感谢走入我们生命中的《家园》项目。这个无与伦比的数据库包含了历史的每一个瞬间——据它自己号称——那我可以在其中划下一条线,在这条线上反复地滑行,这岂不是“永葆青春”的同义词吗?
时间点就放在上上世纪好了,地点在人类的母星地球——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黄金时代!那是太空纪元的起点,信息时代的肇始,即便尚未彻底脱离地心引力,人类也从未如此有希望过。
我将进入那个时代——模拟这个时代——成为其中的一员。“地球纪元20世纪的最后一年”听上去可真是有沧桑感,可太空纪元迄今为止不过一百余年!不过是1999年罢了。我要度过这一年——一直度过这一年——在黄金时代里“永远18岁”。
(*作者注:指经过改造之后拥有“第二次生命”的“新人类”。您可以随意想象它生成和存在的形式。)
第一年:憧憬
今天是1999年12月31日,新年就要到了!
真是奇幻的一年。我的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从一间集体宿舍到另一间,从一条短短的路到另一条。
地球的生活没有了脑伴、没有了天网,没有了星间互联和对深空的愿景,有的只是每一天。作为旧时代的地球人,洁净、年轻、原始,一具未经过任何改造与义体添加的纯洁肉体——甚至连“充能”的方式都只能通过消化——我想这也是旧时代最纯洁的生活了!
上半年的时候,我早晨从挤着一群人的“宿舍”里出来,在未诞的晨光下走过裂开的水泥路,到熙熙攘攘的“教学楼”里去。下半年了,还是这样,只不过换了个地方。
从地球上这个国家北方的一座小城市的名叫“X中”的中继类教育学校前往名叫“X电”的高级教育学校——是这么叫的对吧?还经历了本年度的某种全社会统一选拔,没想到人类在这个年代就有这么先进的组织结构了。
“宿舍”从八人寝变成了四人寝,开裂的水泥路变成了崭新的柏油路,“教学楼”更加高大,教室也变成了开阔落地窗的阶梯教室。一座、两座、三座、四座,这种教学楼足足有四座。七个系又各有一栋楼,我在二系。
去到那教学楼之前,不必披星戴月地起床,亦可以先去到东门那边的食堂吃过早饭了。愉快,甚是愉快!早饭亦有许多的不同:除包子稀饭馒头诸类常有的外,竟有烫煮红薯粉、红油抄手一类本地特色。
而我的舍友、同学与教师一样都是“纯洁”的人类。宿舍按学号排序分,03是亮,04是我,05是明,06是诚,我们就这样住进了一间宿舍。好一群天南海北来的年轻人!亮是江西乡下的,我是……嗯,中原小城里的,明是东北大城市领导家里的。
(以上地理名词均为地球时代本地地理名词。这个国度,是人类五种星际工作语言之一的诞生地。)
“财大气粗”的明今天在学校的招待所请我们吃晚餐,毕竟这是我们入学以来第一个新年。这里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不过是一些普通的下饭菜肴,供四个饥肠辘辘的大胃口年轻男人填饱肚子罢了。本地的菜肴好放麻椒,自吃到一半起,我的嘴一直处于半麻木状态。明带头喝了些酒,我们也不免和着他一起;背后挂着的电视里放的是迎接新世纪的超级直播节目《相逢2000年》。我心里暗暗地笑,他们能迎接来什么呢?这颗星球上我是唯一知晓“新世纪”无从谈起的人。
酒足饭饱。诚不太能喝酒,颇有些醉了。他起身时人向前踉跄一步,眼镜跌在地上。我和明分两边架住他,结账下楼,拐过街角,穿过马路,回宿舍区去。
我的脑袋也没有那么清醒了。去阳台水池上抹把脸,燥得慌,坐不太住。只得一下歪斜、一下前屈地扭在椅子上。最后把椅子反过来,趴在椅背上,终于安生些。从桌头抽了两个星期前借阅的《尤利西斯》,打开到第十二页继续读,译文如蚂蚁横行、歪歪斜斜,看不出个脉络。读起愈发烦躁,不一会眼睛便酸胀,索性早早上床去。
亮拿着明的哑铃在做弯举,明正在给诚的闹钟上发条,调到九点二十四分——对着明那块方才在餐厅里跟着电视校过的手表。诚已经躺在床上了,我也脱了棉衣爬上床榻去,和衣而眠,被子胡乱给人遮在下面。
其实兴奋得要命——新年不会来的。这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睡不着,可终究疲累了,又不能撑着醒来。半睡半醒间,一个广域上模糊、细节却十分清晰的梦来了。
那是今年十月一日的时候——这个国家第一次在它的“国庆节”放周假——我们出游的场景。
两架28自行车,我载着亮,明载着诚,往文化宫看芙蓉花去;一环路上车水马龙,人行道边熙熙攘攘,而我车子的前轮摇摇晃晃地画出一条道去;红的黄的阳伞底下阴影里盖着茶杯——有盖碗的,更多的是扎啤杯子——杯子的临时主人嘴里吐着听不清的方言,目光紧随着我们四个掠过的光影;高楼,我在北方家乡不曾见过的玻璃钢式高楼,“电脑城”之类的大招牌在上,商铺的小霓虹灯在下,比起学校外稀稀拉拉的路边商铺,这里倒有了“层峦叠嶂”的感觉;河边过了桥下去我们歇了歇气,亮走到路边,指着玻璃柜里两元的“双喜”香烟,而我买了一瓶“娃哈哈”纯净水和他分着喝;再然后走去了“城中村”边上,我看到歪斜的彩钢屋顶上高冒出一根八木天线来;又到了洗面桥的立交底下,再歇歇脚,亮点燃一支烟,咧着嘴笑,分明在和我说什么,可我听不见……
那就不听。我感到自己翻了个身,梦境也一下子换到了公交车上。
45路公交车。是我们跑去天府广场的那天,始发站在学校南门外头的建设巷,因而我们都有座位。
我靠窗坐在右手边倒数第四排——也是这辆前后分两段的“通道车”后半段的第二排。法国梧桐的树冠之下是一排排的筒子楼,到了星辉路,底下的铺子多起来,我看到不止一个卖彩票的;一站站过去,吱呀着、生了锈的老旧电动栅栏门也一个个过去——门面房背后,全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房子,单位的家属区;十字路口那里倒辉煌些,有大招牌;接下来太升路上电讯批发市场人头攒动,车站头堵住了半分钟;到了锦江宾馆,黄墙红字,不愧是老字号国营单位。
下车,路对面是工地,不知道是不是在起高楼。接着向北走,沿着人民南路越过脚下的南河,只见路左边还是机关单位的旧房子,而右边绿意盎然的院子里就是高高的岷山饭店。越过已然有些光秃的法国梧桐的顶端,一条街外的百货大楼也是依稀可见了。风有些冷,吹着树沥沥啦啦地响,我们在下面踩着一片片红绿交织的道砖哒哒哒地向前走。好些楼房的门窗没了、刷上红色的“拆”字,一台挖掘机正咣咣咣地作业。人民南路向北走到头,那绿草如茵的天府广场就在对面。
隔着两条马路和一座广场,我们依然清清楚楚地整个看见了那座汉白玉的雕像。那是一座伟人的塑像,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即便他再有远见、再超脱,即便在宇宙纪元里他依然是被纪念的先哲,可他仍旧这样困在时空的桎梏里。
它好像挥着手,发着光,令望去的我头晕目眩……这一下把我晃醒了。
原来是膀胱充盈而尿急啊。灯已经关了,外面的帘子透过关着的阳台门在地上扫下一片阴影,微微晃着,看来在刮风。
他们都睡着了,有轻微的鼾声。下床去如厕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怎么一切竟没有变化呢?遂抄来诚的闹钟,对着电筒照上一照,这才发现时间恰恰走到十一点五十二分。
“新年”还没到。
“没有新世纪,也没有新年,”我对自己说,“过好今年,祝你快乐!”
我决定不要躺在床上等待《家园》系统发动回溯功能的那一刻。我想去看着星星,可惜是阴天。
第二年:光荣
今天是1999年12月31日,马上就是新年了。
事实上,喔,在度过去年最后一天那刺激的“衔尾蛇”般的经历之后,今年我似乎已经不那么期待“新年”了。
下午第四节已经下课,我们四个走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下那条笔直的大道上。我有些心事,落在最后面,没在意他们在谈什么。
突然,我赶上一步,把手搭在了那个最矮的、套着土黄色棉衣的身影肩膀上。
“亮啊,”我从侧边问他,“你家里以你为荣吗?”
他扒拉开我的手,偏过头,眯着眼睛打量我半天,终于停下脚步,略略思考后给出了答案:
“当然!”
是啊,一个乡下的孩子,跑去几十公里外的县城上学,寒窗苦读,考上重本……虽然分配工作已经取消了,但他的未来定然不会在乡村的红土里了。
可又有多远呢?时代,该死的时代。他最多仰起头看看星星,倘若未来去天文台参观,最多能看到地球那唯一的卫星上、在曾经的岁月里,留下的“黄金时代”太空遗迹所反射回来的一束激光来测定地月距离。
我,真正的我,和他相差的年份根本算不得沧海桑田。可他的一生,最大的光荣也比不得我在联合星轨道上任何一天的举手投足。他所能见证的最大的光荣也不会超过那些登上月球的先辈,更不要说和“真正的我”每天游览星河、偶尔甚至还能穿梭虫洞的天马行空的一生相比了。
所以“现在的我”该在这个时代做什么?“现在的我”能在这个时代做什么?
至少今年,仍旧只能是等着永不会来的新年。
第三年:梦想
今天是1999年12月31日,明天是新年,对吗?
大概是的。
我依旧是X电的学生……大概。
今天是周五,明天放假,下午没课,在主楼的一间空教室里,我们组织了班会。
主题很简单:你的梦想是什么?
众说纷纭,哦,激扬文字……不对,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反复地问自己一个问题,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这是你到这里来的第几天了?
记不清楚。
这感觉,说不上是恐慌、惊讶或者什么别的……我究竟是谁?
这……不重要。大概吧。
我抬头看到亮皱着眉、握着拳,很严肃地,像表达决心一样地倾诉着。当然,大家都知道他是农村来的,他诉说着要改变命运的决心。
我的目光同他接触,装作认真地点头,再鼓掌。发言顺序按学号排列,亮过了接下来就是我。我愣了多久?不知道,总之在那干坐着没反应,也不知道班长喊我喊了多少遍。
终于我该上台发言了。站在那里,我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想象到了这一刻该吐出的话语。
“我没有什么梦想”,我歪着嘴,露出一个自认为自嘲的微笑,“我只希望新年能真正到来。”
然后走下去,离开讲台。不管留下的是沉默或哗然。
我在认真地想一件事:如果我做些什么,能改变自己的历史吗?
哪怕就今年……和以后的今年。
第四年:幻景
今天是1999年12月31日,新年会来吗?
唉,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幻景总是缠绕着我。发愣、做白日梦的时候,或者真的在做梦的时候,总是梦到什么怪异的、可又偏偏像真实的幻景。它们可能就是所谓的“科幻”吧?
在一串串、一溜溜的流动管道视觉,我看到了——第一视角,分明是我自己——游走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譬如舷窗外浩渺的星空(绝不是近地轨道的观测位置!),譬如一颗蓝紫色的巨大恒星和它的伴星,譬如浅色微光的“通道壁”和曲折的途径,譬如穿梭天地的超级“电梯”……一切的一切,在那“另一个我”的记忆里,都终结于这个叫做“联合星”的地方,视线会在进入那个巨大的空舱、感觉中某种液体或气体开始注入之后,渐渐地没入彻底的黑暗。这幻景,这“另一个记忆”,全都会到此为止。有时候,我甚至实在是弄不清,这个幻景中的“我”和生活中的“我”,究竟哪个才是真的“我”
新年就要到来了,但愿幻景会一同消失吧。
幻景那么真实,却永远不会是真实。幻景里的那个“我”,大概也不会是真的我。
对吗?
第五年:机器人
今天是1999年12月31日,你好,世界。
好吧,也许机器人才会这么问候。
机器人,对,机器人。
凌晨了,早上了,他们应该都在床上,只有我还在桌前,在屏幕前。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每一个意识模糊的人,都会有这样的茫然与疑虑,我自己亦然。熬夜,带走了太多的精神,带走了世界的棱角,让它们在视野里更富流形。
我依旧是X电的一名学生,大一新生。这里是学校西门外面,马路对过左转四十多米的网吧。名字叫“幸福”,对吧?挂着大红色字的招牌在二楼上,使人穿过一楼灰暗的水泥楼梯右拐,进得那个单元楼门洞下的201户改来的小门,到这闭塞、昏暗、充满烟味的“穴居”里来。
我大概在第三排第四座。左右手一米多宽的地方是每个人的“巢穴”,有人寄生,有人结茧,有人躁动,有人枯萎。因略微磁化而泛异色光芒的曲边CRT屏幕上,我这里投出的不是CS或者StarCraft那样的,令人要把头塞进那虚幻娱乐里的游戏,是灰边白底的框里一行行黑色的字母,空行缩进,不似书信。
是“代码”。暂存在这硬盘的,属于我的“机器人”。
机器人究竟是什么?硬件还是软件?工业自动化场景里、汽车流水线上的机械臂是机器人吗?当然是的,可“机器人”的内核是什么?
我想到了1956年提出的“人工智能”概念。它应该会学习、会思考,会领悟我的命令。而不是像眼前这个“机器人”一样。
我只不过在写一个可执行脚本,把一则汉字的基础规则,《笠翁诗韵》交给它,再给它一个字库,这样就能随机生成符合韵律的汉字组合了。没要它写诗啊!
可我做不到,这家伙根本无法履行职责,三四步、最多十几步的判断就能让它出错而中止。我真的灰心了,只能把文件拷贝回U盘去。来年再说吧!但愿……
我是什么时候接触到它的?
刚开学的时候,明拽着我去太升北路的电脑城。我对计算机一窍不通,不知道什么是DDR什么是显卡,也不清楚什么是盒装什么是散片;只知道我们抬着机箱结果打不到车,结果后来坐了公交,45路整个车厢都给我俩抬着的大部头弄得哗然起来。
“小伙子,上学还是下海?”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刚退休的老同志。故意说的普通话吧?
“大爷你看我俩这脸,干净,当然是上学的!”
明在我前面,我只见他的身形娴熟地往左一歪,机箱也跟着顺势卸靠在了扶手上。这右手就空出来,颇为风骚地拢了下他的偏分头。后头只能看见一个浓密黑色头发的后脑勺,但我怎能想象不出他那臭屁的脸呢。
我也跟着笑;然后把显示器搁在公交车头前的“大包”上。左兜钱包里塞着昨天兑好的硬币,五个,别一会叮铃咣啷滚出来。
取两个投下去;这趟车有IC卡用,但我们是没有办的,那玩意没几路车能用。
“钱我给过了!”
“哎!”
箱子搁在地上,我们半扶半靠着乘公交回了学校去。明和大爷又展开了关于“兼容机”的辩论,当时我半懂不懂的,只是听着笑。
回宿舍,明把电脑调试好,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许多光盘。游戏我们去网吧都见过,所以大家伙最感兴趣的是那个叫《Solid Works》的仿真软件。除开画模型、让它们“跑”之外,我最着迷的是可以“指挥”这个软件工作的“脚本”。程序,编程,机器人——就是从那里开始。
我想创造自己的“机器人”。
失败,总是失败。疲劳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象,真正能“学习”、能“读懂”你的机器人,我还是否能够去见到?它听见我的需求就能够自动去实现——哦不不不不,不止是科幻电影里的“语音指令”那么单薄、那么简单。比如说,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个模糊不清的梦,甚至模糊到不太能言传,它也能看清吗?譬如说,我有一个梦想中的伴侣,我甚至不能描述她的样子,她像雾像雨又像风、似光似热又似尘;就像最高级的诗句不会直接描写人的长相,“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它能做到吗、能画出来吗?天哪,于是在手下最简单枯燥的树状判断程序样本和恍如云端的想象之间,有了天大的参差。我明明做的是最基础、最笨拙的程序,思维却总是跳脱在未来最伟大的创造之中。每天愣神的时候,在梦里,我总是幻想着有那么一个机器人,真的把这个梦想实现了。程序屡次迭代、更新、重置而不得法的背后,是幻想中对自己的描述过程的愈发精致的打磨,而想象中那个未来的“机器人”也就愈发靠近描摹那梦想中的面容。
仿佛在幻想中那“机器人”一蹴而就之后,我在现实中也会成功。
并不会的。
楼梯井前头花纹里透进惨红的招牌光芒来,楼梯道里又有楼道灯,昏黄的。混在一起,成了一种折磨般的火黄,仿佛动画片里地狱焰火之色,只不过没有半分热度。外头天还没亮,地头都湿遍了,夜里肯定下过雨。一点都不火热,还有灌进来的冷风。
从昏暗走向另一片昏暗,我自嘲地,也许是幽默地想,我在创造“机器人”上,并不是没有天分。毕竟,在幻想里,也许还能化为文学创作的某些想法里,我可是创造了一个相当先进的“机器人”。它读出了我的所思所想,读出了我的所爱所好,几乎要把这一切实现了。它知道,我不爱甜蜜或悲痛,亦不喜纠缠或相随;我讨厌长久或永恒,也厌恶平淡或寻常。最后能得到的,只能是一颗天边划过的流星,璀璨且炽烈。大概留下的只有远处的笑容或几次招手——就像保尔最后见到的丽达那样。
哎,去他的。我虚浮的脚步飘回了寝室,拧钥匙,打开门,明在外面洗漱,诚拉着台灯在被窝里看书。亮还打着呼噜,所以他们没有开大灯。
我悄悄叹了口气。脱下棉衣,把领子拽整齐,走出到阳台上,狠狠嘘出一口恶气。
“通宵了?”明附身吐掉一口泡沫,问我。
“对,屁也没做出来。”
“那你赶紧补个觉吧,咱晚上出去聚餐去。火锅啊!吃完啥烦恼都没了。”
也许他是对的。早上没热水,我洗了个冰凉的澡——冷,真他妈的冷。昏昏沉沉捂进被窝里半天,然后在黄昏前被他们叫起来。
要新年了。我理理头发,刷牙洗脸,把胡子剃干净,努努力,想让这镜子里无神的双眼更亮一些。没什么用。
要新年了,来吃火锅的人怪多的。我们去晚了,也许是因为我起晚了的缘故?总之被挤到了门口,我身上投着枯干的树杈在路灯下倒出的影子。
昨晚至今没吃过东西,嘴都是麻木无感的。开锅捞了一筷子毛肚,一嚼又一嚼,牙齿动着、轧着,热气和辣味就绽到了每一个角落,激活着每一寸脆弱。
“来,”明隔着滚开的红油锅上拂动的雾气举起啤酒罐,“祝新年快乐!”
我张不开口——半是憋着要打喷嚏,半是憋着泪流。眼也张不开了。辣味太刺激了,又或者这对眼珠子真的太疲劳以至于无比酸涩。毕竟昨夜一宿没睡。
疲劳、辛辣、苦涩、茫然——管它是什么,我只能低着头,左手捂着脸,右手照样把罐子举起来。咳嗽出声了,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哎,你不是四川人吗?”是亮在取笑我怕辣;虽睁不开眼,但仿佛看到他俩眼角底下勾起的鱼尾纹。
当然不是因为辣。“机器人”为我心里带来的苦涩,那永远求之不得、不可能达到眼前的幻景,对我的冲击远超任何现实体验。我很清楚,自己走不出去。太酸了,太苦了,我要怎么才能达到那样的、梦幻里的真实呢?
于是眼泪就不停地、一直地流下去。我佯装怕了辣,一直都抬不起头。
明天是新年……但愿,但愿是。时间流逝得如此之慢,我不知道自己要挨多少年光景才能到达那幻想中的“机器人”跟前;又或者,这时间会远远超越我的寿命。
真希望我来自那种“机器人”的时代——甚至更远的时代,比如星际的时代,深空远航的时代。那时候,这种“机器人”智能的技术肯定早就微不足道了,对吧?
我知道我曾做过那样的梦。可遑论我的寿命,这时间当真能流动到那个时候去吗?
第六年:病患
今天是1999年12月31日……我不确定。
这种不确定被确定为一种病。虚无缥缈的幻觉,无边无际的焦虑,无所适从的紧张,蔓延无际的悲伤。我,我可能不认为新年会到来了。
这就像一个人坚信水有毒——水怎么会有毒呢?水是构成生命的基本元素,而时间的流动是生命存在的根本定理。倘若时间不再流动,生命又是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呢?
但我仿佛一直坚信,那新年是不会来到了。这种感觉,这种坚信,确乎地成了一种病。人的精神世界只有那么一点容量,倘若这“杞人忧天”式的东西占据了大块,那其余的呢?
我数着日子;从七月开始,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日子就要停了,要停了!这是十二月,我的十二月,人生的十二月。有寒风,有落叶,有冰冷的雨。
自从“确诊”以来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别人是流动的,我是静止的……
老人是怎样生活的呢?他已经经历了一切他能够经历的、可能经历的,也把所有的精神奉献给了他所能够负担的、可能负担的,于是人世不再有变幻,生活不再有波澜,日复一日,眼睛睁开、闭上,只是重复而已。
若我已不再有新年呢?且不论这是不是幻觉,我们假使、假如、假设,这是既定的事实;那么,我的日子岂不也是那样的“重复”呢?我将不能从一个温和的夜里走来,向一轮炽烈的朝阳走去;我亦不能从几瓣花间露水下的茧里孵出,去浪尖寻找属于自己的风暴。明天不会来,前路不再有,人生日日枯坐逆旅中,夜夜见枯灯而已。可这“重复”的日子,却又不像老人们描述地那样在慢慢的枯萎中飞快逝去。它过得那样的慢、那样的具体、那样的毫不重复、那样的刻骨铭心。
我似已不记得每一天发生了什么事,却绝对地记得那每个独立的分分秒秒划过的“感觉”。按理说,人这种生物对于时间是没有感应的,只能通过对事物的参照来获得时间流逝的体会。我赌咒发誓,时间一定会在某个地方折返,在我身上重复流逝过去,但……谁能来证明?什么能“证明”?
所以我被迫成为了病患,也只能成为病患。医生说,是癔症,是幻想,也许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焦虑……不管是什么,我成为了病患。
呵,有时候我会想:可能会有新的考古证据证明,某个遗臭万年的杞人或许近距离目睹了陨石的坠落,他见过“天塌”之景。若我活过了无数个“新年”之后猝然离世,谁来“考古”我的“病患”呢?
病患就是病患。
往昔的光荣和梦想都成了累赘。该去休学,或者退学才对;如果明天再也不会来了,这一切还会这样开始吗?从我的光荣与梦想开始、到神经质与病患结束?
总之,我已站在这“电子工程学院”的烫金大字底下了;得踏上石阶,往那水磨地板的走廊里去,向着某种“结束”而去。噔噔蹬,直筒的走廊里有不止一重脚步声,我分辨不出自己的是哪个。
二楼左拐第二间,205,学生科。我领了表,休学的申请表。出了门,在门口呆住:倘使明天不会来,没有了新年,没有了来日,我将在什么时间去办这些否定过去的手续呢?
有一个人在唤这个或许沉思、或许呆愣的旧学生的名字;这个人,在唤我的名字;这个人好像我认识,对,我们是舍友。
对,塑料编织的半透明档案袋拿在他的手上,他是来办事的,偶然看到了我。
明推搡了那个愣住的人的肩膀,将这意识又唤醒在我的躯壳里。
“你要休学了?”他问,白得有些发黄的灯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我只是点头,全然忘记了面对谁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一只手推着、拽着这具身体,我忽然站在学院一楼大厅那里的校徽印记那面墙之下了。
“等我回来,站住别动!”那根手指指着我的脸。
我没有戴手表,它好像已经跌坏了;即使戴了大约也一定不会瞄上任何一眼,时间如果没有意义,看表又有何用呢?站着,只是站着,不去感受每一重脚步的震动,不去数多少人来来去去,看不见每一双、每一对眼珠里的目光。
跟在明身后的是诚和亮。明又挎上了他那个大大的、似乎无所不有的挎包。这一次不止是挎包了,诚手里抬着三根铁棍组成的什么东西……一个三脚架。明从哪里“变”出了相机,我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那镜头盖下灰绿色的荧光,看过那些泛着银灰色的按键环,认识过那上头‘N’开头的五个字母。
我站着,他们忽然也站着了;并成一排,亮的手臂从左边或者右边揽过来,扶住了我的肩膀。那边的光亮了,闪了不少次,明把背后手里那个带银色按键的东西揣进裤兜里,冲上前去在那架设好的机器上抠出什么东西来。
他合上盖子。是一个圆柱形的塑料筒什么的,塞在我手心里。明把我的手指合上。
“听清楚,给我拿好了!”那根手指又指着我的脸,“咱没法一起毕业了,可你得记住我,记住我们!”
“洗出来寄给我们!地址就学校,记住了,啊!”
我只是点头,全然忘记了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亮抬起头,皱着眉,盯着我:“你家里人呢?要不要我们送你过去?”
而我又只是摇头了。“他们不在,”我也许、应该是笑了,“不在;别送我。我自己走。”
“你确定?”明的眼镜稍稍滑落了,这次是瞳仁里映过那白里带黄的光。他从眼镜上头盯着我,非常认真地盯着我。
我还是点头。在余光里,诚耸了耸肩,“你要坚持的话,就让我们看着你走。”
他拍拍我的肩头。三个人大概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对我挥了挥手。我走到那石阶上去,影子洒进门里头水磨的地面上来。这时候,应该转身,支开两个嘴角,举起手挥一挥,回头说一声再见。我应该的确这样做过,因为眼前分明又闪现过他们的脸来。
我不住在这里。我不住在宿舍了。
沿着曾铺满银杏叶的路,笔直的路,我向南走去,路过四教,路过逸夫楼,路过二教,面向了那排黑色的栅栏。上面缠绕着铁丝;心里猜测着,西面太阳下主楼的影子够不够长?能不能拉长到遮盖住头顶?啊呀,是了,现在是一个阴云密布的冬天的下午。下午?那我上一次进食是在何时何地?好像是昨天?
越过自行车铺,透过那道门看见大锅里的蒸汽来。面馆,是的,那就操控着喉舌说,二两——不,三两的杂酱——算了,贵一点不妨事,要泡椒鸡杂面吧。煎蛋要一个,我想着兜里揣着的10元纸币。5+1,6元足矣供这一餐消费了。
10元在左边兜里。摸了一摸,右边兜里有什么硌得慌。面上来了,顾不得拌匀,或许是忘了。挑一筷子进嘴里,刚煮熟,滚烫的;汤是红汤麻辣的,泡椒里一股子辣激上来。眼泪,眼泪要流出来了。咳!辣哭鼻子而要丢脸了吗?并不至于,正在吃面的那人应是不怕辣的,至少这里的辣是不足以让他涕泗横流的。至于整夜睡不好觉而眼酸、刺激之下流泪?应当也不是的,他是为了什么呢?
第一部分是愧怍;他已然记起,刚才对几个舍友撒了谎,明明他的母亲已然前来陪伴他,为什么要装作独身一人呢?他不住在这,他租住在医院旁边的某个没窗户的筒子楼隔间里,等待着医院里属于病患的床铺为他空出来一张。第二部分是惊惶;无论是病患带来的癔症也好,刺激带来的失忆也罢,他一时间竟记不得几个月来自己和那三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他解读不通这三个人的情感是从何而来。明把胶卷送给他,一卷要好几十块钱的宝贝东西呐。这个人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会有那样出自冲动的浓烈的感情的表达出来给他?要他寄回照片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东西径直地扎进去,或许疼在眼睛上,他流泪了,想不明白,念头怪混乱的。
可又好像没什么不明白的。我分明地记得,明是一个情感充沛的年轻人,他会珍惜所有的情谊,包括我们短暂几个月的相处。至少当下他还在关心着我:如果照片当真洗出来、寄回去了,那我就还记得他的话,说明我近况尚好。在这种关心的冲动之下,他实在是太过不拘小节了点。
我想把筷子放下,去摸摸右边衣袋里的胶卷盒子;又想擦擦眼睛,拂去泪水,把它张开来;还更想把嘴里乱糟糟的东西咽下去,似乎也能让思绪也清明那么一下。更糟糕的是,又烫又辣的汤汁不停被喉咙吞咽下去,我将要在这植物神经本能的胁迫下发出咳嗽了。
牙关紧闭着扣住面条、豇豆、泡椒和鸡郡肝的碎末;眼皮紧闭着扣住泪珠;再用胳膊肘掩着面,一发闷闷的喷嚏终于喷将出来。好吧好吧,终于张开了眼皮,咽下了食物,似乎念头也通达了起来。
我应当明白:假使新年真的再也不会到来的话——我把胶卷盒子掏出来,透过沾了两滴红油的镜片审视这其貌不扬的棕黑外壳——那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它留住。
把我存在过的“这一次”留住。
今天只剩几个小时了。
第七年:雁群
今天是……1999年12月31日。如果今天过去,还有35天到立春。雁群会回来吗?
亲爱的医生,这是作为病患的我给您的一封信。
一封说明我为什么不愿意去住院的信件。
您在北方,马上新年,等春天来了,那雁群一行行、一排排地,高低上下地飞来了;就像今年年初我离开时那些大雁一样。我时常在想,有没有一只那样的大雁,它的腿脚断在了南方的泥泞里、翅膀折在了南方的树枝头?会有的吧?可惜我们听不到它的声音。它的亲朋们都飞回来了,嘎嘎地叫着,背着太阳叫着,喉咙里为春天而作着鸣响,这一切我们都很熟悉啦。那折损在南方的它呢?它会是怎么样地叫呢?
医生,我也不知道;我也不可能知道,您清楚,我没有办法再去南方了。我有时候在愣神,有时候做些白日梦,却仿佛听见了它那断裂了腿脚和翅膀的哀鸣。它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吹不到明年料峭的春风,再也看不见家乡熟悉的田野,再也碰不着从前亲密的朋友。而它啊还在叫着,我好像听懂了,它在泥泞里滚得满身黑水,断裂的翅膀间、羽毛上流下道道红褐的条纹。是的,它回不去了,但它仍旧在渴望,在渴望天空的高,在渴望春风的暖,在渴望羽毛与翅尖的抚慰。它多么想回去,还想春天再生一窝蛋,秋天带着更多的孩子第一次去南方嘞。
它就这么想着,叫着,医生,我都听见了,我都听懂了;尽管它的生命要迎来终点,尽管它的伤痛夺走了尊严,尽管它的孤独淹没了一切。它还在“昂昂”叫着,希冀着、渴望着北方,渴望着家乡,渴望着春风。
它叫得难听吗?我想是的,喉咙撕破了,凄厉的,也很难理解,也行除了我没有什么人去听、去听懂呀。医生,我就是那断了翅膀和腿、淹在南方的泥水里的大雁,叫得可难听了,没有什么优雅,没有什么深沉,就是些“嘎嘎”的厉啸,也没有人会喜欢,也不指望有人能听明白,但我不愿意,不愿意去放弃。长此以往,也许我的青春、我的健康、我的一切,都将在尘世里灰飞烟灭了,可是,大雁可以叫出它的思念、它的期许,当真换我却不行吗?
我还年轻,还有力气,还有要做的事情——去发出自己的鸣响,不可以长久地困居在医院里。直觉告诉我,今年进去那病房,明年、后年……如果有的话,恐怕再也出不来了。
请别把那只泥水里的雁从南方带回去,请别让我到病房里去。请让生命活着,还长在我身上。至少在“新年”之前。
第八年:玻璃
太阳的光照旧射进来。又要“新年”了,呵,真的是新年吗?
今年我住进了这病房,早早地。我看到的这或许是病房的窗玻璃,或许不是。
时间是一条河,没有源头和结尾,只是向前流。他们都随着走,都是新的;但总有什么东西是沉在河底流不动的。
传说河里冒出的泡泡会变成“美人鱼”;我想这“美人鱼”,就是时间的长河里冒出的文明。文明的个体,就是一个个小泡泡里含着的“小美人鱼”。泡泡在河流里的同一个刻度冒起,意味着在同年出生;泡泡在河里消散,则是小美人鱼的死。
我是在第1981个刻度上冒出来的泡泡。
人生的足迹,就是随着河的流水飘荡。飘过今年,飘过明年,撞上其他的泡泡。有时猝然破了,有时慢慢沉了,便从一簇一簇的泡泡里消逝而去。
泡泡自然是透明的,透过它,能看到其他泡泡里的“小美人鱼”。光透过这泡泡有畸变,看不到真像,正如每个人永远不可能看透别人的心。
我感到已不再浮起,也不再漂流。这却不是因为我的死去,恰恰相反,我还活着。 这四周包裹的不再是泡泡,不再能浮起,它大约是玻璃什么的。
一圈玻璃的墙?或者玻璃的城堡。对,城墙和围栏的形状,精美的铸模,五光十色的外壳。全都是玻璃的,和泡泡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透明,炫彩,虚幻,透着它看不清人心。
可它终究不是泡泡。玻璃是那么的沉重,我再也没有办法浮将上去,从今年起,我将会一点点在这河里向下沉去,最后陷入那不见光亮的泥沙里。这就是人生,渐行渐远的人生,陈旧的人生。我将不能再和其他的泡泡一起被水向前推起走,徒留原地,永远陷在那里,不再被看见。
他人日日新而常新,我只能留在这玻璃的旧壳子里,永远陷在这所谓的“新年”里。我恐怕不能度过“新年”而到达彼岸了。
什么时候是往下沉的第一个瞬间呢?也许还会有人从别的泡泡里向下看,看到这玻璃表面尚余下的光彩,看到里头幻化出笑脸的人影,疑惑这“泡泡”怎么渐渐离得远了。
水会激荡每一个泡泡,产生出弯曲和皱缩来。这大约就是时间给生命留下的痕迹。玻璃不会弯曲,不会皱缩。也许这玻璃的城堡看起来充满了细节而显得精致,但它又不会动、不会变。也许这一团东西还会在泥沙里仍旧被水冲着向前滚走,可它终究不是那个泡泡,这生命已然变质了。
向上浮能浮出水面吗?神话中的诸神也许就是飘出了水面,泡泡消散了,迎向更上面更大的光彩;人也许只能在浮沉的过程里耗尽,互相碰撞,也许会有的泡泡互相碰撞、“相濡以沫”吧?
然而别人的泡泡还是泡泡,我却仍在这玻璃的城堡里,困着,沉着,看不清,听不见。我曾想去碰触那其他的、斑斓的、遍布在上方的泡泡们,而今愈发离得远而够不到了。玻璃如此坚硬,从里看,好似没了那泡泡在四周随水而成的波动,河流也停息了似的。
时间的河流果真停息了么?我不知道……我想我可以在这“城堡”的顶上挂一盏灯,一盏叫做梦想的灯,假装自己一直看着它,在那虚无的光里头实现了所有想要的、不想要的,迎来了一切该有的、不该有的。
今天是1999年12月31日。明天是果真不会来临的——这是整个可疑的世界里唯一该相信的东西。
第九年:呓语
(*注:这是对一段录影的记录,从旅行记录里抽出来的)
什么?我听到了,我看不见,不对!放屁!别指着我,对,你!白色那个!举起手,你这个,你这个,走狗,阴,那什么……对,新闻里说的,阴谋颠覆!阴谋颠覆我的,别过来!
大家听好了!是假的,他都是假的,什么红的,那是,那是……炸弹!对,炸弹!颠覆用的炸弹!听我说,朋友们!看我的手,对,看我的手势!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看这帮人,以前他们骗我们少了吗?啊,白色的!你,你们,还有你们!
上帝保佑美利坚,你是美利坚吗?不是!上帝可不保佑你,骗子!
什么新年,都是狗屁!狗屁!呸!啊嗬——忒!哈哈哈,中了!就是你,呸的就是你,阴谋头子!大家听好了,没有,没有,没——有——什——么——新——年!!(跺脚的震动声),假的,都是假的,看,被我揭穿了,急了!(被拘束的声响)大家伙都看着呢,这些白色的骗子——别拉我,我自己会走!看好了!
看着你们的英雄,我,这个,真相的英雄,又要接受无情的、莫须有的罪与罚了!哈哈哈!早就说了,哪有什么新年,哪有什么明年!真相就在这,相信我,举个手!
(没有人举手)
嘿!独自清醒,能独自清醒也不错!你们都是一群猪,愚蠢的猪!理解不了现实的猪!这“新年”比“千年虫”严重多了……
(记录中止)
(记录的日期信息为:1999年12月31日。地点为某病房。)
第十年:作别
我是一个人吗?
我属于这世界吗?
我在执行谁的人生?
(*记录同步失败,检测到大量数据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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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条例为《家园》于纪元2287年12月31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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