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的科幻小说》
我从来没有写过科幻,有些缺乏科学和幻想的能力,所以这篇文章可能并不“科幻”,甚至根本不能完成。
——以上,致歉
写这一篇是由于我良心上的不安,让我想要写下来,关于我曾经最好的朋友,关于我以为淡去,夜半却还是使我惊醒的愧疚。
我家坐落在广西的边陲,百色那坡。
阿华全名是付月华。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多美的名字。
阿华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华很漂亮,眼睛好大,皮肤白皙,扎起马尾辫的样子好像纯洁的天使;我也不差,甚至比阿华好看一分,因为收到情书的数量比她多一封。只是我的成绩差一些,比她矮一点点,不过这一点点并不影响我们的感情。
入学祈福高中,我们就是高中生了。
阿华名列前茅,我是压线进的,我俩班级离得好远,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班,如果我能进到实验班,我们就有机会在一起。
和阿华一起从小县城进到祈福高中,陌生的环境里我对她是如此地依恋。
我竟比中考前还要拼命地认真学习,没有出现奇迹一样的突飞猛进,不过进步是实实在在的,尽管缓慢,然而始终在积累。
终于在下学期分班,以倒数第二的成绩跻身实验班,我又和阿华在一起了。
老唐全名叫做唐毓文,是我们的班主任,教物理。
老唐身上有许多光环,“优秀指导教师”、“十佳青年教师”、“优秀班主任”等等,还指导过学生参加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拿到二等奖。
作为班主任,老唐是严厉的,对风纪抓的很严,不许女生穿过短的裙子,也不许男生吸烟,被抓到会罚站;作为教师老唐很有责任心,总是早早地到学校,最晚离开,常常见到其他老师都已经回家,办公室的灯光只映照出他孤单的影子。
有时会留成绩差的学生为他们补习,也顺便了解思想情况,看学习上是否存在压力。
很不凑巧,我就是成绩差的学生,我们班的倒数第二。
一次月考过后,老唐看着成绩单眉头紧皱,要我下晚自习到办公室找他。
为什么独独喊我?我是倒数第二,还有倒数第一呢!
尽管我知道,最多也不过是受到批评责备,或许批评责备也不会有,只是单纯的关心。可我还是不太敢去,我害怕老唐的严厉。
阿华说和我一起去,可是那样的话,站在第一名身边接受教育的倒数第二名,该会有多羞愧、尴尬和不自然?
我没跟阿华一起去——我没去,而是让阿华去传递我溃逃的消息,类似身体不舒服之类的借口。她是年级第一,肯定只收到夸赞,本可能由我接受的责骂也可以暂时揭过。
不知道老唐都跟她聊了些什么,那晚阿华回来很晚,洗过澡躺到床上,睡前闺中密谈的时刻,我问她怎么看福安,她没有回答我。
福安姓赵,赵福安,我们是初中同学,他也考上祈福高中,在实验二班,我们的隔壁。
赵福安毫无疑问是喜欢阿华的,初中的时候就给阿华写过情书,却被阿华臭骂一顿。要知道阿华的父亲就在学校里做保安,如果被他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一定会闹很大,赵福安除非转学,不然肯定过不了一天安生日子。
明知有那么大风险还楞着头给阿华递情书,这样傻傻稚嫩的感情尽管不合时宜,却有着青涩时期独有的天真美好。
当然也不能说阿华的父亲就是多么不讲理的人,他毕竟只是极其平凡的一名父亲,离婚后独自抚养阿华长大殊为不易,把一切自认为好的东西给了这个唯一的孩子。阿华也很争气,回回考试都是第一名,每次表彰大会都会上台领奖,那时瘦小的中年男人腰杆子就挺得笔直,咧着灿烂笑脸给同事和老师们发便宜的香烟。
从被阿华骂过以后,赵福安就没有纠缠阿华,或许是忽然醒悟大学之前想跟阿华谈恋爱几乎不可能,又或许移情别恋也说不定。
之所以突然提起他,还是在隔壁班抬头不见低头见,和他几句闲聊,让我想起初中他给阿华递情书的样子,他的脑袋不知道怎么长的,又方又圆的,经年不变的寸头,红着个脸,滑稽却有一点可爱。如果他跟阿华相互喜欢,在一块倒也挺好,不过肯定不是现在。
第二天上课我始终紧张,怕老唐忽然叫我出去,质问昨天为什么没有去他的办公室。很奇怪的是老唐没有找过我,好像忘记了这回事。
我不禁松了口气,为这次蒙混过去沾沾自喜。
此后我的学习更加用工,昼夜不停废寝忘食,成绩稳步上升,在实验班也能保持在中间排名。
阿华最近有些不太开心,她没有跟我说,可忧愁都写在脸上。
这几天她总是怔怔望向窗外,问她有什么心事也不说,只是摇头不解看我,回答说“没事呀”,被我问得烦了,才逃避似的转去埋头做题。
“哼,不说就算啦!”
怎么可能算了,过不久就是阿华的生日,我打算好好准备给她一个惊喜,一定可以冲刷掉她的不开心。
阿华的生日没有凑巧赶到休息的周末,我本想订一个蛋糕,熄灯后在宿舍里为她庆祝,后来经过跟赵福安的商讨,决定休息的周末为阿华进行补办,这样生日当天就可以送些小礼物给她,叫她开心一回,等到她不在意这回事,放松下来后还会有第二个惊喜!
我当然看出来赵福安的那点小心思,在宿舍办他就没法一起了嘛,可是不能否认主意的确很好,我这个对感情有些迟钝的小女孩无论如何想不出来,或许这是被爱情俘虏的男生独有的敏感和睿智。
当天赵福安负责采买蛋糕,以及去到他多方打听找到的口碑极好,并且价格实惠的小餐馆“埋伏”,把饭菜什么的订好。而我想办法让阿华放弃回家,跟着我们一起“夜不归宿”。
我提出要阿华陪我逛街,阿华欣然应允,中间我还在想用什么样的借口要阿华留下来,谁知她却先开口。
“我今天不回家,你回去的话要抓紧赶车,晚会要没车次了。”
阿华看着时间说。
不回家?岂不是正合我意。
“我今天也不回家啦!”
我笑了,开心地拉着她的手继续逛街。
有些晚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消息,开始哀嚎。
“逛了那么久,肚子好饿,我们去吃些东西吧。”
阿华想了想,说好,四处看一下,刚好有一家小餐馆。
“就那里吧。”
她说。
那家餐馆自然就是我跟赵福安定下的目的地,从逛街开始,我就在引导着阿华一点点走到这里,在刚好的时候到达,我再提出去吃饭,显然它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并且是阿华主动,一点不显得刻意。
一切按照计划顺利进行。进去之前我给赵福安发了消息。
和阿华一起进到店里,赵福安正在点着蛋糕的蜡烛。桌上几份炒菜热腾腾的,还有一碗面。
“surprise!”
我在阿华身后喊道,阿华显然没有料到眼前的场景,愣在原地,我推着她往前走。
“许愿,吹蜡烛!”
阿华看着蜡烛摇曳的火光,又看了看身旁计谋得逞一脸雀跃的我,以及挠着头不好意思的赵福安,眼中氤氲的雾气中有璀璨光彩在晃动。
“生日不都已经过了,你们还……”
闭着眼睛许下愿望,阿华吹灭蜡烛,说不出话。
“都是赵福安的主意!”
我狡猾的把所有的功劳和黑锅都丢给赵福安。
他还想辩解,被我一肘捅到腰窝,呲牙咧嘴说不出话。
一个不大的蛋糕被分成三块,赵福安自己就分得一半,我和阿华一人四分之一。我抹了点奶油趁阿华不注意擦到她脸上,白皙的脸蛋就出现一道更加洁白的印记,像只小花猫。
阿华气鼓鼓的,也抹了奶油向我袭击过来,我左闪右躲,嬉笑不已。
赵福安还自顾自吃着蛋糕,看着他呆呆的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抹了一大块奶油啪地糊到他脸上。送到嘴边的蛋糕也没吃到嘴里,从唇边均匀抹到耳朵根,赵福安愣了愣,随后展开反击。
嬉闹结束,我们看着彼此好似小丑般的滑稽脸庞,不禁都笑出声。
清洗过脸,福安要阿华赶快吃面。
“老板特意送的呢!”
阿华看向正忙活的老板,敦厚朴实的中年汉子笑了笑,继续忙着招呼客人。
面吃到一半,阿华看了眼手机,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只跟我们打过招呼,说声抱歉就匆匆离去。
宴会的主角跑了,余下我和赵福安面面相觑。
把饭菜统统解决——阿华没怎么吃就离开了,我也并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大半都是福安吃掉的。
按照最初的计划我们应该是要去网吧的,福安说还没有到“夜市”开放的时间,我俩就只能无聊的在街上闲逛。
至于为什么是网吧,高中生结伴去旅馆酒店这样的地方显然不合适,网吧多少好上一些,最主要我们毕竟是拮据的高中生啊,一个不大的蛋糕,几个炒菜和饮料,消费完根本不剩下几个钱,而网吧里包夜很便宜。
福安提出我们凑一凑倒是可以开一间房给我住,他自己去网吧通宵就行,阿华在倒还好,只有我自己怎么好意思呢,何况一个人万一遇到危险……我宁愿跟他一起在网吧过夜。
“阿华会有什么事情呢?也不和我们说,急匆匆就走掉了。”
我问。
显然赵福安也不会知道答案,我也并没有想要得到具体的答案,我只是找些话来聊。跟阿华已经逛了一下午街,我没什么继续逛下去的欲望,晚上街道上小吃多了起来,可我们没剩多少钱呀。
“每个人都有秘密吧,像是有人被汽车创飞,也要强撑着清除手机数据才肯昏迷。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告诉,倒不如说越是关系亲近的人才要隐瞒,不然一旦暴露,自己的人生就会毁于一旦,恨不得马上死掉,这样的秘密谁都会有吧。她不愿意说,肯定有她的理由,我们就不要问那么多,不然只是徒增她的压力。”
赵福安说教似的向我吐露一大通,我饶有趣味的审视着他。
“这么说你也有咯。”
赵福安竟然表现的有些羞赧,吞吞吐吐道:“当然有啊,你难道没有吗?”
“我?我没有!”
我说的理直气壮。
“心理学上分析,一般越说没有,秘密就会越大哦。”
赵福安说,一副欠揍的样子。
小小赵福安,胆敢质疑我!今天质疑我,明天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
“说,你的秘密是什么!?”
赵福安被我从身后一把锁住喉,扭动挣扎起来。
赵福安长得不高,撑死了也才一米六五,跟我差不多。又圆又方的脸也人畜无害,看上去毫无威慑力。福安哟,你怎么那么好欺负呢。
最终我也没有逼问出他一旦暴露就会羞愧致死的秘密。
到了开放夜市的时间,我们去到网吧。赵福安不愧是网吧常客,明明我俩都是未成年,也没有携带身份证,他跟网管三言两语就能开来两台机子。
挑选的位置在角落里,我靠着墙,赵福安在我的外面。
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赵福安的衣服。揉了揉酸涩的脖子,福安还在玩游戏,似乎一夜没睡,红肿着双眼,精神萎靡,依旧强撑着盯着屏幕。
见我醒来,赵福安退出游戏,明明还没有结束。
“醒了。下机去吃早饭吧。”
我把衣服递给赵福安。
“你一夜没睡吗?”
“嗯。”
“小心猝死。”
赵福安一脸无奈。
“求你盼我点好的。”
吃过早饭时间还早,周日下午收假,几乎没人在上午回学校,这么早去有没有开门还不知道。
“困哦。”
“谁让你不睡觉,玩了个通宵。”
赵福安不说话,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真拿他没办法。
长椅上,赵福安横躺着,占据绝大部分空间,双腿悬挂在扶手外,环抱双臂,把衣服垫在脑袋下,没一会就发出微微的鼾声,看来的确困得不行。
我坐在赵福安的脑袋旁,他的寸头紧挨我的腿了,一些硬挺的发茬透过裤子扎到腿上,有些痒。
早上的太阳刚出来,温暖和煦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照的我心里暖暖的。
阿华和我的关系似乎没有那么亲近了,倒不是谁刻意疏远了谁,只是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对我来说阿华变得难以捉摸,吃饭放学也不和我一起,有时完全不能知晓她的行踪。
我发烧那次,如果是以前,一定会是阿华陪我一起去看病,可是强撑着上完中午的课程,脑袋昏沉地天旋地转时,我找遍了学校也找不到阿华。教室没有,食堂没有,宿舍没有,操场也没有,她能去哪里呢,我的阿华你能去哪里呢?
我踉跄着想回去教室,却摇摇晃晃撞向墙壁,赵福安扶住了我。
“福安……你有没有看见阿华——”
身体有些乏力,脖子都软软的,使劲抬起脑袋看清楚是赵福安后,我含糊不清的问道。
“你没事吧,脸那么红——嘶,这么烫!”
不由分说,赵福安要带我出去看病,眼看我走不成路,把我背在身后,快速跑下楼。
“放我下来!”
我喊,但是声音微弱,赵福安明明听见,但是不当回事,仍然背我跑得飞快。
这样像什么样子,一个女生被一个男生背在身后跑在学校里。老唐抓恋爱抓得很厉害,被他看到怎么办,其他同学看到呢,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蜚语?
我不挣扎,我没多余的力气挣扎,我用尽力气也只是搂住福安短粗的脖子,好不让自己滑落下去。我像鸵鸟一样把头埋低,不让人看见我的窘态。
赵福安,他明明不高不壮,还那么容易被我欺负,怎么可以背着我跑得那么快呢?
像风一样跑下楼梯,跑过国旗台,跑过花圃,跑过葡萄藤架起的廊道……直到撞见他的班主任。
“张老师,刚好要跟你请假……”
赵福安跟他的班主任说我的情况。
“放我下来——”
我在他旁边耳语,声若蚊蝇。
赵福安这才醒悟过来,身后还背着我,赶紧把我放下。我挨着地一个不稳又差点歪倒,被他扶住。
“张老师好。”
我打招呼,有些不太好意思。
“好像挺严重,骑我的车去吧,别耽误了。”
看我的情况不容乐观,于是把电瓶车的钥匙给了赵福安。
“你是一班的吧,老唐那边你请假没有,没有的话我去跟他打声招呼。”
谢过张老师,赵福安还要背我去停车场,我是怎么也不肯了,他要我坐到路旁石头上。
“我去骑车过来,你在这里等我。”
坐到电瓶车上,我尽量支撑身体不贴着福安,可是浑身乏力的我是在有心无力,只能拿脑袋抵着他的背,把身体弓起来减少接触。
福安开的很快,车子疾行,风声呼呼而过,福安像针一样的寸头短发在风中颤动,发出簌簌声响。之前在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是阿华。
到医院挂号、扎针、输液,都是福安在跑,接热水给我吃药,跟医生护士沟通询问我的情况,直到后面体温降下来,确认没什么事了,才歇下来坐到我身边陪护。
回到学校,晚自习已经进行一半。
“你感冒发烧了怎么不和我说。”
坐回到座位上,阿华小声对我说道。
我找过你,可是没有找到,明明之前需要的时候你都会在我身边,这次你去哪里了呀阿华!
“没事,福安和我一起去的,打过针,也拿了药,不会有事了。”
我说。
我还有问题想问阿华,在晚自习上不是时机,所以忍下来。
宿舍熄灯后,躺在床上,我问阿华。
“阿华,你喜欢赵福安吗。”
不喜欢吧,当然不会喜欢吧——
“嗯……”
阿华沉吟片刻。
“问这个干什么?”
“他喜欢你,以前给你写过情书吧。”
“他喜欢我给我写过情书,也不代表我要喜欢他吧,他又不帅,还没有我高……”
阿华就说到这里,这是不喜欢的意思,对吧。
可是,黑暗中我们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是头挨着头悄声说着话。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俩都没再说话,安静,夜幕深沉,安静。阿华该睡着了吧,我闭上眼睛,睡吧,睡吧。
第二天,晚自习结束,阿华又早早不见身影,我找到赵福安,说有事情找他,要他留下一会。
离熄灯没多久,教室里其他人都已经走光,在这之前赵福安已经问过我两遍有什么事情,他看了时间终于耐不住要问第三遍。
我不说话,关掉灯,走出教室。
“不是说有事情——”
赵福安跟在我身后,追问着。
我转过身,面对他。他停住,等我开口。
开口?我不会说什么的,这时候我没有话要说。
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月光不算明亮,风有些冷。
我把赵福安推到墙上,我俩差不多高,所以也不需要踮起脚尖,只用身体前倾。
接触到了吧,没有什么感觉,一触即分,轻轻挨一下,又能有什么感觉。可是的确接触到了吧。
我飞快逃走,已经到了教学楼下,赵福安还愣在那里,我仰头喊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喂,要熄灯了!”
我强吻了赵福安。
之后几天,我还像往常一样不冷不热的对待赵福安,我不会对他说什么,我什么也不会说的。这几天他一定都在疑惑和不安中度过。
直到他主动找到我。
“我们现在算什么?”
“什么——什么?”
我装作不知道,用疑问搪塞他的问题。
“那天晚上的事。到底是为什么啊?”
“哪天晚上?什么事情?”
赵福安显然没料到我像个无赖一样,嗫喏着说不出话。
福安,你还喜欢阿华吗?这个时候哪怕你仍然喜欢阿华,也不可能不去在乎我的感受吧。哪怕仍然在乎阿华,也不会拒绝我吧。
“福安,你有勇气吗?”
我问。
“当然,我想了很久,鼓起勇气才来找你。现在我有创造一切和毁灭一切的勇气。”
赵福安说着大言不惭的话。
“那——”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我的男朋友了。”
赵福安愣住,他一定想过会经历一番询问、踟蹰,然后得到个或好或坏的结果。而不是这样简单粗暴如此直接。
“坐下。”
赵福安坐到我身边,本属于阿华的座位上。
“把手给我。”
我拿起他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你——赵福安!现在就是我的男朋友了!清楚没有!”
一周以后,放假的那个周六,我独自做好一切准备。福安,给我看看你拥有的勇气吧。
天气转变,台风将要过境。先头的风已经吹起来了,白天里也是天地昏暗。
小旅馆里,窗帘已经被我拉上,年久的白炽灯亮着黯淡朦胧的光,聊胜于无。
这里环境很一般,老旧的实木大床,一台接收不到信号的电视,简陋的洗手间,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什么都不算好,唯有一点,对于实名登记入住的管理并不严格,随便扯几个谎,就可以不用出示身份证得到一个房间。
赵福安坐在床沿,不知所措。从我刚把他带往这个偏僻巷子里的隐秘场所,他就表现出这副样子。惶恐,不安,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洗澡,就只是简单冲一下,水是冷的,甚至没有擦拭身子的浴巾毛巾,所以我走出来时是捧着一堆衣物,而浑身湿漉漉。
水珠顺着头发滴下,沿着肌肤滑落。
我打了个冷战。
赵福安看向我,又立刻转过头去。整个脸连带着脖子都红了个通透,浑身颤抖。
对的,福安,羞赧是对的,不对的是我。我很抱歉,福安,我要带你做错事了。哪怕是错的,还是要做,就在今天,对不起,福安,就在今天!原谅我福安!
我把衣物放下,就那么踩着赤足站到他的面前,使他的视线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湿哒哒的头发滴着水,落到地板上,摔碎。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的小腹,不敢往上,也不敢向下。
“去冲一下吧。水有些凉。”
我说。
他站起身,拿床上那种旅馆里常见的纯白被子裹住我。然后才走向洗手间,靠门的洗手间。
那一瞬间他是可以离开的,只需要打开门跑出去,把我留下就好了。
他走进洗手间。响起水流的声音。
走出来时他还穿着衣服,湿掉的衣服。在冲洗过后他又把衣服穿上。傻傻的赵福安。
“是要我帮你脱吗?”
我把头扭过一边不看他。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他躺到床上,我把被子掀起一道缺口,让他躺进来。
有了被子的遮掩,只把脑袋露在外面的我们两个终于可以不那么拘谨看向对方。
“冷吗?”
我问。
他摇了摇头。
“傻子,应该你来问我。”
我眨着眼看他。
迟疑片刻,他还是问了。
“你冷吗?”
“冷。抱住我。”
他脸红了,没有动作。他不来,那我就过去。我靠近他,环抱住。
——肌肤相亲。
他的身体是冷的,我的身体也是冷的,冷水冲过的身体,贴在一起。接触的时候,他触电似的颤了一下,我抱紧他,贴近他的耳朵。
“别怕,福安,别怕——”
“应该有那个……要戴的,那个——”
赵福安说,声音微弱。
“不要!只有这次,不要那个!没事的,我在安全期。就这样,这样就好!”
我们的身体是冷的,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是热的。热的气息呼在冷的肌肤上……
更进一步时,明明我已经极力忍耐,还是流下泪来;明明我极力忍耐,还是哽咽。
福安以为弄疼了我,不知所措,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不是的,福安,我不是痛,不是的……
我贴着他,把头埋下去,我很努力克制,还是止不住抽泣,泪水如雨。
对不起,福安——对不起,阿华……
小旅馆外狂风渐起,拍打窗子颤动不止。哗啦啦的雨声也紧密连绵,不时响起两下震响的雷声。台风已至,暴雨已至。
十几年来,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大的暴雨,下了一天一夜,一点没有减小。
台风造成了大面积的停电,学校也发布停课的通知。
洪水席卷了靖西和那坡,我跟阿华家都在受灾的区域。
阿哥阿姐住上了临时搭建的帐篷。
听他们说,阿华让洪水给卷走,一个救灾的解放军哥哥救了她。
是哥哥,因为他才二十岁。我没见过他。我一直在百色市区,没有回家,交通还要些时间才能恢复,况且家里面不要我回去。
靖西、那坡地势低,所以洪水侵袭。百色市区要好一些,相对安全。
上岸的地方距离阿华被洪水卷走的地方超过一公里。他们让洪水裹挟着走了一公里。
他很厉害和英勇,我感激他救下阿华,部队应该给他表扬和奖章,我想。
后来我又听说,阿华是自己跳进汹涌的洪水里的。
当时所有人已经得到安置,阿华一个人往回走,临到奔腾浑浊的水边,凝视水流,然后——
噗通!
如果不是被那个解放军哥哥注意到,阿华就随着洪水远去了。
我不相信,阿华怎么可能自己跳进洪水里呢?她又不傻。
是真的。阿华的确是自己跑到洪水边,然后被卷走。
这是开学后我才听她说的。
阿华相当神秘的样子。
“这是秘密,你不要对别人说。”
“是——外星人!我看到了,它在洪水里挣扎,我去抓它,我抓到它了。可是水流得太凶,我叫水给冲走。好在我抓到它了。”
阿华说到这里,甚至表现的有些开心。
“我抓住它,没有放手,然后跟我一起上岸,从那以后它就一直跟着我。”
我盯着阿华,满脸的不可置信。我甚至怀疑阿华的脑子让水泡坏掉了。
阿华突然激动起来。
“我真想让你看看它!可是它很害羞,除了我谁也不见呢,一看到你们它就躲起来了。”
迟疑片刻,我问阿华那个“外星人”它长什么样子。
听阿华的描述,那东西好像一个腔肠动物。通体白色,像蛇但是短粗,没有鳞片,只有头部有一个开口。肛口一体不正是腔肠动物的特点吗。
“那它吃什么呢?”
我只是随便一问,谁知阿华忽然愣住,皱起眉头似乎陷入思考。
几天后,阿华嬉笑着对我说,她知道小白吃什么了。“小白”就是那个外星人。
我惊恐看着她白的跟藕节一样的小臂,上面一道划痕还在往外渗出鲜红血珠。
“呀,看到你它又躲起来了。”
阿华想要走开,躲到没有人的地方,叫小白出来继续进食。
我猛地抓住她,拿纸巾按压着伤口止血。
“阿华,有什么事情你和我说,你跟我说好不好!你跟我说我才能帮你呀!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有什么你都可以和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阿华挣开我的手,皱着眉头有些生气。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和你分享,你一定一定要帮我保守秘密!不然我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我不希望阿华伤心,更不想看到她伤害自己。
我告诉了福安。
福安当然也不会有什么超出一般的见解和办法,无非是告诉老师家长,向他们寻求帮助。
“不行!绝对不行!”
福安不明白我为什么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在他看来,说到底我们都不过是未成年的学生,没有经济独立,也缺乏独当一面处理事情的能力。
我们所能给她的只有关心和陪伴。然而阿华真正需要的究竟是这些,还是药物和治疗?
隐藏并不能长久,无论怎样的劝慰,都不能使她停止对自己的伤害,手臂上粉色的划痕越来越多。我不能想象,在自己手臂上划出那样的伤口究竟是怎样的感觉,我也不能明白,痛楚究竟使人清醒,还是教人麻木。
一节课上,后排两个男生发出嘿嘿的笑声,以及悄悄的议论“漏了,漏了”。老师维持秩序后消停下来,过了一会又嘿嘿地笑。
我扭过头看他们,对上我的视线,立刻拿起笔看向黑板假装听课。他们之前看的分明就是我跟阿华这个方向。
阿华?
阿华!
阿华的皮肤本来就无比白皙,连我都羡慕,此刻一张脸却是惨白如纸。左手夹在两腿中间,座椅已经叫血染成一片殷红。更不要说手掌,似炽烈燃烧的炭火,红得能将人灼伤。
我把阿华的手抽出来,血还在蜿蜒爬过她纤细手腕,顺着她修长的手指往下滴。阿华深色外套的袖子已经完全浸透,挽过肘窝,伤痕累累的小臂暴露在我面前。那是一道相当深邃的伤口,皮肉外翻,小小泉眼一样汩汩向外冒着深红色的鲜血。
我的脑袋轰一下发出震响,眼泪不受控制的决堤。
身边的女生发出尖叫,我捂住伤口,用力压着,血从指缝渗出来。
我喊老师。
“打120!叫救护车!”
阿华小臂上缝了七针,比这更难以接受的是阿华罹患的病,重度抑郁症。
这些都是月余后阿华回到学校才带来的消息,而在那之前,我的脑海里充斥的是挥之不去的血污,粘稠,甜腥,殷红。
阿华被救护车带走,我的双手被鲜血浸染,像戴上一双红色橡胶手套,身上斑斑点点,绽开一朵朵红梅。
已经下课,福安挤过人群,看到了我。我那时的样子一定十分失魂落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恸哭过后扭曲的面目,在目送阿华远去后变得平静甚至呆滞。福安就目睹了这样的我,在汹涌嘈杂的人声中静止地立在那里,了无生气,殷红的手,抹泪沾上血而花掉的脸。
我注意到他,沉静的面容化开,脸上肌肉轻轻颤动起来。
福安忽然觉察到莫名的悲哀,由心底升起,犹如湖底被抽出巨大空洞,一瞬间暗流汹涌,搅弄出深邃的漩涡。
不顾周边视线的注视,他走过来把我抱住,我埋下头,终于放声嚎啕。
谦谦福安,你是我的压舱之石,是我的风帆。是我锚定自己存在、确立跟世界联系的信标桥梁。福安,或许我永远不会亲口对你说一句对不起,但是我真的真的很爱很爱你,哪怕你无法理解、不能接受,我的这种虔诚信仰不会动摇。福安,抱紧我,福安,最后让我再紧紧将你拥入怀中……
福安,我其实有你所说的,“一旦暴露人生就将毁于一旦”的秘密——
当天的晚自习结束,福安还是有些担心我的状态,把我送回宿舍,目送我进到宿舍楼。
我挥手要他离开,他轻轻动了口唇,只有口型没有出声地念出三个字。
福安转身,我的身形隐藏在暗处,看他的背影一直往前、往前,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转角,再也看不见。我没有出声地念出那三个字:“明天见。”
福安离开后,我又再次回到教学楼。教师办公室的灯仍然亮着,果不其然里面只剩下那一道单独的身影。
我敲响办公室的门,走进去。衣袖里藏着一把美工刀,尖刃清亮,甚至没有沾染上一丝血迹,足以证明其锋锐。这是阿华使用过的。
……
距离阿华那深刻的一刀已经过去一个月,她终于回到学校。
带来我上面提到过的消息,缝七针和重度抑郁症。
阿华回来后,同班同学都对她有些疏远,那些悄声的低语,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极力避免接触的行动,仿佛面对一团不可名状的疫病。
阿华成了一座孤岛。
我想要做屹立在这座岛上的灯塔。可是,迟来的微光真的能够驱散黑暗吗?
过去的十年,阿华生活的全部意义跟追求,不过是学习和成绩。我看阿华现在的状态,我看周边冷漠的人,这样的生活,这样的意义,难道在此刻还不值得将它们全部打碎?
我要给阿华找一种全新的生活,不同于往常的意义所在。
网吧,还是那个熟悉的昏暗氛围,三连座,福安在我跟阿华中间。他们玩着那款叫做英雄联盟的游戏,我又把仙剑奇侠传翻出来看。
我小口啜吸着奶茶,看着李逍遥抱着气绝的赵灵儿,素衣染血,佳人玉殒。那正是刘亦菲最有灵气的时候,如此遗憾的离场,任谁看了都要心疼不已。
刚开始阿华兴致不高,一两局过后,注意力渐渐沉入进去,跟福安交流多了起来。
我撑着腮帮,斜斜地看向阿华,她盯着屏幕,有些专注,移动鼠标敲击键盘,眼里有光,有渴望。哪怕只是对游戏胜利的渴望,那也更接近我之前认识的阿华。
后来我常让福安带阿华去上网,甚至有些时候逃课也要去。我为阿华打掩护。
一次上老唐的课,他站到讲台上,虚眯着眼睛盯紧我旁边空着的座位几秒钟,并没有说什么,仍然照常上课。下课才走到我的位置,问我阿华去哪里了。我坐着抬起头,视线对上他的三角眼,那副代表着睿智的眼镜底下,藏着阴鸷的眼神,我绷紧脸,就这样紧紧盯住那双眼。
我说阿华有些不舒服回宿舍休息了。
“为什么不跟我请假?!”
“让我帮她请假,但是我上课忘了。现在跟你说了。”
我找理由敷衍,惹得他有些不悦。可他也只是丢下一句:
“下次记得跟我请假。”
本来转身要离开,又回来跟我说,“她还有抑郁症,自己一个人在宿舍,出事情怎么办。这样,我批假给你,去陪着她,要是好些了就赶快回来上课。学习不能落下太多。”
我应下他多余的关心,可是我回去干什么呢。阿华根本没有在宿舍,她和福安应该在网吧里玩着游戏。
福安不愧是初中就逃课上网的“不良少年”,带阿华逃课起来行云流水。我知道,因为我的要求他才这样做的。上高中以后,他独自去网吧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根本没有,几次去都是和我一起,无论在老师还是同学眼里他都是一个很好的学生,谁能想到他会逃课去网吧呢。现在我却要他带阿华逃课一起去。
下节课我没有上,我也逃课了,倒不能说逃课,毕竟给我批了假。
我回到宿舍,空无一人,躺到床上,床头是阿华叠得整齐的被子。我想像着阿华和福安玩游戏时的样子,希望阿华有在开心的笑,而福安不要太在乎输赢,多多使用可以保护阿华的人物,别让她受到伤害。
我做了个梦。
从入学祈福高中开始,我不再依赖阿华,也没有凭借努力得到进入实验班的机会,我们、以及福安,就这样平淡度过三年高中,毕业阿华去到心仪的北外或是上外,赵福安追赶阿华的脚步,没能去同一所学校,却也上了不错的九二院校,我呢,不好不坏的普通本科,也没有喜欢上福安。x四年异地的爱情长跑,毕业之后不多久阿华跟福安结了婚,我是阿华的伴娘,婚礼上,他们牵着手走到一起的时刻,我热泪盈眶,热泪盈眶……
我醒了。放学后随着走读生从学校大门回来的阿华,跪在她的床上,轻柔地为我擦去眼角的泪。
我怔怔看着她。
“回来了。”
“你做噩梦了?哭的好厉害——”
我又记起刚才的梦,忽然有种抽离感。
正是黄昏,夕阳透过窗户射进房间,灿金、朦胧的光彩在空气中浮动。
在梦中,现实却显现得无比虚幻。
“阿华,你要好好的。”
阿华点头。
“嗯呢。”
“我们会同归于幸福。所以你要抱紧我,不要松开手——”
阿华爬到我床上,俯下身,跟我紧紧贴在一起。她的脸擦过我的脸,马尾盖到我的脖颈上。
“抱紧了。”
她说。
气息喷到我的耳朵,呼吸的热气,有些冰凉的脸颊。我的脸骤然发热,咬住了嘴唇。
“小白……你还见过它吗?”
“没有了。”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因为阿华,我跟福安独处的时间并没有那么多。晚自习结束,阿华回到宿舍以后,才跟他一起在操场上走一走。
尽管学校对于早恋严查严打,可那些青春炽热、壮怀激烈的心,怎么可能轻易被扼住而停止躁动呢。
在那些灯光与月亮照耀不到被阴影笼罩的角落,一双双青春懵懂的恋人说着喁喁情话。似我跟福安这样光明正大走在操场上的还是少数。
对福安而言,帮助阿华是应该的,哪怕逃课,因为是我要求他去做,也就立刻同意。归根结底,他爱我,自忖对我保有责任,我自恃拥有他的爱,肆无忌惮地支使。即便这样,福安依然毫无怨言,毫无保留地把我视作可以交付一切的挚爱。
我知道接下来我说的一定会惹他伤心,甚至愤怒崩溃,可这是很久之前就在酝酿,始终无法说出口的话,也是我们必然要迎来的结局。
月光皎洁,无星无风,可是天寒地冻。我长长吸口气,呼出尽是白雾,那注定要惹人肝肠寸断的话随之吐出。
一瞬间天地俱寂。
赵福安脚步一顿,死死定在那里。
我们本来并肩走着,现在我转过身面对他。看着整个人颤抖不止的福安,我羞愧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
他的呼吸明显急促沉重了。从最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没有破口大骂,甚至没有说什么重话,那不是他的风格。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和我争论,实在观点相左也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正因如此我才会心疼他。今天的话被我抛出来就不可能善了,我甚至希望他怒不可遏肆意发泄一番,还能使我好受一些。
“说什么傻话。”
他这样说,可是声音颤抖,似乎在忍耐。
“你以前不是喜欢阿华。是我从她手里把你抢走……”
说到后面,我的声音弱到怀疑他不能听见。
“是,我之前喜欢阿华,给她写过情书。可那是以前了!现在我喜欢你!是你的男朋友!没错,我现在是属于你,但我不是物品啊,怎么可以随便转赠给别人?我理解你想要救赎她的心情,我何尝不想,为什么偏要牺牲我甚至牺牲你自己呢?需要陪伴我们就给她陪伴,需要爱我们也可以给她爱,吃药、治疗……并非一定需要这样狭隘的方式。我可以逃课陪她玩游戏,但是那并不影响我们的关系啊,为什么要把我推出去?你究竟是怎样想的,又把我当成什么?”
“我也不想,如果有别的办法,我怎么会把你给出去,我也喜欢你啊!明明谁都可以的,怎么偏偏是你,怎么就喜欢了你!她现在可以依靠的只有我跟你了,而能够救她的只有你,只有你呀!因为我她才掉进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是我把她推进去,让她独面深渊。有希望把她救出来,哪怕只是一丁点希望,我又怎么可能不去抓住!我知道,她喜欢你,我知道!她不说,可怎么瞒得住我!我了解她的敏感和自卑,看得穿她以为不是喜欢的喜欢,所以我才说是我把你从她手里抢走!本来你们有机会走到一起终成眷属的。让她走出来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如果不能循着她心里的这点缝隙把希望送进去,以后不会再有机会了!她不会再喜欢再爱别人!阿华跟我是一样的,我清楚地知道,我们这样的人,爱是我们对抗生命虚无的唯一支柱,否定了爱就否定了生命,失去了爱就会走向虚无。我爱过体验过拥有过,阿华没有,她的状态,不能走出来,真的会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不想放弃,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必须要救她。我们一起给她的爱,不是她所需要的那种爱,那种爱是单一的、自私的,不能被给予和分享的。我不是要把你推出去,只是给你一个选择,你是自由的人,我没法强迫你……”
我抬起头看着福安,睁起眼睛尽力不让眼泪留下来,可是双颊依然被熨烫过,然后变得冰冷。
“我们分手吧。”
用尽全力说出这句话,仿佛喉咙被扼住,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没有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我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听到他的笑声,伴随着的是两颗心破碎的声音。
老天啊,你为何是这般地残忍。明明知道我们需要的是什么,却又毫不留情地斩断我们的联结,给我们希望,又当着我们的面使它破灭……
我极力创造阿华跟福安两个人独处的机会,我知道,他会做的,与我有关又与我无关,他做不到袖手旁观放任自流。遇到有人落水,他一定会向那个人伸出援手。他一定会向阿华伸出他的手。
同样是晚上,我先回宿舍,离熄灯前的半个小时都是他们的。
宿舍关门之前几分钟,阿华终于回来宿舍,似乎有些开心。我心中有了论断。
再见到福安,才知道并不如我所想,阿华并没有抓住福安伸来的手,可她的的确确在变好,越来越像我认识的那个阿华。
还会和福安一块去网吧玩游戏,只是再没有逃课,只是在休息放假有时间的时候去游戏放松,并且永远都会有我跟着一起。
阿华像之前一样生活学习,按时吃药,定期检查。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再没听她提起过小白,手臂上也没有出现新的划痕,一切平静如昨。
我的担心都是多余吗?阿华已经在变好了,她不需要谁去拯救,更不需要人自我感动高高在上地去选择牺牲,对吗?
我跟福安的关系没有恢复如初,我明白,今日之冷是因为昨日之热,火焰燃烧殆尽后,灰烬是冷的,或许死灰复燃,但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
阿华有些不太正常,她太平静,太正常了,好像什么没有发生一样地平静、正常、满怀希望。这很好,可是我总有些担忧,挥之不去。
阿华的成绩很快追上之前,班级第一,年级前三。一直保持到高考前一个月。
距离和福安分手已经过去一年,阿华一直很好,以她目前的成绩,好好发挥一定可以考上理想的学校。可是都已经被我遗忘的担忧还是发生。
阿华偶尔会怔怔出神,我以为是高考在即压力所致,没有想到这其实和小白出现之前她的表现如出一辙。我也在为我的未来拼死拼活再加一把劲。
高考那一天,我和阿华不在同一个考点,老师带队,等得焦急时,阿华终于赶上。在学校分开,我跟阿华挥手,在心里为我们祈祷,旗开得胜、月宫折桂。
为期两天的高考终于结束,英语交卷走出考场,那一瞬间浑身一轻,我自觉发挥不错,成绩或许比平时测试还要好上一些。我很想问一问阿华和福安他们的情况,老师组织我们集合一起回学校,福安和我在一个考点,我先见到他。而阿华要回到学校才能见到。
只是我没有想到,那是见到阿华的最后一面。
进到学校,我们撒了欢似的散开,可是没跑出多远,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主要聚集在教学楼那一块,还是上课的时间,人群熙攘嘈杂十分。那一群身影里面有平常难得一见的校长副校长,还有凶巴巴的教导主任,还有老唐,阿华……
阿华!
教学楼有五层,阿华就坐到护栏外,摇晃着双腿,像是在公园郊游然后感到意兴阑珊的小姑娘。可那是五楼!栏杆外!不是公园的长椅!
她歪着头跟老唐说着什么,她笑着,可谁都感到那笑的不同寻常。
像是终于说完最后一句话,阿华轻轻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六月份教学楼前的几棵大树已经郁郁葱葱,阿华的叫风轻轻掀了掀,树叶摇动。她撅了撅嘴,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我终于跑到教学楼前。
还没等我喊出她的名字,一片树叶随着风轻轻摇落,像是没有重量,摇啊摇飘啊飘……
声音是沉闷的,像是西瓜摔落在地,溅起一地汁水。
我的世界失声,只剩下长长的轰鸣——
我终于看到阿华说的那个小白,它在那一滩殷红的汁水中肆意吮吸,用它唯一的口器。
我终于想起来,在那一晚我其实就已经见过了它,趴在阿华的身上,肆意妄为……
阿华死了。她终于还是自杀,成功告别这个世界。阿华不是别无选择,只是无数可能的选择被她一一按下,似一个苛刻至极的大法官,逐条宣读罪责,将自己判处极刑。我的阿华,年轻、活力、花样年华,在你一生中的黄金时代,你仍向往美好,相信爱与正义。却失去了你最重要的东西——体验爱和感受爱的能力。还没来得及让时光逐渐消磨麻木,就被突然残酷无情地剥夺了。在那个夜晚,我掩着嘴目睹一切发生的那个夜晚。目睹“小白”附着在你白皙的肌肤上,肆意吞食你的血肉,从它唯一的口中,排泄出腥膻淫污的白浊。从那时你就已经身处凶猛的洪流和漩涡,那是解放军哥哥也不能将你拯救的绝境。此后那么长的时间,不如说随着时间流逝,你的这种感觉越强烈,你的年轻、活力、花样年华,逐渐远离你,你终于领悟,你的爱丢失在那,永远不可能再找回来,往后一万年,也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爱。爱是年轻生命甘愿年华老去的根源。阿华,不同于别人,时间对你不是良药,治愈不了你的伤。对你来说,时间是一杯毒饮。阿华,雪更早落到你身上,我没能跟你一起去冬天的漠河,让你独自承受了刺骨的严寒。我救不了你,阿华。我曾以为我可以。我是如此自以为是,自大而妄为。所有的悲剧在于我的懦弱无能,在于我的自大妄为。世界以电影、小说、文化、道德、那些口口相传的神话,叫我们相信爱与正义。又创造出唐毓文这样的东西毁灭一切。年轻、活力、花样年华的生命正欲高歌,世界又为何要以痛吻我?在我们即将确认一切的时刻,又把它们全都打碎、否定,如星一样散布漫天的碎片,饲养出小白那样的外星怪物,附着在你我身上攫取血肉,直到变成一具内里空空荡荡的躯壳。对唐毓文的审判已经在进行中,期望能够得到起码公正的判决,而不是像李国华那样安然无恙全身而退,换一处地方就能够重新开始,还可以做一名老师,上课、下课,可以接送儿子上学围棋,可以一回家就吃到妻子做的饭菜,可以依然在某个夜晚骑在“她”的身上,口口声声说着“我爱你”……假如最基本的正义不能通过司法途径得到解决,假使我们的爱全都落到空处,我的福安,不高不壮但拥有创造一切和毁灭一切勇气的福安,他会从我口中知道一切不可被原谅的细节。我会拥抱他,刺破手指,挤出鲜血,喂给趴附在他肩头贪恣无度的小白……
附:阿华生前为她很喜欢的一首歌翻译制作的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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