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神》
爱情的故事往往是平凡的,正如春雨秋霜那样平凡。可是平凡的人们偏爱在这些平凡的事中找些诗意。
——老舍《微神》
〇、永恒
当最后一滴血从刀尖滴落,我终于感受不到疼痛。最后看了一眼他,那张脸双眸紧闭,惨白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我心中释然,他果然爱我。
伽马射线暴依旧冲击着翡翠之眼。我已经感受到脱离与虚无,在脱离和虚无之后,又觉察到凝聚与存在。我又看见他,精灵一样梦幻的他,和他的一生——从生到死所有的经历;我感受到他的一切——他的生长与衰老,以及过程中所有的情绪与心灵的演变;我知晓了一切,他的,我的,我们之间的一切。而他终于知道我究竟有多么爱他。
我们相视一眼,笑得开怀,牵住他的手,经历那么多,终于跟他走到一起,这次再没什么能把我们分开,因为陪伴我们的,将是永恒。
一、翡翠之眼
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某研究基地,凡是涉及该基地的档案,无不被标注为“绝密”,如几十年前罗布泊的马兰基地那样,这里与它隐秘而伟大的事业,注定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不会被人知晓。我身为一名最普通的地质研究员,本不该与这里有任何交集,但十五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我来到这里,作为一名基础研究员。如今,我已是所长,拥有基地最高管理权限。
那是十五年前的五月二十一号,似乎是个春天,空气中还有些凉意,街上很多情人结对,我没有闻到香气,但我知道,那是个花香弥漫的时候,在这天,我有一场特殊的“约会”。
“海韵,其他人都还没到?”根据白海韵给的定位,我来到某高档住宅区,B23幢,占地不小颇为豪华的别墅,我还是没法接受那个在学校里呆萌怯懦胆小的女孩会是一个富家千金。
“蔡集车晚点,王越接到他那个初恋大姐姐的电话,估计他呀,是来不了喽。momo比你们早一天到,现在还在里面睡觉呢。”
“谁不知道在学校就数你俩最亲近。”
白海韵,蔡集,王越,momo,还有我,在大学曾经组建过一个名为“地外物质与生命研究协会”的社团,尽管毕业后社团就因为后继无人解散,但我们之间的情谊一直延续到今天。
相聚白海韵家里,主要为参观她父亲收藏的一屋子珍惜陨石,在学校就常听到她说自己爹是个陨石爱好者兼收藏家,各样的陨石在家里堆放了一屋子,因为从小受她父亲的影响,她才会报考我们学校学习地质专业。至于为什么我们相约在五月二十一号,海韵说这天是我们社团成立的日子,很有纪念意义。
蔡集是科幻迷,对地外生命和文明有相当浓厚的兴趣;妇女之友王越是个在地质学校学习教育专业的奇葩,最大的人生追求是教书育人,在学校时不知被第几任前女友找上门说被他搞大了肚子,差点成了还未教书就先育人的衣冠禽兽,尽管最后证明只是一个乌龙事件,但他的名声却因此在学校臭了好长时间;momo本名莫墨,是个相当不拘小节的奇女子。
进到客厅,就看见momo从楼上下来,单薄的睡衣下红色的……场面简直不要太香艳。
“momo,你能不能注意些,我好歹也是个男的,男女有别的观念多少有一点好不好。”
“你要是男人,早在三年前就该去找她,不说脱离处男之身,值得缅怀的初恋总该有了,而不是跟现在一样,二十五了依旧是母胎单身的老处男,还自封处男教中护法,丢不丢人?再说,比这穿的还少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大惊小怪什么。”
每次见面总要拿那件事刺我一下,对此我早已习惯到麻木。至于momo口中的“她”我的心里是否真正释然,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是没有团建你喝多后非要给我们跳脱衣舞来的刺激。不过我还是建议把衣服换过来,刚收到王越消息,他还有半个小时就到。”
“他不是不来了吗?”momo皱了皱眉头,“那我还是换一下吧,赤身裸体被你和蔡集看到都没关系,但要是被他一眼,跟从身上剜去二两肉似的。”momo说着上楼换衣服去了。
都知道王越曾放下豪言,要在毕业前将自称岭南一枝花但被公认岭南母夜叉的momo拿下,然而终归无果。我曾问他对此是否心存怨怼或是隔阂,他只是说:“有些时候,你走到树下,仰头一看,果子熟透了,鲜红诱人,于是眼巴巴等着它掉下来,想要尝一口,可有些果子在那个特定的时节才想要吃它,过了那个时候,或许它依旧滋味鲜美,但却已经失了吃它的愿望。”至于他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乎,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很多时候,我想要像王越一样洒脱,但总做不到。
“王越不是去找他的大姐姐不来了吗?你真收到他的消息?”海韵悄声问我。
“骗momo的,一物降一物,我不这样说,她怎么肯老老实实去换衣服。尽管是我们几个之间的聚会,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但穿成那样到底有些不合适。”我低声说。
“你俩总是喜欢这样争锋相对。”
“她觉得有意思,老拿那事刺我。”
海韵长长叹了口气,“你们就相爱相杀吧。”
又等了半个小时,蔡集才到。
开始聚会沙龙,大家相互述说一下近况,联络感情,后半场延续一些大学社团活动内容,读书会,心得交流之类,气氛融洽。只是刚进行一半,意料之外的人物王越到来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王越进来就是一副嬉皮笑脸。
“意你个大头鬼,不是说不来了?怎么没在陪你的初恋大姐姐?”蔡集勒住王越的脖子,就是一连串亲切问候。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大家的聚会更重要些,昨天陪了她一天,今天就火急火燎赶过来了。”
五个人总算聚齐,沙龙继续进行,中午结束,一起去外面吃过饭,回来就是此次聚会的主要内容,参观白海韵父亲的陨石收藏。
收藏室位于三楼靠近阳台的房间,海韵带我们进去,乌漆嘛黑伸手不见五指。
“这三楼怎么搞得跟个地下室似的。”王越吐槽一句。
海韵摸到开关打开,一瞬间,我们跌入宇宙星河之中。
“哇哇,梦中情屋!”王越叫道。
“应该是全息投影。”蔡集思索。
“蔡集,那里是什么星系?”我指着不远处浮于半空明亮的群星汇聚区。
“大哥,我是搞科幻,可又不是专业天文研究学者,我觉得你问我这个问题有些不合适。”
“我知道,那是半人马座A星系!”海韵抢答道。
有光后才发现这个房间空间很大,间隔一定距离立有一根一米多高的柱子,底座处有微弱灯光,照亮周围地面的同时又不破坏整个星河投影的范围。能够看出是经过用心设计的。这样的立柱大概有五十个,上面盖有一块立方玻璃罩,里面就是一块块陨石。
值得一提的是在玻璃罩上有一条动态画面循环往复,那是一颗闪耀的光点后面拖曳着一条长长尾痕,自上方斜滑至下,仿佛流星滑落,象征它们从天外降落人间一样。海韵的父亲一定是极具想法并且十分浪漫的人。每块陨石在其所在的立柱上都有一个标签,上面记录着陨石的编号、履历,以及她父亲赋予的专属代号名称。
编号AP90007,铁陨石,00年自零重力陨石展览会购得,因其清晰繁复的维斯台登结构而青眼,那是当前技术无法复刻、由自然伟力所锻造出的独特结构,也是我第一次认识到陨石的美,它是我所收藏的第一枚陨石,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代号:维斯台登的花束。
……
编号SQ05002,石铁陨石,一块极其稀有的陨石,炉条状橄榄陨石,具有橄榄石和辉石艳丽色彩的同时,还并存着清晰的维斯台登结构,相当罕见,花了好大力气和代价才让某位藏友割爱,这是迄今为止我最喜爱的一块陨石。代号:孔雀翎。
不得不承认,海韵父亲的陨石收藏数目和种类都相当可观,五十个立柱虽未摆满,但三四十枚是有的,从稀有的橄榄陨铁,到最常见的石陨石都有涉及。我们一个个看去,编号,履历,代号,看得格外仔细,特别是每一块陨石的履历,诉说着一位陨石爱好收藏者的心路历程,相当生动有趣。
忽然听到王越“咦”了一声,“怎么混进来一颗翡翠?”
我们向王越所在立柱看去,罩内一颗翠绿色的石头,近似球形,直径三厘米左右,中间有一团白色絮状物,大致呈圆形向周围簇射,使得整块石头看上去好似一颗绿色眼瞳。
编号QZD10001,分类“?”2010年到河南时遇见流星雨,根据新闻报道和尾迹推断落点处于附近。驱车追赶十余公里,终于在一个小村庄的庄稼地里找到,它的落点形成直径范围一米左右的焦土,没有找到陨石的踪迹,连一块微小的陨石碎片都不存在,只在坑心见到这块石头孤零零躺着,或许是被冲击从泥土里掀出来的,“洗尽铅华”后就是如今这幅样子,翡翠?还是一颗玻璃球?不论是什么,它是我首次目睹陨石坠落的见证。代号:翡翠之眼。
“处于坑心,周围没有任何陨石碎片,那落地的陨石只可能是它啊。”王越分析道。
“铁陨石,石铁陨石,石陨石,无论哪种陨石种类都不符合,并且根据陨石形成的机理,也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外观。”蔡集道。
momo语不惊人死不休道:“那也只是我们已知的太阳系内陨石,如果它来自太阳系外呢?”
“如果来自太阳系外,它将具有非常巨大的速度,哪怕只有这么一点质量,也不会只造成那样微小的冲击才对,除非它在进入太阳系后撞击某颗星球卫星,或是受到陨石带的连续阻击,致使它的速度衰减成为一颗系内陨石,然后落到地球上。不过这比下一秒一颗陨石落下来把我们一锅端了的概率还要低。”我提出我的推理,或许我们天马行空的发言都不十分严谨,但这种讨论的氛围让我喜欢,我们大家当初就是因此而聚集起来的。
“什么东西?一只大黑耗子从我眼前溜过去了?”王越突然惊叫。
“好像真的是老鼠,蛮大一只。”我有些不确定。
“太暗了,看不清楚。”momo说。
海韵拉开窗帘,房间内顿时光明,果然有一只老鼠,趴在某个立柱前,一颗鼠首探动着。
“快关门,别让它跑我房间去了!”海韵喊道。
蔡集跑去把门关上,“关门打鼠!”
“蔡集,上,灭掉它!”我指挥道。
蔡集瞪我一眼:“你怎么不上!”
“王越上。”我转移目标。
“事先声明我绝不是怕它,只是没有称手的工具,但凡给我一个扫把,我二话不说就冲上去。”
“少废话,咱们一起上。”我打着手势,“三——二——一!”
我们三个咿咿呀呀咋咋呼呼一齐冲上去,好像面对什么生死大敌。
老鼠受到惊吓,四处逃窜,从我和王越之间溜过,向着落地窗的位置跑去,而momo和海韵正在那个方向。
“啊!它过来了!”海韵大叫道。
终于,momo出手了,老鼠跑到她身前时,一脚踢出,精准命中,老鼠被踢飞砸到墙上,落地已经是七荤八素,一脚踩下,这一脚踩出了“踏破贺兰山缺”的气势来,小小老鼠殒命当场。
momo看向无地自容的“我们仨”,目光鄙夷道:“一群怂包。”
突然异象骤起,一道翠绿色的虚影从momo脚下飘升起来,像是那只老鼠的“灵魂”?
momo被吓到,向后退了两步,皱着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全息……投影?”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我们看向海韵,她摇摇头,“都看我干什么,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momo伸出手掌挡在绿鼠前方,它看不到一样依旧前行,然后径直穿过了momo的手掌。
“不与现实物质发生交互?”看到这一幕,蔡集疑惑自语。
“看这个!”王越喊道,不知道他又发现了什么。
是那颗不是陨石的陨石,翡翠之眼。此刻它内部的白色絮状物正发生着有节奏的律动,这样的异常很难不让人将它跟老鼠“灵魂出窍”的诡异联系在一起。可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又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联系?
“蔡集,从现在开始记录时间,王越,你负责拍摄录像。”我安排道。
蔡集和王越立刻领会我的意思,拿出手机开始计时和拍摄视频。
我开始推测分析,“首先,这块石头确实存在问题;第二,这东西的作用机理,老鼠死亡后出现灵魂出窍现象,我们暂时把它称作现象,而我们都好端端站在这里,是否可以推断死亡是现象发生的必须条件,当然,也有可能是作用对象并不包含人,不过从生命组成来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以排除;第三,时间,老鼠死亡后现象开始发生这之间几乎没有时间差,这块石头在海韵父亲手上那么多年,不可能没有一只蚊子、苍蝇、飞蛾之类的死在近处,而从未有过现象的发生……”
我看向海韵,向她求证,她点点头,“确实没有。”
“这就说明一定还有另外的一个或多个条件存在,同时满足才会使得翡翠之眼被触动,进而导致现象发生。可这未知的条件是什么呢?”
说话间,在空中爬动的老鼠消失不见,没有任何征兆,如同它出现一样突然。
与此同时,翡翠之眼内部的律动也随之停止,二者之间的关联性因此可以肯定。
“开始计时到结束,共三分四十八秒,考虑到现象进行一段时间后才开始计时,现象持续时间在五分钟左右。”蔡集报告说。
“开始录像的时间是15时22分,结束是15时26分,同样的原因,开始时间向前推一分钟,现象持续的时间段在15时20分到15时26分。”王越说道。
“2025年5月21日15时20分到15时26分……”我把这个时间更加具体报出,试图从时间上找到什么突破口。“秒呢?能不能精确到秒?”
“结束时间可以,但开始的时间……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们不可能得到准确的秒数。”王越皱眉回答。
“纠结时间没意义,”momo说道,“且不论突发性和记录准确与否,时区带来的时差呢?还有如果它真的来自那里——”她向上指了指,“那么我们的纪年法对它而言有什么意义?”
“确实。”我们一致认可momo的说法。
“海韵,”我看向海韵,“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那块石头已经没有任何异动,寻常玻璃珠一样,但在我们眼中,它似乎总在闪着妖冶的光辉。
“怎么处理……”海韵显得有些犹豫不决,“那要问过我爸爸才行,这是他的珍藏,特别是纪念意义,对他来说比物品本身的价值要大。我知道这样一个未知的东西放在家里有很大的隐患,可随意把它丢掉的话,又被别人捡去该怎么办,那它蕴含的未知或许将造成更大影响。”
二、教主
“果然,这样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我拨通一个电话,把情况描述一遍,并将王越拍摄的视频发送过去。
现象发生后沉浸在惊奇,和对现象的推理解谜中,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他。
几人看着我有些疑惑。
“打给谁?110吗?他们管这事吗?”蔡集问。
只有momo像是记起什么,说道:“是你跟我们说过的那个处男教主?”
刚交代完所有的情况,听到momo的话,我回答道:“知我者momo也,纠正一点,是处男教二代目。所以对于你早上的话,我的中护法身份不是自封的,是二代目赋予的。”
“二代目?一代目呢?”王越问了一嘴。
“我跟一代目没有过交集,他已经羽化登仙了。”
“羽化?”海韵讶异,“英年早逝?”
“不不不,”我解释说,“羽化登仙在我们教内是指超脱处男之身,是所有教众的终极追求,是为爱情献身的最高礼赞,是飞升超脱处男之身的最后仪式。”
“就……破处呗。”王越无语道。
“你们教内是不是不只有处男,还有处女,以及赛博处男?”蔡集问。
“是这样没错。”
“那不就是赛博乐子人群体吗?怎么,副业是处理这种情况的特殊人士?”蔡集嘴角疯狂扯动,看得出他很有把我摁倒地上暴打一顿的冲动。
“我们的二代目除了是处男教教主,还是国家异常事(生)物研究所的成员。”
“蛤?”显然所有人都没听说过这个部门。
“国家超自然事件(物)研究中心,后更名异常事(生)物研究所,2012年建立……”momo看着手机念出这些,她瞪大眼睛,惊异于竟然真的有这样一个机构。
“他说一个小时赶到,咱们等上一会儿?”我看了眼收到的消息,说道。
“一个小时?他在同城?不然以本城的路况,从郊区想要赶过来也不止一个小时。”海韵说道。
“我也不清楚,不过他总有办法。”我太清楚他的实力,所以对他无端地信从。
不过四十分钟,他就到了,以一种相当夸张的方式登场。
阳台外传来巨大噪声,面对落地窗的王越张大嘴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我们听到动静也向阳台位置看去,一瞬间,表情也变得和王越一样。
透过落地窗,一架迷彩覆盖的武装直升机在空中悬停,飓风拍打着落地窗,因震颤而发出的噪声刺激着耳膜,他就从直升机抛下的一根绳索滑下,平稳落到阳台上,面对直升机敬礼致意,能看到上面有位着迷彩服,脸上战术迷彩还没有擦掉的军人向他回礼,直升机就此飞高远去。
他走向落地窗,从几人中很轻易找到我,冲我挥手,示意开门让他进来。
海韵打开门,将他迎进来,没有多余寒暄,他直奔主题,要看一看“翡翠之眼”。
王越为他帅气的登场所折服,似乎认定他是一个兵王,或是类似的角色,完全忽略了他休闲服下有些微微发福的身材,对他顶礼膜拜的紧。
他说那只是工作需要必须掌握的一项技能而已。
蔡集则是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就对他怀着巨大敌意,好像两个人上辈子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我带他到翡翠之眼前,其余几人也跟着围在一旁,要看这个所谓处男教教主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拿起翡翠之眼在手中仔细端详。
我问他怎么来的那么快,连直升机都用上了。
“刚好在附近出差,不过赶到这里也需要挺长时间就是了,而你说的情况属于一类事件,比较紧急,于是就联系网网看他有没有办法。”
“原来是网叔,还以为你都有权限调动军队了。”
“是有一些,但够不到这边,离得太远了,不然也绝对不会劳烦网网,欠他的人情你甚至都不用还,但就是比吃了屎还要难受,你也清楚他那副嘴脸。不过办事还算有效率,他那里在搞演习,二话不说就调了驾直升机给我。挂载的导弹跟机炮看到了吧,都是真家伙,没来得及卸下的。”他坦白道,我们之间向来没有什么秘密不可言说。
他讲完这些,突然将翡翠之眼猛地往地上大力一掷,我们都没有料想到这样的情况发生,有些猝不及防,而翡翠之眼落地后弹回的高度相当有限,不过还是被他俯下身接回手里。
“别紧张,最简单的测验而已,我来的匆忙,什么也没带,只能这样先检验一下,并非是不相信你,伏案,职业习惯,见谅一下。”
“哦?那看出来什么了吗?”蔡集发问,语气略带有进攻性,从第一眼见这个方脸男人,他就怀着很大的敌意,仿佛在两个人之间必须分出个父与子的关系。
“没有,”他坦率直言,“还是需要带回去分析检测,不能单靠肉眼看一看就能下定论。”
然后转向我说道:“很久不见,待会一起吃个饭?”
“好啊,只是你不要先忙这个的事情吗?”我指的是翡翠之眼。
“一会发快递就行,会有更专业的器械人员负责。”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对海韵说道:“这位白海韵小姐,在到这里之前,我已经跟你父亲达成协定,他愿意把这块……翡翠之眼赠给我们供研究使用,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去跟他求证。”
海韵跟父亲联系,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
而我讶异于他居然能认识并叫出海韵的名字,以及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到她父亲的联系方式,这些都是我不曾告诉他的。
他说现在要把翡翠之眼速递回去,让我同行,海韵也想跟去,被momo拦下,说是不要打扰我们叙旧,其实后来momo附耳悄言的是:“有些事情不要探听,有些时候知道不如无知,懂吗海韵,我并不是总在你身边,你要自己理解这些,要成熟长大,就意味着克制,你不能再有年幼时猫一样的好奇心,那往往会给你带来危险”
我不止一次怀疑momo不好男色,是个女同,所以对海韵总是过分关怀和亲昵,其实是我带了有色眼镜,偏见看人,有些人就是可爱到会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三、赵福安
他叫做赵福安,处男教二代目,国家异常事(生)物研究所的一名研究员,我与他相识是因为某次“红绳”事件。
他是那次红绳事件的主要负责人,事件结束后,我被他拉入一个名为处男教圣殿的群聊,我们成员通常亲切称之为福安后花园。
为什么我会被他邀请进入群聊,一个原因是涉及红绳事件的人通常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对于男女情爱出现情感障碍,在内部有个专业的名词来形容我们这种群体,叫做“处男症候群”,很多人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或是相当长时间的自我恢复后,可以走出阴影,重新取得爱的能力,于是随着时间处男教里的人也在不停更新迭代,渐渐地我居然成为老资历,然后厚着脸跟他讨要了一个处男教中护法的头衔。再一个是我们两个的名字出奇地相似,赵福安,赵伏案,天大的缘分,对于他这样一个经常接触特殊事件,特别大多数事件通常有头无尾的家伙,早已对所谓的科学信仰敬谢不敏,所以对我有着超出一般的优待和容忍。
在把翡翠之眼邮递出去以后,我俩就在路边找了家苍蝇馆子,吃的很随意,聊到我未来的工作打算,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要去地质局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小职员,因为一个叔伯之类的亲戚在地质局做小领导,这也是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地质专业,浑浑噩噩无谓前途的年轻人由于此种原因,潦草决定自己人生的例子实在太多。
福安就劝说我到他那里工作,各种福利待遇相当好,而且我本身曾经涉入过红绳事件,以及这次翡翠之眼的事情,具有天然的优势,有他推荐背书,进入这次的翡翠之眼专项研究小组会很简单。唯一的缺点可能是管理比较严苛,或许会跟外界相对隔离,开始比较难以适应。
最终我选择放弃成为混日子的小职员,跟他进入国家异常事(生)物研究所。
无所鸟谓的生活我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对于现实中的人际关系我已失去渴望,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我的处男症候是他见过程度最重的,属于根深蒂固的顽疾,罕见至极。不再怀有不切实际的奢望,与世隔绝的日子或许更适合我。
四、一些结局
后面的故事里,白海韵、蔡集等人都已是无足轻重的角色,只在这里将他们的结局一笔带过。
海韵在那之后不久就恋爱结婚,男人很好,是她父亲公司里的下属,对她好似公主一般宠爱,她就在那样的呵护中始终保有着少女的纯真,生活平淡却幸福。
蔡集在科幻领域发展得相当出彩,在当年拿下冷湖奖中篇一等奖而名声鹊起,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在科幻创作上势头越来越猛,被称为最有希望取得雨果奖的青年科幻作家。后来在一次活动中结识了同为科幻作家的柳夜熙,两人逐步发展成恋爱关系,这是他在朋友圈发文说找到人生的最优解我才知道的。
momo的经历是最跌宕的,她在几年后也结了婚,那时正值我休假回家,去参加了她的婚礼,看她交换戒指时灿烂的笑容,我以为她会得到幸福,可那个曾单膝跪地这样向她许诺过的男人,在她怀胎四个月的时候却背叛了她,如果寻常要做母亲的女人,或许为了未出世的孩子,会选择妥协,让那人渣回归家庭,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可她是momo。一条鲜活生命?一条在她体内亲身孕育,血脉相连、鲜活可爱的生命?还有他睁眼看一看人间的权利?她不在乎。
momo打胎是海韵陪着去的。momo从手术室出来,没有悲伤得流泪恸哭,海韵说她面如死灰,双眼空洞,好像死了一次。那段时间,她谁也不见,连她的父母也不例外,只有海韵一直陪在她身边。
momo离婚半年后找过王越一次,久别重逢,momo要喝酒,喝的很凶,王越怎么都劝不住,只能陪她一起喝,两人喝得大醉酩酊,王越记不得是怎样把momo背到酒店的,他只在模糊中有些印象,把momo放下时,他已筋疲力尽,一头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就要睡去,然后有谁骑到他身上,撕扯他的衣服,混沌中他睁开眼,看到那张依旧美艳但消瘦了许多的脸上带笑,面若桃红。
王越早上醒来时,momo还躺在他身边沉沉睡着,脸上挂着泪痕,王越苦笑,偏是在这个时候,他订婚后不久这天,不然他一定要她,他不觉得同时对两人女人都心存喜欢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但是订婚就代表他已经做出选择,而这意味着取舍,这次以后,他跟momo之间再没发生过超越友谊的事,而且对momo的感情,多是他一厢情愿,对momo来讲,或许只是要贪一晌欢愉罢了。洗漱的时候,他透过镜子看到自己的模样,那两道风干后的泪迹,竟也曾哭过。
王越的结婚对象是他的初恋女友,大他三岁,成熟温婉,王越说过,曾在她身上得到了蜕变和成长,只是最后兜兜转转还是跟她走到一起是我们很多人没有想到的。
我想起曾读过的一段话,说初恋是青春的第一朵花,不能随便掷弃。这话很对,她对我不是初恋,却比初恋更加难以释怀。
五、她
她惊扰到我是在高三,正好我的十八岁。对她的初次印象是一张圆圆脸。坐在倒二排的我总能看到第二排的她跟别人打闹,有次她被捏着脸摁到墙上,皱眉恼火的表情与嘟起的嘴竟然让我觉得有些可爱。
听到些有关她的流言蜚语,大致说她不是个好女孩,原谅我这里的用词委婉,中伤的流言要更恶毒的多,只是我不愿那些形容再出现在她身上。
事实上那时她有且仅有一个男友,还是被众人推搡着硬塞给她的,我不清楚被起哄硬凑到一起的他们之间存不存在感情,只觉得倘若有爱,不该是那个样子。而众人总喜欢干类似的勾当,然后看那些男女脸红的笑话,如同男人们在一起时常讲些下流段子一样的爱好。
真正走进她是在一个晚上,那晚没有月亮,只给夜空留下一片星光。
晚自习结束,我洗漱完,想要看书,却发现那书被我落在教室,于是跑回去拿,一脚踏入教室,就看到一个身影在黑暗中蜷着腿抽泣,一时进退维谷。被突然惊扰到,她抬头看向我,走廊里声控灯的一点微光,映出她惨淡的脸,梨花带雨泪眼婆娑,好看的圆圆脸被水珠打湿,几缕发丝黏在上面,显得凌乱。
“我回来拿东西。”我说。
她把脸扭到一旁,似乎不愿意被看到这副狼狈模样。
拿了书,没来由想起她满溢伤心的眼睛,“或许是分手了?”我心想。彼时,除了空荡的教室,无主的课桌和没办法吹透墙进到教室里的晚风,她身边就只剩我。我想要安慰她。走出教室经过她身边时,我停步转身向她,然而局促得不知怎样开口,我心跳加速,感到脸又涨又烫。忽然,透过窗看见璀璨的星空。于是道:“我陪你看星星,你别伤心了好不好。”
感谢她并没有因为我的莫名其妙而痛骂我一顿。她接纳了我的突然闯入,即便在此之前我们并不相熟。
她真的和我看起了星星,我们搬了凳子坐到走廊上,背倚教室的墙。
她问我拿什么书。
“《小王子》,”我说。
“讲些什么?”她似乎找些话题好让气氛不至囿于沉默。
我把故事梗概说给她。
“给小孩子看的童话故事,”她这样评价。
如果她说是写给大人的童话,我或许对她侧目一眼,但她这样说,让我有些生气。我反驳她:“是童话没错,但是给大人的童话。长大的孩子都会有颗星星守望着他,上面有全世界独一无二,只属于他的玫瑰。”
“连小孩子都知道,星星离我们遥远的连光都要走上许多年,你要怎么穿越这样远的距离去拥抱你的玫瑰?你做不到!既然没办法把爱传递给它,那你的爱还有何意义?‘属于你的玫瑰’,听着似乎浪漫,可更使它可怜,守望一份遥遥无期的爱,还不如做一株野玫瑰,在旷野生长,为自己开放。”她的原话或许并没这么出彩,但一切“关于她”由我叙述不免会带上一些诗意,提及她像是在念诗,写她就是在写诗,在我心中,她比诗更有诗意,比诗更美好更纯净。
我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独特的解读,我的所有文艺细胞和理学思维在那时全不堪用,使我没法组织出一段叫我自己满意的话回应她,只好溃败一样默不作声。
她没有似胜者的洋洋得意,反而退一步给我留了点儿余地。
“但我仍希望在心里植下一棵玫瑰,不必让它知晓我的爱,甚至都不必一定目睹它的生长和绽放;只要它在我心里,这样,我老会有做它的梦景,它总在生长,时刻绽放。你说,是不是很美。”
她微微侧头看我,本来黏在脸上的几根凌乱发丝被风吹下,有一根相当长,挑逗似的从我鼻翼飞过,我们靠的太近,几乎能够闻到她身上散发的薰衣草香气。她带着些笑意,圆圆脸陷出一个小窝,好像春风酿出的酒。
看着她,我说:“是,很美。”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视一个女孩子的眼睛,从中我看到映着的整片星空,里面有颗星星上面生长着属于我的玫瑰,在此刻陡然绽放。
第二天她和男友依旧有说有笑,原来不是分手,那她昨晚在伤心什么?因为别人的流言蜚语吗?一段时间后,遇到赵福安,我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是因为红绳。
六、红绳
李复言《续玄怪录》中有文:“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绾。”
尽管是古早的志怪传闻,但事实是每个人自出生起的确会有红绳系于身上,并不在脚,而是手,男生在左手小指缠绕,女生则是右手。所代表的联系也并不是玄乎的姻缘,而是性事,男女之间最为原始、为了繁衍、不借助工具、使用正确器官进行的纯粹性行为。
只要被红绳连系起来的男女,一定会存在物理上的身体接触,无关乎爱情,也不随人生轨迹的变化而改变。
试想一下,你是一个极度保守的女人,跟男朋友谈了十年的恋爱不曾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只等结婚那天把一切给他,可是因为双方家庭的原因,终于没有结婚,伤心欲绝的夜晚,你喝了一点酒,回家的路上,被突然冲出来的陌生男子拖进小巷子强暴。
黑色幽默吗?可怜可悲可恶可恨吗?这样吊诡的事情真的会出现在现实中吗?
会的。
因为红绳。
女人的红绳没有跟男友连在一起,而是连到那个强奸犯的手上。
再试想一下,男孩女孩两个人都能看得到红绳的存在,他们之间不存在红绳的联系,女孩提出建议,“要不要试试看,我们做吧,岂不是可以改变这个该死的规则。”
如果成功,他们之间或许会出现一根崭新红绳。
红绳出现了吗?
没有。
因为当女孩报以深情地吻向男孩时,男孩慌乱的眼睛瞥见在他左小指上缠绕的唯一一根鲜亮红绳,颤颤悠悠如梦似幻,那个总会在记忆中飘忽不去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初恋那张永远无法忘却的面孔盯着他,言笑宴宴。正如在乌克兰的乡下保尔想起了冬妮娅的眼睛,一把推开了缠绵的赫里斯季娜。男孩只留下一句话,落荒而逃:“对不起……我要为初恋守寡……”
戏剧而又荒诞。
女人为什么会那么保守,男孩又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刚好想起初恋?全是环境的影响塑造和无意识的思维涌动?是红绳。
自古而来,国人有不信妖魔神佛鬼怪之流的,却少有不信命的,命中注定之事、命中注定之人,避无可避亦不能更改,红绳就仿佛是那样的命中注定,而她就是我注定遇到,喜欢上,然后狠狠阵痛,才能使我去拥抱左小指上唯一那根红绳。这些该死的经历谁敢说不是红绳的戏弄?
赵福安出现之前我并不知道红绳的存在。
而距离她走进我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一整个学期,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她跟我做了同桌,与男朋友分手。在高三的紧张日子里,有个人可以喜欢、可以作为慰藉是一件幸事,这让我愈发依赖她,她成为占据我当时生活的首要,幸福,是对那段时光基调的总结,天高海阔春暖花开的心境往后也不会再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我以为等到高考结束我们会有机会走到一起,有时也会幻想我们的未来,磕磕绊绊却幸福灿烂的婚后生活,直到赵福安出现把她带走我才明白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他花了半天时间给我解释什么是红绳,这并非是他的义务,而是他作为处男教教主对如我这般被红绳“蛊惑”的处男的悲悯。
被带走是因为她可以看得到红绳,对于社会这属于不稳定因素,所以他们会用方法消除她可以看到红绳的能力。我看不到,所以只是相关者。
临走之前他似乎看出我想要问出什么问题但又不愿张口的挣扎,于是把答案直接抛到我面前。我恨他告诉我这些。
“她的手上有四根红绳,”他悻悻一笑,“但没有一根与你相连。”
“你的手上也有,只有一根。”
这其中什么含义已经不言而明。她绝不会属于我,而我会属于别人。
开什么国际玩笑!
所以当我以玩笑的口吻向她表明心意时她才会无奈一笑,说“同桌你知道吗,你是我的白月光”吗?她早知道我们不会有未来,所以仅仅只是给自己留下一个纯白爱情的美好向往和回忆吗?就如走进我的那个夜晚她说的一样,她想要的仅仅只是在心里有那么一朵玫瑰,在不在一起、有没有一个共同的未来都没有关系吗?
我操你妈的红绳,操你妈的命运,操你妈的制造出世间一切事物和运行规则的造物主和老天爷!
那之后不久我们各自开学,我跟她还有联系,在大学不曾谈过恋爱,momo和王越他们都知道我有一份爱而不得的初恋,momo不止一次为我出谋划策,只是每当要去见她的最后时刻,我却临阵退缩放弃了,我想,“只要在心里有那么一朵玫瑰就好,她不必非要属于我”。这也是momo看不上我,时常与我针锋相对的原因。他们当我是上了战场却又逃跑的懦夫,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敌人究竟是怎样强大且不可战胜的存在。
从高考结束走出考场,在学校门前的那次分别,我再也没见过她,那时候我本以为我们会有很多时间,会有很多机会,会有很多未来,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年轻傻傻的我们,以为人生很长,下个路口会再相逢,但是其实有些“再见”,说出口就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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