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
王越如愿以偿成了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中学数学老师,时常见他发朋友圈吐槽现在的学生那么难带,又被某某气的吐血,但偶尔会有一张笑容四溢的跟学生的合照,上面孩子们天真灿烂,笑脸不掺丝毫杂质,我知道王越是真心喜爱这份工作。
有天王越发消息问我是不是依旧独身一人。我说是,问他干什么,是不是要给我介绍,我近来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和心思放在这个上面。
他说不是,要给我看个东西,神秘兮兮。
我问“是什么”。他说“你猜”。“别卖关子。”他回了个“没意思”的表情,而后发来一张照片。看到这照片的一瞬间,我便苦笑。太像了,简直似幼年的她穿越时间洪流来到我的面前,那张圆圆脸,过了那么多年出现在我眼前,还是让我的心一阵悸动。
我不禁叹息问,“你从哪找来的?”我记得只在上学时给他看过一次她的照片。他说那是他的一个学生,才升上初一,他刚见就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原来是她,“这才有了我发你的这张照片”。
我再看那张照片,应该是课间休息的时间在教室里拍的,后面背景有三三两两或说笑或趴在桌上睡觉的学生,她似乎在埋头做题,被突然叫到名字,于是立即抬头,王越就抓拍到这一瞬间,画面里她睁圆的大眼睛浮现慌张,正如进到一个全新环境里易受到惊吓的小鹿。
“她是单亲家庭,她的父亲在她两岁,她妈妈还怀着她妹妹的时候,就抛下她们娘仨一走了之,再也没回来。这张照片是我在半年前拍的,本来没想过给你看,可前段时间她母亲病重,妹妹还要读书,差点她就要辍学,幸好被我劝下来,可这几天上课她总心不在焉,这样下去恐怕她要辍学是迟早的事。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辍学能干什么?打黑工?挣的一点钱还不够她母亲医药费的零头,哪里有什么来钱快又多的路呢?我怕她到时候误入歧途。我想帮她,她是我的学生,我必须救她,我怎能亲眼看着她往深渊走去?可我怎样才能帮到她?工作这几年的积蓄对治疗她母亲的病所需要的花费不过杯水车薪,我恨不得做第二个‘金泉’,然而我并不具有相应的能力。这才想到你,记得你跟我说过,你的工作待遇很好,薪水相当高,你愿意,她一定得救,起码完成学业无虞。我不是道德绑架非要你帮她,我太了解你,只要看到照片,一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不然我不会来找你。 ”
我确实有能力,如果仅仅是金钱的援助,那么我能够帮她度过眼前的难关。
我成了她的资助人,她与妹妹的学业,以及她母亲治病的费用,我一概担负。我对王越说,我不需要任何形式上的报答,只让他帮我带句话,如果觉得为难,就不必说给她了。
王越忠实地传达了我的话,对她说:“他说希望你快乐幸福地学习和生活。”而她听到这话,擦去圆圆脸上的泪水,懵懂地点点头。
她的母亲,一位极平凡的母亲,在病床苦苦挣扎了三年,只剩下皮包骨头仍不肯闭眼撒手离去。然而这个被生活和疾病给予太多苦痛折磨的女子,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看到两个女儿长大成人的那天。
我请了假,帮忙料理后事,并没帮得上很多忙,王越比我还要上心,我回来时各类事项已经基本安排妥当。
埋葬了她的母亲,我就成了她们姐妹两个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依靠。当时为了照顾病入膏肓已是弥留之际的母亲,她已经休学半年。她中考以极其优异的成绩入学省重点,在学校待了不足一个月,就因为母亲的病休学,王越劝过她以学业为重,她母亲那里我可以请护师来专门照看,她执意不肯。
事实上她是一个十分要强并且能够自食其力的女孩。从我资助她的那天起,除了给母亲看病,我打给她的钱基本没动用过。她在一家早餐店打工,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七点五十别的学生结束早读,她带着早餐店老板许诺的早餐,匆匆赶到学校。此外,还有每月八百块的工资,不多,但对她来讲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除去米面粮油这些必要的开销,还能给妹妹一些零花钱,再有的剩余就存起来,而且她的成绩很好,每年都可以拿到奖学金,所以她可以攒下一些钱,虽然日子拮据,但不是没有盼头。在她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总有一个小本子,记录着各项收入以及开支用途,还有一本被她放得很严密,上面罗列着我打给她的钱款总数以及其中给母亲治病的花费,什么时间,用去多少,用于什么治疗都记载详细。
晚上吃过饭,她把书找出来做复学准备,妹妹写完作业睡去,我明天要走。
这是我第一次请假,其实整个流程走的很不合规矩,因为赵福安出面,才帮我争取到一天的假,不然我总要把她送到学校,各方面都安排妥当才能安心离去,而这些都只能再麻烦王越。
那天晚上的星星很亮,月光惨白,寒冷的风把她的脸刮得通红。我陪她看星星,她痴痴望着天,问我她的妈妈是不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她明明不相信幼稚的答案,却问我这天真的问题。
我说她的妈妈可能在天上哪颗星星上有了新生。她问离得那么远,妈妈还能看得到她跟妹妹吗。我说一定能,思念会牵引她的视线,穿越亿万光年落在她们身上,带着她的希望和祝福,“所以,你们要好好的生活,开心和幸福”。她说她知道,所以她坚强,她不哭,可她还是很伤心。
她说妈妈临走前跟她说,“赵叔叔是个好人,帮了咱们娘仨太多,咱亏欠人家的,妈这辈子到头了,只能下辈子再还。妈知道妈这幅样子,已经拖累了你很多,可妈放心不下,妈多想看着你们姐妹长大,可妈看不到了。妈走后,担子都落到你肩上,你妹妹还小,不懂事,你一定多照看她,别让她走上歪路。妈对不起你,把你生下来这世上受苦!妈高中没有毕业,没什么文化,可妈知道,做人要知恩图报,你赵叔叔的恩情,咱们一定还,一定还!你要用功读书,将来报答他!千万记住,咱们虽然人穷,可有骨气,咱们不偷不抢过日子,也不做下贱的事来养活自己。吃水不忘源,做人不忘本……”妈妈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给她,可已经合上眼,呼吸弱的没有了,她知道妈妈已经离开她,她记住妈妈的话,她会照顾妹妹,靠自己活,有骨气,好好的活,赵叔叔的恩情她一定报答,一辈子不会忘记……她看着妈妈如水一样平静的神情,好看的小脸皱成一团,松开妈妈一直握着她的手,放进被子盖好,她把头埋下去,声音沉闷喊出一声:“妈妈!”
她把我当初留给她,每月往里打钱用于给她母亲治病的卡还我,说她有奖学金,以及打工积攒下的一些钱,够她跟妹妹用上很长时间。说她母亲治病的钱她一定还,她还会找地方接着打工,尽量每个月还上一些,她知道这会持续很长时间,她会一点点还。卡我没有收,还留给她,她妹妹也快要中考,以后用钱的地方很多,卡里的钱可以用来应急。她倔强摇头,我也摇头。我得走了,她送我离开,踏上返程的路。
那张卡里的钱,一直到她高中毕业都没动用过。高考那天,我把她送到考场,因为她,我特意把当年的假期安排到六七月份,为的就是不错过高考这个她人生中无比重要的日子,以及紧接着到来的十八岁生日。
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她身姿轻盈,马尾辫在脑袋后面摇啊摇。看到她干净但洗得泛白的牛仔裤,我说带她去买身新衣服。她犹豫一下,点点头。
她喜欢牛仔裤和帆布鞋,因为耐穿,她穿着的牛仔裤还是我两年前新年时买来送给她的,一直穿到高考那天。这两年她变化很大,长高许多,身材异常地高挑,裤脚下露出一大截玉藕似的脚腕,脸也成了尖尖的瓜子脸,她的样子跟那人已没几分相像。
带她到商场,逛了好半天,试了许多衣服,镜子里映出来她分明很漂亮,可她还是摇头,最后我们只带走了一条牛仔裤,两件T恤,有件T恤已经被她放回去,又被我拿来买下,因为很适合她。她犹豫,但她不拒绝。她似乎跟以前有些不同,很努力克制着不去强行压抑少女的本能,和爱美的天性。
我们从商场出来,夕阳已经西沉,我带她吃饭,问她想吃什么。她歪脑袋思索片刻,眨眨眼睛说道:“我想去吃一回肯德基。”我愣了一下,还是带她去了。进到店里她有些拘谨,看着琳琅的套餐和价目表,她抿着嘴不知道该点什么,她扯了扯我的袖子询问我,我也很少吃这种快餐。最后我们只要了一份全家桶,坐到餐桌旁等待着。
她双手放在身后撑着座椅,张望店里的装潢。她不说话,我也静默着,没有去询问她发挥的怎样,考得好不好,我从来都没有过问过她的成绩,而她复学回去,从高二开始,就没有在考试中拿过第二名,从来都是第一。没人怀疑她会考上一所极好的大学,就此改变命运,至少不会永远穿着单调的牛仔裤和帆布鞋,只因为它们耐穿。一份全家桶,她只吃了一点,我解决掉一半,剩下的打包带走,她说要拿来当宵夜。
出来肯德基,她想随便走走,我陪她一起,我们随意地走,有时逆着人群,有时潜入漆黑的小巷,她会被突然传来尖锐的猫叫吓一跳,而从黑暗中走出,她还是心情很好,总是跑啊跳啊,欢快地像只小鹿。在我印象里,从没见过她这样,似乎她一直以来都有悲伤郁郁的气质,和因时刻思忖心事而表现出的文静。
走到一处公园,喷泉水柱腾起,有彩色的灯光绚烂交织,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她怀抱着全家桶,小口吃着剩下的鸡块,吮了吮手指,她哀叹说,没想象中好吃,不如她做得好,还那么贵……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吃肯德基,谁能想象在很多人眼中的快餐,对她来说却是名副其实的奢侈品,这个从小到大哪怕是年夜饭都几乎不曾超出五十块钱份额的女孩,在一家类似肯德基的门店路过多少次,才去吃过那么一回。可这些东西她还是吃不惯,她永远觉得咸菜馒头矿泉水是顶好用来充饥的食物,永远没办法在弹指间把一沓百元大钞挥霍掉,由俭入奢易,在她这里却是由俭入奢不易,她永远会有一个账本,记录自己的每一笔开销。这样一个女孩儿,可怜又可爱,没人会不可怜她,没人会不爱她。
我问她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比如到没去过的很远的地方旅行,她高考结束好不容易有点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而我也从繁忙的工作脱身一会儿,可以带她去。她摇头,说她想去一趟游乐园,在生日那天。我说去游乐园不必等到生日,明天就可以啊。她拒绝,执意要在生日那天她才肯去。事实上,她会提出要求就很使我意外了,换做以前,她肯定不会去什么消遣玩乐的地方,要么说回家照看妹妹,要么就是找地方打工。高考结束,她确实有些变化。
很快到她生日那天,她早早收拾好准备出发,其实说收拾也不过穿一身新衣服,新鞋子,头发洗过一遍梳理得干净整洁,扎起马尾辫。她没有化一丁点妆,因为她没有自己的化妆品,哪怕是一支唇膏。却曾给她的妹妹买过一套。对她来说化妆不是必须的,凡不是必须的,她都不喜欢。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她似乎什么都不喜欢,没有爱好,哪怕是读书这种廉价的爱好也不去培养,我曾送给她一本我很喜欢的《白痴》,她只翻看过前一部分后面就没再看过,因为我看到那本书的时候,它的后面还是崭新的没被翻动过,于是我没再送书给她。我不知道的是,她曾无数次翻看这本书,每次只看到第一部分结束,她会感叹说写的真好,然后忍耐着并不去看后面的内容。
喜欢就难免要投入时间和精力,而她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留给学习,以及想办法照顾她们姐妹这个小小的家。
我从没去过游乐园,一次也没,托她的福 在我将近四十,已是中年的时候去了一回。她带着我到处跑,拍照,合影,这时才显露出她少女跳脱、稚气的一面,似乎为照顾我中年人的体魄和胆量,像过山车,大摆锤这样惊险刺激的项目她没带我去。休息时我们坐在长椅上,吃着冰淇淋,我看到她望着冲向云霄的飞车掀起一阵尖叫声,眼里闪闪亮着光,我知道这一趟非去不可。
我们坐好,扣上安全带,等待发车。车子缓缓启动,在加速向上攀升的时刻,我看到她脸色刷地白了,我把手伸去给她握住,她死死抓紧,直到过山车停下前都没有放开。结束后双腿发软的我搀扶着脸色发白的她,找张长椅坐下,靠上椅背的一瞬间,我俩就都笑了。我问她下次还坐吗。她说坐,还要我陪她一起。她说只要有我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了。我沉默,她似乎把我当成父亲一样的角色,我们在到处游玩并合影的时候,不止一次被认作父女,可我们不是。事实上,只要我愿意,早可以成为她的监护人,但我没有,为什么?好像我一直在她少女的一面里寻找那个人的影子,我终究没能走出来完全把她放下,我在一个近乎与现代社会隔绝的环境工作十几年,随着年岁增加的仅有身体的衰老,而我本身与十多年前的青年并无太大差别。在她面前,我似乎总要回到那个年纪,因岁月遗忘的羞涩与纯情一股脑回来,这羞涩与纯情却更加让我羞愧难当。
回去她的家里时,妹妹已经放学,在房间里写试卷。去游乐园本想带她一起,我可以去学校帮她请假,她不肯,所以就只有我们两个去了。
她的生日,晚餐当然要丰盛些,我说带她们去外面吃,她说才不要,外面的饭菜难吃又不健康,关键还死贵,她要自己来做。她出去买菜,我想跟去,她又说我不懂砍价,去了白搭,要我在家里等着,等她回来为我们准备一桌子的“盛宴”。
我只好作为一名无用的闲人留下来,然后被妹妹抓到帮她解题。是高考数学的模拟试卷,最后一题,她说她对着答案也怎么都看不明白,要我讲解给她。坐在书桌前我一阵头大,十几年没碰过的东西,要捡起来实在需要一番功夫,我对着答案试图理清思路,好能够跟她讲清楚。
我正绞尽脑汁的时候,她突然恶作剧似的从后面环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轻呼气,“能弄懂吗?”她说。我这才闻到,今天她也很香,跟她姐姐一样洗发水的香气。
我还没答话,她又说:“解不出就不解了,解我吧。”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头就被她扭转过去,和她脸对脸地贴在一起,我感受到她呼吸时的热气,还看到她化了淡妆,诱人的唇上有浅浅的口红痕迹。她拿了我一只手放在她的衣襟上,那里是一颗小小的纽扣,我知道她说“解我”是解什么,我疑惑,我不解。但她已经开始在解,一颗,两颗,六颗纽扣已经被她解去两颗。
夏日炎炎,这个家里没有空调,风扇也只是在晚上睡觉前开上一会儿,我只穿了一件短袖,依旧微微出汗,想她薄薄的衬衫里除了贴身的内衣不会再有什么,如果被她把所有的纽扣解掉,会露出什么旖旎的风光我不敢想象。
我钳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继续解下去。她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叔叔,你不想要我吗?”眼是心灵之窗,从她的眼睛里射出亿万只利箭,透过我的窗子,狠狠刺痛我的心。
我说不出话,只疯狂摇头。
“为什么?”她说。
“你叫我叔叔。”我声音嘶哑。
“只是称呼,实际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吗。”
“是……但我不能……”
“不能,而不是不想。”
我疯狂摇头。
她说:“我洗过澡,很干净,不信你闻,我身上还是香的。我没有交过男朋友,拥抱,接吻,这些都没有过,甚至没有牵过男生的手。我很干净,我不脏。这是我的第一次,我把它留着,给你。我可以把我的爱也一起给你,对我来说这并不是难事。我把一切都给你,你得要我,你必须要我!”
“为什么?”
“要了我就不能再要姐姐,这样她就还可以把她留给自己。”
她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让我有些听不明白。
她说:“你肯定不知道,在学校很多男生给姐姐递情书,要微信,她一封没回一个没加,她单等着成年这天把自己给你。她瞒着我,什么都不跟我说,可我都知道,我十六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要趁今天,把你灌醉,伪装成那个人,把自己交给你,她要拿自己去抵这份还不尽的恩情,去填你的空虚。我不想看她这样,我拿自己给你,好不好。不必等到十八岁,现在就可以。我知道,在学校跟我一个年纪的有几个都已经怀过孕。叔叔,你可以要我,不必有负担,我长得不像那人,可我年轻,我漂亮,一样可以填你的空虚。妈妈跟我说过,女人最值钱的就是她的身子,那个男人拿走了妈妈最有价值的东西,把妈妈的青春挥霍干净,成了年老色衰黄脸婆的妈妈不再值钱,所以他跑了,丢下被糟践得只余下一身衰病的妈妈,丢下我们两个拖油瓶姐妹。为了妈妈跟我,姐姐已经活的很辛苦,妈妈病的时候,要照顾妈妈,妈妈走了,她就把什么好东西都留给我,新衣服给我穿,我嘴馋,买的好吃的她一点不吃全给我,现在为了报恩,还要把她自己送给你,她什么都不留给自己,为什么,凭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她能报恩,我也可以拿自己来抵债……”
她说着,眼泪已经顺着她的脸庞蜿蜒下来,我把她搂进怀里,她挣扎,我抱的更紧,她于是放弃,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哽咽抽泣。我泪水涟涟,拍打她的背,重复念着,“傻孩子,傻孩子……”
她回来了,提着两大袋的菜。她问妹妹呢。我说她写完试卷,睡着了。她要把妹妹叫醒,说现在睡晚上要睡不着了。我说她可能有些累,让她睡吧,我们先去做饭。她听我的话,没有去推开那扇门。妹妹确实睡着了,她哭的疲惫,在我怀里睡去。
做饭,我洗菜切菜,给她打下手,她把菜与配料撒上烟火气,放生活里熬煮。一道道菜先后出炉,共六菜一汤摆在桌上,还有一碟醋花生,一瓶二锅头,不算好酒,但要使人沉醉,却已经足够。她摘下围裙,就好像贤妻良母到邻家姑娘的转变。
她说去叫妹妹起床吃饭。我说不叫她了,这场晚餐的主角只有我们两个。她看到我的神情,似乎意识到什么,默默坐到座位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夹起一筷酸辣土豆丝,好吃。我永远吃得惯她做的饭菜,那是被生活磨砺出的厨艺,说不上精湛,但总让我的舌与胃觉得舒坦。
打开那瓶酒,倒上半杯,一饮而尽,热辣的滋味从口中直烧到胸腔。看我喝酒的样子,她欲言又止。
“这么点酒可灌不醉我。”我说。
她说她知道,所以酒不止一瓶。她钻进厨房,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又拎出两壶酒,陶制的罐,大肚儿,装两三斤酒水不成问题;红布塞子封口,红布被岁月浸染得发黑,显出古旧的颜色。这酒,看上去有些年头。一条麻绳系在壶颈上,被她拎在手里,两壶酒落到桌上,发出一声震响。
“够喝的。”她说。
看着她,我又倒了半杯酒,饮尽,我闷闷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问她的问题究竟是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两壶酒?为什么她要这样做?为什么她会有那样的想法?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倒了半杯酒,凑到嘴边,我看到,拿眼瞪她,她回看我一眼,半点不胆怯,她说别担心,她的酒量很好。说罢,一饮而尽。
酒量?她以前喝过酒?从来没买过一瓶饮料喝的她,会舍得将钱花到这无用的东西上?
我看着那两壶酒,不像是买的。果不其然,她说酒是那个男人在时酿的,我知道她说那个男人是抛下他们娘仨的可恶家伙。那个男人走后酒还在,妈没舍得丢,说要等将来她们出嫁的时候拿出来喝,可她没有等到那个时候。
妈妈走后,她整理东西找出来这些酒,那会儿她刚复学,为了追赶进度常学到凌晨,不是每次都能熬的下去,她也会有犯困的时候。有时可以硬着头皮坚持,有时干脆一合眼载倒在书桌上。
有天晚上她打开一壶酒,有些香气,尝了小口,只是辣,呛鼻的辣意,直冲天灵盖,难喝,却让她精神很多。她知道不能多喝,喝多了会更加想睡,所以她每次只抿上一小口。那以后酒成为了她黑夜里用功必不可缺的佐料,她的酒量就是在一个又一个长夜,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出来的。
打开的一壶被她喝完了,剩下的两壶没再动它,而是去买散装白酒,十多块一大桶,够用上半个学期,这比咖啡之类实惠和堪用许多。
她的酒量是在高考结束后不久的一次聚会上展现的。由班长跟几名在班级人际关系很好的同学发起的同班同学聚会,去的人不少,她本不打算去,犹豫后询问我的意见,我说去一下好,因为他们之中的很多人经此一别,今后可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我让她去珍惜这最后的聚会。
她在班里的人际关系尚可,跟绝大多数人都说的上话,没跟谁交恶过,然而也不存在一个至交好友,她太忙了,打工,学习,关照妹妹,这些就已经占据了她一日生活的全部。让她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发展和维系一段可以历久弥新的友谊。况且她没有什么爱好,别人同她的交流往往只能被动的限于学习,而这总免不了使人觉得灰心和无趣。
聚会地点在一家网红店,专营如生日、约会之类的聚会聚餐,服务很好,而且价格实惠。在约定的时间,人结着队地先后到了,众人围坐在一个大包间里。等待菜品上桌的时间,人群聊的火热,内容无外乎高考发挥如何,考的怎样,再就是某某跟某某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高考结束竟然出人意料地走到一起,这样的对她而言很没意思的事。
菜三三两两上桌,饮料酒水倒满,众人共同举杯敬毕业、敬高三的结束、敬人生即将步入新阶段。男生们大多喝些啤酒,其中多少带有几分逞强意味,仿佛喝了就代表着成熟和长大,要说其中有几人觉得这酒堪能入口的,或许有两三个人,要说真心实意觉得好喝,恐怕一个也无。女生们多喝些橙汁,椰汁这样的饮料,有两个图新鲜和好玩的,从身旁男伴那里倒了半杯啤酒,尝了小口便蹙着眉,皱着脸,不再多喝。
聚会气氛很好,所有人几乎都沉浸其中,吃吃喝喝,聊的火热。
中途她去了一趟洗手间,恰巧碰到比她早先一步出来方便的两个女生,进门就听见她们之间的交谈,声音不弱,使她想不听到都不行。所讲的内容恰关于她,不是什么好话,讲的很难听,仍旧是针对她的身世以及她受资助上学的事实。这些事情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毕竟她曾在入学后不久,便因母亲的病休学,后来返校不多久便展露自己的出彩,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高位,很难使人不对她印象深刻。
她们所说的坏话无非是对她无端的恶意揣度。相似的冷言冷语,或是相反的出自怜悯的宽慰话语,她早已习惯。而这次他们恶意的调侃偏把我——她的资助人,给牵扯进去,大致意思是我这样一个无妻无子,几近中年的男人,凭什么资助她们姐妹二人,还不计成本的给她母亲治病,仅仅是出自于善心和同情?狗屁!哪有这样单纯的好人。无非是看他母亲行将就木,做些天使投资。借此捆绑两个未成年的少女的心,待到她母亲撒手人寰,对两个女孩慢慢培养,等到成熟再将这对姐妹花、并蒂莲一块采摘……对于这出养成戏码,以及拆穿一个看似善意,实则虚伪邪恶的人格,两人笑的真诚且开怀,然后被进到洗手间的她撞见这一幕,两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神色却并无丝毫在背后议论被撞破的尴尬和不自然。相反十分地坦坦荡荡,泰然自若。仿佛她们说的是事实,这样的事情已经、或者即刻就会发生一样。
她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从两人身旁经过。而从洗手间出来,她去找服务员拿了两瓶白酒回到包间里。一路走到刚才说的最多,笑的最欢的女生座位上。开瓶,拿个空杯子,倒上小半杯而已。回到自己座位上,另一瓶打开,差不多的量,遥遥向女生举杯。一饮而尽。
她的目光始终看向女生,像是审视,挑衅,玩味,逼问,哂笑,似乎还夹杂有一丝的同情。女生很想毫不畏缩地回应她的目光。可视线交错的一刹那,她便移开。“凭什么?凭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她心里腾起不知名的火,很想出声,破口大骂一句“有病”,可她没有。
所有的同学都注意到两人,包间里的喧闹与欢乐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对此刻情境的迷惑不解,似有一朵疑云笼罩。
女生胸口如被铁锤砸过般一阵地沉闷,低头,她看着面前的那一杯酒,仿佛盛满着敌意。许是自尊,气愤,羞愧,委屈,或者还有几分嫉妒,以及其他强烈地不可言明的情感。她端起那杯澄澈透明火一样的液体,想要像她一样豪迈地饮尽。可她哪曾喝过这样的烈酒,刚入口一些就引起剧烈地咳嗽,呛出了眼泪,想哭又想笑。
班长想要出面结束这诡谲的气氛,凑到她身边私语,大概是说有什么问题可以私下里解决,现在同学聚会本来多开心的事情,闹得那么僵,不合适。她不理睬他,班长也无可奈何了,今天她似乎变了一个人,沉闷寡言,特立独行,以及饮酒时所展露出与往常截然不同的豪迈。
班长叹息一声,女生旁边一个温文尔雅的男生接过女生手里的酒。“我替她喝。”捏着鼻子灌药似的,一点点把杯中酒喝完。他长出一口气,使劲晃了晃脑袋,女生愣愣看着他。
这是女生一直喜欢的男生,高中同学三年,就喜欢了三年,但男生对她没有意思,只把她当做朋友,她也不奢望更进一步的关系,他们两个之间的那点事情同学们基本都清楚,所以此次聚会,他俩相邻的位置是众人不必言说成人之美的默契结果。女生知道男生不喜欢自己,而喜欢此刻逼她喝酒的那个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的女人。就是这样可笑的三角恋情,她这位可怜的局中人,明明知道一切,却依旧跳不出这个圈子,没办法,谁让喜欢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讲道理的事情呢。
就像被男生喜欢的这个女人,一棵倔强坚韧的狗尾巴草,学校里毋庸置疑的高岭之花,被很多人簇拥围绕爱慕着,可她不喜欢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没人知道为什么。
女生苦涩一笑,心中泛起愁苦,她不想被当做怜悯的对象,更不想成为男生跟她的情敌拉近关系的跳板,尽管或许男生并没有这种想法。
那个女人又向她遥遥举杯了,一饮而尽。她抢过男生手里的杯子,倒上,喝掉,肚子里、心里,像是一团火在烧,她笑,可眼角有泪光在闪耀。
后面一杯又是男生喝的,在此之前他已经喝过不少啤酒,白的啤的搅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去卫生间吐过回来,嘴里发苦,可他跟女生仍旧一杯接一杯地跟对面的她喝着。
明知喝了会难受的酒,跟追求那没有丝毫希望的爱情一样,都是一场孤独盛大的自我折磨。
到最后,两个人被她自己喝的不省人事,一个昏昏沉沉地睡着,一个耍着酒疯。聚会散去,他们俩被一个个同学簇拥着送回家去。
她喝的比他们两个人加一起还多,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只不过脸红了些,一身酒气。见她喝了那么多酒,有人提出要送她回家,被她拒绝。
从店里出来没走多远,她蹲在地上,道路上车辆行人川流不息,她知道这下跟很多人关系破裂难以修复,或许这辈子都跟他们见不上一面了,可她不在乎。
她说在那时她很想很想立刻见我一面,很想很想打电话让我去接她,可她只是抹了把发红发热的脸,一个人走回家里。
我醉了吗?可明明才喝两杯,根本不可能醉,那为什么我在流泪,今天不是已经哭过一场,怎么又哭,这明明不是一个感人的故事,是因为她为了我做出这样荒诞的事吗?因为她不可名状的少女感情吗?还是因为她们姐妹的身世遭遇和深厚牵绊?我并非一个脆弱的人,我不想哭,可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你别哭。”她好像不想看我流泪,可她的抽泣、止不住的哽咽又是为什么呢?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这个从来是一个人扛起生活重担的女孩,首次在我面前卸下她坚强的面具,不加掩饰表现自己的伤心,她恸哭不已,发出的细微的声音那样刺耳,以至于撕心裂肺。
是预感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即将迎来终结吗?还是责怪自己太过冲动,过早地暴露她那背德的感情?或者懊悔压根不该这样天真,一厢情愿以为可以拿自己去偿还心里的债务,却不曾想过人家是不是瞧得上自己?
她打开一坛酒,取下封口的那一刻,香气顿时弥散开,“叔叔,”她倒了一杯喝光,吐出一口酒气,她哭得不再那样激烈,带着朦胧泪眼,带着一点点酒气,对我说:“我喜欢你。”
她尽量用平淡乃至过分温柔的语调来讲出这或许在她心中打过无数遍腹稿的一段话,可在我听来却是这样地刺耳。
“不是出于对长辈尊重的喜欢,是男女之情的喜欢,想要作为女朋友而不是女儿被你呵护照顾。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很久了,像我等待今天、等待成年一样久,到今天我才有勇气把它说出来,才可以决心把自己给你,叔叔,你不愿意要我吗?”
我张了张口,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她继续说:“我问过王越老师,你为什么会资助我,他说你太善良,见不得人间疾苦,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有一半是对的,你太善良了,叔叔,你不愿意伤害我哪怕一点点,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上。后来我问过王越老师很多次,你资助我的原因,他每次回答都不一样,都是开玩笑的口吻,只有那次,他说因为我长得像某个人,那是他说的最不当真的一回,可我猜到真相八九不离十。”
听到这里我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喝下一口酒压下复杂的心思。
“男女之间的事情不过就那么些,并不复杂,所以我一下子就猜到了,叔叔,我是不是很聪明。”
我看她,说这话时她有些笑意,邀功似的洋溢着自信。她确实很聪明,不然也不可能在省重点学校常年霸榜年级第一。
“我成年了,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出决定,可以勇敢去追求爱了,之所以不愿意再去等待,一定是要在今天,一部分是因为不把这些说出来,我没办法去喜欢别人,我尝试过,但是不行,我的心里都是你;还有就是因为我不想离你越来越远,我们相差十几岁,我从不认为年龄是什么问题,但客观来看,你的身体随着时间是在走下坡路的,而我离走下坡路还有些距离,看起来就好像我们在渐行渐远一样,我把对你的感情关在心扉里就如同对这种渐行渐远的不闻不问,这样冷眼旁观的每时每刻对我来说都是煎熬,但如果说出来,我们在一起了,就完全不一样,那样我们就是在同行,哪怕时间在走,我们之间的距离也不会再远了,直到我们——你的或是我的生命尽头。”
她脸有些红,不像是酒精的晕染,更像是联想到什么,突然地有些害羞。
“叔叔,你不要担心会伤害到我,即便你真的把我当成那个人,我也并不介意——其实还是有些介意,但可以在一起的话,也就不那么介意了。我不要你好像对路边折断翅膀小鸟怜悯一样的那种心疼,我要你爱我!男女情爱的那种爱我。”
我喝下一杯酒,低着头,“我从没把你当成任何人。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年龄不是问题……”
我粗暴地打断她:“不是年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你王越老师会怎么看我,你的朋友同学又会怎么看你,我不是成为他们口中用心险恶的畜生了吗!”
她闷闷地说:“我没有朋友,我只有妹妹,还有你。”
我的心突然猛地刺痛。
她又倒一杯酒,“可以不去在意别人的眼光吗?”
“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喜欢你!”
她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酒洒到桌上,她不相信,所以质问:“那你怎么不敢抬头看我,你抬起头看看我,我不相信你会两眼空空。”
我没能抬头看她,像彼时我没有勇气去爱那个人。
“叔叔,你真的不能尝试着爱我一次吗?你明明说过,要让我快乐和幸福的,只有和你在一块我才能感受到快乐和幸福。不要觉得跟我在一起会有负担,我不会介入你的工作和生活,我很懂事,不会让你因为我分心的,只要可以在一起,即便不结婚,哪怕一辈子都只是以女朋友的身份;只要可以得到你的爱,哪怕仅仅只是一部分,我都可以接受……”
她的潜台词已经再明白不过,其实完全可以换成另一种说法,只是太难听了,她说不出口,可她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那就是如果可以,“哪怕做一辈子情人”。原来,爱真的可以使一个人卑微到尘埃里。
她真傻,真的。明明才是这样稚嫩的年纪,还没有去经历一场最普通的恋爱,却可以好似演绎一出荒诞戏剧那样向我表白,去藐视一切社会公俗和或许将会到来的攻讦。
一个少女,野草一样倔强,又如花朵绽放的青葱少女。
但是,她真的爱我?她恐怕是在心里臆造一个我出来,她爱的是那个臆造的人,没错,她爱我不过是她的自我催眠而已。我不否认她爱的清澈,少年少女的情愫向来这般纯粹,然而这清澈的流向却是歧途。
她饮酒之后鼓起莫大勇气才敢把表白诉诸于口,与我十几年前那副白痴模样何其相似,不同的是她酒后微醺的楚楚动人,比起以往那个傻瓜值得怜爱得多。尽管值得怜爱,我还是要坚决地拒绝她,一如当初那个女人毫不留情拒绝了我。
“如果和你一样是18岁的年纪,我一定不会拒绝你。”
她看向我,眼里闪着希冀的光。
“可十几年过去,这样长的时间足可以改变很多,你还很小,不明白时间的伟力,同样,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你会步入大学,体会到无比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那与高中简单乏味的日子截然不同,你会遇到茫茫多的人,跟他们一起去经历喜悦和悲伤,也会碰到一个人,他是那样特殊,以至于所有过往相识都无法与之媲美,到那时你会明白,爱不是常觉亏欠而一心去想要补偿 ,爱是两情相悦,是一眼万年,到时候你再回看起今天的事情,也就不过只是一场闹剧,而后对今天青涩的自己付之一笑罢了。”
她眼中的光黯淡了,然而转瞬又爆发出寒芒,如利刃一般,“那你呢?”她突然说,像是审问,“你有遇到那个特殊的人吗?”
我沉默了。
“没有!所以你才会单身至今,王越老师说你甚至还是……还是……处男!”
我僵住了,在心里咒骂王越,这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事都跟她说。
“既然如此,怎么能够肯定我可以遇到你所说的那个特殊的人呢?这个‘他’甚至在我的幻想里都不曾出现过,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家伙怎么跟你相提并论?你就在这里,在我眼前,我可以看到、触摸到,可以去感受、去爱,还可以给你……一晌欢愉。”
她一下子褪去仅有的单薄衬衣,从下向上掀起,在我面前依次显露出来她纤细的腰肢,被文胸束缚着,在平时并不凸显,却毋庸置疑已经发育得颇具规模的柔软丰腴,以及她诱人的锁骨,光洁的香肩。她似乎在发抖,像是为自己的大胆行为而紧张。手臂挡在胸前,是她下意识的矜持,眼睛却直勾勾看着我,期待我有什么表现。
在我眼中,她的那双眸子成了桃色,里面积蓄了不知何几又难以言说的繁杂心绪,在一瞬间迸发,变幻成纷纷的情欲,这样巨大的情欲又跌落进那一双眼眸,搅弄出深邃的漩涡,摄魂夺魄。
她,她们,为什么总要把身体当做筹码一样?是因为除此之外她们便一无所有吗?
漩涡之中,我沉沦了……吗?我不知道,但是我切实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女儿看待过,不然我怎么会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去解开她束在脑后那一条摇曳马尾的强烈冲动。
她的期待落了空,对于她过火的举动,我终究表现得视若无睹、无动于衷,一眼过后就不再看她,自顾自夹菜吃着,“你会变的。”我说,“十年后,或许不用十年——五年,你就不会是这样想了。”
“不可能!”她笃定道。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拉过勾的誓言一百年不会变是小孩子才相信的童话,你不会还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吧。我不过发发善心资助你几天,就像看路边流浪猫狗可怜,随手投喂几口吃的,你还想赖上我,指望我养你一辈子啊?”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无措、委屈地辩解着。
“不是就好。今天你这饭做得很辛苦,就当是对这些年来我对你资助的偿还,吃过这顿晚饭,我们就不要再有什么瓜葛,你不再欠我什么,也不要再纠缠我。”
她或许知道这样狠毒的话只是为了让她死心,可她依旧止不住地伤心,泪水汹涌倾泻,一手捂嘴,一手抹着泪,文胸包裹的胸脯因抽泣而颤动着。
一桌子饭菜被我自己吃掉七七八八,打出一个饱嗝,我站起身。
她抬头,通红的眼睛盯着我,似乎想要挽留,却又知道挽留无用,于是没有出声。
我打开门,踏了出去。这一走,或许就再也不会回来。
她终究没能忍住,奔向门前,“混蛋!回来!你回来!你明明动心了!明明动心了的……”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没有追出来,她或许倚倒在门旁,掩着面哭泣,因为我听到她的声音低下去、沉闷了。
“还没有切蛋糕啊……”
嘶哑而微弱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的身形顿了下,很想转身,走到她身边,说声对不起,很想跟她一起把那个蛋糕切掉,陪她过完十八岁的生日,但我只是往前走,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你等着,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会变的,无论五年,还是十年!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她好傻,真的。十几年前有个傻瓜,天真的相信爱情,于是赴了爱情的邀约,却造就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马戏团滑稽戏,扮演了一次红鼻子小丑;十几年后,又有一个傻瓜,认不清什么是爱,错把过往缺失的关怀照顾当成爱情,化身成一只甘愿献身、不顾一切扑向火焰的飞蛾……
我走在路上,夏夜的凉风吹得我头脑胀痛,吃得太多喝得太多的缘故,没走出几步胃里就已经是一阵翻江倒海,扶住一棵树,我哇地一声吐出来,直吐到胃里剩不下什么,内脏都要呕出来才停歇,感到嘴里一阵发苦。
这是一个深黑的夜,没有月,几颗星寥寥散布着,竭力闪着暗淡的光,黑黑的云影晃动,遮掩本就不多的星光。
她一定会恨我,我想,这样也好,有时爱带来的痛苦更甚于恨,我倒宁愿她恨我。
我坐到路牙石上,记忆里这样刮着凄苦微风的暗夜不在少数,而我在此时独独回想起来那一晚。
那是我唯一一次相亲。
八、相亲
我刚进入基地没多久,父母着急我的人生大事,毕竟二十六七岁未婚在村里就已经算大龄,不容我拒绝,他们给我安排了相亲,地点很奇特,是在同村伯母家,相亲对象是伯母亲弟弟的女儿,她喊我的伯母姑姑。
我买了一身新衣服,以此来应对这个让我觉得应该称得上隆重的场合。
去赴约是上午十点,伯母家在村尾,旁边是我们村的小学,小时候我在这里读书,几经翻新的学校已经与我印象里那个院墙低矮,教室四面漏风的样子出入很大。垒得高高的院墙刷了白,绘了画,干净漂亮,曾经追逐玩耍过的空地用水泥硬化起来,还架起两三个秋千。
我到的时候,她就坐在秋千上,轻轻荡着,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乌黑浓密的头发扎成一根粗粗的马尾,脸圆圆的。那时我还并不知道,我的相亲对象就是她。
我先去见了伯母,伯母在和面,对我很热情,擦了擦手,带我到客厅,伯母把她带来,转身便离开去接着忙活,说包些包子,要我中午留下来吃。
伯母走了,留给我俩独处的空间。
对伯母家她比我熟,倒杯热水给我,我捧起暖着手。她看出我的拘谨,坐在对面找些话题和我聊着,我不讨厌跟她好似疏于浅表的对话,至少她没有抛出一些使我难堪的问题,而她自然和真诚的态度,使我相信对于相亲她并非同我一样属于被赶鸭子上架,只能硬着头皮走个过场。这让我过意不去。
尽管并不算敷衍,可我根本没有与她往下一步发展的想法,这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不会有什么变数。
近一个小时还算融洽的交谈,她是个让人没法讨厌的开朗女孩。她爱笑,温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让我也多了许多发自肺腑的笑意。
她起身出了客厅,然而等过好一会儿,并没有见她回来,该不会是对我不满意匆匆逃离了?我妄自猜想着。
陌生的客厅只剩下我独自坐着,感到很不自在,想要出去走走。
厨房里伯母还在忙活着,而她正坐在灶前烧火,蒸熟的发酵面粉气味儿飘到我的鼻腔。
伯母看到我,问我:“聊得还好吧。”
我笑笑说:“还好。”
“那就好,”伯母说,“加了微信没有?”
“还没呢。”
“那不赶快加上,你们年轻人,有的是话题,了解要慢慢加深嘛!”
伯母的热情不容我拒绝,并且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互加好友毕竟算是相亲的一项流程。
于是我去加她,发送好友申请,填写备注我才想起聊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居然还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
我不好意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我笑了笑,灶膛里的火光映到她的脸上,红彤彤的,“邹小满,”她说,“节气小满的小满。”
这时我才注意到,小满笑的时候,那双杏眼会眯成一弯清亮的月牙儿,狭眉也就成了柳梢头。
之后我变得有些不敢看她,特别是在她笑的时候,我会低下头去,幸好她没有问我总盯着脚尖是在看什么。
我突然想要立刻结束这场明明不会有任何结果的相亲,可我走不掉,跟伯母的关系抹去了我不告而别的可能,而我也实在想不出什么逃离的借口,午饭就成了必须留下来吃的。
吃饭时我只管埋头啃着包子,问我一些话时才会答上一句。吃过饭我逃也似的离开,小满送我,她不懂为什么我脚步匆匆,而我没有回头看她。
我没有回家,驱车去了五十里外的一处村庄,她的家就在这里,离过年不剩几天,她很大可能在家,我并不知道她家是哪一户,不过我并不是来找她,我只是要来一个靠近她的地方,让心里的潮水翻涌起来,借此熄灭刚萌生的一丝火苗。
在此之前,我以为我已经失去爱人的能力,不可能再去喜欢、去爱谁,然而并不是这样,只需要一个并不复杂的环境,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就可以轻易撩拨我的心弦,我意识到了,但我的心里并不愿承认,我以为对她的喜欢足够深切,足够坚韧,足够我怀抱着对爱情初体验最美好的感受,凭此度过余生,我以为这爱不会被什么玷污,到最后居然是我自己玷污了它。
我在村口枯坐了整天,直到夜幕抖落稀廖星点,晚风吹动一阵凛冽寒意,我才打了个哆嗦,好似清醒过来。
这次休假结束,我回到基地,同时带回了一株胡杨,我把它种到基地门外,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元十二,直到今天,它扎根在大漠戈壁陪伴我已经十二年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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