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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药片

白·药片

他在清晨醒来,躺在公园冰冷的水泥地上。嘴里残留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味。然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会在这里。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脑中却诡异地保留着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他认得街边小贩的食物,路人衣饰的品牌,却唯独找不到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白·药片》 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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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1/306651 字350 阅读

《白·药片》

就在今天晚上八点十七分,男人所在的小队在城西段的绕城高速上拦下了一个他们追踪了三个月的贩毒团伙。行动很顺利,运毒车上的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给摁在了地上,唯一不顺利的地方就是,当他们带着警犬去搜毒品时,警犬对后备箱中那几袋明显是“毒品“的白色药片一点反应都没有。

男人焦躁地走进办公室,从办公桌旁的一个纸盒里抽出一袋速溶咖啡,倒进了沉积了一层厚重茶垢的玻璃杯中,抄起桌上的热水壶,将里面剩余的半温不凉的水全部倒进了杯子。他搅动着插在玻璃杯中的小钢匙,直到杯中的液体变成浑浊的棕褐色,其中旋转着一些因水温不够而无法溶解的植脂末。然后他一口将这些东西吞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正好看见了一年轻警官提着一个样品袋和一份报告走进了办公室。官也轻轻地把样品袋和检测报告放在了办公桌上,说着:“和上次一样,这东西里面全是淀粉,能当饭吃。”办公桌上传来一个清脆的玻璃破裂声,“操!”。带着茶垢和未洗净的植脂末的玻璃碴散了一地,在灯光下显得亮晶晶的。

这是他们这个月第三次遇到这样的车了,在这些人运送的奇形怪状的药片中,他们除了淀粉,什么都找不到。

我的眼睛闭着,但我的视野前出现了一片白色,没有形状和范围,它产生了一种的感觉。那一瞬间,我条件反射般睁开了眼睛,但一大片刺目的白光——是阳光,用疼痛迫使我再次闭上了眼。我的嘴巴里似乎填满了东西,它是糊状的,尝起来有些甜味。我挣扎着用麻木的手臂将身体支撑起来,将嘴里的东西吐到水泥地上。它在阳光下现出半透明的白色,有些细小的白色颗粒漂浮在上面。我张开嘴,缓慢又大口地呼吸着清晨新鲜而冷冽的空气,同时突然意识到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公园的水泥地上,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甚至,忘了自己是谁。我在身上胡乱地摸索着,但我找不到任何东西:没有钱,没有钥匙,没有任何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我从地上爬了起来,环顾四周,清晨的公园中没有一个人。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但直觉告诉我不能继续停在这里。于是我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离开了这个公园。

走上街道,人就多了起来,不过奇怪的是,我认得出街边小贩售卖的食物的名字,也想得起来这些食物的味道。我能叫出街上大多数人的衣饰品牌,也猜得到大多数人的工作,但我无法从中找到一星半点我的影子,就像我不曾存在过一样。

但我毕竟是存在的,不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思考这个问题很让我头疼,于是我决定就此打住,不再去考虑这种哲学问题。

我不知道有什么人或者地方能帮助在这种情况的我,但我认得出我所看见的地方的名字,也知道它们都有什么用途,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就是继续往前走,直到那个能帮我的地方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我没有戴手表,在走路时我也没有看到钟之类的东西,我只知道当我看到“派出所”三个字时,清晨空气中的潮湿泥腥气已经散去,只在空中留下一点点的水汽,然后我就走进了它的大门。看到我走了进来,坐在前台的警察抬起了头,他的嘴角还带着没来得及弄干净的豆浆印和一点点油星。“有什么事吗?“他问道。

“我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家在哪里,身上也没钱。”

“啊?“警察皱了皱眉,“身上也没有身份证明之类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那好吧,你得先做个人脸识别,就是数据对比要点时间……”他对着电脑点了几下,调出一个窗口,“现在看一下这个摄像头。”

“好了,“他抬起了略显疲惫的脸,看着我,“一段时间后就会出结果,对了,你还没吃早饭吧?”

我点了点头。

警官手上拿着一份豆浆和油条,领着我进了一个小隔间。“那就麻烦你先在这里等一下吧。”他轻轻地把油条和豆浆放在桌上,“正好,你可以先把早饭吃了。”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出门的时候还把门轻轻地带上了,从领我进来再到他出去,他都没有再次正视我的脸。

我从桌上拿起油条,已经凉了,而且因为吸收了空气中的潮气而显得很软,但豆浆还是烫的。我把油条从中间对折,一点一点地泡在豆浆里吃掉。最后,我一口喝下了剩下的浮着一层细小油花的豆浆,用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和手,并把豆浆杯和纸巾一并装了用来放油条的塑料袋里。

门开了,但走进来的不是原来那个嘴角沾着豆浆印的警官,而是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他一手握着一只几乎是全新的双层玻璃杯,一手提着一张薄薄的A4纸,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将玻璃杯放在桌面上,同时将那张A4纸按了上去。“看看吧,马博士,这是你吧。”他得意地向后靠去,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嘲笑已经落入囊中的猎物的意味。他的动作让我有些不舒服,但我还是将他放在桌上的纸拉到了我面前,那张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张户籍证明,还有一份身份证复印件,上面印着一个长得像我的人的脸,还有他的名字、出生日期和住址。但当我无意间将照片上的人和他的名字连到一起时,我的头脑中像是轰然炸响了一道惊雷,它深深的落进了我思想的沙漠中,把我一盘散沙的思想中某些东西抽取出来,以恐怖的能量融化它们,再让它们凝结在一起,留下一个人的形状。

我头痛欲裂,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了桌上,手脚不停地抽动着,就像那道闪电真的从我身体里流过。在疯狂的痛楚的间隙,我看到桌对面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脸上充斥着胜利者的笑容。“博士,现在想起来你是谁了吗?”他大声叫嚷着,但在我听来,他更像是在嘲笑。“我想是的……是的,我就是他。”我回答道。

他握着他的玻璃杯,静静地看着我,直到他确认我从刚才的疯狂状态中恢复过来,才对我开口:“博士,你想回家吗?”

“当然。”我撑着依旧有些隐隐作痛的头说。

“那行,你先休息一下,我们等会儿就出发。”中年男人说完就走了出去,并关上了门,发出了不大不小的沉闷的响声。

门外,原本那个嘴角带着豆浆印的警官就守在门口,当然,现在他脸上的豆浆印早就被擦掉了掉了。“就这么把他放走了?”他问道。

中年男人眉头一扬:“你也看到了?”

“当然,监控里面一清二楚。”

“我的意思是,我让你看了吗?”

一段沉重的沉默。“明显他也染上了那东西,”年轻警官继续开口,“你就还敢放他回去?”

“情况特殊,”中年男人转了转手中的杯子,“目前这个案子很难继续了,光靠那些淀粉片我们就算把人抓了也定不了罪。但是这个人身份特殊,他以前是我们在找的那个人的导师。”

“但他也染上了那个东西。”

“是的。他也失忆了,没办法告诉我们那个人到底在干什么,不过,过一段时间,他应该会告诉我们真相。”中年男人喝了一口杯中的茶叶水。

“有什么依据吗?“

“没什么依据,主要是猜。死马当活马医嘛。”男人顿了顿,“那边的摄像头安得怎么样了?”

“已经弄好了。”

“那行,我们现在就把人弄回去,让在那边的人赶紧撤。”中年男人又顿了顿,喝了口茶,“要是出了什么事,责任我担,行了吧?”

那中年男人和年轻警官把我送进门就离开了,他们走的时候顺便带上了门,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间陌生的房间里。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类似于长时间盯着一个字而产生的恍惚感: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我都认识,但我并不认为这是我的家。这并不重要,我告诉自己,你是不是他,这是不是你的家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去熟悉这个家,了解这个人,然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厨房里很整洁,似乎主人并没有离开很久,但闻起来却有一种主人已经离去,而且并不打算回来的味道。我走进小厨房,打开了铁灰色的冰箱,里面什么也没有,而且看样子冰箱似乎并没有通电。我关上冰箱门,确实,它的显示屏并没有亮,电源还没有被接通。厨房旁边是一个很小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小衣柜的卧室,旁边是一个更小的几乎只有一个淋浴隔间的浴室,再旁边……是一个还亮着灯的书房,我站的地方只能看见书房里的一张书桌,书桌上的阅读灯是亮的,灯下的桌面上整齐地放着厚厚的一摞纸。我走进了这个房间:整个屋子唯独这里的地板是镶木材质的,但这里所有的书都杂乱地散在书架上、书桌上和地上,这里的主人似乎只是因为并不想去整理它们才如此摆放它们。我走近了书桌,关上了已经发烫的阅读灯,从桌面仅剩的整洁空间上拿起了那摞纸,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它们是留给我的。

那是一篇论文,准确来说,是一篇未发表的论文,它有两个作者,一个是“我”——也就是这间屋子原来的主人,另一个作者叫杜德,很明显,是“我”曾经的学生。毫无疑问,对任何其他人来说这篇论文写得十分生涩,但对我来说,看这篇不算太厚的文章更像是在帮我想起一些曾经被我遗忘的东西。看完之后,我在页尾的空隙中找到了一串手写地址,下面潦草的标注着“杜德”的名字。看到这里,我已经知道“我”想让我干什么了。当然,之前的我肯定还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但他似乎希望我只知道这些事情,然后去找杜德,了结一些事情,最后做出一些选择,很重要的选择。

我丢开了那摞纸,伸了个懒腰:我已经决定去见这个“杜德“,但在这之前,我还需要准备一些别的东西。

杜德就这样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那是一个比浴室大不了多少的房间,四壁都漆成白色,但被吸顶灯照得有些偏暖色调。屋里的陈设只有一张胶合板材质的桌子和配套的两张椅子,现在靠门的那张椅子已经有人了,所以杜德自然坐在了靠里面的椅子上。

杜德假装没有看面前的病历表:“双相情感障碍?你这种病治起来有点麻烦。”他抬眼看了看“病人”,又迅速把眼睛垂了下去。“如果按照传统方法的话。”他补充道。

“病人”没有立刻回应杜德,他缓慢的将他的两只手放在桌面,并伸出两个食指。“那如果您是我的话,医生,您会怎么选呢?”

杜德当然看到了他明显的小动作,但他也没有急于回应。“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抬起头来,盯着“病人”的眼睛。“那我会推荐你试一下新疗法,只是这种疗法还处于试验期,副作用比较严重,你会出现失忆的症状,有少数案例还会出现头痛、发热等症状,我更推荐你在睡眠中完成整个疗程。”他一边说,一边用在抽屉中翻找着什么。“这是纸和笔,你先把你的重要信息都在这里写下来,不用写太详细,这样做主要是为了防止你忘记一些重要的东西而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你写完之后跟我说一声,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房间里只剩下笔的刷刷声,在大概两分钟后,笔与纸摩擦的声音停了下来。“我写完了。”病人说道。

杜德将一张纸推到了他面前,“把这张纸上的东西顺着看一遍,然后再反着看一遍,最后就让这些东西整个地印在你的脑子里,不要思考这些东西的意义,只需要把它印在脑子里,懂了吗?”

又是一段时间的寂静。“我好了。”病人说。

“那我们检测一下成功没有。“杜德又从抽屉中抽出另一张纸,推到病人面前,“现在,你要写下你在这张纸上看到的东西,就用那支笔,就写在这张纸上。”

在正常人看来,那张纸上的东西无疑就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符号,但是,“病人“显然从中看到了什么,他抓起笔以握拳的方式握住它,像是雕刻一样在那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母:“H”,“E”,“L”,“L”,“O”,“W”,“O”,“R”,“L”,“D”。写完这十个字母,“病人”早已满头大汗,似乎写下这些东西是一种极其费神的工作。

杜德从抽屉中取出了一个没有标签的透明瓶子,从里面倒出一粒奇形怪状的白色药片,放在了病人的手心中,“现在,把它含在口里,不要吞下去,然后,你可以趁着你还没有忘记赶紧回家,或者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睡上一晚上,以及,不要搞丢了那张写着你个人信息的纸,我不希望你第二天就被条子抓了。”杜德打开了门,“现在,你可以走了。”但门外还有一个人在看着他。

“你叫杜德,是吧?“我向他伸出了手,“幸会,幸会。“

我就坐在刚才那个“病人“坐的靠近门的椅子里,而杜德显得有些不安,他没有选择坐下,而是扶着他的椅子的椅背,死死盯着我的脸。

“你来找我干什么?“杜德说。

“你没猜到吗?“我反问,“你心里很清楚的,只有在那一种情况下我才会来找你。”

他盯着我的眼睛,好长时间才挤出来一句话:“你……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我说,“但我可能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呼出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是这样啊……最终,你还是成了我们中的一员。”他顿了顿,“‘他’,也就是以前的那个你,有没有把那篇论文给你看?”

“看了,但是我更想听听你的看法。”

杜德笑了:“那么,我要开始了。”

我们两个,也就是杜德和王博士,原来在大学里,研究的是“神经语言学“这个专门专业。当然我们讨论的东西本质上与语言学的关系不大,这里的“语言“,更多指的是计算机里的“语言”。

比克顿提出的“语言生物程序假说”,向我们生动地展示了这样一种可能:在人类的大脑中,存在有一套普遍的语法规则,它是所有人类语言的基础。语言学家把这种语言命名为“克里奥尔语”,但最为特殊的一点是,克里奥尔语是十进制的,或者说,它是以十进制为底层逻辑的一种语言。

这就是我和导师选定的研究方向:同样是与硅基系统相似的冯·诺伊曼机,为什么人类采用了十进制的计数系统,而不是明显更为合理的二进制或十六进制?这项研究的产物就是你看到的那篇论文,我们没能找到人类偏好十进制的原因,但我们找到了修改“克里奥尔语”的办法。

“我想我可能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从怀里抽出了一张纸。

杜德笑着闭上了眼睛,做了一个表示他知道我要做什么的动作,并示意我把纸塞回去。

我和导师发现了这个问题——二进制的大脑失去了一部分的情感处理能力。当这些人用口语进行交流和生活时,他们与常人没什么分别,但工作效率要高1.5倍到2倍左右。二进制逻辑处理更快嘛,但当他们接收到二进制信息时——一般是视觉信息,他们会将这些信息当作命令去执行,无论会引发什么后果。我们遇见的最坏结局就是:有一个人看了一眼你手中拿着的那种东西,然后他成了一个植物人。出了那件事后,他压下了那篇论文,关了项目,逼着我换了研究方向,但他低估了我的决心。

杜德从桌上拿起那个透明的塑料瓶子,想取出了一颗白色药片,放在了我的掌心。“想一下,”他说,“这是什么?”突然间,我想起了那滩被我吐出来的白色糊状物,又是一道闪电炸响,我又开始头疼了。

“慢慢想,操作系统由十进制转化成二进制时,所有的以十进制编码的记忆都被打散了,这些东西有可能复原,但过程十分痛苦。”他关切地拍了拍我因痛苦而扭曲的背。

就在一瞬间,我的思路突然清晰了起来——这就是一片压制过的淀粉,但它奇形怪状的表面藏着的是一串二进制编码……

“巧妙的毒品,对吗?它只对我们这些人有用,在正常人看来,它们只是一堆奇形怪状而且毫无用处的淀粉而已。”

“你做这种东西干什么?”

“你不知道?当然是为了钱,还有能让我试验的志愿者。要知道这个社会里再也没有比瘾君子更好的群体了,他们自愿给我钱,还自愿成为我的试验品。”

“而且,我现在的技术已经基本成熟了,现在我只需要一张图片就能将一个简单的python编译器塞进他们的脑子里面……”

“那你想没想过接下来怎么办?”我打断他,挣扎着重新坐了起来,我的双手无力地支撑着身体,以对抗刚才剧烈痛楚的残余。“我把那份论文的原稿留给了条子,我估计他们现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杜德怔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你知道吗?我一度以为你来找我是来杀了我,然后毁掉有关这个项目的一切资料,要知道,你选择失忆的最大可能性是——以前的你下不了手。”

我无力地挥了挥手:“我没这么蠢,我也相信以前的我没这么蠢。我们的工作并不是不可复制的,就算我要带走我们的成果,也会有人在我们之后做出来。你知道的伦琴发现X射线只比别人早三天。而且,这并不是一种惩罚,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只有国家能够支撑你的研究。交出去的成果,签一份协议,你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我这是我最后能帮你的了,以后的路怎么走,选择权在你。”

我站了起来,用发抖的手打开了门,任由自己淹没在门外的世界中。他说的没错,以前的我确实下不了手。

“这是对我的惩罚,不是对你的。”

年轻警官端着两杯从便利店买来的冰美式,递了其中一杯给身边的中年男人。“那个马博士写的那篇论文,你看懂了不?神神叨叨的。”

中年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转了转手中的咖啡杯,缓缓开口:“小李啊,我有点不想干这行了。”

“为啥呀?“年轻警官显然没把他的话当真,依旧大口喝着咖啡。

“直觉,感觉这天要变,干下去不如回家种田。”

这时,耳麦传出了呼叫声。

“抓住了?”男人放下了咖啡,“走,小李,先干完这票再聊。”

“好嘞!“叫小李的年轻警官捡起了地上的咖啡,与男人一起钻进了警车。在他身后,城市与它上一秒的样子没有什么分别,就像这一秒的时差并不存在。

对于杜德这种人来说,看守所是一个让人十分煎熬的地方:这里不是监狱,在这里待着的人通常还没背着刑事罪名,只有行政处分当然是好的,但对于杜德这样的人来说,看守所的生活通常意味着很有可能明天,或者就在今天,自己就要被弄出去受审,然后领着自己的罪名,要么去监狱报到,要么去监狱等死。当然,被释放的机会不是没有,只是杜德一直都不相信这样的好运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至于自己前导师留给自己的话嘛,他根本就不信那些骗小孩的东西。

杜德面前的铁门发出了吱呀的抗议声,打断了他对自己死亡日期的估计。开门的就是一年轻警官,但主角显然不是他,而是他身后那个带金丝边眼镜,穿着羊绒外套的温和中年人,他的拉链拉到离领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让领口自然地贴在衣服上,露出一点下面的雪白的衬衣。

“杜德,是你吧。”中年人笑着问他。

“是——是我。”

“我看了你的论文,”中年人笑着在杜德旁边坐了下来,把公文包搁在了面前,小心地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你可是搞出了个好东西啊,像你这样的小伙子要是被埋没在这里,那也太可惜了……”

杜德这下终于明白过来,他知道那张纸上写着的是什么了……

“不过看完你的论文,我还有些小小的疑问,”男人说,“你的那张图片,能不能再简化一点,或者说,让人看一眼就能完成它的任务?”

杜德似乎并没有认真听男人的话,他一直在盯着男人手中的那张纸,但他点了点头。

“很好。”男人笑得更加温和了,“你看一下这份协议,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等你在一月之内上交你的成果,你就自由了。”

杜德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接过了男人递过来的纸和笔,然后打开了笔帽。

“合作愉快。”

现在,这个城市看上去与以前的样子没什么区别,无非是街道更整齐了一些,小贩消失了,警察也不见了,看上去,它还与以前的城市区别不大,但实际上,它们之间有巨大的差别。

我蜷缩在一条没有阳光的小巷里,就在刚刚,我做出了我人生中最痛苦的选择:走出这条巷子,让自己暴露在阳光下。街上的人很快就发现了我:他们都转过了头,盯着我,他们怀疑的面孔正在变得毫无表情。突然间,一个中年人从旁观者中对着我冲了过来,他麻利地把我按在地上。此时,其它的旁观者也都围了上来,他们踢打着、咒骂着,如同浪潮般一波一波向我涌来。痛,我只感觉到痛,不只是头,浑身都在痛。但这次的痛觉没有带给我新的回忆,它只是环抱着我,把我向地下拉扯去。

我不怪他们中的任何人,他们每个人都是好人,他们忠实的完成了他们二进制脑子中被植入的至高信条:“集体至上”。

他们都是好样的,只有我,只有我这种没有勇气融入他们的懦夫,不配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明天,不,几乎是马上,我留下的身体就会从街道上消失,就像我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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