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安眠于此

《愿我安眠于此》

那时我还很小，小到所有的回忆都已经被冲去了声音的痕迹，但我依旧记得。

分不清那是几月的阳光了，但空气中总是充斥着暖乎乎的太阳味儿。小小的我睁着小小的眼睛，盯着我家打开的房门。先是我奶奶，那时她的头上还没有几根白发，她将门推开了一点儿，然后侧身让开，一个男人出现了，他背上背着一个人——他是我爸，而那就是你了。那时的你早已瘦得不成样子，但我爸还是背得很吃力，他一步一顿地把你背回了你的房间。

孩子的记忆总是断片的，所以几乎是立刻，我就看见我爸又背着你出来了，还是同样的阳光，一样的路线，一样的人，一切就像是电影倒带一样，只是我小跑上去，握住了你的手指。那时你的手上已经没有一点肉了，你脆弱的皮肤就像这样挂在骨头上，凉得像铁。

第二天早上，我一睁眼就问守在我床前的我奶奶问你去哪了。我奶奶只回答我说你睡觉去了。在那之后，我们家里放了一个月的佛经，就是一个小小的葫芦状音响，就这样唱了一个月。

你坐在你的轮椅里面，微微笑了一下。你将身子稍稍前探了一下，缓缓抬起手，将一根指尖插进了小池子的水中，扰了几下，却没激起一点波纹。你没对此感到惊讶，在十几年前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个池子的存在。这个池子里面有一种以你的学识不能理解的装置，它可以让这片小小的水面永远清澈，永远像一面镜子一样平静，十几年过去了，它依旧在这里。

“你当时相信吗？”你低头看着你的脸映在水中的样子，轻轻说着。

我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我……我当时根本不懂这些……”

你从水中抽出手，甩了甩手指上剩余的水珠。你抬起头来，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我。

“有些事，就是要慢慢回味的。”

我低下了头，逃一样地躲开了你的目光。

你也转过头去，说道：“走吧，带我出去，我们一起逛逛。”

我从池子边上的石头上站起来，拍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轻轻握住了轮椅上的握把。四周的空气几乎在一瞬间就开始流动起来，我们两个就这样，慢慢地走在一座城市的清晨里。

由于是早晨，当我们走上城市的小路时，卖油条的小贩还没收摊。你老远就看见这样一个摊子了，你挥了挥手，说：“帮我买根油条行不？我好久没尝过那味儿了。”

“都这样了还……”我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都这样了嘛……”你笑了，“那也就无所谓了嘛……”

我慢慢地推着你继续往前走，在我给钱的当儿，你固执地拒绝了小贩篓子里炸好的油条，坚持要求他为你新炸一根。在我们俩一起看着那锅金黄的油的时候，你突然开了口，“这十几年来，过得怎么样啊？”

“还……还好……”

“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我确实没想到。等我在“你”睡了过去之后第三天，我才大概意识到出了些什么事，这之后，我用了几年的时间体味到“长眠”的意义，等我回过神来，你的脸在我的脑海中已然开始模糊。最后我终于确定你再也不会回来给我买零食，不会骑一辆二八大杠来接我时，我早就长得太大太大了。

直到昨天，我突然接到一个医院的电话，医生说你想见我。

于是我就来了，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悲喜交加。

油条炸好了，小贩利落地用塑料袋套好，递给了你。你接过来，轻轻地吹了两下。

你还是那么喜欢吃这些油炸的东西。

但你实际上吃不完这些东西，你十几年前得的病并不允许你吃太多这些食物。我看着你轻轻地咬了几口油条，然后细细地咀嚼，最后，你将那些软塌塌的面糊用吐在另一个塑料袋里，才开始吃下一口。我就在一旁静静地站着，等着你“吃”完这根油条。

你吃到一半就放弃了，你同样受不了太多的油。“我们继续逛一下吧，不急着回去。”你收起油条，笑着对我说。

那一天，我推着轮椅带着你逛完了整座老城。老集贸市场，我们十几年前的家，我的幼儿园，你以前骑着自行车去幼儿园接我时走的那条路。尽管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避这里，但我们两个在夕阳落山的时候，还是回到了那个水池边。

你让我在水边停下来，这时，你出门前医生注射的止疼药已经失效了大半，你伸入水中的手在肉眼可见地抖动，但水池的水面依旧平静无波。

“走吧。”你甩了甩手，说道。

我依旧站着，眼睛盯着那片永远不会荡起波纹的水面，像是没听见你的话。

“走啊。”你颤颤抖抖着拍了我一下，用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回过神来，推着你向水池另一边一个小小的白色屋子走去。

已经有一个医生在门口等着我们了，他戴着口罩，但没穿着白大褂，只穿着一套干净朴素的便装。

“真的想好了吗？您还有后悔的机会，要知道，您的病在现在治起来并不麻烦。”

我一阵沉默，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他问的不是我。

你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么，还用留一段时间吗？”

你摇了摇头。

我推着你和你的轮椅走进了那座小小的建筑。这间房子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它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房子，唯一突出的一点是，它的角落里摆着一台粗糙的机器。这里是我再一次看见你的地方，也是你睡了十几年的地方。

我赶到这里的时候，外面正好是凌晨三点多，一天最黑的时候。医生把我拦在门口，他轻轻地说：“有一件事你可能不能接受。”他指了指里面，“您的亲人，坚决不接受治疗。”

“啊？”我说道。“现在这病也不难治吧？”

“是不难治，”他说，“但是病人坚决不愿意，他还要求安乐，在你来之前，他已经签字了。”

我僵住了。

“他要求安乐时间在今天晚上，在这之前，他说他很想见你。”医生转过身去，说，“准备好就先进去吧，他在里面等着你。”他顿了顿，“对了，在安乐正式开始之前，他随时可以反悔。”

我轻轻地推开了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一步步地走向你，直到离你三步远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为什么？”我轻轻地问道。

你笑了。“因为我太自私了，”你说道，“我就想看看你长大之后的样子。”

医生配好了药，他拿着一只小小的托盘，走到了你面前。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他说，“你确定要进行吗？你可以选择放弃。

你坚定地咬出了两个字，“继续。”

医生把托盘中的一份文件放在了你轮椅上的小桌板上，然后递给了你一支笔和一点印泥。

你颤抖不止的手吃力地握住笔，在纸上潦草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用食指沾了沾印泥，在纸上用力地按了下去。

医生拿起那张小小的纸，轻轻地放到一边。他收起了笔和印泥，“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他问道。

你颤抖着拍了拍我扶着轮椅握把的手。

我走了几步，来到你面前，蹲了下去。

“为什么？”那一瞬间，泪水充斥了我的眼睛，我的嘴唇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为什么？”

你笑了笑，你是知道我想问你什么的，但是你有太多的答案，我也有太多的问题，留给我们的时间却已经不多了。

“好不容易……为什么不治好你的病继续活下去？为什么？”我哽咽着。

你叹了一口气，伸出你干瘦的手摸摸我的头。“为什么？因为我已经很自私了……为了再看你们一眼……我不能……”你闭上了眼。“做人哪，要懂得适可而止。”

你向着医生点了点头，示意医生可以开始了。

细细的针管扎进了你脆弱的静脉，针筒里的药液开始一滴滴地挤入你的血管。

你突然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这时肌肉松弛剂已经开始起作用了，你已经失去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的能力。但不过没关系，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说的是：“好好活下去。”

我握住了你的手，失去了肌肉支撑，此刻它已经变得柔软而温暖。我看着你笑着闭上眼。我可以感觉得到，你的力量正在慢慢流失，手掌的温度正在慢慢下降。当窗外的天边露出第一抹红色时，你睡着了。

我松开你的手，站起来，正好看到窗外那片静止不动的水面上映出了一轮新升的红日。

后来，医生告诉我，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冬眠”项目的参与者。在项目被叫停后，他们尽了一切努力去延长你的冬眠时间去等待现代医学能治好你的病，“但我们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他这么说。

第二天，我背着你一起上山，给你找了一片小小的空地，让你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儿。我们没给你立块石头，而是在你身上种了棵树。树是我选的，是棵桂花树。我们没敢种一棵小的，怕活不成，就移了一棵大点的。只是这棵还没怎么开过花，不知道是金桂还是银桂，不过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我最后也不是很能理解你的选择，不过这样也好，大不了就是你走了十几年之后又回来看看我们吧。

想到这里，我躺在你的桂花树下睡了一觉，居然真的睡着了，只是没有梦见你。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毕竟——

人嘛，终有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