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羽》
(壹)
迟来的冬天为山林降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空气中比往年多出许多的水汽让雪花变得更加黏腻,牢牢粘在它们触碰到的任何表面。茂密的丛林中,枝丫断裂的噼啪声此起彼伏,扎拉扣尼正往面前的三火上浇雪,嘴中小声念到着:
“又要搬家了,麻烦了。”
随后他又拾起一根枯枝扫过地面,努力掩盖生活过的迹象。他起身向西眺望,一缕青烟正从几个山头外的谷地中升起。
满人入关后东北地区防务空虚,在顺治朝,盛京总管下的东北三镇兵丁总计不过两千余人。而从西边来的罗刹人乘虚而入,各种“探险队”不断向东南试探。
现在扎拉扣尼屁股后面就跟着这样一群不速之客,他同这群罗刹人周旋了一天一夜,时不时抵近观察和骚扰。他们有约摸二十几人,裹着皮草大衣,几乎每个人都背着弓箭和箭袋,还带着几支火枪和大小行李。
不过显然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雪打了个措手不及,行动力大幅受限,即便砍伐树木做了几只简易雪橇,还是时长陷在未压实的积雪里。于是他们原地扎营,等待暴雪平息后再继续自己的旅程。
临近正午,孱弱的烟柱依旧在从山头另一侧飘忽而上,看来那群罗刹人今天是不打算再挪窝了。于是扎拉扣尼又在密林中跋涉了一整个白天,仍在持续的降雪让他寸步难行。在确认距离足够安全、没人跟上来后,他钻进一条石缝中躺下,大口喘着粗气。
西斜的太阳逐渐没入地平线,即便天气晴朗,接下来的路程也要走一个昼夜,扎拉扣尼不由地担心起了自己的族人。他们不久前刚分编入八牛录,父亲和相当一部分男丁还是被征发复命的路上。这群罗刹人或许是独自行动,但又或许他们有别的同伙,出发地更早、走地更远。
独自进山打猎、追逐鹿群乱跑、遇上从北边来的不速之客……扎拉扣尼的思绪中翻涌着这几天所经历的种种,它们互相碰撞、拼凑,延伸出各种对未来和视线之外事物的恐怖推测。扎拉扣尼在裹住自己的兽皮中辗转反侧,但身心上的疲惫最终还是将其拽入了梦乡。
扎拉扣尼睡得并不安稳,他紧绷的神经向脑海中泵入了过多杂念。在那个迷幻的梦境中,高鼻深目的罗刹人大吼着向一团缥缈的白色幽影胡乱射箭、开枪,还有不少人抄起斧头、短刀和手边能触及到的任何东西掷向那东西。但它并未停下脚步,继续在营地中横冲直撞,随后转身朝直奔扎拉扣尼而来……
他从梦中惊醒,全身发热,汗水浸透了半个身子。此时正值午夜,密林中静地可怕。雪停了,夜空出奇地明朗,带状的银河向大地撒下万千星光。而在这冷冽、诡异、唯美的寂静中蕴含着某种即将打破当前平衡的事物。
“嗷呜——”
是狼嚎。刺破夜幕、此起彼伏,想必是罗刹人在营地中宰杀猎物的气味引来了狼群。
“不对。”
但扎拉扣尼转念一想,这声音太近了。难不成狼群是冲自己来的?他立即起身,背上弓和箭袋,引燃火把,踢灭篝火。
“抱歉、抱歉……”
扎拉扣尼冲入了夜幕中,心跳加速、肢体末端微微颤抖。四足碾过雪地的动静萦绕在耳旁,这些狡猾的野兽神出鬼没,他只能时不时地在眼角余光中捕捉到一抹灰色的身影。扎拉扣尼努力与它们拉开距离,但还是被裹挟着向前赶。
无数灰色的身影沿着无形的线条汇聚与前方某一点,扎拉扣尼在脑海中描绘出这些推开雪地的痕迹,被它们追逐着冲向一片水洼冻结后所形成的平缓空地。而在那冰面上,他看到了狼群真正的目标。
一只白色的“大鸟”俯身趴在空地中央,看上去有成年黑熊般大小,背部围绕着数个中心向外辐射出连串的暗色条纹。待距离拉近扎拉扣尼才发现,覆盖在它背上的并不是什么异色条纹,而是已经冻结的血迹。某一瞬间,这只伤痕累累的白色生灵的形象逐渐同梦境中模糊的虚影重合。
被血腥气息吸引来的狼群逐渐从四周的密林中现身,来回踱步、等待着发起进攻的时机。
扎拉扣尼举起火把高声呵斥,逼退了几头最靠前的恶狼。铺面的寒风让他稍微冷静了一分,他侧身回头瞥了一眼背后的大鸟。它的胸腔依旧在上下起伏,双眼睁开一条缝,孱弱的鼻息在“喙”前结出一缕缕冰碴。
狼群群的试探结束了,它们用前爪拂过积雪,蓄势待发。扎拉扣尼后退着靠到大鸟身上,柔软的羽毛包住了他双腿。因为要空出一只手拿火把,扎拉扣尼无法弯弓射箭,他只能抽出短刀,同左手中的火把一并应对狼群的围攻。
火把逼退了第一只野狼,但它身后的同伴接替了这个空缺,冲刺跃起后咬住了扎拉扣尼的左臂并将他向左拽倒。火把头朝下插入了积雪中,转瞬只剩下阴燃所带来的黑烟。
“完了。”
扎拉扣尼立即转身,将短刀从侧面插进野狼的腹部。目标松开嘴,呜咽一声跑到一旁。而此时另一头野兽抓住他缺乏防备的右侧,冲了上来。扎拉扣尼急中生智,找准时机,将还待遇余温的火把插进头狼张开的血盆大口中。
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第三只野狼已经绕到了扎拉扣尼身后,径直跳上了大鸟的背部。
“见鬼!”
扎拉扣尼从余光中瞥见了那抹贪婪的灰色。那是它们的头狼,健硕、狡诈,随着准备将锋利的犬齿插入扎拉扣尼的脖颈。但此时他疲于应对面前的几头野狼,分身乏术。
“呵——”
粗壮的喘息划破林间空地,那头大鸟蹒跚地站了起来。它背上的头狼脚下一滑,跌落地面,随后被扇出了一丈远。直到此时扎拉扣尼才发现,虽然大鸟表覆满羽毛,但其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翅膀,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长着爪子的大手。同时它那巨大的“喙”中长满了尖牙齿,身后还长着一条平直、修长的尾巴。
它仰头咆哮,嚎叫中还掺杂着鲜血涌入肺部带来的唔囔声。而就在这颤抖的嘶吼中,头狼夹着尾巴跑出了空地。见头狼退却,狼群的其他成员也转身没入了密林。
力竭的扎拉扣尼瘫倒在地,恐惧退去之后的疲倦席卷全身。那白色的生灵走到他身旁,用嘴唇和鼻息试探着他的脸颊,然后坐下。柔软的雪白羽毛拂过扎拉扣尼的身体,将他整个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扎拉扣尼重新睁开双眼。白色的绒毛填满了他的视野,晨光被羽毛间的间隙切割成无数细碎斑点。他试图挺起上半身,而那只“大鸟”也配合着抬起了它的翅膀。
于是扎拉扣尼从这床温暖、柔软的羽绒被中起身。昨晚的那场大战在雪地上留下了无数纵横交错的痕迹,扎拉扣尼注视着这一幕,左手不由自主地撑向了地面。
“嗷!嘶——”
疼痛将他彻底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左臂上深深的牙印告诉扎拉扣尼那并不是一场充满奇幻色彩的噩梦。他换成右手撑地站了起来,白色大鸟也起身抖落身上剩余的积雪,嘶吼了几声,像是在告别。随后它便迎着朝阳走向空地边缘,被拉长的影子在扎拉扣尼眼前晃过,待他回过神来,白鸟已消失在了树林中,仿佛其从未现身。
扎拉扣尼又掐了下左臂上的伤口,再次让疼痛提醒自己,不要轻易将那奇异诡谲的经历,归咎于精神错乱产生的幻觉。于是他又转过身来,扫视地面,从凌乱的雪地上拾起一根沾着血迹的白色羽毛。
中空、柔韧的羽轴接着无数羽枝,其上又分叉出布满绒毛的羽片,而凝固、冻结的暗红色血迹又将半边羽片粘在了一起。扎拉扣尼小心翼翼地将这根羽毛塞进贴身衣物中收好,捡起自己散落的各种工具,继续赶路。
(二)
“这座大山深处,有一头洁白的野兽。有位大人物对它很感兴趣,砍下它的头,带过来,你一辈子都不用再打猎了。”
穿着马褂的李财主躺在太师椅上,两枚锃亮的银元在他手中不断发出脆响。五天前,原本镇上收皮草和药材的李财主亲自坐着牛车来到了村上,带银元和金条,径直找上了村里的寡妇古拉依尔。
然后古拉依尔就在大家异样的目光中,接下了这个报酬丰厚的委托。
大清朝早已作古了十余年,而早在那之前,大东北就变成了各方势力的角力场。从北边来的俄国人与从东边来的日本人,在大清的土地上打了一仗。然后大清亡于革命,没几年俄国人自己家里也闹了革命,在东北留下了一地“白俄”。
如今一位张大帅坐镇奉天、统御三省,但其还是同从东洋来的日本人纠缠不清。这些操着奇怪口音的东洋人小团体在大东北到处乱窜,最近甚至将手伸到了偏远的深山老林中。
现在回到那“深山老林”中,迟来的初雪一口气下了三天三夜,而且还没有任何要停歇的迹象。黏腻的积雪让山林变得寸步难行,同时还隐没了许多暗处的威胁,古拉依尔就这么不小心遭了重。
“拿到钱、搬去奉天,住不会受冻的大房子……”
当时她正在风雪中埋头向前挪步,心中盘算着拿到赏钱后日子该怎么过,结果不小心一脚踩空,从积雪里陷了下去。
“咔嚓。”
金属刮擦声与剧痛一并传来,古拉依尔向前栽倒,立即意识到自己踩中了一只捕兽夹。她挣扎着起身,靠着一旁的大树坐下,用小刀撬开捕兽夹,检查起了自己右腿的伤势。
“丧良心的狗东西。”
古拉依尔小声咒骂,往年这个时候本地猎户们应该早就进山,把秋天留下的各种陷阱收起来了。一是冬天猎物变少,二来这么大个铁疙瘩也值不少钱。
裹着兽皮的靴子卸掉了大部分力道,但弯曲金属所释放的能量依旧撕裂了皮肤和肌腱。前后两道锯齿状的伤口几乎绕脚踝一圈,万幸的是没有伤到骨头,古拉依尔拉下裤腿,站起来走了几步。疼痛无法避免,不过至少不怎么影响行动。
升起篝火、融化新雪、清洗伤口,再用干净的布料包扎。随后她又砍下了几节树枝,拿麻绳绑在小腿上提供额外的临时支撑。轻叹一口气,继续自己的狩猎之行。
在自家男人出事前,古拉依尔只能算是村里第二好的猎人。但就在半个月前,这个强壮的男人满身鲜血地爬回了家,身上没有爪牙造成的创伤,只有一个贯穿腹部的血洞。
“是,是东洋人……”
他唔囔着被搀扶上炕,挺到了伤口开始生蛆才断气。只有东洋人的那些差不多跟他们人一样高的长枪,可以造成这样笔直的伤口。
但无论是意外还是故意,古拉依尔都没处说理去。从那时起,她就只想攒够钱、搬到一个至少冬天不会这么冷的地方。
想到这,古拉依尔将手伸向腹部,那沉睡中的小生灵似乎感受到母亲的爱抚,抽动了一下。
“已经,四个月了……”
这天的搜寻又是一无所获,夕阳早已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之下,大雪也没有任何停息的迹象,于是古拉依尔找到一个背风处准备扎营过夜。升起篝火、搭建营帐,借着温水咽下干粮和熏肉。随后古拉依尔往脸上涂上一层厚厚的蜡,蒙住头钻进了两层兽皮中。
长期的狩猎生活让古拉依尔养成了每睡一个时辰,就醒来往篝火中添柴的习惯,她就在这样一轮轮的循环中度过了整个夜晚。待到朝阳初升,古拉依尔钻出了营帐,冷冽的寒风迎面吹来,太阳穴肿胀发烫。
“不对劲。”
古拉依尔又缩回自己温暖的被窝中,眯了一会后再度伸头。
“还是不对劲。”
她用手背试探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在那一瞬间,她甚至错以为自己摸到了一块烙铁。后知后觉的古拉依尔赶忙拉起自己的裤腿,绑在小腿上的白布已经被黄色的脓液浸透。
古拉依尔用被火焰炙烤过的刀刃割开伤口,再挤出脓液。随后她又烧了一大锅热水,忍住剧痛,拿另一块干净的棉布仔细清洗了伤口。
疼痛带来了暂时的清醒,古拉依尔乘机收拾好营地,向火神奶奶请示后熄灭篝火。她评估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决定放弃目标,直接返程。但当疼痛逐渐模糊,她开始感觉自己周边的一切都开始变形。
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烧,而高于正常水平的体温叠加环境的低温一同带来了诡异的后果。每当她抬起头,自己的视野就会被瑰丽、扭曲的畸变所填满。光秃秃的树冠延展出五彩的树叶,以天空为画布向四周晕开;雪花咧开大嘴,狞笑着绕着头顶跳起滑稽的舞蹈。随着而来的便是难以忍受地眩晕,仿佛有股巨大的漩涡扯着她不断旋转、下坠。
身体状况继续恶化,以至于古拉依尔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赶路,拄着一截树枝不断向前试探。待到黄昏再临,周边依旧没有出现任何熟悉的地标,古拉依尔迷路了。
风雪依旧没有减弱,古拉依尔试图再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扎营,但此时她僵硬的手指甚至无法解开固定背囊的绳索。她支撑不住倒下,如困兽般在雪地中爬行。体内的燥热与外界的寒冷携手窃取着她的生命,痛苦很快转变成麻木,古拉依尔知道自己无力回天。
但天无绝人之路,当古拉依尔抬头准备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世界,一个巨大、漆黑的山洞赫然出现在面前。于是她拖着愈发沉重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爬了进去。不知是否是错觉,洞内有一股掺杂着土腥味的暖意。她没有生火,直接将营帐裹在身上,用大衣套住脑袋,猎枪压在身下。
闭上双眼、捂住耳朵。遮蔽感官并未给古拉依尔带来宁静,每一声心跳都在颅内炸开,仿佛心脏长出了双脚,不断猛踹自己的胸膛。眼皮变成西洋镜,在干涩的眼球上摊开光怪陆离的画卷。她那倔强的生物钟依旧每隔一个时辰将其唤醒,用着短暂的清醒告知古拉依尔,“你还活着”。
而其间这些所谓的睡眠也未能抚慰任何疲倦,只是给她带来了无尽的梦魇。在第四次苏醒后,古拉依尔决定结束这场梦魇循环。她一点点挪出这床临时被窝,将猎枪当做拐杖,撑起自己。她抬起头,恍惚间以为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向里走到了洞穴尽头。
于是古拉依尔奋力转身,但另一边确实更加深邃的黑暗。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降低身姿、子弹上膛、举起猎枪,回头……
一个巨大的身影堵住了山洞入口,那像是一只巨大的山鸡,比镇上大户人家的房梁还要高,全身覆盖着紧贴体表的白色羽毛,只有双眼和嘴部周边裸露着细密的黑色鳞片。
原本她以为此次委托的目标是那头白化的棕熊,之前跟它打过几次照面,双方都警惕地没有互相接近。但显然黑熊没有羽毛,也不可能长这么大,这是某种别的、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东西。
古拉依尔想起了小时候奶奶讲过的传说,一位白色的神祇居住在大山深处。祂会保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居民,但也会无情地攻击那些贪婪的掠夺者。而今日的亲眼所见,让古拉依尔意识到这并不只是一个缥缈的传说。
祂就这么伫立在洞口,头部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从吻部末端的鼻孔中喷吐出白色雾气清晰可见。没有任何行动,只是站在那,堵住入口。
出于本能的求生欲压过了恐惧和敬畏,古拉依尔最终还是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起,她在眼中严重的重影间随意选取了一个。山神“庇佑”了祂自己,子弹先是打在石壁上,弹跳后擦过祂的左腿。几根沾染鲜血的洁白羽毛在空中翻飞、飘落。
“原来,神明也会流血……”
来不及感慨,古拉依尔拉开又合上枪栓,但第二枚子弹却从弹舱内斜着插进抛壳窗,卡住了枪膛。她迅速退出了那枚错位的子弹,而此时山神向下略微俯身,一缕阳光沿着祂的背脊射入洞穴。
“咔嚓,咔嚓……”
细小的碎裂声从身后传来,古拉依尔顺着光线和声响看去,一个由干草和树枝构成的巨大巢穴从先前被她忽视的黑暗中现身。其正是洞穴中暖意的来源,大量腐殖质堆积在一起发酵,向往散发着热量。而十几枚椭圆形巨蛋则在其中整齐地排成一圈,有好几枚的顶端都已经出现了裂纹,且还在不断扩散、延伸。
古拉依尔将自己置于天平之上,13比2,随之这杆秤就开始逐渐向另一侧倾斜。
“唉。”
连日的高烧终于夺取了古拉依尔的意识,她松开猎枪,瘫倒在地。她放弃了抵抗,将自己的罪行及生命交由神明审判。
(三)
地面开始颤抖,山神在洞穴内移动。但预想中撕裂血肉的痛楚并未到来,古拉依尔撑开沉重的眼皮,只见祂从自己身旁经过,直奔那巨大的巢穴。
“咔、咔……”
不一会,一个顶着半块蛋壳的小脑袋探了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总计十一个小家伙从那团胶结杂草的枯枝败叶中钻了出来,它们浑身沾满蛋液,羽毛耷拉着贴在身上,像极了刚破壳的小鸡。
原本还算安静的洞穴内逐渐变得喧闹了起来。初临世间的生灵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而它们现阶段探索世界最主要的方式就是拿嘴巴去撞。
“砰、砰、砰……”
它们撞击岩壁、撞击彼此、撞击彼此,甚至跑到古拉依尔面前敲她的脑壳。
山神终于不再袖手旁观,祂用下巴将自己的子嗣们推到一旁,张嘴用舌头为它们清理身上的残留的蛋液。接着祂回到巢旁俯身嗅了嗅剩下那两枚至今还没有动静的蛋,再用爪子敲击、试探了一下,最后竟直接将它们吞下。
“咔嚓、咔嚓……”
祂咀嚼地很慢,还特意从牙缝间漏下许多碎渣。那些小家伙们很快也聚了过去,围在母亲身下,享用未能成功降生的手足们献上的血肉。
幼崽们用完了此生的第一餐,又爬回那温暖、柔软的巢中。而山神则转身看向古拉依尔,挪着小碎步向她靠近。率先袭来的是祂嘴里残留的血腥味,不过很快就变成了清新的气流。
祂的鼻息扑在古拉依尔脸上,那白色的雾气为她干涩的脸颊带来一丝温热。突然,古拉依尔的下腹传来一阵久违的搅动。她伸手抚摸那处隆起,咧开嘴角,像哭,也像是在笑。
此刻,互相对视的不是神祇与凡人,而是两位母亲。祂不会说话,但古拉依尔明白,这代表着接纳。她终于放下最后的戒心,重新躺下,期待温柔、美满的梦乡。
她那每隔一个时辰就将自己唤醒一次的节律依旧起效,将梦境切割成不连贯片段。而在那些清醒的间隙中,古拉依尔看到山神俯身趴在自己面前。祂的鼻息变得清凉、芬芳,吹拂在古拉依尔额头上,带走那些散发出来的、不正常的热量。
高烧开始逐渐退去,腿上伤口被其掩盖的痛楚也重新袭来,最终让古拉依尔再也无法入睡。同时发作的还有酸痛的腰椎和身上各处的冻伤,她从病魔中重新夺回了身体,但已千疮百孔。
正午过后,山神离开了洞穴,为子嗣们寻觅猎物。古拉依尔在洞口升起了一团篝火,继续烧水为自己清洗伤口。小家伙们对这团散发温暖的橙色玩意非常好奇,时常围着它打转,张开翅膀,将火星和烟雾扇的到处都是。直到有一个倒霉蛋被火燎掉了几簇羽毛,它们才收敛了一些。
这堆篝火以及烟雾也算是有效阻止了小家伙们往外窜,它们早就探索完了洞穴内的每一寸,现在正对外头广阔的天地摩拳擦掌。古拉依尔可不会放它们出去,虽然大雪已经停歇,但在她的意识中,刚出生的孩子可不能随便跑去野外。
于是古拉依尔一边更换敷料,一边拽住几个好奇心旺盛的幼崽。伸手搂住它们的脖子、用左腿发力旋转半周挨个扔回洞穴内部。而它们很快又会重新鼓起勇气,继续一窝蜂奔向自由。
在这反复投掷彻底摧毁古拉依尔的腰椎之前,山神终于返回了自己的洞穴。祂的嘴中塞满了东西,血液滴淌着在下巴上冻结成冰柱。祂跨过篝火,子嗣们立即围了上来,分食母亲咀嚼过的碎肉。
古拉依尔勉强辨认出那是一只鹿和一头野猪,皮毛、肌肉、脂肪、骨骼在长时间的咀嚼后混杂在一起。她感到一阵恶心,但空荡荡的胃部吐不出任何东西。直到这时古拉依尔才想起来,自己已超过一天没有进食了。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即便是面对那堆扭曲、破碎的血肉,古拉依尔还是不由自主地流起了口水。山神似乎早有预料,转身向她抛来了什么东西,在地上翻滚几周,停在篝火前。
那是一只鹿腿,没有遭到过度咀嚼。古拉依尔心领神会,她捡起鹿腿,用小刀剔除其上残留的毛发,切下便于烹饪的薄片。再从行李中翻出干粮,跟鹿肉一起扔进锅里,然后是一点盐和花椒。
炖煮食物产生的香气又把小家伙们重新吸引了过来,它们聚在一起绕着篝火转圈,把刚才因大快朵颐而沾上的血污蹭到彼此身上。古拉依尔捞出一块鹿肉扔给它们,这些好奇的小脑袋们立即沉下去争抢了起来。
肉块很快便被分食殆尽,但幼崽们依旧在互相嬉戏、打闹。看着这由团涌动白色羽毛组成的海洋逐渐移向洞穴内部,
古拉依尔终于可以不受打扰地、美美饱餐一顿了。
冬日的太阳早早地便没入地平线,饱食后又玩闹了一个下午的幼崽们筋疲力尽,缩回巢里很快便呼呼大睡了起来。而山神则侧身躺下,弓起身子将子嗣们连带整个巢穴搂在怀里。
古拉依尔在入夜前熄灭了篝火,洞穴内足够温暖,同时还满是易燃物,没必要徒增风险。不过已经深入骨髓的节律还在尽忠职守,而每当她苏醒,都可以看到一两只淘气的小家伙,挤开自己的兄弟姐妹钻出巢,没走几步就被母亲一口叼回。没有需要过度操心的东西,每次醒来向洞内外各撇上一眼,翻身继续睡觉。于是古拉依尔就这么和这一大家子一起度过了第二夜。
翌日的晨光从洞口洒入,地面上的光斑逐渐向内移动,最终照在古拉依尔脸上。她打着哈欠、揉着迷糊的双眼,从兽皮中钻了出来。她先望向洞穴内部,幼崽们还在巢中酣睡,而山神已不见身影。
她又转身看向洞口,然后发现山神正赫然伫立在那,保持和第一次见到祂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古拉依尔愣住了,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如果往最坏的方向想,这可能意味着,送客?
古拉依尔不敢拿自己的小命打赌,或许自己已经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又或许再这样下去会暴露洞穴的位置。于是她赶忙起身,七手八脚地收拾起了行李。
见她起身,山神便转身走出了洞口。随后祂扭动脖子,回头看着古拉依尔,步伐放缓,像是在等她跟上。古拉依尔意识到,这好像不是驱逐,而是邀请。她放下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用猎枪当作拐杖,跟了出去。
暴雪已经停息,明媚的阳光与清新、冷冽的空气让古拉依尔全身为之一震。她依着石壁在洞口站了一会,以便重新适应户外环境。而山神也在不远处耐心等候,直到古拉依尔开始迈步跟上。
虽然山神刻意控制了前进的速度,但两者之间还是逐渐拉开了距离,不过祂还是努力保持在古拉依尔的视野范围内。最终,古拉依尔跟着祂来到了洞穴后方的山谷。而此时山神已经大踏步冲下山坡,正俯身冲着地面干着什么。
待古拉依尔蹒跚着来到谷底,看到祂正用爪子和吻部刨开积雪和冻土,随后退到一旁。顺着洒向山谷的晨光,古拉依尔看到了一副巨大的骸骨,血肉已腐坏殆尽,孔洞的眼窝歪斜着注视天空。
山神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嚎,上前用鼻尖触碰那具只剩下骨骼的尸骸。
“逝去的至亲。”
古拉依尔脑中闪过这样一个概念,随即自然而然联想到自己的经历,然后则是重新打量面前这只洁白的生物。祂有同类、有子嗣、有血有肉、有人性……
“嗷——”
山神的咆哮打断了古拉依尔的思绪,她看着祂挪到一旁,将空间让给了自己。古拉依尔心领神会,她缓步上前,单膝跪地,伸手触碰那粗糙的骸骨。
没有神迹降临,只有指尖传来的、冰冷、粗粝的触感。顺着这触感,古拉依尔在干冷的空气中全身颤抖。她的伤口会痊愈,她会离开,冬天会过去,春天会到来,祂的子嗣们会长大,祂会继续保佑这片山林,她会老去,祂也会……
古拉依尔收回右手重新起身,血液滞留在下半身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再叠加上无法受力的右腿,让她在眩晕中失去了平衡。预想中冰冷的雪地并未到来,取而待之的是同样洁白但柔软、温暖的羽毛。山神低头用脖子接住了古拉依尔,而待其重新找回平衡,祂依旧保持着这个俯身低头的姿势。
“邀请骑乘的骏马。”
脑海中又浮现出这样一个概念,于是古拉依尔接受了祂的好意,直接翻身骑到了祂的背上。山神宽阔、健硕的脊背让这趟骑乘体验并不舒适,但总比拖着伤腿爬山来的要好。
山神载着古拉依尔返回了祂的洞穴,小家伙们刚从睡梦中苏醒,挨个冲出洞口迎接。不过鉴于此行祂并未带回来任何食物,幼崽们很快便散开各玩各的去了。
山神将古拉依尔放下后又转身朝洞外走去,领走前朝她咕哝了几声。古拉依尔也重复了前一天的流程,在洞口生起篝火、清洗伤口与敷料,以及将调皮的幼崽们赶回洞内……
(四)
稳定、温暖、幸福的感觉麻痹了古拉依尔。十余年来的第一次,她用连贯的睡眠度过了整个夜晚。名为“美梦”的奢侈品作为奖励从潜意识中现身,她感觉自己在无垠的旷野上自由翱翔,甜腻的温暖将其从头到脚包裹。
透过这层黏腻的滤镜,古拉依尔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小房子,干净、整洁,还挂着那种不用点火的神奇灯头以及扭一下就能涌出清水的管子……这一切看上去是如此的真实与触手可及,直到她被枪声惊醒。
第一声枪响传来时她还以为其源自自己的梦境,但接下来如炒豆般的噼啪声彻底打消了她的疑惑。古拉依尔猛然起身,惊觉不见山神的身影后立即抄起猎枪冲向洞外。
天刚擦亮,接二连三的枪声在这寂静的清晨中显得格外刺耳。古拉依尔朝着它们传来的方向飞奔,肺叶如灼烧般刺痛而右腿上的伤口也在用剧痛发出抗议。
密林之后传来几阵古拉依尔听不懂的高声大喊,他们那黏腻、亢奋的语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是东洋人,他们已经将触手伸到了这偏僻的山林之中,做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邪恶勾当。
在冲进现场前,古拉依尔暂时停下了脚步,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放缓心跳。待指尖不再颤抖,她便举起猎枪,穿过最后一排落叶松。
那是一条结冰的小河,山神正在下游方向同一群东洋人血战。古拉依尔从散落在冰面上的残肢中数出了四颗头颅,对方损失已达半数,但山神的状况也不容乐观。祂咬住了一个东洋人,两排锋利的牙齿嵌入他腰间,随后用力甩头撕扯。那个家伙痛苦、癫狂的嚎叫随着身体如破布般撕裂戛然而止,上半身曳着一截肠子撞在树干上,下半身在山神松口后滑落到祂脚边。
对面还剩三个人,但鲜血已经染红了山神的半个身子。祂的行动开始变得迟缓,温热的血液滴淌在冰面上升腾起白色的雾气。而在那三个人中,古拉依尔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五短身材、肥头大耳,脸上的每一块横肉都在因恐惧而颤抖。
是李财主,古拉依尔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她愣在原地,残酷的真相撕开所有用以自我安慰的障壁,将事件的脉络一一串联。早在她为其披上名为“神明”的身份斗篷之前,她们的第一层身份关系可是猎人与她接受委托、正在寻匿的猎物。
大脑的飞速运转并不能打断时间的流逝。在那剩下的三人中,李财主被直接吓瘫在地,另外两个东洋人则举枪对准那头正向他们冲来的“白色野兽”。他们几乎同时扣下扳机,其中一人的步枪出了故障未能激发。枪声响起,子弹击中了山神的脖子,角度刁钻、径直穿透了祂的喉头。祂向前跌倒,下巴在冰面的积雪上犁出一条浅沟。
世界安静了,不过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开出最后一枪的东洋人兴奋地大喊大叫了起来,另一个像是头目的东洋给了前者一耳光,夺过他手中的步枪,准备冲山神补枪。
“砰!”
这个得意洋洋的家伙太阳穴上绽开了一朵血花,随后立即向前栽倒。而那最后一个东洋人还未回过神来,左眼便裂成了大敞的血洞。
此时,即便愚钝如李财主,也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在地上匍匐扭动,捡起一支步枪,尝试了数次都没能拉开枪栓。于是他想要逃跑,但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冰面上,来回蛄蛹、打转,像一枚肥硕的灰色陀螺,在为恐惧的鞭子抽打下越转越快。
在这旋转之中,他看见了手持鞭把的古拉依尔,正情麻木的缓步上前。她抡起猎枪,用枪托砸向李财主的额头。
“砰!”
这个矮胖的男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向后掀翻在地,手中的步枪也落到一边,在哀嚎中接连求饶。
“别、别杀我,我、我给钱,给、给你一、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啊——”
古拉依尔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家伙,她继续抡起枪托砸墙李财主满是横肉的脸,直到他的哀嚎变成血泡破裂的唔囔;直到牙齿混在在颅骨碎片中无法分辨。
她转身望向山神,祂的眼睛还在转动,鼻息混合着血液喷在面前的雪地上。古拉依尔用力捂住祂脖子上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但徒劳无功。最终,山神的双眼失去了光泽,从鼻腔中吐出最后一丝温热的气息。
古拉依尔向后瘫坐在地上,双手沾满了被冻结的血液连带扯下的杂乱羽毛。是自己,是自己接受的那个委托把他们招到了这里。先前被阻塞的情绪瞬间崩溃,她捂脸痛哭,上冻的羽毛如刀刃般割开肌肤,为掌心中的这团混合物添上她自己的眼泪与鲜血。
许久过后,古拉依尔突然想起来,一群几乎毫无自保能力小家伙们,就待在离这不远的山洞里。她后知后觉,自责与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顾不上腿上还未痊愈的伤口,狂奔着冲回洞穴。
古拉依尔几乎是迎头撞上了一团白色的翻腾海洋,幼崽们已经跑出了洞穴,顺着母亲和古拉依尔留下的气息找了过来。
“一,二,三,四,……十一,全都在,全都在……”
古拉依尔低声反复默念,还时不时抱住一只幼崽,将鲜血和眼泪蹭到它们身上。但没过一会,被古拉依尔这样搞得不耐烦的小家伙们就离她而去,朝山神倒下的方向前进。
刚降生没几天的孩子们并不理解什么是死亡,它们围着山神的遗体,用头不断蹭着已经死去的母亲。古拉依尔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把它们分开,索性先收拾起那群东洋人的遗物。
散落满地的干粮、水壶和各种工具,看不懂字的笔记本和地图,两支还能用的步枪和不少弹药。以及他们的尸体,砍掉四肢和头颅便于搬运——当作幼崽们的口粮。
她把这些东西打包装上一架雪橇,这里肯定是不能再待下去了。但幼崽们依旧不愿离开,无论古拉依尔如何拖拽、呵斥。她只有两只手,每次最多只能强行夹住两个小家伙的脖子带走,而且一旦松手它们又会重新跑回去。
在无数次徒劳无功的尝试后,古拉依尔已是筋疲力尽。她依着树干喘息,解开大衣努力不让自己被汗水浸透。她盯着山神的遗体,视野开始模糊,“唾弃”无能的“神明”,用“亵渎”带来拯救。她从雪橇上取下一柄利斧,快步上前,推开几只幼崽。将斧头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劈向山神的脖子。
第一下切开血肉;第二下触及肌腱;第三下深可见骨,然后更换角度,重复过程……已经变成暗红色的淤血溅满古拉依尔全身,她成功砍下了山神的头颅,稍作休息,掏出小刀继续分解。舌头、下颚、牙齿,不再需要……
最终,古拉依尔将山神上半个头颅扛在肩上,让祂的上颚盖住自己头顶。
“哈——”
她学着山神的样子冲着幼崽们咆哮,然后扭头便走。小家伙们显然被吓到了,先是困惑,然后是畏惧。它们俯下身,互相对视,立即跟了上去。
临走前,古拉依尔双手合十,对着那具没有头颅的巨大白色躯体深鞠一躬。然后便带着祂的子嗣们踏上了通向未知未来的旅途。
等到来年开春冰面融化,山神的遗体便会落进河里被春汛冲走。不过或许在那之前它就会被其他野兽啃食殆尽,滋养这片山林。
(5)
护林员孟金福在冰天雪地中苏醒,他脑中一片混沌,最近一段记忆还是春节联欢晚会里的小品。
“18岁毕业我就到了……”
“当时我就……”
“滋滋滋滋……”
护林员小屋里有一台精贵的彩色电视,刚买没几年,但在这深山老林里总是状况频出。当时正演到高潮,电视画面突然开始闪烁,伴随着喇叭中的一声“刺啦”,彻底被窗外的天气同化成漫天飞雪。
“唉!?不是!”
孟金福起身上前给了电视屁股几巴掌,屏幕上跳跃的雪花又变回了可辨认的画面。但好像还是错过了些什么……
“嘶——”
刺骨的寒风将孟金福拽回了现实,显然现在并不是什么回味精彩电视节目的好时候。而与令人窒息的严寒一并袭来的,还有来自前额的剧痛。
他在服役时脑袋受过伤,额头上打了一块钢板。而现在,一枚变形的弹头就这么卡在他的眉心上。孟金福小心翼翼地扣下这块扭曲的金属,瞅着它都快看出斗鸡眼来了。
他想起来了,自己在和偷猎者对峙时对方突然开枪,然后就眼前一黑,昏迷到了现在。那些杀千刀的混蛋以为自己杀了人,于是拿走了孟金福的步枪、子弹、通讯设备乃至整个背包,将他赤手空拳地扔在了这冷冽的寒风中,然后赶紧跑路了。
“谢天谢地,他们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去扒我的衣服……”
“啪!”
孟金福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他妈竟然在给偷猎者说好话,还是差点杀了人的、最穷凶极恶的那种。”
不过现在也不是什么感谢或者诅咒别人的好时候,孟金福立刻清点起了自己还剩下些什么物资。贴身细带的火柴和指南针以及地图都还在,但在现如今的暴风雪中,无论是辨认方向还是生火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孟金福艰难起身,寻找一个至少能遮蔽部分风雪的掩体。四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同盲人一样到处试探,不一会便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是一颗树,由纤维构成,坚实,可靠。于是孟金福就这样靠了上去,丝毫没有注意脚下。
“咔嚓。”
“完蛋。”
粗壮的树干确实挡住了一部分风雪,但这也在被风侧形成了一处中空的雪洞。孟金福就这么不小心踩中,随即便头朝下栽了进去。
头部再度受到重创,孟金福只觉眼冒金星。不过待感知恢复,他发现好像这里就是自己正苦苦寻找的风雪掩体。
“这里,比外面暖和呢。”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脑袋朝上,然后闭上了双眼。
“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
嘴上是这么说,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他努力保持清醒。但是脑袋两度受创让他痛不欲生,孟金福感觉自己好似身处一辆滚下山崖的汽车中,头上的疼痛跟随着每一次旋转被映射到全身各处。
“这是不是相当于把这辈子的过山车一次性都坐完了?”
孟金福脑中突然蹦出了这么一个想法,他总是这样,喜欢抢在命运之前开自己的玩笑。不过这些至少是以乐观为驱动力的戏谑玩笑曾多次带他度过险境,这一次似乎也不例外。呼啸的风声逐渐减弱,积雪间也洒下了久违的光线,照在孟金福脸上……
“咚,咚咚,咚咚咚……”
有什么东西在敲击孟金福的脑袋,坚硬、粗糙但又带着一丝温热。
“啊,要被野兽吃掉了。”
孟金福这样想到,因为那触感像是血盆大口又好似利爪。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撕裂血肉的痛楚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频繁、恼人的敲击。
“别敲了!知道了!”
孟金福大吼着从雪洞里窜了出来,活像是诈尸。
“死都不让人安心……”
他拍了拍脑袋上的积雪,转身准备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捉弄他。搞不好是什么挑食的棕熊把他喊起来自己洗干净再脱光……
孟金福睁开双眼,直接愣在了原地,然后又钻回雪洞里重新再窜出来一遍。没变化,那家伙还是就那么站在那,提溜着两只黑色大眼睛打量着他。
“一只,恐龙!?一只长毛的恐龙!?”
孟金福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思绪从给小侄子买的五颜六色的塑胶玩具延伸到百科全书上的全彩插图,串联上红白机里粗糙的小游戏,以暑期上映的好莱坞大片为结。最终他得出结论:“好吧,幻觉都到这份上了,看来还是活不成了。”
于是他摘下手套,伸手触摸面前的这只小恐龙,期望这样就能戳破幻觉。羽毛很软很暖和,爪子和嘴很硬……
“啊——”
在逆着毛一路撸到脑袋后,对方终于无法忍耐,张嘴轻轻地咬了孟金福的手掌一口。
“啊!?你、你是真的?”
“哈——”
这只小恐龙像生气的猫咪一样张开嘴对他呲牙,而后者又连忙扇了自己几巴掌。
“好吧,真不是梦。”
他挠了挠自己的头,难以置信但又不得不信。
“不对,我这岂不是要发大……啊!”
像是听得懂人话般,小恐龙用嘴尖狠狠地撞了一下孟金福的太阳穴,警告他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好了,不会把你抓去卖掉的。”
虽是这么说,孟金福还是一把将小恐龙抱在怀里,埋进浓密的羽毛里暖身子。不过对方也没有反抗,仍由他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
“啊,暖和多了。”
孟金福的身子逐渐舒展开来,开始恢复行动能力。现在已是清晨,朝阳打在雪地上已经开始激发出恼人的炫光。怀中的小恐龙发出一阵不耐烦的嘶吼,随即便挣脱了孟金福的双手。
这只小恐龙站起来刚好到孟金福腰部,不算上修长的尾巴的话大概有一头成年公鹿那么大,看上去应该还是一只幼崽。即便如此,这个小家伙还是在厚实的积雪间如履平地,蹿出一段距离后又停下来回头,像是在等孟金福跟上。
“好吧大仙,恭敬不如从命。”
他爬起身,顺着“恐龙大仙”开辟出来的通道跟了上去。他们就这样翻过了几个山头,期间小恐龙一直保持在孟金福视野范围内,他还找了根坚硬的树枝当手杖协助行动。总体来说不至于掉队,但也是气喘吁吁。
“我滴个大仙啊,您、您这是带我西天取经呢?”
孟金福扶树喘着粗气。此时小恐龙已经登上了又一段山脊,正像鸟一样扇动自己的双臂,示意他赶紧过来。孟金福手脚并用地跟了上去,然后他就看到了从山脊另一侧飘起的青烟,顺着向下找去,两顶帐篷和一堆篝火赫然映入眼帘。孟金福欣喜若狂,正要向他们呼救,身旁的小恐龙突然跳起来啄他的鬓角。
“不是,干啥啊你!”
他盯着那家伙清澈、无辜的黑色大眼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而后者则用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下方的帐篷,似乎在叫孟金福再好好看看。于是他用双手围住眼眶遮蔽雪地的眩光,仔细打量起了山谷中的小营地。有个人在劈柴,还有一个正用铁锹扒拉篝火。孟金福看清了他们的身材、行头还有侧脸,他的嘴角也开始不由自主的抽搐。
“他妈的,原来是你们几个啊!”
这就是昨天的那几个偷猎者,没想到他们压根没跑出多远就找了块空地扎营了。无尽的愤怒自心底涌起,但又被强行压抑了下去。不过现在那只小恐龙倒是兴奋了起来,扇着双臂仰头大叫,好像找到了孟金福这个“强力帮手”后就能一口气冲过去把他们全部拿下。
“他们有枪啊,我们能怎么办?冲过去把他们吓死?”
“嘎嘎。”
它叫了几声,像是在表示赞成。
“等一下,‘吓死’……”
孟金福又在脑中过了遍这两个字,随后脸上露出邪魅的微笑。于是他们在山脊另一侧等到太阳西斜,光照减弱到足以可以掩盖行踪但又不至于在近距离上看不清五官。那群偷猎者已经待在谷底没动,看来是准备在这过夜了。
“好了,就现在了。”
孟金福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眼附近树木的影子,冲着小恐龙说到。
“嘎!”
后者也给予他一个肯定的答复,随即便冲下了山脊。孟金福则像之前那样跟在其身后,长时间的休息与下坡路再加上某种“准备干坏事”的兴奋感让他不由地加快脚步。不一会,他们两个便接近了偷猎者的营地。
此时一个偷猎者正费力的解着裤腰带准备方便,可能是处于害羞,他还特意绕到同伴视线外的一颗大树后面。而孟金福他们也非常“人性化”地选择等他完事之后再发难,期间孟金福还从地上抓了两把雪擦了擦脸,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惨白。
“嘶——啊。”
偷猎者提起裤子,身体一阵哆嗦,然后一转身就在夕阳的映衬中看到了张本应该属于死人的脸。孟金福背对夕阳站着,怒目圆睁。
“啊啊啊啊!!!”
以为见到鬼魂索命的偷猎者大叫着跌坐在地,小恐龙抓住时机,直接跳到了他脸上。利爪划过皮肉,鲜血泼洒在白雪之上。偷猎者哀嚎着挥舞双手,试图将其驱离,但那双爪子已经深深嵌入了他的眼眶,拼命挣扎只能让伤口进一步扩大。小恐龙并没有下死手,待偷猎者因疼痛休克倒下,它便松开爪子,隐没于密林中。
另一个偷猎者听到动静,提着枪冲了过来。不过孟金福已在树干后面蹲伏,待对方现身后抄起手中的木棍狠狠地抽打他的小腿。第二个偷猎者嚎叫一声,以一个相当滑稽的姿势向前栽倒,手里的步枪也飞了出去。
孟金福捡起偷猎者掉下的步枪,正准备用枪托给他再来一下时,小恐龙又突然从密林中冲了出来。它跳到偷猎者脑袋上,如法炮制,用双爪废掉了偷猎者的眼睛。
“还是你狠啊。”
看着眼前这场血腥的“惨剧”,孟金福只觉一阵牙颤,“看着就疼”在此刻有了具象化的表现。而见孟金福分神,小恐龙回头冲他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别愣着,赶紧去找下一个。”
恭敬不如从命,孟金福端着步枪向他们的帐篷走去。他印象中这伙偷猎者应该有三个人,现在还有一个人没有露面,如果不是之前半道上就分开了,那就是一直待在帐篷里没出来。
“唦唦……”
墨绿色的帐篷在孟金福面前扭动了几下,他立刻朝天开了一枪,随即冲着帐篷大喊道:
“赶紧出来,别刷花招!”
帐篷又抽动了几下,一个腿上缠着布条的偷猎者举着双手从里面爬了出来,缓缓抬头,在看清孟金福的脸后直接就晕了过去……
这位正是之前向孟金福开枪的那家伙,被“死者复生”的巨大精神冲击击溃了心理防线。孟金福小心翼翼地上前,用脚尖试探倒在帐篷口的偷猎者,没有反应,于是他立刻用绳子将其五花大绑了起来。他还检查了这家伙绑着绷带的左腿,撕裂肌腱、直达骨骼的锯齿状伤口,显然是不小心踩中了捕兽夹。
“恶有恶报。”
孟金福往地上啐了一口,扛起这家伙并把他绑在一旁的大树下。随后他赶忙起身,折回去查看另外两个偷猎者的情况。第一个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第二个侧躺着小声呻吟。
“至少都还能喘气。”
于是他拿出绳子,让这倒霉蛋三兄弟在大树底下团聚,给他们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忙活完这一切,孟金福靠在树干上打量着面前的这一地狼藉。现在自己手里有一个瞎子一个瘸子,还有一个又瘸又瞎。他不能把这三个家伙就这么扔在冰天雪地中,但现在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此时那只小恐龙早已不见了身影,想必是在放倒第二个偷猎者后就直接离开了。
“唉……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
孟金福又收拾了一下营地,搜集各种物资。北风再度开始呼嚎,结束了中场休息的暴风雪即将再度袭来。夜长梦多,那三人的情况不容乐观,孟金福决定连夜赶路寻找救援。于是他将那两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偷猎者五花大绑,塞进帐篷,然后把那个双腿完好的家伙薅了起来。
“醒醒,起来!”
“大、大仙饶命,放过我吧大仙……”
对方被揪着拽起,哆哆嗦嗦地求饶。
“大大大,大你个头啊!”
孟金福握紧拳头砸在那家伙头上。
“不大,不大,不大。”
瞎了眼的偷猎者立即跪在地上继续求饶,孟金福没好气地扯开他腰上的绳子,把另一头绑在树上。
“想活命的话就老老实实在这待这,这是柴,这是篝火,一直往里添!”
“好的,好的,大、不是,小、也不是……”
这时,孟金福突然发现这家伙头顶上还粘着一根白色羽毛。他伸手将其拈起,蓬松的羽绒被血液凝成一团,带着血腥和一种类似鸡窝的气味。
突然一阵狂风吹过,孟金福下意识地捂住帽子。手指一松,那根沾着血迹的羽毛就这么消失在了呼啸的北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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