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杀福安》
每个人都理应是平等的,但是平等又不太可能。
黄昏把城市调成同一档灰调,人流从建筑物里泄出,汇入街道,人们行色匆匆,这是城市独有的步调。
因为这里的天空按时收费,黄昏和夜晚的计价单位不同。
就像再过半小时,地铁票价会从两块涨到三块五。这叫峰谷计价,生活也是。
赵福安在走出写字楼时习惯性抬头,与西沉的落日对视一秒。落日以为福安会像小时候一样追逐着她,可他已不再有扮演夸父的幼稚。
福安早被身旁那些高楼大厦紧紧包裹。这些迷宫太复杂,不容你有丝毫的轻疏。
他如今已经是一个无法跟随太阳逃离的孤儿。随着天空的脸沉下来,只能把心中那点余温压进心里,这是他在这片巨大天地间唯一的私藏。
夜晚灯火辉煌却染不尽夜晚的寒冷,一些摊贩用力地叫卖也没有招揽来多少客人,却把天空的星星引来了。
摊贩其实和福安一样,他们都用力地呼喊,声音传不出多远,偶尔勾来的,也不过是宇宙某个好奇的过客。
公司大厅新装了一个像是电子游戏里的那种排行榜。
屏幕分成两列。左边是本日效能冠军,右边是本月累计排名。
数据每小时更新一次,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跳动的数字,所有你做过的事,都被拆解、量化、排名。
福安的名字通常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晃荡。
像水族箱里一条不起眼的鱼,既不会冲上水面抢食,也不会沉到底部被过滤网吸走。安全,平庸,透明。
同事左农,他是个干了八年的老员工,对此却嗤之以鼻:“上面的人就是每天没事闲着蛋疼,尽搞这些没有用的玩意儿。”
但第二周,左农的名字掉到了倒数第三。系统自动发了一封效能提升的建议到他邮箱,且抄送给了部门经理。
没有意外。经理在开会时,对他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与挖苦,说他拖了整个部门的后腿。
左农的脸色终于开始不好看起来。之后他来得更早了,走得也更晚了。
福安有几次凌晨离开时,看见他还在工位上,屏幕光映着一张灰败的脸,手边是空的咖啡杯和半包皱巴巴的烟。
“老左,还不走?”
“马上,马上。这个流程……还得再优化一下。”左农声音中疲惫遮掩不住。
对于老左的境遇,福安也很同情,可他自己也与左农的境遇相似。
公司里,新来的员工梅林才入职两周,众人就感觉到了压力。
午餐时间她永远在工位,吃着一看就是计算过营养配比的餐盒。
有人试着约她下班喝一杯,她微笑拒绝,理由是还有工作要做。
“要不要这么卷?”不光是赵福安,其他同事也都发出了相似的感慨,当年他们也曾凭借更年轻的身体,卷走了干不动的前辈。而现在,更年轻的后浪再次走上了他们的老路。
经理把梅林安排进福安的项目组。名义是让老员工传帮带。
可实际上,她不需要人带。
福安走进办公室,便看到几个同事围着她。
她正在给大家演示,电脑上面显示着福安半年来都没发现的方案漏洞,她补全了相应的关联分析。
福安递给她咖啡,她接过,说了声谢谢。
看到福安来了,她的眼神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丝毫越俎代庖的歉意:“福安哥,你看看这个新方案。”
她输出的方案,逻辑严密得像数学,一加一就是等于二,没有任何模棱两可,让人想挑刺都找不到理由。
福安感到一种不安,就像任何人遇到一个完美的,优秀的人都会感到的不安。若她处于高位,或许还好,可她却是作为同事,作为一个同阶层的存在出现,从某种意义上,她必然挤轧他人的生态位。
没过多久,福安的预感成真了。
周五下午,排行榜刷新时,左农的名字后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向下箭头,旁边有一行小字:“连续三日低于部门均值,进入观察期”。
左农盯着屏幕愣神,然后他突然跑向洗手间。
福安过了一会儿也去,听见隔间里传来压抑的抽泣。
办公室很安静,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出来时,左农在洗手池前用冷水泼脸。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没事吧?”福安问。
左农抹了把脸,水珠顺着皱纹往下淌。
“能有什么事,总得有人垫底嘛。”
梅林的存在把所有人的合格线抬高了,以前一天处理三十单算达标,现在要五十单。系统自动记录你的每个操作时长,生成曲线图。
自然,同事们会对梅林产生妒忌与恐惧的心理。他们在私下里开始对梅林的一言一行窃窃私语,传着各种小话。
但这似乎没有影响到梅林的成绩。
她来公司的第一天,名字就挂在了冠军的位置上。
连续数周,冠军位置没有换过人。她的数值高得离谱,错误率永远是零。
在这个被丢进水箱里的鲶鱼刺激下,所有人开始被动内卷。茶水间的咖啡消耗量翻了一倍,垃圾桶里开始出现一些淡蓝色的空药板。
福安问过一次,那些同事表现得含含糊糊:“提神用的,没事。”
“看吧,我就说人的潜力果然是可以被挖掘出来的嘛,咱们公司要的是奋斗者,不是温水里的青蛙。”经理的激昂对应的是福安与他同事们的萎靡面容。
经理说的话很欠揍,但大家对于情感的,非必要的事情,已经没有人有精力做出相应的反应了。
经理依旧意犹未尽的讲述这些日子里的业绩如何在他的带领下翻番,他滔滔不绝,却没有得到臆想之中的反馈,对此,他略微感到不满。
看着众人颓废的面庞,他并没有发作,只是将目光对准了左农。
“左农,会后,你留一下。”经理这句话终于让众人麻木的眼神有了些许的波动。
福安同情地看了左农一眼,随着同事们离开了。
门关了很久。出来时,左农脸上没什么表情,午休时,他没去吃饭。
福安从食堂回来,看见他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报表,很久没动。
“左叔,给你带了包子。”福安把塑料袋放在他桌上。
左农被惊醒:“啊……谢了。”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福安说。
他咽下包子,眼睛又看向排行榜。
梅林的名字高高在上,数字还在缓慢增长,她在持续的刷新着纪录。
之后,左农的优化通知在OA、群里公示,并没有产生太多的波澜。
左农开始收拾东西,没有人过去帮忙。也没有人问。办公室只有键盘声和电话铃,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是删光了电脑里的个人文件,带走了窗台上的那盆蔫了的绿萝。
毕竟同事一场,福安帮他搬箱子下楼。
左农抱着纸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排行榜。
他的名字已经消失了,从倒数第一的位置被抹去。
系统更新得很快,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一个叫左农的人。对此,他表现得很平静,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歇斯底里。
在电梯里,他忽然说:“福安,你有钱吗?”
福安没反应过来。
他露出一个很难看的谄笑:“我卡里只有八百。我爸这次住院,押金要两万。我借了网贷,还不够。”
福安不知该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与左农不过是同事关系,他借钱的行为有些越界了。
况且,他想,左农离职了,在这大城市中,这茫茫的人海里,自己与他便是一个陌生的人。之后自己不会与他有任何的交集了。
借钱,不过是打水漂罢了。
电梯到了,没有得到福安的回应。
左农只好抱着纸箱,默默地走进黄昏里。
左农走了。
回到公司,一切照旧。
排行榜上,梅林的名字依旧在顶端,数字又涨了一点。其他人的名字在下面浮动,像被水流裹挟的鱼,努力向上游,避开底部那个无形的、会吞噬名字的漩涡。
梅林随后又优化了一个流程,经理在翌日的晨会上宣布本月效能目标再提升百分之十五。
只不过在茶水间的垃圾桶里,福安看到淡蓝色的空药板又变多了。
左农的工位很快又坐了新人。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比福安更年轻的男生,戴着眼镜,一来就盯着排行榜看,眼神里有种跃跃欲试的野心,还有对福安他们这些老人毫不掩饰的敌意。
对于挑战,福安从来不怕的,他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打败了不知道多少竞争对手,才走到这里的。
水龙头哗哗地响。福安洗手,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皮肤有点粗糙。他想起那日左农镜子里的脸。
排行榜的光从大厅一直渗到走廊。
福安走回工位时,看见自己的名字在中游偏下的位置,像站在一块并不稳固的礁石上。
他终于发现,自己也老了。
“福安,你也是老员工了,公司也念旧情。但你看,现在这个效能体系是透明的,数据不会说谎。这样下去,你的下个月评估会很危险啊。要不你考虑一下强化药。”
一次晨会后,经理单独留下了福安,就像左农一样。
他向福安展示一版淡蓝色的药片,福安感觉很眼熟。
福安偶尔也会看见有人躲在楼梯间,从西装内袋摸出来,扣下两粒药片干咽。
“这是什么?”
经理笑容很灿烂:“强化药啊,能让你服用后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不眠不休。”
这简直违反福安的直觉的,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药。
“这……东西有没有副作用。”
经理的笑容淡了点,但还强装出和蔼:“可能会手抖、心悸,和一些轻微的神经损伤。”
福安害怕了,他不知道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也不敢瞎吃。
“我……考虑一下吧。”
经理的笑容彻底消失:“希望你早点考虑好。”
福安发现那个新来的同事最近在新一周的效能排名里,从中游跳到了上游,隐隐有追上梅林的架势。
梅林对此没有任何动容,脸上是那种永远得体的平静。
福安没有参与他们竞争的资格,勉强维持住自己的排名便已经是竭尽全力。
他只能暗暗腹诽,这些人都是靠那个药片作弊才能升级排名的。
要是他也磕了药片,自己也能超过他们。
但对于那个淡蓝色的药片,福安却隐隐有一种恐惧。
在惯常的加班后,福安想去便利店买点零食,看见了左农。
他就蹲在便利店对面的公交站牌下,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夹克,但脏得不成样子。
脚边放着一个行李袋,鼓鼓囊囊的。
他在翻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油腻的脸。
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左叔?”
他抬起头,眼神恍惚了几秒才聚焦。“……福安。”
“你……没找新工作?”
“找了。送外卖。电动车是租的,昨天逆行被交警扣了。要罚两百,取车要交保管费一天五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没钱了。今晚……还没找到地方睡。”
你想起他说的网贷。再想起他父亲的住院。
“你住哪儿?”你问。
“前两天还能住青旅,五十块一天。现在连五十都没了。今天面试了个搬运工,说我年纪太大了,不要我。”
风吹过来,带着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和远处垃圾堆的酸味。
福安摸摸口袋,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块。
这是你到下次发工资前全部的现金。
他盯着钱,没接。
“算借的。”福安塞进他手里。
“谢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了,你父亲呢,还好吗?”福安感觉自己现在应该有资格过问这件事情了,哪怕他再问自己借更多钱,自己也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自己没有了。
“上个月已经死了。肝癌。其实早查出来了,但手术要五十万。他拿不出来,就一直拖着。
我帮他付了很多,但最后一笔款一直凑不齐,做不了手术。
医生一直给他开强化药顶着。上个月,强化药的费用,我也付不起了,他疼得受不了,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磕那个强化药。”
左农看福安的眼神复杂:“那个强化药,你可千万别碰,那是个魔鬼,一旦沾上,你就再也摆脱不掉了……”
“为什么?一旦你磕了,不就能留下来了吗?”
“没戏的,梅林……她,不是人。”
“啊?”
“你觉得,一个正常的人,不磕药能做到她那些事情吗?”
福安愣了一下:“应该做不到吧。难道她也磕了?”
“她没磕,她是……我也说不清。”
他没再解释,站起来,拎起行李袋。“我走了。钱……我会还你。”
“你去哪儿?”
“找找看有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天空阴沉着脸,积着厚厚的云。
福安想起了那些药片,那些在排行榜的数字和梅林永远平静的脸。
只一封抄送全组的邮件,福安的项目便被正式移交了:“鉴于项目复杂度提升及数字化转型需求,现由梅林牵头重组工作流,原负责人福安转入支持角色,负责基础运维。”
基础运维,几乎是大楼夜间保安的委婉说法,调到这个岗位,对与福安来说就是赤裸裸的侮辱,这是要他自行离职。
下午,张总又给了他一份传单:“福安啊,反正你手上项目也不多。你去附近商圈发一发,也算是为公司做贡献。”
福安只得捏着传单站在街口。
传单很轻、印刷精美,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一个人停驻,就像往日的他一样。
福安张嘴,发不出声音。想起左农蹲在公交站的样子,自己现在与他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楼宇。他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涂抹出的一片浑浊的橙红。
在这个一切皆可量化、优化、淘汰的时代,他站在这里,像最后一个手工作坊的学徒,而整条流水线已经全自动了。
风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远处小吃摊的味道。
一种向下坠的力,让福安松开手。
彩纸飞起来,在灰暗的天色里像一群濒死的蝴蝶。
然后它们开始坠落,缓慢地,无力地,落在积着污水的地面上。有些被踩进泥里,有些被风吹到下水道口,卡在铁栅栏间。
福安看着它们。
这些传单,原先不过是白纸,人们辛苦的印上图案,才显得好看。
所以必须有人捡起来,确认无用,再扔掉,它们才算完成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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