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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杀福安

斩杀福安

黄昏中的城市按分钟计价,效率榜单每小时刷新一次。赵福安站在写字楼下的人群里,看着自己的名字在安全范围内游走,不被看见,也随时可能被抹去。他见过同事被数据吞没,见过淡蓝色药片换来短暂的攀升,也隐约察觉,那个永远第一的梅林,早已不属于“人”的范畴。直到排名一点点向他逼近,他终于明白……

941643697941643697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2/314278 字401 阅读

《斩杀福安》

每个人都理应是平等的,但是平等又不太可能。

黄昏把城市调成同一档灰调,人流从建筑物里泄出,汇入街道,人们行色匆匆,这是城市独有的步调。

因为这里的天空按时收费,黄昏和夜晚的计价单位不同。

就像再过半小时,地铁票价会从两块涨到三块五。这叫峰谷计价,生活也是。

赵福安在走出写字楼时习惯性抬头,与西沉的落日对视一秒。落日以为福安会像小时候一样追逐着她,可他已不再有扮演夸父的幼稚。

福安早被身旁那些高楼大厦紧紧包裹。这些迷宫太复杂,不容你有丝毫的轻疏。

他如今已经是一个无法跟随太阳逃离的孤儿。随着天空的脸沉下来,只能把心中那点余温压进心里,这是他在这片巨大天地间唯一的私藏。

夜晚灯火辉煌却染不尽夜晚的寒冷,一些摊贩用力地叫卖也没有招揽来多少客人,却把天空的星星引来了。

摊贩其实和福安一样,他们都用力地呼喊,声音传不出多远,偶尔勾来的,也不过是宇宙某个好奇的过客。

公司大厅新装了一个像是电子游戏里的那种排行榜。

屏幕分成两列。左边是本日效能冠军,右边是本月累计排名。

数据每小时更新一次,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跳动的数字,所有你做过的事,都被拆解、量化、排名。

福安的名字通常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晃荡。

像水族箱里一条不起眼的鱼,既不会冲上水面抢食,也不会沉到底部被过滤网吸走。安全,平庸,透明。

同事左农,他是个干了八年的老员工,对此却嗤之以鼻:“上面的人就是每天没事闲着蛋疼,尽搞这些没有用的玩意儿。”

但第二周,左农的名字掉到了倒数第三。系统自动发了一封效能提升的建议到他邮箱,且抄送给了部门经理。

没有意外。经理在开会时,对他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与挖苦,说他拖了整个部门的后腿。

左农的脸色终于开始不好看起来。之后他来得更早了,走得也更晚了。

福安有几次凌晨离开时,看见他还在工位上,屏幕光映着一张灰败的脸,手边是空的咖啡杯和半包皱巴巴的烟。

“老左,还不走?”

“马上,马上。这个流程……还得再优化一下。”左农声音中疲惫遮掩不住。

对于老左的境遇,福安也很同情,可他自己也与左农的境遇相似。

公司里,新来的员工梅林才入职两周,众人就感觉到了压力。

午餐时间她永远在工位,吃着一看就是计算过营养配比的餐盒。

有人试着约她下班喝一杯,她微笑拒绝,理由是还有工作要做。

“要不要这么卷?”不光是赵福安,其他同事也都发出了相似的感慨,当年他们也曾凭借更年轻的身体,卷走了干不动的前辈。而现在,更年轻的后浪再次走上了他们的老路。

经理把梅林安排进福安的项目组。名义是让老员工传帮带。

可实际上,她不需要人带。

福安走进办公室,便看到几个同事围着她。

她正在给大家演示,电脑上面显示着福安半年来都没发现的方案漏洞,她补全了相应的关联分析。

福安递给她咖啡,她接过,说了声谢谢。

看到福安来了,她的眼神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丝毫越俎代庖的歉意:“福安哥,你看看这个新方案。”

她输出的方案,逻辑严密得像数学,一加一就是等于二,没有任何模棱两可,让人想挑刺都找不到理由。

福安感到一种不安,就像任何人遇到一个完美的,优秀的人都会感到的不安。若她处于高位,或许还好,可她却是作为同事,作为一个同阶层的存在出现,从某种意义上,她必然挤轧他人的生态位。

没过多久,福安的预感成真了。

周五下午,排行榜刷新时,左农的名字后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向下箭头,旁边有一行小字:“连续三日低于部门均值,进入观察期”。

左农盯着屏幕愣神,然后他突然跑向洗手间。

福安过了一会儿也去,听见隔间里传来压抑的抽泣。

办公室很安静,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出来时,左农在洗手池前用冷水泼脸。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没事吧?”福安问。

左农抹了把脸,水珠顺着皱纹往下淌。

“能有什么事,总得有人垫底嘛。”

梅林的存在把所有人的合格线抬高了,以前一天处理三十单算达标,现在要五十单。系统自动记录你的每个操作时长,生成曲线图。

自然,同事们会对梅林产生妒忌与恐惧的心理。他们在私下里开始对梅林的一言一行窃窃私语,传着各种小话。

但这似乎没有影响到梅林的成绩。

她来公司的第一天,名字就挂在了冠军的位置上。

连续数周,冠军位置没有换过人。她的数值高得离谱,错误率永远是零。

在这个被丢进水箱里的鲶鱼刺激下,所有人开始被动内卷。茶水间的咖啡消耗量翻了一倍,垃圾桶里开始出现一些淡蓝色的空药板。

福安问过一次,那些同事表现得含含糊糊:“提神用的,没事。”

“看吧,我就说人的潜力果然是可以被挖掘出来的嘛,咱们公司要的是奋斗者,不是温水里的青蛙。”经理的激昂对应的是福安与他同事们的萎靡面容。

经理说的话很欠揍,但大家对于情感的,非必要的事情,已经没有人有精力做出相应的反应了。

经理依旧意犹未尽的讲述这些日子里的业绩如何在他的带领下翻番,他滔滔不绝,却没有得到臆想之中的反馈,对此,他略微感到不满。

看着众人颓废的面庞,他并没有发作,只是将目光对准了左农。

“左农,会后,你留一下。”经理这句话终于让众人麻木的眼神有了些许的波动。

福安同情地看了左农一眼,随着同事们离开了。

门关了很久。出来时,左农脸上没什么表情,午休时,他没去吃饭。

福安从食堂回来,看见他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报表,很久没动。

“左叔,给你带了包子。”福安把塑料袋放在他桌上。

左农被惊醒:“啊……谢了。”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福安说。

他咽下包子,眼睛又看向排行榜。

梅林的名字高高在上,数字还在缓慢增长,她在持续的刷新着纪录。

之后,左农的优化通知在OA、群里公示,并没有产生太多的波澜。

左农开始收拾东西,没有人过去帮忙。也没有人问。办公室只有键盘声和电话铃,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是删光了电脑里的个人文件,带走了窗台上的那盆蔫了的绿萝。

毕竟同事一场,福安帮他搬箱子下楼。

左农抱着纸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排行榜。

他的名字已经消失了,从倒数第一的位置被抹去。

系统更新得很快,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一个叫左农的人。对此,他表现得很平静,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歇斯底里。

在电梯里,他忽然说:“福安,你有钱吗?”

福安没反应过来。

他露出一个很难看的谄笑:“我卡里只有八百。我爸这次住院,押金要两万。我借了网贷,还不够。”

福安不知该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与左农不过是同事关系,他借钱的行为有些越界了。

况且,他想,左农离职了,在这大城市中,这茫茫的人海里,自己与他便是一个陌生的人。之后自己不会与他有任何的交集了。

借钱,不过是打水漂罢了。

电梯到了,没有得到福安的回应。

左农只好抱着纸箱,默默地走进黄昏里。

左农走了。

回到公司,一切照旧。

排行榜上,梅林的名字依旧在顶端,数字又涨了一点。其他人的名字在下面浮动,像被水流裹挟的鱼,努力向上游,避开底部那个无形的、会吞噬名字的漩涡。

梅林随后又优化了一个流程,经理在翌日的晨会上宣布本月效能目标再提升百分之十五。

只不过在茶水间的垃圾桶里,福安看到淡蓝色的空药板又变多了。

左农的工位很快又坐了新人。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比福安更年轻的男生,戴着眼镜,一来就盯着排行榜看,眼神里有种跃跃欲试的野心,还有对福安他们这些老人毫不掩饰的敌意。

对于挑战,福安从来不怕的,他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打败了不知道多少竞争对手,才走到这里的。

水龙头哗哗地响。福安洗手,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皮肤有点粗糙。他想起那日左农镜子里的脸。

排行榜的光从大厅一直渗到走廊。

福安走回工位时,看见自己的名字在中游偏下的位置,像站在一块并不稳固的礁石上。

他终于发现,自己也老了。

“福安,你也是老员工了,公司也念旧情。但你看,现在这个效能体系是透明的,数据不会说谎。这样下去,你的下个月评估会很危险啊。要不你考虑一下强化药。”

一次晨会后,经理单独留下了福安,就像左农一样。

他向福安展示一版淡蓝色的药片,福安感觉很眼熟。

福安偶尔也会看见有人躲在楼梯间,从西装内袋摸出来,扣下两粒药片干咽。

“这是什么?”

经理笑容很灿烂:“强化药啊,能让你服用后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不眠不休。”

这简直违反福安的直觉的,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药。

“这……东西有没有副作用。”

经理的笑容淡了点,但还强装出和蔼:“可能会手抖、心悸,和一些轻微的神经损伤。”

福安害怕了,他不知道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也不敢瞎吃。

“我……考虑一下吧。”

经理的笑容彻底消失:“希望你早点考虑好。”

福安发现那个新来的同事最近在新一周的效能排名里,从中游跳到了上游,隐隐有追上梅林的架势。

梅林对此没有任何动容,脸上是那种永远得体的平静。

福安没有参与他们竞争的资格,勉强维持住自己的排名便已经是竭尽全力。

他只能暗暗腹诽,这些人都是靠那个药片作弊才能升级排名的。

要是他也磕了药片,自己也能超过他们。

但对于那个淡蓝色的药片,福安却隐隐有一种恐惧。

在惯常的加班后,福安想去便利店买点零食,看见了左农。

他就蹲在便利店对面的公交站牌下,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夹克,但脏得不成样子。

脚边放着一个行李袋,鼓鼓囊囊的。

他在翻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油腻的脸。

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左叔?”

他抬起头,眼神恍惚了几秒才聚焦。“……福安。”

“你……没找新工作?”

“找了。送外卖。电动车是租的,昨天逆行被交警扣了。要罚两百,取车要交保管费一天五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没钱了。今晚……还没找到地方睡。”

你想起他说的网贷。再想起他父亲的住院。

“你住哪儿?”你问。

“前两天还能住青旅,五十块一天。现在连五十都没了。今天面试了个搬运工,说我年纪太大了,不要我。”

风吹过来,带着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和远处垃圾堆的酸味。

福安摸摸口袋,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块。

这是你到下次发工资前全部的现金。

他盯着钱,没接。

“算借的。”福安塞进他手里。

“谢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了,你父亲呢,还好吗?”福安感觉自己现在应该有资格过问这件事情了,哪怕他再问自己借更多钱,自己也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自己没有了。

“上个月已经死了。肝癌。其实早查出来了,但手术要五十万。他拿不出来,就一直拖着。

我帮他付了很多,但最后一笔款一直凑不齐,做不了手术。

医生一直给他开强化药顶着。上个月,强化药的费用,我也付不起了,他疼得受不了,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磕那个强化药。”

左农看福安的眼神复杂:“那个强化药,你可千万别碰,那是个魔鬼,一旦沾上,你就再也摆脱不掉了……”

“为什么?一旦你磕了,不就能留下来了吗?”

“没戏的,梅林……她,不是人。”

“啊?”

“你觉得,一个正常的人,不磕药能做到她那些事情吗?”

福安愣了一下:“应该做不到吧。难道她也磕了?”

“她没磕,她是……我也说不清。”

他没再解释,站起来,拎起行李袋。“我走了。钱……我会还你。”

“你去哪儿?”

“找找看有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天空阴沉着脸,积着厚厚的云。

福安想起了那些药片,那些在排行榜的数字和梅林永远平静的脸。

只一封抄送全组的邮件,福安的项目便被正式移交了:“鉴于项目复杂度提升及数字化转型需求,现由梅林牵头重组工作流,原负责人福安转入支持角色,负责基础运维。”

基础运维,几乎是大楼夜间保安的委婉说法,调到这个岗位,对与福安来说就是赤裸裸的侮辱,这是要他自行离职。

下午,张总又给了他一份传单:“福安啊,反正你手上项目也不多。你去附近商圈发一发,也算是为公司做贡献。”

福安只得捏着传单站在街口。

传单很轻、印刷精美,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一个人停驻,就像往日的他一样。

福安张嘴,发不出声音。想起左农蹲在公交站的样子,自己现在与他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楼宇。他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涂抹出的一片浑浊的橙红。

在这个一切皆可量化、优化、淘汰的时代,他站在这里,像最后一个手工作坊的学徒,而整条流水线已经全自动了。

风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远处小吃摊的味道。

一种向下坠的力,让福安松开手。

彩纸飞起来,在灰暗的天色里像一群濒死的蝴蝶。

然后它们开始坠落,缓慢地,无力地,落在积着污水的地面上。有些被踩进泥里,有些被风吹到下水道口,卡在铁栅栏间。

福安看着它们。

这些传单,原先不过是白纸,人们辛苦的印上图案,才显得好看。

所以必须有人捡起来,确认无用,再扔掉,它们才算完成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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