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
门又一次被推开。? 汪林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说:“请把材料放在桌上,我们会按流程——”? “汪大夫。”? 声音有些沉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喉咙发出来的。汪林这才抬起头,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 “我不收礼,”汪林提前声明,声音里透着疲惫,“有什么话请直说。” “哎,哎,不收礼,别,你这是明摆着要让医院开除我!”? 那挤进办公室的中年男子声音有些沉闷,“汪大夫,我知道,您这个境界的人肯定看不上什么金银财宝。”? 汪林放松了片刻,“不送礼就好,我们这边是完完全全按照‘先晚期后早期’和‘医学专家评估’的标准执行的。? “不管谁来,都要排队!”? 自汪林团队攻克癌症后,上门的人就接踵而至。? “你来是有什么事?不违规的话我就能帮就帮。”? 那中年男子不回答,只是将手里的编织袋轻轻地放在办公桌上。? 一阵金属碰撞的清脆声。?
“嗯?”汪林皱起了眉。?
贵重金属??
中年男子抽开系带,一字一顿,“汪大夫,我带的是我妈的勋章。”?
他学着孔乙己,将勋章排在桌上。?
“这是十七年前,我的母亲,她在冲突里左臂骨折,忍着痛,背回战友。”?
汪林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是二十二年前,山火,她救下了三个人。”?
“事后,她面容尽毁,我还小,见到病床上的母亲,我问爸爸:‘为什么我要叫她妈妈?’”?
随着中年男子的抽泣一起展现的是浓烟、大火与伤痛。?
汪林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二十四年前,她比武立功。”?
“这是二十六年前……”?
“这是二十八年前……”?
一枚又一枚的勋章被排在桌面上。铜的,银的,金的;圆的,五角的,星形的。它们铺展开来,像天上的星星。每一枚都记录着一段几乎被遗忘的牺牲。男人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平实地叙述,格外真实。汪林仿佛能看见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她在火海里奔跑,在洪水中挣扎,在边境的夜色中拖拽着受伤的战友。?
终于,那中年男子说完了,办公桌上排满了勋章。?
他扑通一声跪下。?
“汪大夫,她现在患癌了!功臣患癌了!不能就这么让她白白地走啊!”?
汪林对着他也跪了下来,也不说话。?
“汪大夫,救救她吧!”?
汪林用白大褂擦了擦眼泪与鼻涕,说:“你把病例什么的给我,我们是先晚期后早期……”?
中年男子对着汪林“铛铛”地磕头,“汪大夫,求求你救救她!晚期有多少人你能不清楚吗?那么多晚期,怎么轮得到她!”?
汪林赶紧将手放在地上,垫在中年男子的额头下面,两人都顾不得疼痛。?
最新的癌症治疗技术,细胞定向重构疗法,需要时间普及。药物的大规模量产至少还需要半年。而在这半年里,到底该救谁??
这个问题汪林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但没有答案。他只能一遍遍重复那些规矩,像念经一样,仿佛念得多了,就能让这些规矩产生魔力,自动解决所有问题。?
“这些是全部资料吗?”汪林举着厚厚一本书的病例与各种单子。?
“嗯,汪大夫,看你了,全看你了……”?
男人被汪林搀扶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他推开门,刚要迈出去,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就挤了进来。?
“汪大夫,俺家里也有病人啊!”?
这位妇女一手抓住手机,一手抱着孩子。?
“俺娃儿才三岁,不能没有爸爸呀!”?
汪林揉着眼睛,又一遍解释“先晚期后早期”和“医学专家评估”。?
“汪大夫,俺刚刚一直在门外听着,俺家里就是种地的农民,比不上刚刚那个大哥家里的贡献。?
“可是俺想,俺种了一辈子地,不也是尽了一份力吗??
“不能因为俺贡献小,就放弃俺这一家啊!”?
汪林深吸一口气,强行平稳情绪。?
“哎,大娘,你把病人的资料给我,我帮你申请。”?
大娘将抱着的孩子往汪林身边一递,娃娃的脸肉嘟嘟的,有大大的眼睛,穿着蓝蓝的裙子。?
“大夫,娃不能没有爹啊!”?
汪林重重地点头,但他也不敢承诺什么,只是重复解释“先晚期后早期”和“医学专家评估”。?
大娘话锋一转,“大夫,我刚刚可是录了音的,前面那个大哥要是有药,我们就也得有!”?
汪林已经经验丰富了。?
“大娘,这里有投诉电话,您要是觉得我有问题您可以投诉,但是我真的只能按规矩办事。”?
大娘抱着的孩子突然哭了,大娘却没哄,而是把孩子往汪林这边递,“大夫,你看这娃娃,他爹确诊三年了,你得救啊!”?
“碰!”?
办公室从里面锁着的门被撞开了,门和门框被撞出了裂纹。?
一位五大三粗的爷们蹑手蹑脚地跨过碎片,身上半遮着的过肩龙和他此时紧张、拘谨的神态格格不入。?
“大夫,一会儿我赔这门,十倍赔都行!您快下班了吧?中午一块吃个饭??
“我家里小孩……嗯……要不咱边吃边说?”?
汪林不敢对这位五大三粗纹着龙的大汉有什么抵抗,悄悄按下呼叫器,“大哥,饭就不吃了,你给一下材料。?
“大娘,你的材料我收到了,你先和孩子回去吧!”?
“别!”?
“不行!”?
妇女和纹身大汉几乎同时喊道。办公室里顿时乱成一团:里面的人在吵,外面听见动静的人开始往里面挤。汪林被夹在中间,白大褂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孩子的声音,妇女的声音,男人的声音,门外人群的骚动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噪音。?
直到医院的保安到场,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傍晚,忙了一天也哭了一天的汪大夫从后门离开了。?
他头上戴着鸭舌帽,脸上戴着口罩。?
刚刚跟同事聊天,同事亲戚患癌,也是排队。?
就算是我汪林的亲戚患癌那也没办法啊!?
“喂,妈,我刚下班,你患癌了?!?
“确诊了?什么型?分期呢?在哪家医院看的?报告发我……”?
一连串问题机械地蹦出来,医生的职业本能。?
“妈不懂这些,就知道是胃癌,晚期。不过我看新闻上说现在能治好,还要给你发诺贝尔奖呢!?
“哎呦,诺贝尔奖啊!老汪家出人才了!”?
别慌,别慌,现在癌症有救了。?
不对,那么多晚期,怎么轮得到妈?!?
怎么……轮得到……妈……?
“妈,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接你。”?
车还没停稳,汪林就推开了车门。?
老家的小院,月季爬满了东墙,母亲总也舍不得修剪,说是“长得热闹,好”。只是那一片过于繁盛的红,在清晨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父亲搓着手迎出来,嘴角极力往上扯:“回来了?快,快进屋,你妈念叨一晚上了。”?
屋里飘着熟悉的黄芪炖鸡汤的味道。母亲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碎花围裙。?
“妈,病历和片子我都看了,能治,我们医院就能治,我带你去医院,爸,你也一块去吧!”?
当天下午,汪大夫又回到办公室,继续接收材料。?
办公室门口是一份午餐,汪林顺手拿着了。他不知道的是——办公室门口已经多次“刷新”食物。他拿到的这份是幸运儿的,尽管这位幸运儿甚至都留不下名字。?
很多晚期的病人在住院,家属一般也陪同。?
那位抱孩子的妇女,过来了好几次,不吵了,就坐在走廊长椅最边上,也不进办公室,就让孩子玩一只旧玩具车。?
“汪大夫,我们等,我们信规矩。”?
汪林只“嗯”了一声。?
纹过肩龙的男人真赔了门,装上了更结实的,还悄悄给办公室换了个更静音的空调。?
“大夫,麻烦您了。”?
倒是那带着母亲勋章的男子没再来过。?
汪林盯着负责评估癌症的医学专家名单。?
不行,这条路走不通。每一个病人都需要匿名随机五位专家评估打分,需要“说服”的专家太多了。?
不行,这条路不能走。我是医生,救死扶伤的医生……?
可那是我妈啊!而且是我带领团队攻克的癌症,没有我,他们都得死!?
要怎么办?他想起李温组长——评估委员会的负责人,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要用什么“说服”他呢?我也要带着勋章去吗??
三天后,当汪林最终空手上门拜访李温组长时,李组长似乎早有预料。他给汪林散了根烟,两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流如织。?
“终于来了,”李温吐出一口烟圈,“来了好啊。你不来找我,我就要找你了。”?
汪林一愣。?
“我们这医学专家评估,确实要评估,但既不能只有医学,也不能只是专家。”李温的语气很平静,“你想过没有,如果完全按医学指标——生存概率、预期寿命、治疗效果——那我们救的会是什么人?大多是年轻人,或者身体基础好的。那些老人、那些已经一身病的人,就会被排在后面。这公平吗?”?
汪林没说话。?
“如果完全按社会贡献呢?勋章、奖项、职位,那又成了另一套特权体系。”李温转过身,盯着汪林的眼睛,“我知道你母亲的事。”?
汪林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别紧张,我不是在指责你。”李温叹了口气,“我是在想,我们到底在建立什么样的规则。汪林,你大胆地让你母亲插队,骂名我来背。”?
“什么?”?
“我是领导,领导是干什么的?领导就是为下属背锅的!”李温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如果我们不救你母亲,那其余的同事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连项目负责人的家人都救不了,我们这些普通人算什么?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大义下的牺牲品?”?
汪林感到一阵眩晕。?
“更多的人呢?那些平凡的医生、研究员、技术人员?他们看到你,项目的灵魂人物,连自己母亲都救不了,还会相信这套规矩吗?还是会开始暗中操作,为自己家人谋出路?”李温掐灭烟头,“历史的车轮是带着泥巴前进的!”?
“那……那怎么办?”?
“修改评分标准。”李温一字一顿地说,“在排队的人群里找那些有过犯罪记录的患者,挤掉犯罪最重的那些人的名额。至于责任,一切责任在我!”?
回去后,汪林一直在想李温的话。?
人和人真的是平等的吗??
那个因救火而面目全毁的英雄,和那个因为打架斗殴被判过刑的混混,在生命的天平上真的等值吗??
那个种了一辈子地、养育了三个孩子的大娘,和她那患癌的丈夫,又该在什么位置??
或者,我汪林的母亲又是凭什么一定得救呢?凭她生了我?凭我攻克了癌症??
汪林没有多想,不敢多想,不能多想。?
最终方案在47人的会议里通过。?
①有犯罪记录者,视情节轻重扣除5-50分(满分100分)?
②有重大立功者(省部级以上表彰),视贡献加10-30分?
③有一般违法记录者扣除1-10分?
④有一般立功者(市级表彰)加1-10分?
⑤研发团队成员三代以内直系亲属,在同等分数下享有优先权?
家里,母亲轻轻搅着碗里的汤,低着头,不像个经历了人间五十年的中老年人,倒像个孩子,害怕出成绩的孩子。?
“儿啊,妈这几天听说,看这病要守规矩,要排队。?
“妈反反复复地睡不着。妈当然怕死,可是妈更怕拖累了你,你要是判了什么刑,妈怎么活啊!”?
汪林跪下抱住母亲,“不会的,妈,不会的。”?
系统开始重新排序。?
汪林输入母亲的资料时,手在一直在抖。因为他知道,可能在某个病房里,一个犯过罪的晚期癌症患者,刚刚被挤出了名单。那个人也有家人,可能正在改过自新,也可能……只是一个在绝望中做出错误选择的普通人。?
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汪林闭上了眼睛。?
母亲住院的那天,天空下着小雨。汪林亲自推着轮椅,送她到病房。走廊里,他看见了那个抱孩子的妇女。她坐在长椅上,孩子睡着了,头靠在她肩上。?
两人目光相遇。妇女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汪林,又看看轮椅上的老人,然后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她懂了。?
汪林迅速移开视线,把母亲推进病房。?
治疗开始了。新的疗法很复杂,需要连续十二周的靶向药物输注,配合基因编辑细胞回输。母亲很坚强,即使恶心呕吐、头发脱落、浑身疼痛,也总是笑着说:“没事,妈撑得住。”?
第八周,母亲的情况开始好转。肿瘤标志物下降了70%,CT显示原发灶和转移灶都在缩小。?
汪林却高兴不起来。?
第十周,他在医院公告栏看到一份讣告。那个纹过肩龙的男人,他的父亲因为肝癌晚期,在等待治疗期间去世了。讣告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但汪林记得那个男人——他赔了门,换了空调,小心翼翼地说“大夫,麻烦您了”。? 第十二周,母亲完成了全部治疗。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汪林开车送父母回老家,母亲一路上都在说院子里的月季该修剪了。?
“长得太疯了,抢其他花的养分。”她说。?
汪林心里一动。?
那天之后,汪林工作更加拼命。他推动加快药物量产进程,亲自去药厂督工,和技术人员一起熬夜解决生产瓶颈。原定半年的量产准备期,被压缩到了四个月。?
第四个月零七天,第一批大规模生产的药物下线。覆盖能力从30%提升到了60%。?
第六个月,第二批药物下线,覆盖能力达到85%。?
第八个月,第三批药物下线,所有登记在册的晚期癌症患者都能获得治疗。?
第九个月,疗法被纳入国家医保。?
第十二个月,汪林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奖词中写道:“他不仅攻克了一个世纪难题,更在资源极度有限的情况下,建立了一套残酷但必要的选择体系。”?
“残酷但必要”。汪林在电视上听到这个词时,正在给母亲煎药。他关掉了电视。?
颁奖典礼他没能参加。那天,他去了公墓。?
很多人的墓。有些他知道名字——比如那个纹身男人的父亲。有些他不知道——比如那些因为犯罪记录被排在后面,最终没等到治疗的人。?
他站在墓园里,突然意识到,无论他救了多少人,有些人他永远救不了了。而这些人,将永远成为他的一部分。
十七年后,汪林因突发心肌梗塞去世,享年六十一岁。遵照他的遗愿,他被葬在老家后面的群山里,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职业和生卒年月。?
又过了十七年,一份机密档案解密,揭示了当年评分体系的全貌以及汪林母亲插队治疗的细节。?
舆论哗然。有人称他为“必要的恶”,有人骂他是“伪善的暴君”,有人说他是“在黑暗森林里点亮火炬的人,但火炬本身也会灼伤人”。?
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一群小学生来扫墓。老师指着汪林的墓碑,讲述那个复杂年代里的复杂选择。?
一个孩子举手:“老师,他是英雄吗?”?
老师想了想:“是。”?
另一个孩子问:“他是坏人吗?”?
老师沉默了很久:“也是。”?
“奇怪!”孩子们叫起来,“他怎么可能又是英雄又是坏人?”?
老师看着墓碑,说:“他是历史。”?
孩子们不懂,但他们会慢慢懂。就像人类历史中所有那些在绝境中做出选择的人一样,汪林和他的选择,成了后来者必须面对、必须理解、必须评判的一部分。?
墓碑安静地立在群山之间,上面爬满了月季——是当年汪林母亲种下的那种。花开得很盛,红得刺眼,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远无法简单评判的故事。?
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画卷,而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灰。在这片灰色中,有人点亮了火炬,而火光投下的阴影,同样真实,同样漫长。?
汪林的墓在群山里,每年都有很多人来。有人献花,有人吐口水,有人长久地沉默。?
那个曾经抱孩子的妇女,如今已经白发苍苍。她每年清明都来,放下一束野花,什么也不说。?
那个纹过肩龙的男人,后来开了家修车店,再也没纹过身。他也来,带一瓶酒,自己喝一半,倒一半在地上。?
而历史,就这样被一个个人记住,又被一个个时代重新解读。?
在群山的沉默中,墓碑静静地立着,上面只有三行字:?
汪林?
1965-2026?
医生? 其余的,都留给风,留给雨,留给后来者无穷无尽的言说与沉默。

读者反馈
评分、点赞、收藏与讨论,每一条反馈都会被看见。
0 人评分
登录后即可为这部作品打分
前往登录评论共 0 条
登录后可参与评论与回复,和书友一起讨论。
还没有评论,来抢第一个发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