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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主义懦夫

现实主义懦夫

我在这座城里干的是清收的活,专门提醒别人,他们已经不配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大多时候,我只需要念完文件,然后等冲突自己发生。城里的塔晚上会把房子一栋栋吊走,像收拾杂物一样。有人因为我失去住处,也有人因此出事,后来轮到我了自己。公司不再需要我留在城里,明天一早,我要开车去废土讨账。那边的人欠了上百年的税……

黑
黑糖博格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2/269120 字247 阅读

《现实主义懦夫》

(1)

零点整,我同其他醉鬼一起被赶出了酒吧。其实之前摄入的那些酒精顶多是让我微醺,但在这个时间点上,伪装成酩酊大醉的无害醉汉,要远好于被人发现意识清醒地在大街上闲逛。

但没想到我刚走出大门,便直接被人从背后重重地推了一把。我一个踉跄失去平衡,栽进了门前马路上的积水里。刺骨的寒冷随即便穿透皮肤,顺着血液蔓延全身。看来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虽然大脑依旧保持清醒身体却已不堪重负。

大腿不听使唤,我只能先翻身滚出水潭,然后用手撑着地面抬起头。待视野恢复,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这间酒吧的霓虹招牌:

“现实主义软蛋。”

原先这里叫做“现实主义懦夫”,听起来文绉绉的,一天到晚也没几个顾客。后来不知道那位高人指点,用“软蛋”替换了“懦夫”。这附近的居民大概率不知道“现实主义”是什么意思,但没人希望被自己的狐朋狗友叫做“酒量不行的软蛋”,于是“软蛋酒吧”的生意就这么逐渐红火了起来。

“滋啦。”

霓虹灯招牌在一阵闪烁后熄灭,紧接着整间酒吧颤抖着升向空中。即便已亲眼目睹过无数次,这一幕还是让人怀疑自己除了酒精外,是不是还摄入了其他的什么致幻物。

不过每当这时,钢缆绷紧的动静都会将人拉回现实,让大家仰头注视那台正在施展如此“神迹”的机器。那是是组成这座城市庞中大巴比塔群的一根枝丫,从顶端伸展出12只起重臂,通过垂下的缆索拆卸自己脚边的各种预制结构建筑。

传统的宵禁并不能杜绝犯罪。像银行、商店、酒吧这样的机构,即便在夜间将他们强制关停,还是会有大量的“不稳定资产”散落在社区的各个角落里,成为游手好闲的家伙们垂涎欲滴的目标。

于是这座城市的缔造者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解决方法:既在入夜后挪动这些矛盾焦点,把它们垒在一起统一管理。恰好此地原先在战前就是一座大型重力储能站,总计33座高耸钢铁巨塔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为了这新秩序的捍卫者。

同时它们还能继续作为储能站使用,将用电低谷期的电力转化成重力势能,待到第二天早上城市苏醒后用作启动这新一天的源动力。在入夜后解体,又在黎明前重组,宛如一只拥有新陈代谢的活物。

而“活着”就意味每时每刻都在产生各种“废物”,也意味着需要免疫系统来清除这些废物。用扫帚收集,然后直接踹出门外。

我叫阿尔诺,职业是屋清收员,受雇于重组后的房利美集团,日常工作就是将拖欠租金或者无力偿还房贷的住客赶出房子。新生的地产巨头倾向于在动手之前先雇我们这类人动下嘴,出示法律文件,再说上一句:“请在明天凌晨前搬出这栋房子。”

将近80%的冲突都爆发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后,口水、痰液、愤怒的拳头……不过我会在事态升级前转身就跑,所以一般来说见不到什么“大场面”。毕竟除了一身看上去唬人的制服外,我并没有什么实质上能拿来自保的东西。

理所当然,我们这类人在住户群体中声名狼藉。每当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记事本、腋下夹着公文包的家伙出现在街道上,整个街区都会人人自危。即便我们会露出完美的笑容,绝对不能动手或者恶语相向,只是用恶心人的上扬腔调诵读冗长的法律条文。大家给我们起了很多恶毒的外号,诸如:

“借口制造器。”

“吓唬人的纸靶。”

“带来灾祸的肉喇叭。”

……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最直击本质的“替罪羊”,一团横亘在公司与住户之间、即是润滑油,又是转移怒火的标靶的晦暗之物。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只要忠实地扮演公司肉喇叭的角色,然后按期领取工资和丰厚的福利。

但这一切都已是过去式,我自己的公寓在大概两周前就成了另一位同事的业绩。但不同于那些立刻就流落街头的家伙,我还有一辆破车和一份转岗通知,也就只是从死刑改成死缓。

我沿着新布鲁克林大街走到河边,一路上摇摇晃晃,一半源自真情实感,一半出于伪装。宵禁的执行者们倾向于对醉汉网开一面,他们会把那些在街上游荡的家伙拉到路边进行酒精测试,然后把通过的家伙押去拘留、祝真正喝醉的家伙半夜好运。

能负担起酒精的人有资格享受后半夜的欢愉,这是这座城市的法则,由战后伟大的思想家们缔造的文明与秩序之城。新约克、新英格兰、新奥尔良……这片大陆上有过太多带“新”的地名,导致新时代建国先贤们只能给这些重建后城市名字的前缀上,再加一个变扭的角标。于是这座在哈德逊河放射性沼泽上新建的城市就此得名:“新2约克”。

新2约克比她已沉入海底的前辈整体往上游迁移了20英里,此地原本是北美最大的重力储能站,服务于一台目前还运转良好的聚变反应堆。后来伟大的新国父发现了这块风水宝地,带领旧时代的遗民们终结愚昧的纷争,建立新的秩序之地。

“秩序之地……”

我抬头望向河面,夜间弥漫着的雾气正在逐渐散去。一位墨绿色的青铜巨人掀开笼罩于自己身上的薄纱,露出在新时代中代表新2约克的新地标。

独裁凯撒像伫立于新2约克东南方河口的中央,一个身材壮硕的印第安原住民男性,由青铜铸造而成,站在花岗岩底座上。他高举右手,紧握拳头,从指缝中垂下一根绞索,左手摆在胸前,夹住腋下的由荆棘缠绕的束棒。每当入夜,他手中那跟青铜绞索下,都会轮流播放最近刑满释放囚犯的巨幅全息投影。

新时代建国先贤们认为,曾经那尊由外国赠予的柔弱女性,无法带领新大陆上的自由国度走向胜利。他们需要一座更加强壮且野蛮的图腾,用以激发子民们投身另一场向西部的大远征。

而这也将会是我的结局,日出之后我就会开着一辆破车,从北边出城再转向西南。驶向广袤的废土,参与散播文明福音的伟大事业。

(2)

“干这行能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

伦纳德前辈在我入行第一天如是说道。

“也让你明白人能因为多蠢的原因丢掉自己的房子……”

汽车经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在一串战前风格的联排别墅前停下。目标是一对老夫妇,已经拖欠了三个月的房产税。

“上个月15号的时候交了上上个月拖欠金额的一半,罚金什么的就更别想了。上头认为应该换些更有活力的年轻人进来。”

他递给我一沓文件,其中还夹着几张培训中用到过的“客套话”速记小卡片。

“好好干,别丢脸,你师傅我可是连续17个月的销冠啊!”

他又习惯性的在“销冠”前面省略了至少四个限定词,显然还沉浸在带新人第一天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欣喜中。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推断的,只是没想到他脸上挂着的,其实是恶作剧者期待趣事发生的坏笑。

于是我接过那堆纸品,夹在腋下,推开车门向那栋房子走去。这本应是一次简单的任务,两位精神涣散的老人无论是逻辑思维能力,还是肉体力量都无法跟两个壮年男性相抗衡。

我敲了敲前门,无人应答,准备再绕到后面看看。房子右侧有一条下沉式的窄巷通往屋后,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是条隧道,夹在两幢建筑中间,还堆满了杂物。

我走到两只拦住小巷的大垃圾桶前,就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搬开这些东西钻进去时,一个中年男人提着棒球棒尖叫着从前门冲了出来。他穿着背心和短裤,脚上还踏着一双蓝色的拖鞋。

我先是愣在原地,然后发现他正是奔我而来。我赶忙转身冲回车旁,车门锁着,我疯狂敲击着副驾驶一侧的玻璃,但伦纳德却无动于衷,只是冲我挥了挥手,看口型像是在说:“稍安勿躁”。

此时那个家伙已经追了上来,挥舞着棒球棒大喊大叫。我躲闪不及,被棒球棒蹭到了眉骨。接着我又绕着跑到车尾,躲避着砸向脑门的球棒,那两个老人也从房子里现身,哀嚎着试图拦住正在施暴的男人。终于,伦纳德解锁了车门,我连滚带爬地钻进后排,逃过一劫。

“你他妈搞什么呢!我差点就没命了!”

我强忍一拳砸在伦纳德后脑勺上的冲动,冲着前排咆哮。但他依旧无动于衷,只是继续开车,直至抵达一座高塔旁的空地。

这里是夜间堆放那些“敏感资产”的场地之一,长期反复碾压让表层混凝土布满裂隙,露出下方的土壤。生命顽强的杂草从被压实土壤的间隙中钻出,长成一大片连绵、规整的矩形网格。

“消消气,让别人先动手接下来的流程就好办多了。”

他回头递给我一张手帕,示意我擦擦头上密布的汗珠,随后继续着他的长篇大论。

“那是他们的儿子,三天前刚刚丢掉自己的房子搬回来跟父母住,现在估计一看到穿白色衬衫的人就会应激。只要略施小计,就能再拿下一个。”

“所以你就故意让我一个人去送死?”

“你现在这不还活得好好的嘛,要是这都应付不来就别干这一行,干脆早点出狱吧。”

“……”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挠着后脑勺思考是不是该直接换个工作了。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在我们头上投射下一片阴影。

“诺,它来了。”

伦纳德抬手指向空中,顺着他的食指望去,刚才见过的那幢预制板小别墅正在颤巍巍的钢缆牵引下朝这边飞来。这里同时也是房屋中转站,那些被我们清收的独栋房屋会在这里经受全面检查,随后回归原位或者被调配去其他街区。

“这么快的吗?”

两层小别墅被轻放在一块被水泥墙围起来的空地上,那是特意开辟出来的“处理点”。全副武装的执法人员在此全天候待命,专门负责处理那些不肯搬离的顽固住户。

“那当然,他们可是对尊贵的清收员使用了可怕的暴力呀。”

伦纳德饶有兴致地望着那幢被围起来的房子,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

首先是那两位老人在房子落地第一时间从前门跑了出来,然后立即就被按倒在地。执法人员兵分两路,一队拿着盾牌和手枪从前门突入,另一队爬上云梯,砸碎二楼的飘窗,往里面扔了一枚催泪弹。

“这玩意报修起来可不便宜,还有化学物质污染……”

他摸了摸下巴,略加思索后便记下了这笔损失。显然最终会汇集成一张长长的账单,在老夫妇失去自己的房子后再背上一笔不菲的罚款。

刚才的危机让我出了一身汗,我靠着车,拿起腋下的文件准备当扇子用,突然察觉到其中一封被渗出衬衫的汗液粘在了肚皮侧面。我撕下那张纸,只是撇了一眼便眉头一紧。

“他们只是拖欠了一个月的房产税,而且14号的时候就全都补上了!?”

我冲伦纳德问道,脑中满是疑惑。

“是啊,你终于发现了,不妨再仔细看看其它的呢。”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我,沉浸在给执法人员的行动挑刺中。于是我展开手中那几张被汗水弄皱的文件,然后在里面找了一封通知。

“所以刚刚我只是去……”

“……只是去贴个逾期警告通知……”

伦纳德直接抢话然后继续说道:

“如果不是他们那个倒霉儿子在的话,我们这趟可就要颗粒无收了。”

“那他们的儿子,就那家伙,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指了指那个正被执法者押走的男人。

“他收留了一个丢掉房子的朋友,然后被我发现了,还在门廊上给了我一拳。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很记仇,我可得让他多长点记性。”

伦纳德合上笔记本,将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从后备箱里拿出相机准备上前对房子作进一步的检查。

“当然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记性”估计只能长到他爹妈头上了。还有,只要你找到一个突破口,就能抓着一直挖下去……”

看来伦纳德正急于拿掉自己“销冠”头衔前面的那一串限定词,以及我突然明白了,原来我们俩就是那个能让人丢掉房子的“愚蠢的原因。”

(3)

“让你明白人能因为多蠢的原因丢掉自己的房子。”

我又想起了伦纳德的这句话,在我有限的职业生涯中确实目睹了许多这类惨剧。诸如搬家后填错地址导致没收到催款邮件、外出时贴在门上的通知被大风刮走了、草坪上插了跟钉子致人受伤……

但我们可不只是乖乖充当“悲剧旁观者”的角色,当剧情没有按照伦纳德的设想演绎,他会毫不犹豫的走下观众席。地址错误是录入时“不小心”填错一个字母、通知被刮跑是胶水“刚好”用完和“碰巧”遇到恶劣天气、精准踩中钉子然后摔倒的正是他本人……

凭借着这些“无意中”造成的“意外”,伦纳德很快便逐一拿掉了自己“销冠”头衔前的那一串前缀。那又是“平常”的一天,我们早早便来到公司,出发前伦纳德侧身冲我说道:

“恭喜,你坚持的时间超过了我上一个搭档。”

“是死了还是转行了?”

“是转行之后死了!”

他扣上安全带,一脚油门带我们离开停车场,开始了新一轮的狩猎之旅。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幢7层公寓,有三户拖欠了租金,还有一家被投诉高空抛物。

前两户敲门无人响应,我们按照流程贴上了通知,如果三天之内没有回复,那他们就要跟自己的房子说拜拜了。

“好了,还有两个,起了这么个大早总得有点收获吧。”

伦纳德一边说着一遍从手中的纸袋里掏出一个甜甜圈,在楼梯间里啃了起了,然后又找自动贩卖机拿了一罐速溶咖啡。

“你不来点?”

“出门前就吃过了,昨天晚上剩下的炒鸡蛋,还有面包。”

“哦,等你下次遇到在浴室里了七八天的,就不会再想在出门前吃什么炒鸡蛋了。”

他如此回复,显然是在故意恶心人。

“得了吧,这一片要是真死人了,你第二天就闻着味来把房子收走了。”

“哈哈哈,看来你是真的懂我了!”

他用沾满糖霜和油渍的脏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粘腻的感觉穿透织物直接黏连在皮肤上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我们又上了一层,找到了第三个目标。即便是大早上走廊内也是无比昏暗,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的二手阳光,从走廊南北两侧尽头的小窗中无力地撒入。头顶上年久失修的灯泡半死不活地闪烁,仔细倾听还能捕捉到滋啦的电流声给我们两人的脚步伴奏。

407,我反复核对了门牌号,以防伦纳德又搞什么花活。随后弯曲食指,以三次为一组的标准节拍开始敲门。我自以为经历过先前的历练后,已经能够以“平常心”应付这份工作,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还是远远超乎了我的预料。

开门的是对老夫妇,看上去有些面熟。而在见到我和伦纳德后,他们布满皱纹的僵硬脸颊几乎在瞬间闪过了疑惑、愤怒、麻木最后定格在了恐惧上。

这些滚动起来的生动表情成功激活了我的回忆,认出他们就是我上班第一天遇到的那对老夫妇。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默默挪到一旁将舞台让给伦纳德来发挥,他却继续就着咖啡吃甜甜圈,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还不断使眼色让我赶紧上。

“咳咳咳……”

没办法,我只好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你好……”

但我刚开口,身后就穿了了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一回头便看到一只倒在地上的咖啡杯,和同样躺倒在地上、双手不断抓挠着自己脖子的伦纳德。

“不是吧,都已经进化到这个地步了吗?”

我眉头拧在一起,露出了估计是这辈子最尴尬的一个苦笑。“有人在门外走廊上呛到”,打死我都不会想到还可以用这样的理由夺走别人的房子。

“好了伦纳德,已经够了!”

我特意提高嗓音严厉呵斥,让这家伙明白,即便真的是在碰瓷,现在也已经演够了。但他依旧躺在地上挣扎,甚至脸都变成了青紫色。

我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面临生命危险。他被甜甜圈噎住了嗓子,然后又灌下去一大口咖啡。甜腻的糖油混合物在吸收水分后膨胀,进一步堵死了整个气管。

我尝试了海姆立克急救法,但那团浸满食用油、糖水还有咖啡的面团依旧死死地卡在他喉咙里。弄出来的动静引来了全楼层住户的围观,然后对一个恶名远扬、且正在垂死挣扎中的房产清收员展现出了理所当然的冷漠。

我冲他们大喊:“叫救护车,”但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全在我冲到自家门前关门,待我去找下一家时再把门打开来看戏。

“一个人能因为多蠢的原因丢掉自己的小命。”

我拼命抓挠自己的头发,脑中却突然蹦出来了这样一句话。估计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忙,伦纳德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幢昏暗的公寓楼内了。

不过似乎还有一头看不见的大象在房间里不断踱步、嘶吼,等待被有缘人触摸。那个被伦纳德折磨过两次的老头率先看出了端倪,他的面色逐渐凝重,最终成为了第一个摸大象的人。

“该死!你们难道没看出来吗?如果他死在这里,我们全都得完蛋!”

他转身冲着围观的邻居们大吼,这同样也点醒了我。是啊,如果他死在这,这整栋楼的住户都脱不了干系。我突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一整层的业绩、提成、奖金……

同时伦纳德并不是什么好人,我同他的关系也可以说是烂透到极点。如果他就这么一命呜呼,我不仅会少一个喋喋不休的恶棍搭档,还能继承周围这一大片的业务。

想到这里,抑制不住的狂喜从最初的错愕与恐惧中破壳而出,最后凝聚成上扬的嘴角。正是这一丝没忍住的微笑,让围的观者们察觉到了我心态180度的转变,然后便攻守易势……

住户们冲了过来,而我则扛起伦纳德开始狂奔。他们肯定有人去叫了救护车,还有几个家伙手上拿着剪刀和铅笔的家伙,估计想给伦纳德直接来个喉头穿刺。

我必须想办法拖到伦纳德断气,还得让他死在这栋房子里面。我爆发出了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力量,但那些住户依旧在身后紧追不舍。

隔壁一家门口靠墙摆着一台折叠轮椅,它帮了大忙。我用左脚将期从地上勾起,展开后用近乎于抱摔的姿势将伦纳德“砸”在轮椅上,随后推起轮椅在走廊里冲刺。

已是弥留之际的伦纳德抬起右手,冲我束了一个大拇指……如果他还能开口说过,想必定会来上一句:“终于,你可以出师了。”

伦纳德噎死在了公寓走廊里,一整层的住户共同承担责任。我拿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笔奖金,付了自己房子的首付,再是一场快乐无比的带薪假。

(4)

唉,那可是我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同现在的流落街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已经在河边站了太久,已经长到足以让巡逻的执法者起疑。赶在被抓去作酒精测试前,我识趣地离开了防波堤,继续一遍装作醉酒,一遍遍回忆自己究竟是如何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休假归来后,我并没有像伦纳德一样,再去物色一个新的搭档。两人执勤并不是公司的强制要求,只是同僚们处于安全方面的考虑。而我也不想带个菜鸟当拖油瓶,或者来个老油条继续在耳边话唠个不停。

所以我便开始了自己的单人外勤之旅,继续穿行在不同街区间、充当那个人人喊打的扫把星。不过少一个搭档也意味着少一个人分成,虽然收入比不上先前跟伦纳德一起无所不用其极的时期,但也还是在业绩榜上名列前茅。

比起伦纳德,我的工作风格收敛很多,及时张贴通知、按照工作规程查访、收起,至少是不在明面上展现恶意。至于自己的房子,我特意挑选了一幢走廊采光明亮、拥有巨大楼道窗的公寓,每天早上出门上班途经这条“阳光大道”,都会萌发出“原来我还活着”的感慨。而待在外面当了一整天扫把星回来,我也会在楼道上站一会,把窗户推开,感受扑面的晚风所带来的片刻安宁。

那是我每天最为放松的时刻,工作已经结束而属于我的时间即将开始。生活就这样日一复一日地重复,我本以为余生都会在这样的日常中度过,但现实的荒诞还是超乎了想象。

那又是普通的一天,我从工作中脱身,徒步上楼,像往日一样站在楼道窗户前吹吹风。然后一个曾有数面之缘的不速之客就这么闯进了我的生活。

是之前那对老夫妇中的老妇人,失去了自己的老伴和又一间房子,在城内到处辗转后于一天前成为了我的邻居。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楼道里向外眺望,那个夺走她儿子、丈夫还有两套房子的家伙又一次找上了她。恐惧、愤怒,或许再加上一些绝望,无论当时她在想什么,总之她冲了上来,从后面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我沉浸在每天一次的例行放送中毫无察觉,立即失去平衡,翻过窗台从五楼摔了下去。我在空中转了几圈,大脑一片空白,最后下肢着地,也算是为上半身的脏器提供了一定的缓冲。

如果我就这么死在那也算是咎由自取,但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继续承担作为生者的痛苦。下半身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的骨头、长时间昏迷加上多器官衰竭。

常规的医保根本无法覆盖如此高昂的治疗费用,保险公司提前离场,留下仍处于昏迷中的我独自面对刻薄的医疗集团。首先耗尽的是账户中的存款,然后是房子被拿去拍卖。如果不出意外,我会在被榨干所有价值后接受最终评估,最终被拉去执行安乐死。

但命运之神觉得进一步延长我名为生命的刑期。有个律师在法律市场看到了我的案子,这个想一鸣惊人的年轻人仔细翻阅了卷宗,然后决定着手代理。我还有一份号称“无上限”的高额职业保险,直接由公司自身承保,但只在所谓的“认证工时”内生效。其判定异常严格,简单来说就是,除非我受伤时正好站在目标住户的车道或者公寓外的走廊上,否则都不赔偿。

显然周五晚上的自家公寓楼道并不算是什么“工作场合”,那位老妇人也才刚交完当月的房租。但我的律师想出了一个绝佳的方案,一个足以改变现行法律的全新打法。

首先要解释一个在行业内被广泛运用的统计概念:“隐形房租”。社会活动中的各种交易并非均借由货币作为中介进行,倘若只统计货币流转,那么一个完全依靠以物易物运转的社会所产生的价值,就会是刺眼且不合理的零蛋。

所以为了弥补这个荒谬的错误,早在战前经济学家们就创造出了一套复杂的方法,用以给社会中的各种隐形经济活动估价。再挨个塞进表格,让各种统计图表和财报能好看不少。

这在房屋租售市场中也是如此。严格意义上来说一直有两个“我”住在这间公寓内,一个是租客另一个充当房东,每个月前者都会向后者支付一笔市场价格的隐形房租。

事发当日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巧合,我的房产税也刚好在当天18:00时结算,银行已经从我的账户中划走了这笔钱,但还需等到第二天上班后公司才能确认入账。而在这两个时刻之间,我即是拖欠房租的租客,又是收不上账的房东。

但比起普通人,我还多出来了一重“房屋清收员”的身份。所以当时我其实在“加班”,身为房屋清收员的我收到身为房东的我的委托、正准备向身为住户的我发出违约警告,完全符合职业保险的覆盖范围……

当我终于从昏迷中苏醒、得知这一切时,连自己都被气笑了。没错,我们胜诉了,公司“不得已”支付了高额医疗账单,还有律师费。然后那个家伙就拿着钱和名声离我而去,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脸色难看的上司。

公司立即把我调去了其他部门。是的,就叫“其他”部门,最高级别的架构图下就两个大类,“正常”与“其他”。按期发薪的正常人在正常部门中日复一日,而其他部门则复杂收容一些伟大的荒诞理想。

本地片区的管理层想必已经对我恨之入骨,需要尽可能挽回我所带来的损失。现在我就只剩下一条出路:参与赎账远征,用他人的账单填补自己所带来的亏空。所以我便在出院当天流落街头,等待手续走完后隔日去北门报到。

(5)

这就是我的故事,至少是故事的上半部分。从回忆重返现实,我已经晃荡着离开了河边,来到了附近几个街区为数不多的固定建筑前——一座石砌的教堂,在城市建立之初便屹立于此。清醒的无家可归者最多可以在这暂住三晚,然后无论年龄和性别,全部都会被赶出这座城市,美其名曰:“刑满释放”、“重归自由”或者“出狱。”

极端堕落的战前政权定期将这个国度最富道德与正义感的成员集中关押、迫害。他们在这片曾被称作“美利坚合众国”的土地上建立了无数名为监狱的集中营,但也正是这些坚固的封闭据点,保存了重建文明的火种,在监狱圣言中留下了如下福音:

他们赋予坚不可摧的外墙,让其抗住了第一轮核打击;

他们贮藏大量食物,让其熬过了饥荒;

他们关押无数高贵的义士,让其成为文明的方舟……

旧时代的囚徒并不憎恨那些将他们送入监狱的法律条目,相反在对其进行适当改编后,成为了它们最坚定的践行者。由囚犯和狱警建立的新政权,将自己的城市视为巨大的监狱,用秩序和文明武装自己,抵御更广阔废土上混沌自由的侵袭。

朝阳已从西边升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穿过教堂顶上巨大手铐架的双环,为裹着保温毯的无家可归者投下两轮光斑。城市中的高塔们陆续苏醒,用挂钩和缆绳拆卸自己周围的那圈临时结构,将这些“混乱之源”归位,重启全新的一天。

新2约克东西南三面临水,北侧则是一道高耸的坚固城墙,设置有主要出入口和武装哨卡。我在规定时间内赶到了戒备森严的主城门,粗壮的雕花罗马柱撑起镌刻着新国父们功绩的浮雕。

在城门旁,我领到了今后的座驾。其前身是一辆邮政货车,粗制滥造的车架套上从战前流传下来的铝合金外壳,冒着黑烟的引擎用油渍与积碳充当密封件阻挡燃油外泄。全车上下唯一技术含量比这台引擎更高的,只有后方加固货箱内的那台传真机,用来向驾驶室内吐出一张张催命符。

新2约克的原址上不知有一座重力储能站,还有一座档案馆。新国父们从其废墟中挖出了战前房利美集团大量的土地合同,并以此作为法理依据,通过持续扩张尝试将整个北美纳入版图。

而我马上就要成为这一法理的践行者,穿越城外广袤的废土,拿着几十甚至上百年前的合同,试图让那些野蛮人和辐射畸形儿支付近乎天价的租金与房产税,还有逾期产生的所有罚款。这怎么看都像是在自杀,也确实就是在借他人之手自杀。

是啊,像我们这种“从监狱来的文明人”早已习惯了秩序与文明,天然抗拒那些城市外自由的法外之地。再加上“东边来的监狱佬”在废土上可谓是声名狼藉。

想象一下,你是一个在废土上快乐、自由的变种人。突然有一天,一辆冒着黑烟的战前机器进你们的山谷,从里面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家伙,把一张泛黄的合同拍在你脸上:

“先生/女士,您一共拖欠了1876个月的房产税,请您支付足额一般等价物或者劳动力。”

当然“泛黄”并不是指这是合同原件,而是车上那台故障频发的传真机中塞的,本来就是一堆十年以上的库存货。

我坐进驾驶室,打着引擎,品味着废气与车架传来的每一丝震动。理论上来说,我并非是“刑满释放”,而是“狱外出勤”,但未来的命运显而易见地更加悲惨。

没人期望我能在账单上划掉多少条目,只是计划用所谓“英雄”的牺牲换来开战的借口,以“报复”的名义扩张领土。想必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像那些前辈一样,变成带生卒年月的黑白照,在新时代广场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

出城道路右侧还有一长条徒步前进的人群,这些都是完成了自己“刑期”的家伙。他们失去了继续生活在新2约克的资格,即将被“刑满释放”至外面自由的广袤天地。

而在城外还有另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队,这些都是试图进入新2约克的新移民。他们抛弃了废土上的自由,选择用足额的一般等价物或者劳动力换取拥抱文明与秩序的机会。

排除废物、摄入养分。

车轮碾过用以支撑城门开闭的钢轨,我终究还是离开这座由钢铁和混凝土构成的巨兽。在最后,我回头撇了一眼新2约克城墙上的那串巨幅石刻字:

“为徒刑者献上憎恶与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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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遥迁用陶瓷碎片生生剜出后脑的脑机接口。鲜血泼向天花板,全船金属器械被无形巨力死死钉在舱壁上。这不是医院,是迫降在三光年外流浪行星上的深空飞船。恐怖磁场正撕扯他体内每一块植入物,而三名队友已死在解冻失效的休眠舱里。反应堆停机,氧气只够呼吸五百三十小时。他用乳胶手套充当气压计,看着瘪塌的皮囊突然反向膨胀。船体外壳正在被这颗星球的引力彻底撕裂……

0272026/9/15
后湖的愿望

后湖的愿望

周哲东本以为在乡下爷爷家度过的暑假,只是夹杂着泥泞和无聊的漫长时光。直到那个深夜,后湖泛起沸腾的荧光,他才撞破了村里最大的秘密。原来那片水域下坠落了一台“许愿机”。为了弥补自己的愧疚,他虔诚地祈求瘫痪的微舅爷能重新站立。可他不知道,当微舅爷真的歪扭着走向湖心时,这台冰冷的设备已经盯上了他们的血肉……

142026/8/30
来自星星的皇帝

来自星星的皇帝

帝国覆灭一个半世纪,浊色III的居民依旧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直到那艘华丽的飞船从超空间里蹦出来,砸中了所有人的生活。安德烈只是个想混完这一天的电视台主播,却被一群甩锅高手推去当了刚刚成立不到五分钟的海关局长。他不知道撬棍能撬开一艘飞船的舱门,也不知道自己会一头栽进喷泉,更不知道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中年男人,会把他变成一整颗星球命运的转折点…… 《来自

032026/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