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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疫

黑疫

航天审查员段扬握紧掌心的核弹扳机,注视着眼前的火箭。二十年前那场“黑疫”灾难摧毁了人类的航天梦,而现在他们不得不重启载人航天计划。但这一次的目标不是太空,而是阻止月球被彻底转化为“黑晶”。当新的威胁迫近地球,童年的阴影与死去导师的嘱托在段扬脑海中交织。他知道自己必须作出选择……

黑
黑糖博格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11/1214396 字274 阅读

《黑疫》

(1)

总装车间内,两名审查员正手持激光雷达和超声波探测仪,绕着火箭做最后的检查。而在一旁的高台上,段扬盯正着两位正仔细工作的同僚,同时用余光打量着其他角落。

特战小队在各个高点布防,武装到牙齿随时准备向任何威胁开火。同时还一支三机编队在头顶盘旋,用于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时投下炸弹,将车间与火箭一同摧毁。而作为次行的执剑人,段扬还背着最后一份保险:一枚50吨TNT当量的微型核弹。

此时这枚核弹的保险已经解除,松发式扳机被他紧紧捏在掌心。检测生理活动的电极绕过防弹衣与头盔,固定在他的胸口与颅顶,这另一条回路则会在判定人员失能后自动触发引信。

绕到火箭尾部的安德烈突然停下脚步并举起右手,车间内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这名红发壮汉凑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火箭表面拔下了一件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然后将其高举过头顶。

那是一把刮刀,看来是粗心的工人将其遗留在了隔热瓦间的缝隙中。在场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安德烈则将刮刀别在自己的腰带上,大声喊道:

“这玩意我先没收了!”

同时在车间的另一侧,第二组审查员也完成了对载荷的检查。除段扬外的其他五名审查员凑到车间中央,小声讨论了起来,不一会便通过两个独立的加密频道向任务中心汇报:

“审查完成,全部合规。”

段扬将保险销重新插回,松开右手,同时还习惯性地用手指擦了擦胸前记录仪的镜头。手套早已被汗水浸透,五指也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之前他的教官李老师总是提醒不要捏这么紧,就当是在端着一把手枪就行。

“开玩笑,握核扳机怎么能跟握手枪一样?”

他每次都会如此小声默念,直到李老师离世。之后段扬的右手就越攥越紧,宛如自我锁紧的榫卯结构。

对于该怎么握核扳机,小队的其他成员也有着自己的见解。安德烈会用左手握住扳机,然后再把拳头塞到胸挂下面。而亚伦则经常翘起小拇指,将核扳机贴着自己的脖子,歪起着头,看起来像是在打电话。

“怎么样,手酸了吧?”

亚伦笑嘻嘻地凑到段扬身旁,后者直接出拳砸在这家伙的头盔顶上。

“严肃点,任务还没结束呢。”

训斥后轻叹一声,段扬想起这小子之前有一次在行动中甚至握着核扳机弹空气吉他……虽然当时尚未解除保险,他们三个还是吃了处分。

“下次得把这小子的手绑上……嘴也得堵住。”

段扬小声嘀咕。

火箭被轨道车转移至发射台。二队留在现场监控了燃料加注及后续发射的全过程,段扬一行则提前来到了着陆场。这里是五百千米外的一片沙漠,足够宽阔,足够荒凉。

伴随着引擎的烈焰与轰鸣,火箭成功升空,随后继续向上,稳定地走完了整个上升段。工程师们起身抱在一起欢呼,在场的审查员们也纷纷松了一口气,跟着荷枪实弹的特战队员离开了地面控制中心。

而在他们头顶的大气层外,第一级火箭分离,将其前部的那个锥形的小玩意扔过卡门线。这东西与其说是运载火箭,更像是短程弹道导弹。在经过了8分钟的短暂太空飞行后,返回舱带着载荷重返大气层。

解算出最终落地点,审查员和回收组提前在附近蹲点。焦黑的返回舱曳着橙色降落伞慢悠悠地划过天际,最终在沙地上砸出一道浅坑。随后重载直升机吊运来大量的铝热剂,将这些红褐色的高能粉末洒在返回舱周边。

飞行员拨动控制杆上的开关,柔性运输舱的底部开口逐渐关闭,切断了下泄的粉色洪流。一半铝热剂用于划分隔离带,另一半以备不时之需,以高温将可能沾染上的恐怖、邪祟之物焚毁。

看着这些洒下的铝热剂,段扬的思绪回到了这一切的源头,那个航天业还不需要严格审查的、火箭可以自由上天的、美好的“旧日时光”。

(2)

那是段扬出生前三十余年的过去,当时人类刚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尾声触及卡门线,两个超级大国先后用自己洲际弹道导弹的副产物将人类送入了太空。他们的野心不只局限于在卡门线外打水漂,摩拳擦掌,将目光投向别的天体。而就在那时,一段诡异的插曲突然嵌入轨道,带偏了整个世界的进程。

1965年4月8日,美国航空航天局发射的轨道天文台一号卫星在轨道上失去动力并失联。工程师们想尽各种办法都无法恢复对卫星的控制,在彻底放弃之前,他们决定尝试一些新奇的玩意,以便获得天文台一号清晰的近照。

于是NASA联系了美国空军,后者正尝试将自己的反卫星导弹改装成在轨卫星检查系统。他们将核弹头从雷神弹道导弹的载荷舱中移除,替换上一套“日冕”轨道相机和配套的胶卷。

在计划中,这套系统会被用于评估别国在轨卫星是否对美国国家安全和重大国家利益构成威胁,以便后续对其进行追踪乃至摧毁。现在来自NASA的委托则正好提供了一次实战检验的机会。

1965年7月2日,搭载了“先进有效载荷”的雷神导弹自夏威夷西南的约翰斯顿岛空军基地发射,成功将载荷送入了距地面500海里的轨道。随后抵近轨道天文台一号,拍摄了十一张照片。

返回舱带着胶卷弹出,再入大气层后落入太平洋,又被赶来的运输机捞起送往夏威夷进行冲洗。而在那间空军基地中的暗房里,冲洗照片的军士看着逐渐显现的图像,发出了困惑的感慨。

“老天啊,啥啊这是?”

照片上,一簇巨大的黑色六面晶体刺穿卫星表面,指向太阳……

宛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空军和CIA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曝光错误导致什么都没拍到,然后将相关的工程师和科学家挨个请到小黑屋。当这些专家学者努力回忆自己之前是不是和某些群体走得太近,或者是不是摩萨德来算旧账时,桌子对面的军官推过来了一沓照片并问道:

“这是之前轨道相机拍到的天文台一号,对于上面这东西,您有什么头绪吗?”

“我发誓我没有跟……哦,我看看……”

他们用颤抖的双手接过照片,然后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这、这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NASA和美国空军又执行了两次拍摄任务,第二次由于光照角度受限,没有拍摄到清晰的图像。不过第三次又成功拍摄到了十五张照片,经过改装的C130运输机再度从夏威夷附近的水域里捞起返回舱。

在最新的这组照片里,轨道天文台一号消失了,只剩下一大团折射着阳光的黑色晶体。NASA反复对比轨道信息,确认那玩意就是轨道天文台一号,不是什么最新被地球引力所捕获的怪异小行星。

那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轨道天文台一号沾染上了某种可以在真空环境中“生长”的晶体,随后被其整个覆盖。

“如果不是‘覆盖’,而是‘转化’呢?”

一名参会的科学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他,然后又叽叽喳喳地小声讨论了起来,直到另一位大声说道:

“无论怎样,都得派人上去看看。”

全新的绝密航天任务就这样被敲定了下来。土星五号搭配经过改装的天空实验室,携带全套取样和检测设备,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将天文台一号整个打包带回。

最初,三名宇航员被告知,这行是为了上天检查一颗怀疑携带了核弹的苏联卫星。直到地面训练完成、并且被告知有一名地质学家作为载荷专家通行后,他们才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

“和外星生物的第三类接触。”

他们从冗长的闭门会议中精准提炼出了最让人血脉喷张的一段,同时还忽略了“可能”这一前缀。三人吹起口哨、互相击掌、小声交谈,讲台上的任务主管不得不用教鞭抽打幕布。

1973年2月7日,土星五号将自己的第16次发射献给了这项绝密行动。天空实验室X成功入轨,并经过多次变轨靠近了轨道天文台一号。指令长卡鲍尔用他精湛的技术,将天空实验室X“停”在轨道天文台一号十米内,保持相对静止。

它们并排越过晨昏线,“轨道天文台一号”在朝阳照射下散发出炫目的光彩。其黑色的表面上涌动着宛如铋晶体般的五彩光泽,在某些特定角度上还能看到十字形的白色光晕。载荷专家罗尼也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同芬奇一并出舱作业,被威廉操作的机械臂送到那团晶体前。

“老实说,这东西让我想起墨西哥的水晶洞。”

芬奇看着逐渐接近的黑色晶体说道。

“你去过奈卡水晶洞?”

听到和自己专业相关的内容,罗尼顿时来了兴致。

“去过,非常神奇的童子军活动。水晶很美,像童话一样,只是差点在里面憋死。”

而芬奇则继续分享自己童年时的奇妙经历。不过随着伺服机构作动到位,机械臂末端的两人也是时候停止闲聊,投入正式工作了。

“哈哈,那地方的湿度和高温可不是闹着玩的。”

罗尼回复完这一句后转身打开工具箱,在一票高科技取样设备中选择了一柄朴实无华的地质锤。

“先试试这个。”

他举起地质锤,轻轻敲在一簇晶体的末端。

“叮——”

清脆的响声通过固体传导涌入头盔,随后蛛网般的裂缝自敲击点出向四周蔓延,直至布满“轨道天文台一号”的整个表面。

“砰、砰、砰……”

如果真空可以传递声波的话,在场的三人应该会听见连续、沉闷的爆裂声。但这方面的物理规律还没有“如果”,他们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最后一次、通过固体所传来的冲击。

整个“轨道天文台一号”在他们眼前炸开,高速碎屑如霰弹般将罗尼和芬奇打成了筛子。随后撞击在天空实验室X的外壳上,制造出万千孔洞的同时也种下了无数快速生长的黑色晶体。

罗尼和芬奇被确认当场死亡,余下两人的最后经历任是一个谜。碎屑云在第一时间摧毁了通信系统,人们只知道天空实验室X在受创后高速自旋,直至主结构撕裂。

轨道天文台一号与天空实验室X解体后产生了数以亿计的残片,这些微流星在两小时内布满整个近地轨道,在碰到的所有人造物体上复刻天文一号的遭遇。无论是卫星、空间站,还是先前遗留在轨道上的太空垃圾,人类数十年的航天成果几乎在一瞬间毁于一旦。然而,这还只是开始的结束……

(3)

回忆以及于想象中重塑的历史场景在脑海中滚过,现实世界的寂静再度占领段扬的感官。整整73年过后,人类终于决定重启载人航天,而像段扬他们这种资深航天审查员,则顺理成章地加入了预备航天员的行列。

现在,段扬正站在感官阻断室中,为期六个小时的心理测试忍受孤独。没有光线,地面、天花板以及墙面上都铺着厚实的隔音棉,耳旁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涌入颈动脉的动静。

他知道自己的各项生理特征都在被实时监测,任何恐惧、惊慌或者烦躁都有可能导致测试终止。于是段扬便开始回忆自己过往的经历,从记忆中随机抽取一个片段,尽可能细致地在脑海中重现。

刚才他已经追忆过了自己最近执行的一次任务和黑疫灾难的起源,现在其再度转动人生的转盘,注视那粒小球究竟会落在哪一格上。

航天审查署的前身是航天取缔署,很多审查员都曾在其下属的武装部队服役,段扬他们三个也是如此。那是李老师带着段扬和安德烈参与的第一次实战,他们经过了严苛的训练,像宇航员一样学习各种理论知识,然后被告知自己初次行动的目标是一伙内华达大沙漠里的地平论团体……

段扬与安德烈互相对视,一同翻了个白眼,轻声叹气。随后李老师便绕到两人身后,对着他们的后脑勺每人敲了一下。

“听任务简报的时候不要开小差!”

“收到!”

在这个黑疫灾难成为全球焦点的时代,航天取缔署对行动目标的选取向来都是能力和意愿两手抓,当然还有就是当地政府实在是受不了有这么一群富有行动力的潜在神经病,聚集在自己辖区内重要的州际公路旁,隔三差五往空中乱射自制火箭。而比起自己处理,请航天取缔署出马还能向联邦政府报销各种经费。

于是段扬、安德烈还有其他几位新人就这样被分配到了此项任务。不过也正是因为对手不是什么邪恶独裁者或者强力非国家行为体,此次行动的前期准备显得相当随意。

没有严肃的应急预案和靠谱的后续增援,甚至动用当地执法人员在外围进行协同。潜伏在内部的线人也只是伪装成小报记者,进入营地随便转转,拍了几张照片并顺带找人聊了会天。

“他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走进去了?”

直升机上,安德烈正用望远镜观察着行动前的最后一次卧底侦查,脸上露出了无比震惊的表情。

“对啊,都这样快一个星期了,说自己是某某小报的编辑,然后就能和他们勾肩搭背了。”

李老师耸耸肩,如此回复。

“唉。”

安德烈轻声叹气,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段扬。

“你要看看吗?”

“好啊。”

段扬接过望远镜,审视着这座由拖车和铁皮房构成的简陋营地。即便是如闹剧般的简单任务,他们几个也没有冲在第一线。有另一队行动组会在日落后发动突袭,逮捕所有相关人员,销毁非法“航天”设施,而他们三个则待在直升机上以应付突发状况。

不过这样也好,不用去直面一群疯癫的阴谋论老头,那地方最需要的是精神科大夫而不是什么特战队员。段扬如此安慰自己,但还是抽动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见鬼!他上去了!他们要发射了!”

卧底探员突然在无线电中大喊,随后一枚短粗的火箭在浓烟中缓缓升上天空。那几位婴儿潮时期出生的老技术工人真正的造出了一枚“载人火箭”。

他们的“宇航员”喝多了自酿威士忌,在火箭上摆pose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载人舱,索性就将发射时间提前一周,并亲自上天看看。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某种酒后玩笑,直到火箭尾部真的开始喷出白烟,而他则挥手关上舱门。

“看,这不就轮到我们上场了吗?”

李老师语气平缓地说道。直升机的光电探头捕捉到了这枚火箭的飞行数据,在其动力段结束后,机载计算机立即解算出了它的落点。于是李老师便命令飞行员向那边赶去。

这枚简陋的火箭奇迹般地撑过了整个上升阶段,赶在吱呀作响的外壳解体前烧光了所有的燃料。而进一步出人意料的是,顶部的运载舱居然从火箭上成功分离,还弹出了一顶像模像样的降落伞。

“哦,收尸行动改为救援或抓捕行动。”

李老师测量了一下开伞后运载舱的下降速度,随后便更改了任务目标。运载舱在沙漠中砸出一片烟尘,直升机也及时赶到了现场,段扬和安德烈先后跳出机舱。然后一个蓬头垢面的家伙就这么打开舱门跳了出来,见到他们两先是一愣,然后拔腿就跑。

“站住!”

段扬大喊一声追了上去,安德烈紧跟其后。两个全副武装的特工就这么在烈日下追逐一个满身油污的白发老人。

“正式确定,现在执行的是抓捕任务。目标情况怎么样?受伤了吗?”

耳机中传来李老师的声音,此时他坐在直升机上,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下方的这场追逐。

“还能跑这么快,受个鬼的伤!”

段扬在无线电中咆哮,想必安德烈此时也跟他一样,感慨眼前这位越战老兵怎么还能跑这么快。

“停下!杰瑞米!停下!”

安德烈冲着对方的背影大喊,但后者依旧闷头向前冲。直到直升机绕到他前方,桨叶激起的气浪与沙尘将杰瑞米掀翻在地,安德烈和段扬也终于给他戴上了手铐。

看着这个双眼逐渐失去光泽的老人,段扬心中百感交集。他努力抑制扇对方一耳光的冲动,将高抬的右手放下,折到胸前,擦掉了覆盖在记录仪镜头上的沙尘。

与此同另一组的行动倒是一切顺利。营地里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升起的火箭,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荷枪实弹的特工与执法人员包围。等他们回过神来时只能束手就擒。

当地警察配合行动组给抓到的所有人带上手铐,让他们蹲在据点旁的空地上以便清点人数。不一会,段扬一行也押着杰瑞米回到了这里。这位“飞天勇士”的回归立即引起了一场骚动。

“你看到什么了?”

“有,有到那么高对吧?”

“到底是什么形状的?”

“快说啊!”

众人的窃窃私语逐渐汇聚成指向杰瑞米的疑问漩涡,营地成员们纷纷向他投来好奇与期待的目光,但后者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是,你不会是摔傻了吧?”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大地是圆的,是他妈圆的!”

杰瑞米终于忍受不住大声咆哮,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随后爆发出了更大骚动。

“叛徒!白瞎了我跟了你这么多年!”

“我亲眼看到的!”

“你被他们洗脑了!”

……

“就该把他们的嘴都堵上……”

段扬挠了挠肿胀的太阳穴,小声嘀咕。

“都他妈闭嘴!”

一句如惊雷般的呵斥自路边传来,那是一名协助行动的年轻巡警。他满头大汗,气鼓鼓地将对讲机狠狠地摔在地上。

“一群蠢货在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就为了你们那根破铁管,我们这么多人在太阳下蹲了好几天!现在他妈的还要在这吵!安静一下会死啊!”

他的同事们很快上前将其拉到警车后面,不过李老师还是找来了警队负责人,向他打听这家伙的信息。这位给大家当嘴替的年轻人正是亚伦,一位新进巡警,小时候为了躲避黑疫灾难跟着父母移民到了这里。

“抱歉,我们会……”

“不。”

李老师打断了警长的话语,继续说道:

“给我一份他的简历,回去之后让人事部给他发封邮件……”

回忆起那段时光,段扬总是充满感慨。当时他还只是个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新人、安德烈没有公开自己祖父的身份、亚伦还有半年才会加入航天取缔署。以及,李老师也还活着……

(4)

总共有7名宇航员在第一波浩劫中牺牲,除了天空实验室X上的四人外,还有礼炮2号空间站上的三名成员。他们于生命的倒计时中,记录下了黑疫灾难最早的详细资料,向地球传回了空间站逐渐被吞噬、转化的全过程。

黑疫感染分为物质转换和应力破碎两个阶段。在物质转化阶段,黑疫晶体会将其接触到的所有物质转换成自身,如同落入过冷水中的结晶核,只是水变成了一切其他物质,同时没有边界。

对于那些已经稳定存在的黑疫晶体,其会不断吸收外界热辐射并在晶格内部累积应力,直到外力破坏或自行崩解。由此过渡至应力破碎阶段,在真空和无重力环境中的表现就是碎裂成无数微米级别的残片,铺满轨道。

而当黑疫晶体被加热至920℃时,其会随机分解成铁及铁之前的任意元素。于是黑疫晶体又有了另一个称呼:“炼金术之触”。当然这种特性也让黑疫灾难在短时间内无法波及地球表面,较小的黑疫晶体微流星会在穿越大气层时烧毁,大块的则因其脆性先解体再被大气层无害化,至少理论上如此。

体量足够大或者处于半转化状态的残骸,依旧有可能穿透大气层,将黑瘟晶体带到地表。已知的第一场黑疫灾难发生于1979年,当年11月17日,一颗流星、或者更加戏剧性的说法是苏联失联的金星探测器,携带着黑瘟晶体落入北海。

黑瘟晶体的比重为0.96,这让其可以暂时漂浮在水面上,直到水体被全部转化。具体的撞击点已经无法考证,推测其在海面上漂浮了8至10小时。总计转化出了大约两百万吨黑瘟晶体,再被风暴潮裹挟着奔向西欧海岸,最后在荷兰登陆。

掺杂大量黑疫晶体的海水变成了蠕动的黑色粘稠胶质,海堤在风暴和黑疫的侵蚀下快速解体。直到次日正午,人们才弄明白风暴里面混入了黑疫晶体。此时黑疫晶体已经深入内陆超过70千米,数亿吨高危物质覆盖在低地国家的沿海。

这场灾难产生了总计三万平方千米的黑疫污染区,同时还在不断扩张。幸好黑疫晶体也会不断吸附、转化气体分子,在体积和质量增加后落到地面,不会在空气中散播过远。但已附着在地面上的黑疫晶体,仍在以每小时三千米的速度向外生长。

“黑疫灾难”这个词汇首次大规模进入大众传播领域,并瞬间引发了巨大的恐慌。此前知情的各国政府用“太阳活动”这种说辞,巧妙掩盖了发生在轨道上的灾难。不过他们也为潜在的大规模灾害指定了各种应急预案,那些以防备全面核战为由所进行的演练终于派上了用场。

经过缜密计算和紧张的前期准备,数万吨以软包吊装的铝热剂在空中点火,列成矩阵掷向已凝结成黑色硬壳的大地。大质量黑疫晶体在崩解时发生了恐怖的连锁反应,接触到铝热剂的黑疫晶体崩解成铁及铁之前的任意元素,然后又被稍远处的黑疫晶体同化。

于是这部分物质就这么在黑疫晶体与正常元素间来回震荡,直到随机的元素转盘停留在镁、锂这类轻质可燃金属元素上。它们瞬间便被点燃,并将这一过程向外辐射,以灼热的连锁反应焚毁触及到的所有黑疫晶体。

短短的半个小时之内,整片黑疫感染区就变成了由沸腾金属所构成的炼狱海洋。其所释放恐怖的热量宛如在地面上点燃了第二个太阳,让布鲁塞尔11月的平均气温突破40℃。

黑疫感染就此被扼制,但这只是倒下的第一块骨牌。铁及铁之前的所有元素,自然也包括它们的放射性同位素。由此就带来了各种次生灾难,海风将辐射尘吹向内陆,低地国家外加德国西北部都变得不适宜人类居住。

这还只是个开始,整个80年代发生了多起大规模黑疫灾难,造成了数千万伤亡与以亿计的难民。被污染的土地达地球总表面积的3%,世界人均预期寿命出现明显下降。

1982年10月9日,迈阿密在含有黑疫晶体的飓风中化为灰烬。1985年1月17日,半个喀什在崩解的烈焰中融化。1986年5月29日,一颗流星将小亚细亚的山林变成了辐射废土。1987年10月9日,毛伊岛。1987年5月8日,敖德萨……

还有整整33次发生在大洋上、没有扩散至陆地的黑疫灾难。而后续的处置措施又向全球海洋注入了巨量的污染物,给生态系统带来毁灭性打击。

诸如此类的惨剧迫使各国政府成立了联合国航天取缔署。旨在遏制黑疫灾难的蔓延,防止有组织或者国家将黑疫晶体从轨道带至地表,无论是意外还是故意。毕竟在经历了如此多的灾难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一种廉价至荒谬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随后各国又在90年代发起了清澈穹顶行动,用核弹头将轨道上潜在的危害源尽数击毁。包括未解体的大块黑疫晶体、太空垃圾和为数不多幸存的航天器。

(5)

1985年,进取号航天飞机在拆除所有设备后被当做废金属出售。一位神秘买家赢得了拍卖,其自称代表一家位于珠三角的废品回收企业,但大家都相信真正的买家另有其人。

于是进取号就这么漂洋过海来到了另一个国度,在某个研究所的仓库中待了11年。同她作伴的还有各种从海外淘来的“好东西”,RD-170火箭引擎的喷嘴、水星号飞船的返回舱、完整的日冕轨道摄像机……

CNSA直到1996年才正式宣布放弃载人航天计划。当年,数十个覆盖着防水布的巨大物体被运到了航天博物馆。灰色的大跨度建筑宛如陵墓上的封土,盖在这些本应翱翔天际的骄傲造物之上。

“我们没人上过太空,但现在我们有全世界最大的航天博物馆。”

父亲站在段扬身前,看着布置中的展厅,苦涩地说道。研究所遭到裁撤,父亲被重新分配到航天博物馆工作,他们也搬到了附近。

这巨大的变故给父亲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他开始变得少言寡语、暴躁易怒。只有待在博物馆里,父亲才会重归原来那个乐观开朗火箭工程师,揉着段扬的头,给他讲述这些“人类最伟大造物”的光辉与遗憾。

段扬这年只有8岁,对父亲所讲的各种内容似懂非懂。他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期待能在这片比自家两居室房子宽敞无数倍的天地中好好放松一下。很快父亲便离开去处理各种对接工作,放任段扬在展厅里自由活动。

他在准备开放的博物馆里疯玩了一整个白天,在日落后因为疲惫和饥饿蜷缩在水星号的返回舱内闭上了双眼。在梦境中,段扬回到了这艘飞船曾经的光辉岁月之中。他在轨道上遨游太空,体验着失重和不到一小时一次的昼夜交替,俯瞰蔚蓝的地球及夜晚的万家灯火。

随后在轨任务圆满结束,飞船开始返航。抛弃其他舱段,锥形的返回舱调整角度,底部同大气摩擦迸发出绚烂的火光,其内部的温度也开始上升。段扬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燥热的感觉过于真实,紧接着甚至还有类似在泡沫中游泳的黏腻感。他猛然惊醒,睁眼后发现舷窗外是真正的烈焰。

展厅着火了。博物馆的外墙和屋顶敷设着保温层,这种发泡材料保温效果极佳但也十分易燃,些许火星就能燃起烈焰。段扬立刻推开舱门,解体中的天花板保温层正向下倾斜大大小小的火球。

段扬扯起衣领捂住口鼻,赶紧凭借记忆寻找出口。但就在他猫着腰穿越火场时,头顶传来了金属变形的吱呀声。他驻足抬头,只见在展厅中央,进取号正于烈焰中坠落。

原先她被钢缆悬吊在巨大的横梁下,机头上斜30度指向天空。但现在连接件在烈焰的炙烤中扭曲,强度直线下降,达到极限后屈服。段扬注视着这架从未升空的航天飞机,于异国的博物馆中短暂翱翔。

但这里不是佛罗里达的发射场,其身后的喷口也只是几个木质模型。她就这么笨拙地砸在地上,又不甘心地像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撞上了一根钢制立柱。

段扬被这场景震撼到呆立原地,直到立柱连带着一大团熊熊燃烧的天花板冲他而来。他想要逃跑,但双腿却不听使唤。

“段扬!”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烟尘和火焰,父亲及时将段扬扑向一旁,但自己却被压在了残骸之下。倾覆的立柱下涌出一片血迹,父亲继续冲着段扬大喊:

“跑!段扬,快跑!”

“爸爸!”

段扬起身冲向父亲,然后他的右脸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他妈的叫你跑啊!”

父亲的咆哮盖过了烈焰的噼啪声,段扬踉跄地后退,转身抹着眼泪向出口跑去。

事故原因被归结为电路老化,但很多人认为这是故意纵火。段扬于灾难中幸存,大面积烧伤,而他的父亲则永远地留在他那些心爱之物当中。

段扬的心跳开始加速,自己于回忆中的漫游最终还是触及了童年时那挥之不去的伤痛。他感觉自己全身发热,身旁无尽的黑暗中仿佛重新燃起了当年的烈焰。

“冷静、冷静,赶紧想点别的……”

他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抱得更紧,大脑飞速运转努力压制出从心底涌出的恐惧。而就在这时,记忆宫殿的一角突然射出了一道亮光,段扬宛如窥见希望的溺水者,立即迎了上去。

(6)

航天取缔署在2019年的阿根廷事件后改组为航天审查署,解除一刀切形式的航天禁令,改为严苛的审核与监察。航天禁令颁布后,大量不甘心的从业者成立了各种秘密团体,随后立即成为航天取缔署的重点打击对象。但每一轮行动过后,总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另一批新的。它们的资助者包括各种民间组织、宗教团体乃至一部分国家的政府。

有证据表明,前南非政府为此类秘密项目提供了大量资金。但随着国内种族冲突愈演愈烈及原政府垮塌,同他们的核计划一并化为泡影。

2015年年末,一位神秘的富豪从濒临破产的阿根廷政府手中买下了潘帕斯高原上的一片土地。总计500平方千米,人迹罕至,在祸及全球的朊病毒事件爆发后连牛都见不到几头了。

在头两年间,被雇佣来的施工队只是在这里修建诸如道路、桥梁之类的基础设施。直至2018年10月,一系列大型设备陆续被送至这片区域。有传言说他们在这里找到了金矿或者石油,但航天取缔署来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高空侦察机开始反复过境,特工乔装打扮接近那片围着层层铁丝网的土地。而在2019年元旦当日,一股从山体侧面冲出的烟柱证实了最坏的推测。那是一座被隐藏起来的试车台,刚刚完成了首次点火试验。

而伴随着调查深入,隐藏在幕后的操盘手终于浮出水面。艾萨特,一位前NASA工程师,他在航天禁令颁布后搬到了南非,现在已经是好几家金矿的股东。

航天取缔署开始行动,不过艾萨特主动主动发起了通讯。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不受阻碍地发射一枚火箭。

交涉失败,航天取缔署与联军开始强攻前的准备。但艾萨特声称,他们已经在全球15个大城市中布置了黑疫炸弹,倘若发射遭到阻拦便会被同时引爆,同时还附上了一个坐标和时间。

高空侦察机拍摄到了全过程。他们在自己基地旁的空地上引爆了一只浸泡在液氮中的金属罐,黑色的晶体簇生长、覆盖了半个足球场的面积,随后便在铝热剂的烈焰中崩解。

进攻被紧急叫停,在他们已持有黑疫武器的情况下,从太空带回黑疫灾难的风险自然就被排到了第二位。极其讽刺,当有带来黑疫灾难的风险时,他们是必须要被铲除的威胁;而当确定拥有引发黑疫灾难的能力后,他们就成为了可以谈判的对象。

艾萨特依旧是原先的那个要求,航天取缔署和其他行动部门只得暂时让步。他们就这样为近半个世纪后第一次载人航天清空了空域,在远处紧张地注视着高原上的一举一动。

一块巨大的原型盖板缓缓开启,从地下掩体里露出了一枚巨大的火箭。一枚真正的、可以越过卡门线、将载荷送入轨道的火箭。艾萨特还为自己打造了一架特殊的太空舱,往内部塞入一套低温冬眠设备。而理论上总计三级火箭的推力足够将其加速至第二宇宙速度,送它进入绕行太阳的公转轨道。如果一切顺利,艾萨特将躺在冬眠舱里绕着太阳一圈一圈的旋转,直到有后来者找到他。

“来啊,来抓我啊!想要逮捕我就来轨道上找啊!”

艾萨特在进入飞船前挥舞右手大喊,满脸笑容、极度亢奋。其实在舱门关闭、冬眠舱启动后,他在医学层面上就已经可以被视为死亡,目前的还没有唤醒此类冬眠舱使用者的先例。

分散在发射场四角的导流槽将燃气烟雾切割成巨大的十字。火箭顺利升空,第一级的四个喷口同两节固体助推器,一并拖曳出绵长的橙色尾焰。助推器顺利分离,第一级也在12秒后将接力棒传给了第二级。

但第二级分离时发射了意外,四枚爆炸螺栓没有完全分离。第三级点火延迟,燃料还未耗尽的第二级推着火箭在空中“对折”。第三级载着飞船旋转180度撞上了第二级尾部的引擎,火箭在触及卡门线之前爆炸、解体。

航天取缔署的前进基地距目标仅80千米,脱胎于橙色火球的白色烟柱在天空中分叉成一个巨大的“丫”字,清晰可见。

“就这?还不如几个老头在自家车库里用锤子敲出来的玩意!”

目睹了全程李老师咬牙切齿,露出一幅他脸上鲜有的震惊神情,但随即便重归平静。

“好了小伙子们,该我们上场了!”

全副武装的特工与特战队登上直升机向目标进发。旋翼划破空气,转眼发射场就近在咫尺。烟尘还未散尽,段扬已嗅到了火箭燃料留下的独特气味。然后发射场就这么在他们眼前爆炸了,艾萨特他们不止弄到了黑疫武器,还有核弹。

发射场的顶部向上隆起,大量土壤颗粒颤抖着涌向空中并留下残影。绝大部分爆炸能量被岩体限制在了地下,但泄露出来的电磁脉冲还是波及到了段扬他们搭乘的直升机。在此起彼伏的刺耳警报中,直升机旋转着坠向地面。

“准备撞击!”

驾驶舱中的李老师转头大喊,后方机舱中的三人立即弯腰举手护住头部。直升机的尾部率先撞上树干,巨大的冲击撕裂了机身,将亚伦和安德烈甩了出去。而同旋翼相连的前半截机身则被反作用力向上抛起,在空中翻滚了数百米后倒扣着栽入密林。

燃油泄露后被断裂的电线引燃,浓烟很快吞没了整块残骸。这一次段扬没有再于烈焰中沉睡过久,他从昏迷中苏醒,在肾上腺素的激励下拖着残破的身体爬出机舱。

待大脑从撞击带来的震撼中恢复,段扬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手脚并用地绕到直升机前方,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他看到一节旋翼刺穿了飞行员的胸口,当场牺牲。而李老师倒挂着不断咳出鲜血,左臂扭曲着卡在变形的椅背后面。

段扬立刻俯下身爬了进去,解开李老师身上的安全带,但对他卡住的左臂束手无策。

“跑,快跑,不要管我。”

李老师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抬起右手试图将段扬推出去。

“不!”

段扬斩钉截铁地回复,这一次他决定不再逃避。烟雾变得更加浓厚,两人开始不断咳嗽。段扬摘下自己腰间的防毒面具想要将其扣在李老师脸上,但后者又将其扯下,按在段扬脸上。

“你比我更需要这个。”

段扬只好自己戴上防毒面具,紧接着李老师又拔下了挂在段扬肩带上的匕首,塞到后者手里。段杨盯着这段闪着寒光的金属,明白了李老师的意思。他下定决心,握紧匕首砍向对方被卡住的左臂。

李老师得救了,但他失去了左臂,并吸入了大量有毒尘埃,在5年后因肺癌离世……

“完了。”

原本以为是救命稻草但没想到是饮鸩止渴,身旁无尽的黑暗放大了段扬的情绪波动。他努力抑制自己的恐惧与愤怒,但双腿仍不由自主地颤抖。汗液从额头上张开的毛孔中渗出,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而就在他准备主动放弃之时,墙缝与天花板间好像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段扬举起双手,发现自己已能隐约辨别出十指。

测试结束了,感官阻断室内的照明用了十五分钟缓缓亮起,以让受试者的眼睛可以适应光线。大门伴随着提示音弹开,段扬走出阻断室,在走廊上活动自己酸痛的四肢。流程上对受试者的姿势没有特别严格的要求,不过段扬总是习惯性地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且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段扬走向电梯,但在手指触碰到按键前撇了眼走廊的尽头。通往防护楼梯的门半敞着,一个属性的身影站在室外的平台上。段扬想起来这层还有另外三个阻断室,安德烈和亚伦也在同时接受测试。

于是他又挪步走廊尽头,只见安德烈靠在楼梯扶手上,四周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烟头。

“亚伦呢?”

段扬开口问道。

“那小子撑不住早就被抬出去了。”

安德烈缓缓转身,回复,然后弹掉了手中香烟上积攒的烟灰。

“那你?”

“也没撑过全程,怕黑。”

安德烈耸了耸肩,掐灭了手中的香烟,起身拍了拍段扬的肩膀说道:

“加油,接下来就看你了。”

他走回室内,不一会又拿着扫帚和撮箕折了回来。

“差点忘了,这样放着不管李老师会骂人的。”

(7)

震颤自下方的座椅传递至身体,段扬正被巨大的G力压在舱室内的一角。剧烈的震动与舱内宇航服头盔的阻隔让他视线模糊,不过长期的训练让他几乎能闭着眼睛完成所有操作。

重启载人航天计划的契机源自一场全新的危机,黑疫蔓延至了其他天体。目前推测是某一或多枚在清澈穹顶中引爆的核弹,将部分黑疫晶体推送至地月转移轨道,并在二十余年后坠落到月球表面。

人类不能再继续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卡门线之下,对轨道上的灾难视而不见。根据最悲观的推论,再等三个月,那颗命名“月”的天体就将被完全转化成黑疫晶体。

而如果像之前在地球上那样处理,在被转化的月球上引发一场连锁反应,那将不亚于将在离地球仅三十万千米的位置上点燃第二个太阳。

目前人类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场将至的浩劫,但无论如何,总得做些什么。于是重启载人航天就这么被提上了日程。为了达成这一壮举,数千枚弹道导弹自全球各地的发射场升空,在飞船前方起爆,用连续的核爆摧毁或者暂时推开航天器轨道上的黑疫晶体。

而核爆产生的热辐射还能让飞船表面的温度维持在920℃之上,即便有漏网之鱼也会被瞬间崩解。但这些热量终究会渗入飞船内部,故整场飞行时间将被控制在一小时之内。

不过就体感而言,段扬觉得这绝对不止一个小时。视线中的一切似乎都被按下了慢速播放,他能清晰地数出自己的每一次脉搏。血液从心脏出发,经由颈动脉涌入头部。发射的前半程几乎不怎么需要宇航员介入,段扬甚至感受到了一丝无聊。

“逃逸塔分离故障。”

主控屏上突然弹出了一串红字,一股莫名的兴奋涌上段扬心头。待火箭冲过卡门线,他轻轻拨动操纵杆,启动姿态控制喷口让飞船如钟摆一样晃动。动量被逐渐传递至逃逸塔,其开始甩动,然后成功脱落。

第三级分离,飞船进入稳定的绕地轨道,段扬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静静坐着,祈祷飞船前方厚实的隔热罩能够挡住连续产生的热辐射。

“考核结束,请学员离开模拟舱。”

电子播报声响起,模拟舱内的照明也恢复正常。

“居然把这都模拟出来了……”

离开模拟舱前,段扬最后撇了眼“舷窗”。在那块屏幕中央,“月球”宛如被蒙上了一层黑色的面纱。

模拟舱安放在巨大的旋转摇臂末端,通过旋转模拟发射时的过载。段扬绕着摇臂旁的环形廊道走了半圈,又通过楼梯上到了天台。不出所料,安德烈正蜷缩在女儿墙下,四周散落着一地的烟头,身旁还有提前准备好的扫把和撮箕。

“亚伦那小子早就跑出去玩了,我猜他故意的,还没出大气层就把飞船开炸了。”

段扬还未发问安德烈就提前开口回复,前者先是一愣,随后感慨道:

“外面那么乱他还出去啊?”

段扬向远方眺望跨海大桥连接的陆地,似乎隐约还能听见枪炮的动静。各种叛乱武装在赤道几内亚航天基地外围层出不穷,显然有股不小的势力在背后支持。

“你又不是不知道,李老师过世后他一直都这样。”

安德烈弹了弹烟灰,又将话题引导向自己。

“还想问我怎么样了,对吧?”

“呃……”

段扬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而对方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我又搞砸了,没有控制好平衡,结果飞船屁股冲着核爆方向。总是这样,坐上去之后我就开始害怕,发抖,唉。”

他长叹一口气,停顿了片刻后继续说道:

“宇宙飞船自诞生起就是一种邪恶的东西……”

靠墙的安德烈吐出一个烟圈,起身用右手搂住段扬的脖子。

“……V2导弹第一次试射时,有一名德国科学家说过‘今天是宇宙飞船诞生的日子’。当着一件日后夺走无数人生命的武器,冠冕堂皇。”

他眼眶泛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抱歉。”

安德烈放开段扬的脖子,重新坐下。

“这份工作可以给我带来一种,‘我在赎罪’的错觉,但现在我们居然要去重复那项带来罪恶的事业。”

根据后来的计算推演,即便罗尼不敲上那么一锤,像天文台一号那么大块的黑疫晶体也会在大概三个月后自行解体。但安德烈依旧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着某种“原罪”,是他祖父亲手为人类带来了这场绵延不绝的浩劫。

段扬向来不知道如何安慰别人,他的解决方法是将自己包装成某种“倾听者”,伴随对方的倾诉发出“嗯”、“啊”这类语气词。但这一次他决定保持沉默,只是同安德烈并排坐下,从后者胸前口袋的烟盒中抽出一只香烟。

“借个火,兄弟。”

“好的。”

烟草的气息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硝烟。

(8)

一颗经过改造的气象气球,携带核弹在赤道几内亚的上空绽放。电磁脉冲引发了大面积停电,还摧毁了各种电子设备。而就在人们试图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天空中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那是大量的无人机,原本用于针对海洋和陆地的巡查。携带铝热燃烧弹,新款还加装了激光发射器,可以对侦测到的黑疫灾难及时响应。但现在它们却被外力挟持,向航天基地俯冲。

段扬被从睡梦中惊醒,他翻身下床,穿戴好装备后在走廊上撞见了亚伦。后者刚从一夜的鬼混中回来,神志不清,还没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于是段扬一拳砸在亚伦的腹部,让对方吐出了大量的酒水,然拽着他下楼。

楼下,一辆装甲车曳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门口。安德烈摇下车窗,冲两人大喊:

“快上车,有不明武装人员在冲击发射场!”

之前安德烈直接砸碎宿舍的窗户跳了出去,然后飞奔去了停车场。安德烈发动了装甲车,三人直奔发射场。

段扬把亚伦拽上车后,又递给他两瓶矿泉水让这家伙好好洗洗胃。近一升液体下肚、又冲着窗外吐了好几次,亚伦终于清醒了过来。

“我的天哪!什么情况?”

亚伦问出了段扬也迫切想知道的问题,而安德烈则如此回复:

“目前来看是高空核爆,还有无人机失控,有人在进攻发射场!”

航天审查署的营地里发射场并不远,但待三人抵达,天上的无人机群已经开始俯冲。燃料与殉爆的铝热炸弹在地表激起无数火球,安德烈猛打方向,最终还是无法规避所有威胁。

发射场的大门近在咫尺,一架无人机坠毁在三人左后方。与火球体积不符的冲击力将装甲车掀翻,随后其就这么侧翻着从被炸塌的围墙缺口冲进了发射场。

这一次没有再起火,自动消防系统提前喷出了大量白色粉末。段扬他们三人捂着口鼻,踉跄地爬了出来,随即便绕到车后,打开随车军械库开始武装自己。

“我们得把那玩意带上。”

段扬指着军械库里的核背包说道,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可不能把这东西扔着不管。

“我来。”

安德烈上前主动背起了核背包,随后三人便小跑着穿过大门后的这片空地,抵达了中央的高台。

“有人冲进总装车间了!”

安德烈捂着耳机大喊。火箭被储藏在巨大的混凝土掩体下方,足以抵御核打击。现在其已经被紧急封闭,想要进去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我们可以从通风口下去。”

亚伦指着一个弹坑说道,先前那里有一座用于安装换气设备的小屋,现已化为瓦砾。

“好的。”

安德烈与亚伦转身朝那跑去,但段扬却站在原地。

“不!”

心跳逐渐平复,段扬回过头来细数刚才的不对劲之处,内心积攒的疑惑终究还是击穿了他对安德烈的信任。他举起步枪,指向安德烈。

“是你想把那玩意送下去,对吧?”

其他两人立刻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段扬。

“那辆车、爆炸还有背包,都是计划好的,对吧?”

安德烈举起右手,核扳机在他掌心清晰可见,且早已卸下了保险栓。

“为什么?”

段扬继续问道,他的大脑高速运转,思考究竟是那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亦或是早有预谋。

安德烈又将右手塞回自己胸挂下方,深呼吸,嘴中念念有词,随后大吼道:

“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他们重启航天计划,只是想带着小部分人逃离这个被诅咒的狗屁星系!把其他人像垃圾一样扔下!”

“叛徒!”

亚伦也冲着安德烈大喊,同时指了指段扬的胸口。后者心领神会,打开了记录仪,庆幸的是它还能正常工作。

“是他们背叛了所有人!”

安德烈抽出右手,准备松开核扳机。就在这时,一柄飞刀刺穿了他的手掌,剧痛让他手指保持蜷缩而无法舒展。来不及庆祝自己正中靶心,亚伦立刻抓住机会冲上前同安德烈扭打在一起,并扭头冲段扬大喊:

“跑!段扬,快跑!”

“这怎么可能跑得掉啊。”

他默念着,抽出摄像机的储存卡,塞进嘴里咽了下去,随后立即背对着安德烈和亚伦卧倒。

“至少能让人知道事件的真相。”

他倒了下去,用豁达的心态迎接死亡。冲击波自地面传入五脏六腑、热浪掠过后背。但和预想中的不同,爆炸的威力几乎“微不足道”。段扬起身回头,亚伦与安德烈只剩下一滩碎肉,而在他们身下,一片黑色的晶体正在向外蔓延。

段扬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安德烈背着的并不是一枚微型核弹,而是更加恐怖的黑疫武器。亚伦和安德烈的身体阻止了黑疫晶体向四周飞溅,现在它们只能从爆炸原点沿着地面逐渐生长。“还来得及”,段扬这样想着。他跑回装甲车,从军械库中拽出一串铝热手榴弹,再又奔向那团生长中的晶体。

返回污染现场后,段扬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握拳猛击自己的腹部,把储存卡又吐了出来。看着掌心中的黑色小卡片,他犹豫了一下,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

“抱歉,我不想放弃,我想上太空。”

段扬拔下插销,将储存卡与手榴弹一并掷向蠕动中的黑色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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