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六岁那年,爷爷带我坐在稻草堆旁看星星。他说天上每一粒亮光,都是等人走进去的地方。可第二天,他就倒在了那片黄土地上。后来父亲用戒尺和分数把我困在屋里,工厂的黑烟又把星空一寸寸遮住。我一边长大,一边把抬头的念头按回心里。直到很多年后,我才忽然明白……
《黄土地》
星空对于我来说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渴望探索未知的我却很少仰望星空。因为忙碌,因为生活。
我第一次仰望星空是在六岁那年,我跟着爷爷一块来到田里耕种,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干活的坚信,直到天空中悬挂的太阳落下,我已经筋疲力竭,我和爷爷脱了上衣,坐在稻草堆旁边,那时,爷爷陪着我一起看向天空。
微亮的星点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烁,夏夜里的微风轻拂过我汗流浃背的身躯,听着交响乐般的蝉鸣,这一切仿佛是一幅美妙油画,足以令人沉醉,只可惜除了我和爷爷,没人在意。爷爷告诉我,天空之中每一颗明亮的星点都是一个比地球大的多星星,都是一个充满着未知的世界,是等待着我去探索的。那时爷爷便在我的意识深处种下了这一粒代表着探索的种子。
可惜,爷爷死在了那个夏天。
在一个平常的中午,不过是一次平常的劳作,却带来了一次不平常的突变。爷爷死在烈日之下,死在了他耕种了一生的黄土地上。我看到爷爷的遗体之时不可置信,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如暴雨般打在我的身上,我摇摇欲坠。我看着爷爷紧握着锄头的身躯,想起来他在前一天还告诉我要出去看看,但是他却在这里待了一辈子,为什么?我不清楚,我想要找到答案。
但是,那时的我却没有过多的经历去思考这些了。爷爷死后,我便搬去了镇上,和我的父母住在一块。我们家和很多家庭截然相反,是母亲在上班,父亲全职在家管教我。那段时间,父亲性情大变,他对我的管教逐渐变得严厉,他对我学习的敦促几乎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记得我人生之中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拿着我九十五分的卷子递到父亲面前试图去寻求一丝表扬,但是得到的只用辱骂和棍棒,因为我失去了五分。
我时常会望着窗外发会呆,想着我和爷爷那一晚一起仰望的星空,一起聆听的蝉鸣。只是这个夏天还有稻草堆,还有蝉鸣,却少了爷爷。
我不会发呆太久,因为父亲很快会注意到我的走神,戒尺会落在的手臂上,打的我生疼。我不敢叫出声,这样一来父亲会说我懦弱。
后来,我开始害怕夏天,因为夏天要穿短袖和短裤而我的手臂上大腿上全是戒尺铭刻的淤青。那时我刚刚步入青春期,我有些敏感,害怕来自同学的嘲笑,来自外人的讥讽。当我再一次在放学路上听到蝉鸣的时候,油画一样的场景不再浮现在我的面前,因为这意味着夏天的到来。
父亲会强迫我穿短袖和短裤,他告诉我不要因此而自卑,男孩子身上的伤疤是坚强的象征,这没什么好害羞的。我听了父亲的话,便只好这样去上学,我开始害怕下课,害怕体育课,因为在这些场景下我要站起来,我要把我的伤痛暴露在他人的眼下,当同学问我这些伤口哪里来的时候,我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只能说是不小心摔跤的。
父亲对我的严厉是有效的,中考我成绩优异,考上了一中,学校离我家十几公里,每天上下学得花很长时间,于是开学过了一段时间我便没有选择走读,而是选择了住校。
这对我来说轻松了许多,我拜托了了父亲如狱警对待犯人一样的控制,开始有了一些自己的空间,尽管这种空间并不多。
或许是先前的生活就足够压抑,以至于高中并没有让我感觉到很大的压力,浑浑噩噩间,便混到了高三下学期。
记得有一天吃完饭的时候,教室前方的大屏幕上放着新闻联播,上面说中国最新的载人航天飞船已经飞出了太阳系,这代表着一次人类科学的进步。恍惚间,我突然拾起了埋藏在我脑海深处的记忆,那是爷爷告诉我的话,他叫我走出去,多看看,多探索。我应该记着的,但这些年我却几乎忘却了。
那是我第二次仰望星空。透过窗子,我看向窗外,夜幕降下,我凝视着夜空之中闪亮的光点出了神,那类似的光点还有很多,它们都点缀着漆黑的夜空。很快,我注意到了一团黑色的雾气飘了过来,挡住了夜空之中闪亮的繁星。我朝着烟雾飘来的地方看去,那是工厂。每天入夜,那里都会排放出这种烟雾,这些烟雾遮住了夜空,盖住了星星的亮光。
我想思考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说星星为什么这么亮,小镇外面有什么,地球外面又有什么这种问题。但是我很快意识到,这些还是太过于遥远。
我没有再看天空,而是低头看向试卷上面的题目,我却已经没有心思思考这些了。我只知道高考有多重要,只知道老师们反复强调这一点。事实上我的父亲参加过高考,母亲参加过高考,爷爷奶奶都参加过高考,他们上过大学,但最后却又回到了这里,回到这个镇上,退休之后爷爷奶奶甚至选择回到村里,选择成为一个农民。
我想出去看看,走出这个小镇去看看城市,如果可以,甚至飞出地球,去感受宇宙的广阔。
两代人的命运都没有通过高考这个所谓的重要事件而改变,我不清楚,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机会,难道社会阶级真的已经定型了吗,大城市的人真的都很排外吗?
但是现在,我没有时间思考这些问题,我所做的事情只能是学习,无论高考到底能不能改变命运,我都需要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为了父母、为了老师。
后来无数个夜晚,我从教学楼走回寝室的路上,我的余光飘到天空,我再也没有看到过星星了,因为工厂的烟雾都盖住了星。
高考结束之后,我预估我考的不错,父亲告诉我,学习工科比较好找工作,但是我瞒着父亲偷偷填报了天文学,在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一刻,我却没有想到,父亲还是技高一筹,在最后一刻又把我改的志愿改了回来。因此我不得不远赴外地,去学习一个我完全不感兴趣的专业。
在即将登上前往北京的绿皮火车时,父母过来送了我,父亲把最新款的苹果手机递到了我的面前,告诉我这是我考上大学的礼物,父亲告诉了我很多,说我长大了要有担当,说很快这个家我就是主人了,他点燃了一只烟,深吸了一口,又吐了烟圈,烟圈飘向天空逐渐消散,这时我才意识到,父亲把一支烟递到了我的面前。我愣了一瞬。学着父亲的样子用嘴叼起了这根烟,父亲替我点燃了它,我学着样子,吸了一口。不适应让我止不住的咳嗽,我没有像父亲那样吐出烟圈,我不理解,烟不好抽,父亲为什么还那么爱抽。
我踏上离开家乡的火车,兴奋感却消失了许多,夏夜里的油画似乎再一次浮现我的眼前,那是我未曾忘却的记忆。我透过车窗看向我的父母,列车开始启动,他们的身躯开始后移,母亲埋着头哭,父亲没有什么表现,只是看向我离开的方向,他的眼神如往常般坚毅,似乎在跟我说,在大城市找个工作,生活下去,在那里会有更好的生活。列车渐行渐远,隐隐约约之间,我感觉到父亲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烁。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久违的父爱。
大学四年我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甚至因为距离遥远,有几次寒假我都没有回家。我想家,但我不想回去,那里有美好的回忆,也有痛苦的伤痕。唯一有印象的事情便是太空城了,人类在地球轨道建立的第一座太空城已经投入使用了,上面生活的都是些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我看这个新闻的时候陷入了沉思,我想着如果父亲当时没改我的志愿我会不会也有机会走到那上面去,看看真正的星空。但是木已成舟,这些都不重要了。
北京很大,也跟我待了十八年的老家很不一样,这里的夜空没有星星,夏夜里也没有蝉鸣,这里没有可以依靠的稻草堆,这有形形色色匆匆忙忙的人,我没有感受到排外,因为这里的人都足够忙碌,他们不会在意你,即便有一天你在这里消失了,甚至也不会有人在意。我蜗居在十八平米的出租屋内,靠着微薄的工资勉强支撑着我的生活。无形的压力将我裹挟,熟悉的窒息感再一次像藤蔓一样布满在了我的身上。
有一天晚上,我注意到下班路上很多人抬头看向天空,我便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天空,我惊奇的意识到,灰蒙蒙的夜空之中竟然布满了繁星,这是我在北京从未见证过的场景。
“北京居然也能看到星星?”我听到有人说。
“那不是星星,星星早就看不到了,那是太空城,现在很多人都搬到太空城了,据说那里才是天堂,那里的生活比这里好多了。”有人回答说。
我才意识到我毕业已经有十年了,十年时间,没想到人类在地球轨道已经修建了这么多太空城了,或许我曾有机会莅临那里,但是现在这些对我来说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已,即便太空城再多,未来人类对于宇宙的探索再深,也都与我无关了,我只是个凡人,我只想要好的生活。父亲说大城市生活好,大城市的人说太空城生活好,我不知道太空城怎样,但我知道这里的生活不好,至于那些天上的“星辰”,我不知道,也没兴趣再知道了,那太遥远了,我触及不到。
我领了这个月的工资,便提出了离职。我想回家了。
人类的宇宙飞船达到了二分之一光速,我回家坐的火车速度却一直没变。十个小时的时间,我一直盯着窗外,试图找到十年来时间留下的痕迹,我却发现一切似乎都没有变,麦田还在,小屋还在,树还在,连绵的山丘还在。
我来到故乡,父亲早就已经退休了,往日的严厉不再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皱纹,给他的头发染上了雪白。他老了。
我回来的时候他在土地之上挥舞着锄头,用绵薄的力量开垦着土地,我没有打扰他,直到夜幕降临。夏日的蝉鸣开始在我耳边演奏,我仿佛重新回到了六岁时的那个夏夜。我走到父亲身边,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了我,无奈的笑了笑,却似乎没有惊讶我的到来。
我和父亲靠着稻草堆,夏日的微风拂过身躯,兜兜转转我还是又回到了这里。我看向夜空,星星在闪亮,这不是太空城,不是加速的宇宙飞船,只是普通的星星。我遗憾没有完成爷爷交代给我的一切,我又庆幸,我还记得这里的。
父亲死了,死在那个夏天。夜空中的星光照着他,却没有庇护他。
可惜父亲没有看到秋收,今年收成很好,麦子长得很好,我随便拨开一粒丢进嘴里,咀嚼着大自然的气息。我接过了上一辈人传给我的锄头,我要开始走他们的路了。
当我现在站在岸边回望我的时光长河,能想到的词语只有一个,那便是风华。那是对我逝去往事的总结,是对我身边形形色色人的归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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