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故事

编辑导读

她终究乘着夸父号飞向了星海深处，而他却独自留在没有星星的北京，将十四年的光阴写进一首无法落笔的诗里。三十光年的冰冷深空让相见成为奢望，唯有那些微小的纠缠的粒子在黑暗中颤动。当屏幕上终于再次亮起那张熟悉的脸庞，迟到了十五年的表白能否穿透冰冷未知的宇宙，送达她的耳畔？

《光阴的故事》

1

“飞船现在在太阳轨道上，夸父号将会借助太阳的引力弹弓和反物质引擎的驱动，飞向星海深处，大概五年之后才会加速到最高速，光速的百分之七十。”丁雯看向屏幕中的那个人，他的刘海很长，没过了眉毛，厚重的黑框眼镜占据了他面部的大部分空间，这时她才看向他的眼睛，宛若一池深水，清澈却深邃。但她很快将自己的目光挪到了屏幕之外，她知道这么长时间注视着他似乎不太好。

屏幕中的图像消失，又闪烁了一会儿，那张脸才再次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看见屏幕中的于然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几秒，她的耳朵才识别到了那熟悉的音色：“你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怎么了？”

屏幕中的画面再一次消失了一会儿。这次过了几分钟才恢复正常。

“今天的通信似乎不太正常。”于然笑了笑说道。

“是太阳风暴的干扰，大概还要过两天，我们才算正式启航。”丁雯依旧注视着屏幕之外，想要避开于然的目光。

“到那时，会有一段时间，我们的通信延迟会降到最低。”丁雯没有注意到，于然一直注视着她。

“不会了。那时，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你们恰好在太阳的另一端，现在就是我们通信延迟最低的时候了。”丁雯再一次看了一眼屏幕中的于然，但是很快又把目光挪开。“对了，那首诗，你写完了吗？再不给我看，就没机会了。”

“还没有，不过快了，相信我，还会有机会的。”

“会是量子通信吗？那个虚无缥缈的技术。”丁雯想着，没有说出口。

“丁雯，我有话想对你说……”

丁雯的心脏颤动了一下，她的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但是很快她便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使自己看起来正常些。她大概能猜到于然想要对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她等待这句话等了太久。从初始，到高中毕业聚会的那雨夜，大学时期的藕断丝连，研究生时的再见，以及工作时的重逢，最后，是现在的永恒别离，以及那首没有写完的诗。

“晚了，太晚了。为什么你不能早些说出这句话？你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你的，为什么一直不说？即使你现在说了，我答应你了，我们也无法再见了，甚至连通讯都变得困难，还有什么意义呢？”这些话悬在丁雯的嗓子眼，但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没有意识到，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

沉寂了许久，她才再次听到耳机里传来的声音：“祝你未来的旅程一切安好。”

悬在她心头的大石落了下来，没有沉闷的回响，唯有空洞与失望。

“也希望你……一切顺利。”丁雯想压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略微有些哽咽。她不知道于然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常，但是现在她也没有心思想这些了。回忆占据了她的思绪，往事逐渐填补起她现在空荡荡的内心。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于然问道。

“大概很难了吧，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视频通信了，再往后，只能发发视频，再往后只能发图片，最后只能文字了。”丁雯的声音有些颤抖，“先不和你说了。我的时间到了。”

丁雯挂断了电话，没有给于然再次开口的机会。

2

在这熟悉的小巷，

北风残雨夕阳，

我们以背相对，

即便偶尔、

偶尔我也回头相望。

故事开始在夏天，炎热的天气似乎让所有人的心情都有些浮躁，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地走着，时不时还能听到行人因为琐事而争吵。他走过天桥，来到校园门口，于然看向“明山高级中学”六个大字，他知道自己的未来三年时光将会在这里渡过。他缓步走了进去，就在此时，他的鼻尖突然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香，他猛地看向身侧，一个女孩正从她的旁边走过，他只是看了一眼女孩的背影，疑惑着在学校为什么还会有女生使用香水。

高一一班，于然找到了自己的班级，他走进班级，到最后一排坐下，环视着教室内的一切，和各个素未谋面的新同学。这时他看到了那个在校门口见过的熟悉背影。她扎着独属于青春女孩的高马尾，虽然穿着的只是普通的校服，却能隐约间感受到气质的不凡。这时她猛地回头，似乎是想和她后桌的同学说些话，于然紧张地挪开视线，但还是无意间与她对视上了一秒，只那一秒，如坠深渊。

那一眼，她样貌便仿佛刀刻斧凿一般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她身躯消瘦，却没有显得孱弱；她的齐刘海盖住了大半额头，却没有显得厚重。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这恰巧又填补了她脸上的那些留白。这时于然才开始回忆她的眼睛，宛若秋水。

班主任进来，告诉同学们抽签决定初始的座位。当所有同学落座，他才看了看四周，他又一次捕捉到了那一丝淡淡的清香味，他看了看右边，坐的人正是她，这时于然才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丁雯。

在开学的前两个月，于然并没有得到与她相熟的机会，他们只是像普通同学那样，平时简单地问一问作业。他们第一次交流是在期中考试之后，是她过来找于然讨论题目，估算分数，虽然没有聊到什么其他的事情，但是那一次，他们聊了许久。在此之后，于然注意到丁雯似乎经常会来找自己讨论题目，但是他清楚，自己并不是班上成绩最好的那一批，那她为什么会这样呢？于然不敢往下想，他从来不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到了高二，第二次调整座位于然被分到了最后一列的最后一排，而丁雯被安排在了第一列的第一排，他们的距离成了班上最远的距离。但是丁雯还是会在每天课间以及中午晚上吃饭的时候坐在他前面的位置找他说话，于然与她谈论的内容也不再局限在题目，他们聊的话题逐渐变多。于然只知道丁雯很喜欢说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跟他说话的时候丁雯总是喜欢看着其他的地方，或者东张西望。但是于然不会，他只会看着她的眼睛，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时光。

“你知道狮子座流星雨吗？听说就在这周六晚上。”丁雯道。

“你喜欢流星雨吗？”于然看向丁雯，小心地问道。

“是啊，我很想看，我家里还有一台天文望远镜呢。但是看流星雨还得去山上。”丁雯回应说。

“那就去吧，大不了周六晚上的晚自习就翘了。”于然打趣道。

“那怎么行呢，学生要以学习为重。”丁雯戳了戳于然的胸口，笑着说。

于然以为这是一次平常的对话，但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真到了周六，那天吃过晚饭，丁雯便带着收拾好的书包走到了于然的面前。

“我都打听清楚了，今天老胡和老刘都不在，晚自习就是自习，也没人讲课。我们直接开溜，也没人会管。”丁雯笑了笑。

“真的假的，你不是说过，学生要以学习为重吗？”于然挥了挥手道。

“那你还走不走了？”丁雯把沉重的书包重重地拍在了于然的桌上，没好气地说。

“当然走了，你去外面等我，我马上就好。”于然顺手开始收拾书包。

这山不高，海拔只有两三百米，但是车只能停在山脚下，爬上去还得靠腿。

于然速度比丁雯快得多，很快便爬到了山顶，他等了一会儿，丁雯才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怎么今天都没人，之前有流星雨都是在这里看的啊。”丁雯环顾了一下四周，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说道：“不应该，只剩五分钟了。”

时间到了，星空之下，于然和丁雯抬头看向天空。漆黑的夜空之中只有一轮皎洁的明月，和许多一闪一闪的星星，却没有丝毫流星的影子。

“什么情况，流星雨呢？”于然问道。

丁雯似乎想到了什么，打开手机翻开那篇有关流星雨的报道，她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于然，说道：“我们是在南半球还是北半球？”

“当然是北半球了。”

丁雯一拍脑袋，把那篇文章递到了于然的眼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写着这场流星雨只在南半球可见。

“哎，我的问题，真不好意思啊，还害得你折腾了这么一趟。”

“没事，难得有机会看看天上的星星，也挺好的。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啊！”于然把手指向天空的一角说道。

丁雯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你孤陋寡闻了吧，那个亮的才不是什么星星，那是人类的第一座太空城，还在建造之中，但已经基本完工，在地球同步轨道之上，相当于地球的一颗卫星。”

就这样，于然那天与丁雯聊了许久，从星星谈论到未来的规划。

“于然，马上就高三了，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想干什么？”丁雯看向于然，问道。

“我还没想好，或许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全力参加高考，争取上一个不错的学校，再在这个学校读一个热门的专业。你呢，丁雯。”

“我想当一名飞行员，然后成为一名宇航员，有朝一日，飞向星空！”

“那这样我们可就没法再交流了，在宇宙的尺度下，人类的通信工具太弱了。”于然打趣说。

丁雯却拍了拍于然的肩膀，假装一本正经地说：“放心，人类要是真能进行跨星系航行，也不会缺少跨星系通信的能力。但这两项技术都很难实现，我觉得有生之年大概率是看不到的。”

“这也不好说，万一真有机会呢？”

“要不我们许个愿吧，我记得我们都是狮子座，虽然我们看不到那场流星雨，但它却是存在的，我相信，心诚则灵。”丁雯拍了拍于然的肩膀说道。

于然看到丁雯闭上了眼睛做出了许愿的动作，他便也缓缓闭上了眼。他的心脏在这几秒似乎加快了跳动，他许的愿望与他的梦想无关，而是与一个人有关。

他睁开了眼，看向丁雯，问道：“你许了什么啊？”

丁雯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道：“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你也不要和我说。”

于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突然注意到丁雯又把手指向了天空，说道：“说不定有一天，你再次抬头仰望星空，那颗第二亮的星星就是我飞向星海的飞船。”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祝你未来的旅途一切安好。”于然笑道。

在那之后，很快他们便进入了紧张的高三生涯。在此期间，于然彻底沉浸在学习之中，分数很快提升到了年级前几名的水平。而丁雯则顺利通过了飞行员选拔，接下来她的分数只要达到本科线就可以进入军校，成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他们之间的交流少了许多，于然看向丁雯的方向，她总埋着头做着自己的事情。而当他埋头学习时，他却总感觉有一个温和的目光正看着他。

高考考完最后一科那天很平常，高考出分那天也很平常，于然没有失误，甚至比平时发挥得更好了一些，这使他的成绩来到了全省的前一百名。但他没有因此高兴太久，因为他知道，他将与丁雯迎来告别。

他给丁雯发过消息，知道了她顺利地考上了一所本地的军校，不出意外的话她可以顺利地成为一名飞行员，运气好些，甚至有机会成为一名宇航员。而于然则要在千里之外的北京进修，他在填报专业的那一栏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量子信息科学，这是物理学下面的一个冷门分支。

父母，老师，同学都认为他的决定不够缜密，但是只有于然自己知道，他做出了一个正确的抉择。

3

我在七重的深渊下哭泣，

独自承受黑暗的侵袭，

当我抬头走向光明，

你是否可以看到我的决心

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于然没有和丁雯联系，就连最基本的信息交流也没有。于然想过给丁雯发消息，但是不知为什么，当消息编辑在聊天框时，他的脑海中总会想许多，她会不会不理自己？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有些越界？

而这时，于然便会重整自己的思绪，明明他们之前的交流不是这样的，明明这其实只是朋友之间一句很普通的问候，但是到现在说出口却变得艰难。他找这个答案找了很久，但是在一个夜晚，在他睡前丁雯的面庞再次浮现在他的面前时，答案仿佛昭然若揭，于然这时才清楚，自己大概是喜欢上她了。

距离他坐上前往北京的高铁还有两天的时候，于然的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丁雯发来的，他的大脑忽然空白了一瞬才点开对话框看到了消息，是邀请他明天一起来参加同学聚会的，也是她的生日宴会。地点是一所他从未听说过的高档酒店，于然知道如果去的话自己很难付得起自己那一部分的费用，他犹豫了许久，但是就在这时，丁雯再次发来了一条消息。

“这次聚会我来请客，所有来的人都不用再花钱了。”

“好的，我来。”于然回应道。他有一种感觉，这有很大的概率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于然只记得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虽然他打着雨伞，但是当他来到酒店楼下时他的裤脚和后背还是被雨水淋湿，就连他出门前捯饬了许久的头发也被风雨摧残的没了形状。他看向酒店的玻璃门，里面倒映出了他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或者什么其他的原因，他看向那个倒影，只觉得自己矮小又狼狈。

“唉，老于，你果然也来啦，记得高中前两年，你们俩天天腻在一起，班上好多人都觉得你们在一起。”

他看向一侧，说话的是曾骁，那是他高中时期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之前他与丁雯并不熟络，于然没想到他也会来。

于然的紧张并不来源于他，而是来自他说的那些话。放在以前如果有人这样说他和一个女生，他不会在意，甚至还会表现得有些窃喜。不过现在，他只是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害怕有人听到曾骁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

在他看到四周没有熟悉的人之后，才长舒一口气，轻笑一声说道“没什么，那不过是过去的事情了。”

“你都淋湿了，你没带衣服吗？”

“什么衣服。”这句话让于然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微颤了一下。

“就这个啊，西装啊，你没带吗？”曾骁举起手中的那个袋子，在于然面前晃了晃。

没有，他哪里会有这种东西，高考结束之后换的那一部手机已经是耗费了他父母的积蓄，他怎么可能再奢求西服这种东西。他再一次低头，透过酒店名贵的大理石瓷砖，他又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这一次于然的感觉更加清晰，他从未见过这么丑陋的人。

曾骁意识到了于然的异常，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没事，不穿这个也行，我们先上去吧。”

于然干随着曾骁的步伐，机械性地走着。他的脑袋中闪过诸多过去的回忆，明明高中成人礼的那一天自己也没有穿西装，也只是穿了校服，那时他透过镜子，也没有感觉到自己的丑陋，他还记得，即使这样那时的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自卑，甚至还留下了许多的照片。但是今天，为什么会这样。

叮叮。

电梯到达铃声把于然的思绪拉了出来，他快步走了出去，就当他走到那个包厢的门口之时，曾骁拉住了他，于然回头看了看，曾骁朝着他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卫生间。

于然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快步跟上了曾骁的步伐。

透过卫生间的镜子，他第三次看到了自己的面庞。在无死角的灯光之下，于然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被无限地放大，他只敢与镜子之中的自己对视一秒，便很快挪开了自己的视线。

“我们身高体重都比较接近，我能穿的尺码，你大概也能穿。对了，你那个手提袋里面装的什么，你全身上下，似乎只有这个没有淋湿了。”

于然回头看向曾骁，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算了，不问这个了。你先把衣服换上吧，就当帮你了，回头记得请我喝水啊。”曾骁挠了挠头，露出他高中时期和于然交流时常见的傻笑。

于然拍了拍曾骁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于然第四次看向自己，西装其实是很合身的，但是和他的脸搭配起来，就有些不搭，后来他才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当时的自己，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而自己更像是那牛粪。

“算了，感觉不太合适。”于然看向曾骁，说道。

“挺好的，没什么不合适。”

“我觉得不太对劲，还是还给你好了。”于然淡淡地说。

走进包厢，来参加聚会的同学和成人礼那天一样，女生化着成熟的妆容，穿着宝石般闪亮的长裙；男生也把头发梳成大人的模样，穿着西装。只有最后到来的于然和曾骁没有。

“你们终于来了，快进来吧。”丁雯走到于然和曾骁的面前，说道。

晚宴的过程仿佛过得很快，同学们聊着过去发生的一切，回忆着高中生涯的点点滴滴。但是于然却是觉得煎熬，他表面和周围的同学融为一体，但本质上却还是感觉格格不入，给他带来了一种在深渊边缘的感觉，离不开，又坠不下。

吹过蜡烛之后，同学们纷纷送上了自己的礼物。他看到有人送了球鞋，有人送了名贵的玩偶，还有各种新奇的玩意，于然抱着自己的那个手提袋犹豫了许久，始终没有勇气把它递到丁雯的面前。

直到一句话传到了于然的耳边，那一句话，让于然晴空霹雳。

“雯雯，我喜欢你，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说话的是杨思聪。

杨思聪把举到丁雯面前的那个小盒子缓缓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条项链。项链的大部分是纯银制成，在酒店的灯光下，衬得分外明亮，而等杨思聪把项链戴到了丁雯的脖子上时，于然才意识到，这些闪亮的银质身躯不过是点缀，这一切都是为了凸显出那颗湛蓝的宝石。那颗宝石令于然永恒难忘，不知为什么，那颗光洁的宝石折射出的光芒竟然连他都觉得有些闪耀，甚至他都有些为此而动容。但很快，这种感觉消失了，另一种感受将之替代，这更像是一把被磨得锋利的宝剑，缓缓刺入他的胸膛。

于然下意识偏转了目光，避开那道锋芒的光芒。他缓缓地低下头，退到人群之后。这时一种熟悉的感觉将他笼罩，他感觉似乎回到了高三的某个下午，一道柔和目光正投向他的方向。

“是她吗？”于然想着。

但是他不敢确认，也没有抬头迎上那道目光的勇气抬头。

欢呼，嘈杂，尖叫，起哄，在于然的耳边环绕，他再也没有勇气面对这个场景，他快步走到出口，就在他推开门的时候，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好意思啊，我可以……拒绝么……”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也没法收。”

他猛地回头看向丁雯的方向，在那一刻，他们的目光对视上了一秒。

于然终究还是逃离了那个是非之地，在回家的路上他想了许多，或许丁雯对自己还有想法，不然为什么会在拒绝杨思聪的时候看向他那个方向，不过他到底还是没有认可这个思路。或许她只是不喜欢杨思聪这个人，又只是恰好看向一个特立独行的同学，这一切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很普通。

他看向天空，很快捕捉到了天空中最闪亮的那颗星星，那是太空城，现在已经建造完成了。他又开始找，找到了天空中第二亮的那颗星星，于然笑了笑，他知道这现在还只是一颗普通的星星，还不是她。现在，他没有任何方式能再于丁雯产生联系了。那他们过去的经历又算什么呢？于然轻笑一声。

“或许只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吧。”他想。

这时于然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走的时候，似乎把手提袋落在了那里。那里面装着的，是于然打算送给她作为生日礼物的头绳。

4

他们告诉我，

要学会表达心之所向。

但是在时间与空间的岔路口，

我犹疑又彷徨。

我做出艰难的抉择，

即便前路人迹罕至，

黄叶遍地，

和寒风的萧瑟与冰凉。

于然来到北京了。

在来到北京的第一个晚上，他透过宿舍的窗户看向天空。只有一轮弯月悬挂在灰蒙蒙的天空之中，他才意识到，这里没有看到任何星星。

大学的时光于然觉得比高中快得多，他全身心投入学习之中。与丁雯的联系频率减少到了好几个月才会发一条消息，还是与学习有关的。在大一，他就依靠自学精通了本科阶段的大部分内容。在大二，他参与了很多比赛，并找到了一位导师，跟着那位导师他在大二下学期的时候发表了三篇论文，其中一篇是核心期刊的第二作者。两年时间，他就走完了一个普通大学生四年都走不完的路。不出意外的话，保研本校本专业的研究生，对于然而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于然迷上诗是在大二刚开始不久的时候，在一个深秋，在学校的一个岔路口，他看到了金黄的树叶在秋风下缓缓飘落，铺满了原来的水泥地面，这让他想到了高中时学过的一句诗“金黄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一个简单的回忆，一个朴素的场景，霎时勾起了于然对于诗的兴趣，于是，在学习之余，他开始读诗，这成为他空闲时间的放松。泰戈尔，莎士比亚，郭沫若，还有很多诗人，于然都读过一些。然后他开始尝试写诗，但是每当笔悬停在纸上之时，过去的千万思绪仿佛灰飞烟灭，他始终写不出来一句。

他只觉得，是自己没有写诗的天赋罢了。

六月份，放暑假的前一天晚上，很多事情已经完成了，在宿舍里，他难得悠闲地的刷了刷视频。一条新闻弹窗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中国航天局与NASA合作研发的第一代反物质引擎已经研发完成并在第一次试航行中基本取得成功，单个引擎在飞行过程中达到的最高速度为百分之五十光速，专家预测，如果加速时间充足，即便装载到飞船上，也能保证速度达到百分之七十光速，这是人类航空航天的一次爆炸级突破。”

于然起初没有在意，只当是一条博取眼球的夸张新闻，里面的无数表述无不透露着过分的夸张与不可信。直到第二天，他的导师给他发来了信息。

“你昨天看新闻了吗，反物质引擎那件事。”

于然的心脏快速跳动了几秒才回归平静，他在聊天框中打下了一行字“当然看到了，这是真的吗，真有这么快啊。”

导师的回复来得很快“是的，不假。告诉你个小道消息啊，搭载发动机的小型飞船已经有了载人航行实验，确实加速到了光速的百分之七十，到这个速度的时候离奥尔特云只有十几个天文单位了。”

于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还记得在那个夜空下，丁雯告诉他，她想飞向宇宙深处，但是那时的他们没有想到载人航天的急速发展让一切变得可以实现。于然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也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这意味着他们，将会天地两隔，真正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你一直说你想搞量子通信方面的研究，我之前一直是不太同意的，因为这个项目一直很冷门，也没什么前途，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量子通信会让在光年尺度上的交流变得便利和快速，结合现在亚光速飞船的成功研发，量子通信可能会成为近两年比较热门的一个方向。”

于然这才意识到这一点，现在，他也有一个可以看得见的目标了。

过了十多秒，导师的又一条消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你也不要激动的太早，量子通信这种东西，本身就很虚无缥缈，它到底有没有实时通信的能力，宇宙中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会让纠缠态粒子脱离纠缠态，都尚未可知。在宇宙之中，人类不过是一个婴儿，一切不可知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这没有打击到于然前进的信心，很多时候，一个渺茫的希望就足够支撑他前进了。

在八月初，一个清晨，手机轻微的震动将他吵醒。他把手机屏幕摁亮，发来信息的是丁雯。她邀请于然来参加她的生日宴会。

“还是那个地方吗？”于然打下那一行字。

事实上，在去年这个时候，丁雯也邀请过他。但高三毕业那个暑假的狼狈他记忆犹新，那些回忆让他没法再到那个酒店，再到同一个地方参加同一个人的生日聚会。

所以那一天，他拒绝了。

而现在他也想拒绝，他不喜欢那种场合。

“你不喜欢那个地方的话，我们不去那里，去另一个地方。”于然思考之间，丁雯发来了消息，于然感觉到，隔着屏幕，她也能读懂自己的心思。

“去哪。”于然发送了信息。

“去学校旁边的那个公园，我们走走。”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来。”

“没有人了，就只有我们两个。你来吗？”

于然在对话框中打出了许多内容，又一一删除，就这么重复了好几次，但是最后这些消息都没有发出去，他只发送了一个字，“行”。

后来再次回忆这一段往事的时候，具体聊了什么，去到了哪里又吃了些什么，于然大部分都记不真切了。他只记得丁雯的变了许多，他只记得重逢那一刻自己的心跳快了许多。他还记得丁雯问他打算送给她什么礼物，那块宝石的闪亮跨越时间再一次出现在了于然的面前，让他到底没好意思把自己花五百块买的手表递到她的面前。

于是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对丁雯说“我写首诗送给你吧。”

丁雯说好啊，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于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不知道，写诗不容易的，我要想好再写，可能要一段时间。”

“好啊，我等你，我等你写完送给我。”

后来丁雯时常给他发消息，问他诗写得怎么样。然而于然却清楚，他写不出来诗，他有的时候会有一些灵感，但当他打算把这些思路铺平时，眼前又总是迷雾。

所以他也只能一直回答，再等等，再等一段时间再给你。

说得多了，丁雯也没有给他再发消息了。

这一等，又是三年没有见面。

于然顺利地保研上了研究生，在研究所阶段他便和导师一起加入了一个国家重点的项目，研究量子通信技术在星际航行间的应用，这项研究是军方与科学家的合作，很多研究设备都由军方提供，所以说于然和导师时常都要待在军队管辖的区域。只是于然没有想到，在他在这里研究的第二年，也就是他研二的时候，他在这里遇到了丁雯。

5

我希望有一天，

我不再是背景，

尘梦杂事随风而去。

我们可以在城外的郊区徒步共行，

低头感受花香飘过鼻翼，

抬头仰望星罗棋布的夜空中流星的飞行。

丁雯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只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跟她说过，他的理想是到太空，如果有机会，他想飞出太阳系，看一看外面的宇宙，但是他没有机会了，他只是个工程师，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来到宇宙的深处。关于父亲的长相，她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只从照片中看到过父亲的过。至于更多的回忆，便是家里阳台上的那一战天文望远镜，父亲喜欢用它看星星，后来丁雯也喜欢用它看，但是母亲却不喜欢。

丁雯又问过父亲是怎么去世的，母亲说他父亲为了自己的理想，参与到了太空城建设的一线进行工作。

母亲还说，父亲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他只是个工程设计师，明明可以不参与那一次的任务，但是他还是主动申请参与了，也因此，他把她们娘俩抛弃在了这里。

后来，丁雯想通过照片再看看自己的父亲也变得不太可能了，母亲改嫁了，嫁给了一位富有的企业家，那天他们搬到了一栋比他们原来住得大得多的房子，里面有更新的家具，有他从来没见过的大电视，和在夏天很凉快的中央空调。但是在这大房子里，却没有天文望远镜了。

继父对她很好，在她们刚搬来的第一天，她收到了一份礼物，那是一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在这之前，她想都不敢想，她本不想收，但是母亲还是让她收下了，说是让她接受她爸爸的一份心意。

生活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继父对她很好，完全把她当作亲生女儿对待，他和母亲也没有再要孩子，而是全心全意地栽培她。但是她却总感觉似乎少了些什么，因此她对自己母亲和继父的好感却一直没有很高，但是很快他便意识到了缺少的那一环，是理想。

在温暖的摇篮之中，她忘却了自己的过去，忘记了自己到底来自哪里。在一个夜晚，当她仰望星空时，她看到了那颗闪亮的星星。但是她很快意识到了，那不是星星，而是太空城，她亲生父亲葬身的地方。

于是他恳求妈妈，又找回了那台亲生父亲留下的天文望远镜，每到黑夜，她便会看向那埋葬父亲的地方，和他梦想的星辰大海。

渐渐的一个萌芽开始在她的内心深处扎根，飞出去，看一看。她想去走父亲没有走完的路，即便她知道，作为一个女性，这条路会格外难走。

她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会诞生这样的技术去支持她实现梦想，但是她肯定，她会一直朝着这一条路线前进。

在高中的时候，那是开学的第一天，一个无意的回头她注意到了一个坐在教室末尾的男孩，或许缘分使然，第一眼便让她感到了与众不同。后来老师抽签调整座位，他被安排在了丁雯的左边，但是他们之间还是隔着一条走道。那时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叫于然。

他不爱说话，下课的时候也只是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写作业。但是在有人需要帮忙时，却是他第一个伸出援手。他在班上的存在感最低，又最高。

丁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便去找他聊天，从讨论题目，慢慢聊得更多。逐渐，她产生了一丝别样的情愫。

人们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丁雯也想看看于然的眼睛，每次和他说话时，丁雯总想看看，但是她始终没有勇气。

后来，她带着于然去看了流星雨，但是因为搞错了位置，所以他们只能看看星空。那天晚上，丁雯告诉了于然她的梦想。

她还记得从那天开始，于然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像是找到了什么目标，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哪句话或许影响到了她，但是她想着，这可能更多来源于他的自身。

高考结束之后，在无数个沉寂的时刻她想去找于然聊天，找他出来玩，甚至想问问他怎么看待自己。但是话到嘴边，说出口却变得困难。

在生日那天，她鼓起勇气邀请了于然前来。他同意了，但是后来，丁雯却后悔了那次的邀请。

那天杨思聪的表白，于然的不告而别让丁雯感到了长久的内疚，这件事逐渐变成了心结，困扰着她。从表象来看，她能感觉到于然似乎对她有着同样的感觉，但是事实却是，于然几乎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她，她的思维之中逐渐出现了两股对立的力量，她变得犹豫，而这种犹豫逐渐让心结变成枷锁。

大二的暑假，她再次邀请于然。

这次他们见面了，也聊了许多。具体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于然的变化很大，上大学之后他瘦了许多，也比以前更有气质了。她还记得于然说给她写一首诗作为生日礼物，但是那首诗，她却一直没有等到。

本科毕业，她去北京读了研究生，有两个原因，首先，在那里她更有机会参与宇航员的选拔，其次，于然在那里。

一次，导师让她去研究所递交材料的时候，她见到了于然。距离上次的别离，已经有了三年之久，他又变了许多。

那天他们白天打过了招呼，晚上是于然给她发来了信息。

“好久不见，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能出来见个面。”

“这周末吧，我来请你吃饭。”丁雯在对话框中打出了这一行字，发送了出去。

“不了，还是我请吧。”过来许久。于然才发送了一条消息过来。

“也行，那下次我请你吧。”

“好的。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把位置发给我吧。”

那个周末，丁雯选择了一家便宜的路边烧烤店，他们畅聊了许久，从一开始回忆高中生活，到后来分享这些经历的点点滴滴，丁雯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那一道隔膜仿佛短暂地破裂了一会儿，他们又回到了高中的时候那样，无话不谈。

那天夜晚，他们再一次一起抬头仰望星空。

“你会到那里吗？然后再飞往宇宙深处？据说巨型亚光速飞船‘夸父’号正在建造，你听说了吗。”于然把手指向天空中最亮的地方。

“听说了，那艘飞船生态系统的极限载荷有一千五百多人，除此之外还有五千多个休眠舱位，启航之时估计会承载两千人到三千人之间。”丁雯解释说“但是即便这样……”

“但是即便这样，依然竞争激烈。”于然补充道。

丁雯略微一愣，打算抬头看向于然，但是当她的余光瞥到对方正在看着自己时，她便赶忙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是，但是我会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

“其实也不一定，我也可以不走的，你只要跟我说了那句话，我便有了一个更充分的理由留在这里，因为那样一来，你会变成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这句话在丁雯的脑海里酝酿着，但是她不能说出口，也没法说出口。

“加油，我相信你会成功的。”于然说。

明明是鼓励的话语，丁雯听着却没有觉得高兴，她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你呢，你想干什么？”丁雯淡淡地说。

“我想把我手上研究的东西一直研究下去，并获得最后的成功。”

“那你在研究什么？”丁雯追问说。

“不能说，等我成功的那一天再告诉你。”于然笑了笑，说道。

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里，虽然已经毕业，但是他们都留在了北京，并保持着手机上的单线联系，见面的频率大约在三四个月一次，不频繁，但是丁雯却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交流顺畅了许多。

她想到了问题的所在，在之前是距离让他们变得疏远；现在他们近了许多，交流自然也更舒畅了。

但是这天，她意外地收到了“夸父”号飞船宇航员的选拔通知，她被选中作为预备宇航员之一。她本以为以自己的履历，在第一轮便被淘汰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事情的发展让她感到兴奋，但很快失落便替代了刚才的情绪。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于然，但是于然的回应只是一些恭喜的话语，并告诉她争取走到最后。

“或许他对我没有什么感觉，这一切不过是我理解错了。”起初丁雯是这样想的。

但是伴随着选拔训练的推进，一次又一次的成绩都是她名列前茅，她的想法逐渐产生了一些改变。直到最后一天，名单张贴在训练基地的墙上。她一眼便捕捉到自己的名字，同之前一样的复杂感受再一次裹挟住了她，她不得不做出艰难的选择了。

在即将踏上飞船的最后十五分钟，艰难地给于然打去了视频电话。

第零分钟，拨号的声音在丁雯耳边回响。“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跟我表白，我还可以不走。”

第三分钟，于然才接了视频电话，屏幕中出现了那张熟悉又亲切的脸颊。丁雯知道于然不喜欢在社交媒体中发自己的照片，也不喜欢打视频电话，但是她也清楚，现在不见一面的话，以后交流只会更困难。

第四分钟，于然开口道“你要走了，是吗，倒是没想到，你最后一个在地球上的视频电话是打给我的。”

“是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打给你吗？”丁雯打算抬头看向他，但是当她抬头之时，只是与他对视了一秒，眼神便飘向了后面，她没有再敢看向他。

第六分钟，于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丁雯缓缓开口，却没有直面刚刚她提出的问题“先乘坐运载飞船飞到太空城，然后我们才会在那里登上夸父号。先飞向太阳，再是木星，要用引力弹弓加速。”

“那我们还会相遇一次，是吗？”

“不会，那时，你们恰好在另一端。”丁雯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第八分钟，于然开口道“还记得高二那天我们一块去看的流星雨吗，我们搞错了位置，但还是许了愿，你说过，心诚则灵。现在，你的愿望要实现了。”

“是啊，那你的呢。”

“我的也快了。”

第十分钟，丁雯说道“如果我说我现在不想走了，你怎么看？”

“那是你的梦想……”

“如果不是呢？”丁雯打断了于然的话。

“那就回来，再一起去吃我们常去的那家烧烤。然后，你还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飞行员。”

第十三分钟，丁雯笑了笑，再一次看向于然，他们的目光又重叠了一秒钟。

“虽然要走了，但是答应我，还是要一直保持联系。”丁雯说。

“我会的，如果有机会，我会一直给你发送消息的。”

丁雯微笑了一下，说“如果我没有回你，可能是忙于工作或者在休眠，你一定要记得一直给我发，不要忘记了，有机会的话，就要一直给我发。”

“好的好的，不会忘记的。”

不知怎么回事，丁雯感觉到于然那里似乎传来了一些怪异的声音，似乎是哽咽，但是丁雯不敢确信。

第十四分钟三十秒，于然问道“还有多久？”

“没多久了，只有不到一分钟了。”丁雯回答道。

这一次，他直直地看向于然，没有再偏离视线。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丁雯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缓慢地数着最后的时间。

最后十秒钟，于然突然开口道“丁雯，我……”

“丁雯，再见。”于然话锋突然转变了一下。

“再见，于然。”

时间结束，丁雯合上电脑，她终究还是只能带着这枷锁，踏向未来的征途。

6

在这熟悉的小巷，

北风残雨夕阳，

我们以背相对，

即便偶尔、

偶尔我也回头相望。

于然看到了涟漪。

涟漪在扩大，越来越大，最后，涟漪变成了漩涡。

他被一股无形的力拉到了漩涡附近，他想挣扎，但是无济于事。他被卷入了漩涡，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漩涡之下是一幅别样的美丽光景。那是往事，是记忆，是一切美好的回忆。

τ子在三维展开，两个立方体出现在了于然和丁雯的面前，过了几秒钟，他们分别都从这个立方体的表面看到了对方的脸。时间与空间的障壁在这一瞬间碎裂。

除此之外，他们还都看到了另一层障壁的裂纹。

久别再见让于然有些紧张，但是这些年的成长让他变了许多，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没有再自卑了，怯懦也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稳重，和一种岁月带来的成熟。但是在看见丁雯的第一眼，他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只说出了这两个字“你好。”

丁雯没有想到，于然会先开口，这一次她没有避讳于然直射而来的目光，她头也看向了于然的眼睛。那不再是一池深渊了，更像是一潭死水。他的青丝间竟隐隐藏了些白发，疲惫两个字像是直白地写在了他的脸上。这一段岁月在于然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这些年他在这项研究上倾注的精力不言而喻。

“你好。”丁雯开口道。

“算起来，我现在比你大五岁了。”于然的脸上逐渐洋溢起了笑容。

“是啊，你现在比我大了，这些年来，你变了许多。这次的聊天还有时间限制吗？”丁雯感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一次她没有隐藏，而是任由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

“没有时间限制，我们想聊多久就聊多久，真的，想聊多久就多久……”不知不觉间，于然的眼角也开始有泪水滑过。

“你说过要写一首诗给我，你还记得吗，你拖延了九年了，不会忘记了吧。”丁雯抬手擦拭着自己的泪水，她看向屏幕里的于然，对方也在做着相同的动作。

“当然记得，我说过的事情，当然会做到。现在基本上已经写完了，还差个结尾。”于然在抽屉里面翻了翻，拿出了一个陈旧的本子，他展开其中一页，凑近到镜头面前。

泪水仿若一道无形的墙，模糊了丁雯的双眼，她想看看于然写了什么，但是失败了。她不停地擦拭眼泪，但是这些泪水如雨后的春笋一般，砍掉一批，又立马生长出另一批。

“你念给我听听吧。”丁雯淡淡地说。

“还差个结尾，我就在这写，想到了，我就念给你听。”于然把本子放到桌子上，说道。

“要是写不完呢。”丁雯看着于然的一举一动，目不转睛。

“不会的，我有预感，快了。”

丁雯等了一会儿，才看到于然提笔开始书写。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于然边写边开口道。

“我记得是在教室，一个无意间的回头，我看到了你，也记住了你。”丁雯说。

“不是的，是在学校的门口。那时我记得你从我的身旁走过，我闻到一阵香水味，我抬头却只看到了你的背影。对了，高中你就开始用香水了吗？”于然写下了第一行字，开始写第二行。

“怎么会，那是洗发水或者是沐浴露的味道。”丁雯轻轻地笑了笑说。

于然抬头看了一眼丁雯，眼泪夹杂着笑容，浮现在了这张纯洁又靓丽的脸上，那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受，他始终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和丁雯走到这一步。

“还记得流星雨的那天吗？我们翘课，还爬了好久的山，结果什么也没看到。”于然又开口说。

第二行字写完，于然开始写第三行。

“是，但是我搞错了位置我们最终什么也没看到。”丁雯回应道“但是我们还是许下了愿望，我说过的，心诚则灵。”

“是，心诚则灵。你看到了宇宙，我也和团队的所有人一起成功研发出了……”

“量子通信。”丁雯打断了于然的话，补充说道。

于然再一次看向镜头，微笑一下，他开始写第四行字了。

“还记得我18岁生日的时候，你提前走了，是因为那个人的表白吗？”

于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同学们都走了，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手提袋，那个手提袋里面有一个精美的手工礼盒，里面铺着纸折的星星，还放着一个漂亮的头绳。”丁雯拿出了那个头绳，扎起了只有高中时才常扎的高马尾。

“我本想送给你的，那天我本想送给你的但是……”

“我很喜欢，可惜你没有亲手给我。”

最后一个字了，于然却迟迟没有下笔。

“我们分分合合，直到研二的时候我们又来到了同一个城市。”丁雯说。

“那时我们都变了很多……”于然把圆珠笔悬在空中，却依旧没有落下。

“是，但是现在你变得更多了……”

“在还没走的时候，我们视频通话过两次，我以为你会跟我说的。”丁雯继续说。

“现在说还来得及吗？”于然开始写最后一个字。

“你说吧，我听着。”

“一起说好吗？”于然写下句号“我想让故事的开头，成为故事的结尾，我相信，会再见的。”

“好……”丁雯感受到自己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了，从涓涓的细流，逐渐变成飞泻而下的瀑布，她想用双手捂住眼睛，但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当那句话即将脱口之时，她再一次看向了于然的眼睛。

泪水挡在于然的眼前，他却没有感到模糊。

泪水也挡在丁雯的眼前，但是她也没有感觉到模糊。

跨越三十光年的两个灵魂此时仿佛纠缠在了一起。

“丁雯，我喜欢你。”

“于然……”

然而于然却并没有来得及听到丁雯即将说出的那句话，在丁雯说出他名字的一瞬，两个恒τ子之间的量子纠缠在瞬时之间被切断，三维展开的恒τ子也在那一刻迅速坍缩到微观。于此同时，夸父号附近的七十个恒τ子也与这个恒τ子一样脱离了纠缠态并迅速坍缩。于然和丁雯再一次失联了。

他还记得导师说过，在宇宙中人类不过还是个婴儿，一切不可知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量子通信的失效。

“这一次的别离，会是永恒吗？”于然想着。

他脑海中浮现的答案是不会。

同之前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悲哀，没有感到痛苦，过去的一切记忆也没有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即便丁雯的那句话没有说完，即便没有量子通信，即便无法实时的观看对方的一切，但他确信，他得到了那个他一直困惑着他的答案。

他看向夸父号离开的方向，开始吟诵这首诗，这首为了丁雯，他写了十四年的诗，此时此刻构成他们大脑的每一个基本粒子，甚至构成他们身体的每一个基本粒子都纠缠在了一起，于然确信，他念出的每一句诗，都能跨越三十光年的距离，传到丁雯的耳边。

丁雯听到了那句她等待了十五年的那句话，但是她的话却并没有来得及说完，被切断的瞬间，她才刚刚念出于然的名字。

“故事的结局，还是遗憾吗？”丁雯喃喃道。

但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环绕着她，周遭的一切杂音仿佛都被过滤，隐约之间，她听到了于然的声音。她更加仔细的聆听，分辨出他说的每一个字，很快她便听了出来了，他在念诗，那是属于她的生日礼物，现在她终于收到了。

在这熟悉的小巷，

北风残雨夕阳，

我们以背相对，

即便偶尔、

偶尔我也回头相望。

我在七重的深渊下哭泣，

只独自承受黑暗的侵袭，

当我抬头走向光明，

你是否可以看到我的决心。

要学会表达心之所向。

但是在时间与空间的岔路口，

我犹疑又彷徨。

我做出艰难的抉择，

即便前路人迹罕至，

黄叶遍地，

和寒风的萧瑟与冰凉。

我希望有一天，

我不再是背景，

尘梦杂事随风而去。

我们可以在城外的郊区徒步共行，

低头感受花香飘过鼻翼，

抬头仰望星罗棋布的夜空中流星的飞行。

在这熟悉的小巷，

北风残雨夕阳，

我们以背相对，

即便偶尔、

偶尔我也回头相望。

于然的声音彻底沉寂，周围的杂音又缓缓出现在了她的耳边，她确信，她听清楚了这首诗的每一个字，这是也是于然一直以来想要跟她诉说的话。

“于然，我喜欢你。”丁雯的目光透过舷窗，看向地球的方向。她知道，于然一定能够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