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海洋

《紫色海洋》

1 启程

“先生，这是最后的合同，当你签下你的名字之后，资金会自动从你的账户上被划走。”

当“石”字完笔，他感受到了口袋中手机的轻微震动，现在钱已经被划走了，想要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徐秋石缓缓抬头，一双泛着泪光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这艘飞船，这艘二手的双引擎飞船耗尽了父母给他留下的最后资产，而现在他准备启航了。

“现在它是您的了，给它取个名字吧。”

徐秋石低头沉思了一会“旅行者，就叫旅行者号吧。”

“旅行者，不错的名字，人类第一艘飞离太阳系的飞行器好像就叫旅行者号。好，现在你可以驾驶它离开了。”

徐秋石点了点头，走进驾驶室。飞船已经录入他的生物信息，现在他已经是这艘飞船的唯一主人。

虽说这只是一艘小型的二手双引擎飞船，但是内部空间的面积和崭新程度还是令他感到些许的惊讶。

“第六代核聚变引擎，第二代阿库别瑞引擎……”

核聚变引擎最新已经出到了第十代，阿库别瑞引擎也出到了第四代，这艘飞船的硬件系统确实已经相当老化了，但是徐秋石明白，他现在只能负担得起这种价格的飞船。

他启动核聚变引擎，他突然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那是大量的核聚变燃料正被转化为能量。

飞船缓缓升空，目前的加速度还在徐秋石的承受能力之内，他看到下方的高楼逐渐变得模糊，甚至云端也离他越来越远，直至他看到一个巨大的蓝色的弧形，那是地球，现在他已经飞离了。

他将核聚变引擎关闭，飞船以较慢的速度在地球轨道上滑行。这是他第一次，在太空俯瞰地球，曾经他几乎踏足过这里的所有土地。他启动了阿库别瑞引擎，在一瞬间，周围的物体仿佛被无限拉长，他感觉到飞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前方飞行。

仅仅两秒钟，飞船飞离了火星轨道，三十五秒之后，飞船飞离了科伊博带。曾经旅行者号飞行了一百年的距离，现在的旅行者号只用了三十五秒。飞船没有丝毫的减速，继续以光速的七十九倍朝着距离地球六光年的天狼星飞去，这将会耗费旅行者号一个月的时间，在那里有一个补给站，进行补给之后，飞船很快会脱离地球附近十光年内的低速限制，阿库别瑞引擎会全功率发动，以一百万倍光速飞向更深的星空，徐秋石相信，在那里，会有更美好的景象。

宇宙中的航行比他想象的无趣，就像哥伦布航海时大多只能看到前方一望无际的蓝色，徐秋石的前方只有深邃的黑色，在飞往天狼星的一个月之中，无趣依旧占据了大部分时间。

令他没想到，天狼星的补给站太空城竟然繁华到了这种程度，是地球上任何一个超级都市都比之不及的。各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高科技产品，特殊培育的食材都令他大吃一惊。记得曾经的课堂上老师告诉过他们，现在很多殖民星球的建设已经不比地球差。一开始他并不相信，但是现在他明白，当年老师的话其实还是委婉的。

他没有在天狼星补给站逗留很久，这种科技产物即便再怎么新奇，也吸引不了他的兴趣，徐秋石的目光永远都在宇宙深处更美的自然景观。

徐秋石将星图接入ai，令他没有想到宇宙之后补给站密度竟然如此恐怖，在以地球为半径五十亿光年内的宇宙，平均每隔一百光年左右就有一个小型补给站。在更远的地方两个补给站之间的距离也没有超过一千五百光年的，要知道每一个补给站，可都是一座小型的太空城。

惊讶仅仅持续了一瞬，他尝试在诸多星语之中选中一个前往。但宇宙之大，他难以抉择。

“主人，你在犹豫吗？”舰载ai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的，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徐秋石开口道。

“去星墓吧，那是宇宙旅行家常去的地方。”

“宇宙旅行家……不错的名字。对了，定位星墓。”

全息投影的画面飞速变化，直至林秋石看到了许多陨石漂浮在虚空之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六百年前，人类与一个强大的文明发生了战争，而这里便是决战之地。数以千万计的战舰陷落在了这里，最终人类侥幸取胜。为了纪念人类的胜利和牺牲的战士，他们把陷落的飞船构建成了银河系的形状，以此彰显功绩。后人称这里为，星墓。你所看到的每一个小陨石，其实都是一艘舰长一公里以上的飞船。”ai解释道。

“多远，我想去看看。”

“不远，七万光年而已。极限速度航行，只需要1.56年。”

徐秋石走到休眠舱附近，接下来飞往星墓的旅程舰载ai会全权接管，他几乎不需要进行任何手动操作，所以他打算休眠，在飞船抵达之前。

休眠舱缓缓合上，他感觉到了一丝冰冷，在他的意识彻底进入休眠之前，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那是一个小小的山村，在村子中央有一个湖泊。这湖泊很小很清澈，却只有刮风下雨才会有波澜。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那个湖泊，毫无波澜，被困在山村，被困在地球。在这个大迁徙时代，人类的飞船如蝗虫般飞向宇宙，像他的同学一样，毕业之后一个个都飞向宇宙深处工作，或是殖民工作，或是矿业开采。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得有飞船，这是出去的门槛。徐秋石没有这道门槛，便被困在地球，所以他想尽办法在地球上旅行，但是地球太小，外面的宇宙更大，他不想自己人生平淡如死水，他还想见证一下那真正的波澜壮阔的海洋，或许狂躁的风浪随时会把他像蝼蚁一般拍死，但是他不在乎，只要看过，就不后悔。

父母告诉他，这笔钱在地球上几乎衣食无忧，只要不想着飞向星空。但他依然把父母最后的话语抛到脑后，用这些钱买下了这艘飞船，这艘代表“梦”的飞船。

当意识彻底消失之时，父母的面庞在他的脑海中已然模糊，或许很久他都不会再次回到这片他出生的土地，地球了。

2生灵

十年的时间站在宇宙的角度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对于徐秋石来说，却是一生的十分之一，如果刨去身体无法支持旅行迟暮之年，这个比率还会更低。这十年的时间，他在宇宙之中旅行，见证过无数的奇观与美景，以至于一开始浏览的星墓在他的记忆之中也不再惊艳。

徐秋石去过的星球很多，美景也各不相同，但归根结底，色调与场景却是大同小异。但是当他来到这个星系，看到这颗紫色的星球之时，他忽然愣住了。这些紫色很纯粹，是宇宙中少有的安静的美。看久了宏观尺度的鬼斧神工，也会腻，不知怎的，他竟想登陆上去看看这些紫色到底是什么。

“发射信号，看看能不能和当地的殖民基地取得联系。如果获得许可，降落会更方便。”徐秋石指令道。

“已发送消息，请稍等。”

“消息已被接收。”

“可接引降落。”

“这么快？”徐秋石猛地从座位上弹起，透过舷窗站着这颗如珍珠般美丽的星球。

“正在启动聚变引擎，建议回到驾驶位。”

Ai机械的话语令他感到烦躁，这些年来与他交流的也基本只有舰载ai，他多么希望能找到一个同他一块旅行的人，这样就共同感受宇宙的魅力，他也不再孤独。

接引信息不断地在屏幕上显示，飞船很快进入这颗紫色星球的大气。

“这颗星球重力为地球的零点九五倍，大气成分主要为19%的氧气，和75%的氮气，以及少量二氧化碳和稀有气体。这颗星球的条件足以让地球人类在没有任何防护设备的情况下正常生存。”

声音来自电脑，却不是机械的声音，而是一个柔美的女声。徐秋石已经至少五年没有听见过人类的声音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飞船已经穿过了紫星的大气，现在距离陆地已经很近。

“欢迎你来到这颗星球做客，这里很少有人来。”

少女的声音再一次传来，此时他感觉到了轻微的震动，这意味着飞船已经停稳了。

飞船的舱门缓缓打开，一股久违的清香突然扑面而来。他微微抽动了一下鼻翼，试图捕捉到更多的气味，像是风信子，又像是丁香花，他说不准这具体是什么，只感觉这味道很迷人。他缓步走出了舱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紫色的海洋。

他忽然感觉到微风吹起了他的衣角，香味逐渐变得浓郁，再放眼向前方望去，紫色的海浪此起彼伏，波动的幅度不大，却很动人。紫色覆盖了他面前的一片平地，覆盖了前方的小山，他又继续望向远方，波浪还在延续，紫色还覆盖了前方更高的山坡。他缓缓蹲下，仔细地注视着一株这紫色的植物，他的外形很奇异，叶片很厚，茎也很粗，他肯定这绝对不是地球上移植过来植物，而是这里土生土长的惊奇。

他缓缓站起，突然在紫色的汪洋之中看到了一抹雪白，缓缓地走向他所在的位置，直到走近才发现，那是一个少女的身影。这时徐秋石才顿悟，那些声音是来自她的。她的眼神清澈又纯真，从她微微眨动的灵眸之中，徐秋石还感觉到了一种纯净，像是从未经历过世事的浮沉，除此之外，徐秋石仿佛还看到了一抹紫色，这让他感觉到了一丝熟悉。

这种感觉，竟是从太空之中俯瞰这颗行星的感受。

“你……你好。”

“你好啊，你怎么会来这啊，你是哪一年的，对了，现在地球怎么样啊？还有还有，星图上人类的疆域扩张到哪里了啊？”

“这……”眼前这位少女一连串的发问让他微微一怔，一时间他也不知道从何答起。

“不好意思啊，就像我之前说的，这里很少有人来的，难得见到一个活着的人类。”少女的神情逐渐变得有些许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灵动。

“你好，我叫宋澜。”少女将一只手伸到了徐秋石的面前。

“徐秋石，我是一位旅行者。”徐秋石回应了她。

“旅行者，这么说你去过很多地方喽，给我讲讲吧。”

“在这吗？”徐秋石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走一会儿就能到。”宋澜尴尬地笑了笑。

宋澜朝着前方走去，徐秋石快步跟上了她。在踏上的那一刻，他才注意到在这密密麻麻的花丛之中，还有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这小路十分曲折，却被高大的紫色植株挡住了，徐秋石看不清楚，也不好把握这条小路的方向，便紧紧跟着走在她前面的宋澜。

这里的温度适中，不冷不热，也没有什么大风，只有时不时刮起的微风。每当微风吹过，徐秋石总能感觉到扑鼻的香气。漫步在这小路之中，徐秋石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一种只在地球上感觉到过的感受，他试图在脑海中寻找一个词来形容，但是他到底还是失败了。

“你知道什么是诗意吗？”宋澜突然开口。

徐秋石恍然大悟“诗意……倒是个不错地形容这里的词语。”

“没有倒挂九天的银河，没有光年为单位的震撼，没有科技产物的污染，这种纯粹的自然，便是诗意。欢迎来到这里，徐秋石先生。”宋澜突然回头，朝着他笑了笑“我们到了。”

徐秋石朝着前方看了看，是一个小屋，这小屋有两层，面积不算大。他推门走了进去，木质的桌椅，木质的地板，木质的墙壁，一切仿佛都充斥着古朴的美丽。宋澜示意他坐下，然后倒了一杯茶递到了他的面前。徐秋石举杯，抿了一口，茶香里依旧是纯粹的天然。

“给我讲一讲你的故事呗。”宋澜的声音突然回响在徐秋石的耳边，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讲述着他从地球到星空的故事，这是他十年的所见，十年的旅途，从星墓，到更遥远的宇宙奇观，甚至每一个星球上面的日落。

讲述持续了许久，外面的天空由明亮变得淡黄，直到彻底黑暗。

“然后我来到了这个行星系，看到了这颗紫色的美丽行星，便来了这里。”

屋内进入长久的沉默，宋澜迟迟没有开口，只是双手托着自己的下巴，靠在椅子上，似乎若有所思。

“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的？你们是怎么找到这样一颗如此美丽的星球的，按道理说，任何一个有这样风景的星球，都不会没人吧。”

3岔路

徐秋石看着宋澜，后者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没有变化。徐秋石用手指戳了戳宋澜的后背，她突然转头看向徐秋石“你刚才不是问这里为什么没人吗，我马上告诉你答案。”

她突然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去。

“要去哪？”

“能用下你的飞船吗？”

徐秋石点了点头。

“那走吧。”

徐秋石再次跟上了这个俏皮灵动身影，直至来到了他的飞船旁。飞船扫描到了徐秋石的生物信息，舱门缓缓开启，他们走了进去。

他注意到宋澜似乎是捏着鼻子走进去的，徐秋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科技的腥臭味，充满工业感的氧气，我不太喜欢，你别介意啊，太久没有登上飞船了，真的不太习惯。”宋澜松开了捏着鼻子的手，对徐秋石说。

“没事，理解。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你的飞船是第几代的，还有，有没有低速巡航系统和人工驾驶系统啊？”

“额……二代阿库别瑞引擎，很老的型号了。飞船的具体代数我也不清楚，应该是第四代到第六代之间吧？至于你说的那两个系统，肯定是有的。”徐秋石简单地回应道。

“那太好了，能给我操控权限吗，我应该还会驾驶。”

“好。”

飞船逐渐升空，核聚变引擎的巨大轰鸣声再一次在徐秋石的耳边回响起来。他看了看操控台的电子显示屏，速度在十马赫左右，如果要冲破大气层，这个速度是远远不够的。

“要去哪？”

“这里不大，很快的。”宋澜说。

很快，徐秋石感觉到了天空逐渐由黑暗变得明亮，这样的征兆意味着他们跨过了一个半球。而目之所及，依旧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紫色。飞船没有停滞，而是继续飞行，跨越了一小片海峡，透过舷窗再一次往下看，他注意到了异常。在不远的前方，他看到了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左边是黄色的荒芜，荒芜之中只有零星的紫色，右边则是无尽的紫色生机。

她依旧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开，直到徐秋石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只有一望无际的焦黄，她才终于停下了飞船，并降落在了地面上。

徐秋石走出飞船，同上一次在生机之地降落不同，这一次当飞船的舱门打开之时，他感觉到飓风裹挟的沙土仿佛灌入他的口鼻，呼吸也有些不顺畅。宋澜似乎注意到了徐秋石的感受，从背包里面拿出了两个简易的空气净化面具。带上之后，徐秋石感觉好多了。

“这是……”

“这才是这里原本的样貌。”

“你的意思是。这里原来是一片沙漠。”徐秋石问道。

宋澜点了点头。

徐秋石抬头，巨大的反差感一时令他感到恍惚，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两个如此不同的地方联系起来。

“四百五十多年前，一个探险队来到了这颗由86%地和20%海洋组成的星球，而那时，这80%的陆地之中，又有90%是沙漠。大气中二氧化碳含量超标，又没有什么高价值的矿物，更没有值得旅行开发的美景，所以他们大多选择了离开。但是有一个人没有，他留在了这颗星球探索，因为直觉告诉他，他会发现点什么。”

宋澜抿了抿嘴继续说“他继续在这颗星球探索，巧合又幸运的，在一个无人在意的山洞之中的一个黑暗的角落，他注意到了这种奇特的花朵。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它，那个时候它淡紫色，叶子也有些枯萎，没有什么生机，但活着，氧气探测装置注意到，在这棵植株附近，氧气含量是外界的十一倍！”

“这意味着这种植株极有可能有超高的氧气生产效率，事实果然如此，它能够将二氧化碳转化为氧气，并分解出碳，一分子二氧化碳，就能转化出一分子的氧气。效率比光合作用高出太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大地上，却鲜少能够看见这种植株。”

“他便留在了那里，开始耕耘。一百年，让10%的沙漠染成紫色；两百年，让15%的沙漠染成紫色；三百年，25%的沙漠变成了紫色；四百年，40%沙漠变成了紫色……而现在，70%土地都变成了紫色。我甚至不需要再去耕耘，他们的生命力变得强大，风会带着它们的种子，洒向这些焦黄的土地。”

沙尘拍打着宋澜娇小的身躯，但她依旧站立在风沙之中，屹立不倒。

“那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在地球，每个出生的孩子从三岁开始接受学前教育，六到九岁接受初等教育，九到十二岁接受中等教育，十二至十五岁接受高等教育，然后根据能力，分别接受为期六年的研发教育和为期三年的超等教育。我接受的是旨在开创前沿科学的研发教育，选择的方向是植物学。在接受研发教育的第二年，我在星际网络的资料库中无意中发现了一则资料，这份资料的浏览量很小，不到一百，但是封面的紫色植株却吸引我点开了它。在距离地球六百万光年的地方，竟还存在这样的一种植株。但是没有样本，只有一篇论文，甚至论文作者的姓名在星际网络中都查询不到，自然没有人愿意来一颗在数据库中全部沙漠的星球。”

“但是我决定试一试，我放弃了剩下的教育时长，乘坐飞船来到了这里，那年我16岁。”

“虽然我接受的是机械学方面的植入式超等教育，和你的截然不同，但是我知道在这个时代没有接受过完整的教育体系意味着什么。”徐秋石愕然开口，此时他突然感觉到打在他手背上的沙尘更加密集了。

“意味着和其他人几乎趋于两个物种。但是我不后悔来到了这里，我结识了发现这棵植株的人，那时的他已经垂垂老矣，只在冬眠中等待着一个过来研究这棵植株的人，这一等便是四百年。我把他从冬眠中唤醒，他告诉了有关这里的所有……”

宋澜的声音有些颤抖。

风沙吹乱了她的头发，徐秋石打算提醒她现在这里的气候已经不适合站在这里继续说话，但是他还是决定在这里听她说完，或许是出于一种尊重。

“那现在，他在哪里。”四周的沙尘被吹起，徐秋石四处看了看，能见度已经很低，他又低头看了看，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他长眠在了这里。”

“他叫什么。”

“俞冬岩，一个在星际网络中都查不到的名字。”

“他的墓碑在哪，出于尊敬，我该去看看。”

宋澜摇了摇头“没有墓碑，或者说这整颗星球，就是他的墓碑。”

风沙似乎小了许多，徐秋石感觉到有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穿透沙尘射到了他们的旁边，而这缕阳光也照到了一棵这种紫色植物的幼苗。

“这种植株有名字吗？”徐秋石问道。

“从来没有，但是俞先生说过，这株花给他带来过新生，也给这颗星球带来了新生，将来也会给人类带来新生。”

“就叫它生命之花吧。”

“好名字，以后就叫它生命之花好了！”宋澜紧皱了许久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纯真的笑容再一次洋溢在她的脸上。

4旅途

在过去的旅途之中徐秋石一般不会在一个星球逗留超过七个地球日，无论那颗星球有多震撼，但是这次却不同，在这颗生灵之星上，他待了三年。不仅是因为自然，更是因为这里有人，有一个让徐秋石感到惺惺相惜的人。

自第一次交谈之后，徐秋石就对宋澜有些好感。或许是因为有什么相同经历，又或许有什么共同的爱好，但这些都不重要，无论是因为任何事物，情感都是真真切切的。在长久的相处之中，徐秋石感觉到这种好感开始发生变化，他逐渐开始对她产生依赖，总期待着与她交流，期待着与她共同工作，期待着和她有点肢体接触。这种感觉是徐秋石未曾经历过的，但是他明白，这也许就是喜欢。

终于在一个宁静的夕阳西下，紫色的花丛之中，徐秋石再一次看向宋澜那双灵动的眼睛，紫色的花海倒映在她的眼珠里，更映衬得动人。徐秋石微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冰封了许久的内心在此刻竟噗噗狂跳。终于，他还是说出了那句话，那句象征着爱情的话语。

紫色的植株见证了他们的感情，徐秋石坚信，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紫星的生活平淡，却不无趣，宋澜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研究之中，由于这里的设备缺失，宋澜还在用很原始的方式对这些植株进行杂交，筛选性状，或是培育一些特殊的样本。徐秋石则更加清闲，一般会借用自己受过超等教育的优势帮助宋澜进行一些必要的计算或推演，或者是对飞船和休眠设备进行一些检修。而有时他们也会在夜晚看看星星，在某个凉爽的午后闻一闻花香。

直到有一天夜晚，星辰之下宋澜突然抱住了徐秋石，然后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星空，许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

“没事。”徐秋石感受到宋澜的回答有些敷衍。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跟我还用藏着掖着吗？”

“秋石，你知道吗，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到好眼熟，总感觉我们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直到你告诉我你是一名旅行者，我才意识到，我们先前的人生几乎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或许我们的遇见就是上天注定？”徐秋石笑了笑。

宋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定，但是徐秋石再一次看向她的眼睛，竟有些许的忧郁。

“秋石，我想出去看看。自我出生以来，要么待在地球，要么待在这里，真正的宇宙尺度的震撼，我却是没有见证过，并且这生命之花也不需要我再照料了。秋石，我好想出去。”

“好。”徐秋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只要你愿意，我们去哪都行。”

于是，全新的旅程开始了。

他们在宇宙之海中流浪，这一次深邃的宇宙没有令徐秋石感到孤寂与无趣，因为他多了一个与他相伴的人。在去往各个目的地途中，很多时候他们都没有选择休眠，而是互相陪伴着对方，徐秋石只记得宋澜跟他说过，她不喜欢休眠，因为休眠失去旅行中很重要的一环，体验旅途的乐趣。

每当宋澜看到一个奇异的场景，或许是一颗奇形怪状的陨石，一颗闪闪发光的恒星，又或者一片绚丽的星云，都会指着然后笑着看向徐秋石。这些景色对于徐秋石来说没什么惊奇的，但是他还是希望可以在航行之中多遇见一些，这样就可以更多地看到宋澜的笑容，尽管他们已经相处多年，但对于徐秋石来说，她的笑容之中依旧充斥着温暖。

在宇宙之中航行，时间的界限逐渐变得模糊，不知道航行了多久，在一段旅途之中，他们幸运地遇到了这片三维宇宙中最为稀罕的一个奇观，那便是四维碎块。

四维碎块分布于三维时空之中，即便宇宙航行对于人类来说已经如喝水般轻易，但是这些碎块的来历对于人类而言依旧是一个谜团，或许是上古战争留下的痕迹，或许是这个宇宙诞生之初就伴随的漏洞。在人类的航行史上，有记录的遇见的四维碎块有六十三个，直径一般在六百到五千公里之间。对于广袤的宇宙来说，这个密度太低，很多旅行者终其一生无法与之相遇。

而宋澜与徐秋石却遇上了。

舰载ai给出，这片四维碎块的直径为六千五百公里，属于超大型的，人类历史上只出现过三个更大的。

飞船驶入四维空间，三维生物进入四维这种奇妙的体验是无法言表的，整个宇宙仿佛都通透无比，空间的障壁几乎被彻底打破。

然而这片四维空间远没有徐秋石和宋澜想象得那么简单，直到他们的飞船行驶到了一个更为奇异的区域，在这里，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到目前为止所经历的一切。

宋澜看到了16岁的她用剩余学习时常换来的钱勉强支付起了前往紫星的船票，她独自来到这颗孤独的星球，在那颗星球上下船的仅她一人。她跟随着她的老师俞冬岩了解他的经历，如何发现的这种植物，以及如何培育，站在上帝视角之中，她更看到了这紫色一步步铺满这颗星球的全部过程……

徐秋石看到了他旅行的全部过程，他第一次攀登喜马拉雅山，那一年他只有21岁，拖着艰难的步伐，面对着风雪的压力，他登顶了，那是他第一次完成这样伟大的旅行。他又看到了他第一次走过长城，见证兵马俑，又去了罗马斗兽场，游历了地球的一切，最后在购买飞船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宋澜和徐秋石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他们来到了哪里，这里是一片五维空间，而在人类历史上，这是人类与五维空间的首次接触。他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过去的片段不算如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快速闪过，而是实实在在的，在时空之中存在，触手可及的。

所以他们开始尝试，利用这片空间进行旅行。

在五维时空之中，时间和空间的障壁都被一一打破，他们进行了在过去人类都无法理解的在时间尺度上的旅行，他们来到了很多特殊的历史节点，见证了恒星的诞生与寂灭，又回到地球，看过恐龙，以及那颗灭世的陨石，后来又看到了秦始皇登基，亲眼见证了千古一帝的容貌，看到了一段艰难的历史，无数先辈前仆后继，为后世筑起血肉长城，护华夏后世无恙。

徐秋石问过舰载ai，这片五维空间却并不是真的可以进行无休止的无限穿越。向前他们至多走到大约150亿年前，大概也是物理学家推测的宇宙大爆炸时间点，但是他们去过，那时的宇宙已经充斥着各种不同的星体，除了没有太阳系之外，他们并没有感觉到与现代宇宙的不同。向后他们至多只可以穿越到这片空间还存在的时间点，但是这也意味着一旦到那里，就会被困在那里。

“高维空间与低维空间是不兼容的，所以存在于低维空间的高维时空会持续向低维坍缩，坍缩的速度与很多因素有关，我只能给出一个非常粗略的数值。”机械的声音再一次在飞船之中响起。

“那是多久，你倒是说啊。”宋澜发问。

“一百零一万四千六百五十七年，误差在七千年之内。”

“就按照七千年算，然后再往前推进一百年，我想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时间。”徐秋石说。

这是他们第一次走向未来，而他们打算去看的，是一百万年后的地球。

5迷途

地球不是蓝色，而是死亡一般的黑灰色。地球轨道上，没有一颗卫星。徐秋石反复地向舰载ai确认这里到底是不是一百万年之后的地球，而ai给出的答案都是绝对的肯定。飞船以一个不高的速度在地球上空滑行，这里与他们记忆中地球大相径庭，各种科技产品和高楼大厦不翼而飞，留下的只有黄沙和普通的瓦房。这里还有着接近十八亿的人口，他们在沙化的地球上艰难地生存，过着我们无法想象的苦难生活。

“他们的生活水平大约只有十九世纪的水平，甚至更低，生产力更是低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地步，我不明白为什么地球会变成这样。”宋澜长叹一口气。

“那我们去寻找答案，还好，我们可以利用那片五维空间。”徐秋石笑了笑。

飞船调头，他们开始在这一百万年之间，进行频繁地穿梭，观察着地球的变化。老化的卫星无人维修，逐渐沦为太空垃圾，被拾荒者回收利用。地球上的高楼无人维护，一次不算强烈的地震，就让大厦倒塌。地球一天天变得糟糕，但是从地球飞出去的飞船却是以指数级增长，在距离他们一开始到的时间只有两千年的时候，最后一艘飞船飞出了地球，而地球也彻底变成了灰色。

为了星辰大海的征途，人类几乎榨干了自己的母星。但是仍然有不到一千万人选择留在了这里，而这时科技产物几乎都被带离，这里只有最原始的挖掘机，最简易的计算机，最低级的交通工具。这一千万人代代延续，在苦难的生活之中寻觅到了生机。他们花了两千年的时间，让人口增长到了十八亿，让地球上的人类不至于彻底灭亡，但是此时的他们也失去了星际时代的所有科技产品。更遗憾的是，这两千年来，没有一艘飞船飞回地球。

“我看得出，你想留下。”徐秋石拍了拍透过飞船凝视着下方的宋澜，开口说。

“是的，我想留下来帮帮这里，毕竟我们生于这里不是吗？”

徐秋石再一次从宋澜的眼神之中捕捉到了她少有的忧郁，他淡淡地笑了笑“我说过，无论你想要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当飞船降落在地球之上，徐秋石和宋澜走出飞船，这里是一片沙漠，方圆数十公里都没有什么人烟，更没有丝毫的绿色。久久未曾踏足这片土地，他们竟对这颗给他们带来生命的星球充满陌生。

他们去到了最近的村庄，徐秋石感觉这个村落不算很大，村中心有一片面积不大的湖泊，那是整个村庄所依靠的水源。在此时此刻，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记得自己的家乡也有一片这样的湖泊，父母的脸庞逐渐在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强烈的思念让他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你没事吧。”宋澜问道。

“没事，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徐秋石克制住了自己的情感，没有很明显地表现出来。

这里的村长叫吴生，大概五十岁左右，徐秋石第一次见他是在那宁静的河边，他跟其他的普通村民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过着简单的生活。后来他们再一次见面就来到了办公室，吴生问他们来自哪里，徐秋石沉默了许久，不知如何回答。

“我们是旅行者。”宋澜抢先答道。

“对，我们是旅行者。”徐秋石点了点头。

“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吴生的语气十分平淡。

“我们想要留在这里。”徐秋石说。

吴生没有直接答应或者拒绝，而是带着他们走出了办公室，像是要带着他们参观这片村庄。

“我们缺少水源，每年能够丰收的庄稼数量也很少，多一口人，意味着多几张吃饭的嘴。况且，我不知道你们的身份。”

“我们只需要一个住的地方，别的都不需要，我说过，我们是旅行者。”宋澜说。

“我知道，我能感觉到你们的不同，你们是天空人，但是我却不知道你们会来的目的。”

吴生的话令徐秋石一惊，天空人这个词语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怪异“怎么会，我们是地球人，回到这里看看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我们是地球人，你们不是，那些飞出去的人只有一个身份，就是天空人，他们带走了资源，让地球变得荒芜。我不明白你们回来的意义，所以，请回吧。”吴生抬头，把手指向了天空。

“不是所有人都想看到地球变成这样，姑且认为我们是天空人吧，但是我们这次前来，是过来帮助你们的。”

“帮助？”吴生紧皱的眉头逐渐变得舒缓。

宋澜打开手提箱，一株紫色的植物逐渐显现在日光之下，这是从紫星运来的生命之花，而且是品种更加特殊的生命之花。

“这种植物拥有很强的将二氧化碳转化为氧气的能力，并且这是经过特殊培育的品种，它还具备很强的治理沙化的能力。”宋澜解释道。

“但是单靠这种植物还远远不够，还需要进行更广泛地种植地球的原生植物，才能让地球一步步恢复原来的生机。”徐秋石补充说。

吴生依然只是沉默，似乎在做着某项艰难的决定。

“我们无法抹去伤疤，但可以赋予文明愈合的能力。”宋澜看着眼前疮痍的土地，轻声说道。徐秋石注意到在宋澜的眼中，黄色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那片属于她的紫色海洋。

他们留了下来，开始了全新的旅途，开始尝试拯救这颗濒死的行星。

当第一株生命之花的幼苗植入那死寂的土壤之时，奇迹发生了，紫色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成长，贪婪地吸食着空气中的杂质和过量的二氧化碳，释放出纯净的氧气。当风吹过这棵植株，代表着新生的种子也被风裹挟着飞向不同的地方，不知多少个昼夜轮回，不知道多少个艰难的日夜，他们眼前的这片焦黄土地终于被一片片温柔的紫色所覆盖，宋澜和徐秋石都能感受到，这片大地似乎重新开始了呼吸。

加入重建工作的不止他们，还有这个村庄的其他村民，甚至其他村庄的村民。不同的植物也在这沙化的土地上散发出生机，除了生命之花，他们还看到了胡杨，沙柳，各种土生土长的植物，这代表着生命已经在这颗星球之上开始蔓延。

同样，宋澜也感受到，新的生命也出现在了她的体内。

向前方远望，依旧是黄色调占据多数，零星的紫色宛若星辰之于夜空。但是在徐秋石和宋澜的眼前，除了紫色的生命之花，便是绿色的花草树木。在这一年的时间内，这里的变化已经很大了。

“我决定生下这个孩子。”宋澜望向徐秋石。

“好，让他留在这个逐步生机的地球。”徐秋石点了点头。

孩子的降生并不顺利，村庄虽然有医生和卫生站，但设备并不齐全，再加上生产的过程中宋澜由于凝血功能障碍发生了大出血，需要输血，否则孩子与她都是九死一生。

令徐秋石没有想到的是，这里的村民对他们这对刚来这里一年的人竟有如此的善意，那天医院的门口挤满了人，村主任甚至没有发话，不同的村民却争先恐后地前来献血。

抢救持续了许久，手术直到第二天的清晨才趋于尾声。当徐秋石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手术室内走了出来时，他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噗噗的狂跳。

“大夫，情况怎么样了。”徐秋石艰难地开口。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张憔悴的面庞，但很快笑容便在这张脸上缓缓浮现“母子平安。”

“你得感谢他们。”医生指了指徐秋石的身后。

徐秋石蓦地回头，十几位村民站在他的身后，他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的交集感丝毫不弱于他。是他们用自己的鲜血救下了宋澜和他的孩子。这是他三十多年来首次感受到人性的光辉，一滴泪水不知怎么回事，从他的眼角滑落。

6紫色海洋

宋澜的身体在村民们的照料下逐渐恢复。月子期间，同村的妇女总轮流过来送温补的汤羹，分享着粗浅的育儿经验。宋澜则跟她们和其他的孩子们讲述着这些年在宇宙之中旅行的奇妙经历，逐渐“天空人”的界限变得模糊，宋澜逐渐成了这里的一分子，而她的经历则变成了故事，激发着这里的孩子的好奇心，激励着他们一路前行。

宋澜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她听着这里的人用质朴的语言讲述着渺小的喜悦，心中那片为科研留下的空间逐渐被更具温情的生命力填满。她决定给儿子取名为徐复生，象征着希望，和这颗行星的重生。

徐秋石的生活则变得更加忙碌，白天他需要奔赴在治理的前线，去播种那些代表着生命的植物，而夜晚他还需要照顾宋澜和他的孩子。徐秋石坐在床边，宋澜怀中抱着的孩子已经睡熟，他的手指拂过婴儿的面颊。这个在废墟之上诞生的生命，仿佛承载着前所未有的希望。

当徐复生学会叫妈妈的那一刻，宋澜重新背上了设备，走向黄沙的深处，从此徐秋石和宋澜的生活被切割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带着徐复生在村庄里的平凡生活，认字，学算数，像一个普通的父母带着普通的孩子；另一部分则聚集在对抗黄沙的艰难行动，在充满泥泞的前路中，记录下每一寸土地的复苏。

一个普通的夜晚，紫色的生命之花在月光的映衬下格外的美丽，徐复生在花丛之中奔跑，而宋澜和徐秋石则坐在山坡之上，感受着大地的呼吸。这一刻，他们仿佛回到了初识的那年，也是在这样的花丛中，看着天上的星辰，只是这时他们的生活中多出了一个更加重要的生命，与此同时，还多出了使命。

地球的恢复远远没有他们想象的容易，想要有更广阔的治理，他们还需要前往不同的地方进行生态考察，说服更多的人加入这个浩大的工程。这些不容易，但是他们知道，这是他们迟早要面对的困难。

“我想，应该我去。”徐秋石再次注视着宋澜的眼睛。

“不，我和你一起。”宋澜的语气冷静，但徐秋石却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艰难。

“那孩子，怎么办。”

“留在这里，和这里的孩子一样，生活，学习。”

“但是……”

“我们依旧会经常来看他不是吗，而且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就可以一直生活在这里。”宋澜的眼睛看向眼前的这片紫色海洋，再往前她看到了那片他们已经生活过许久的村庄，那里灯火阑珊。

徐秋石点了点头“在这一切结束之后，就在这里过完我们的一生。”

紫色的花海见证了他们的情感，徐秋石和宋澜都相信，他们会带着孩子，在这片逐渐生机的星球上一直走下去。

西北地区，这里的环境最为恶劣，一路上车队时常因为沙尘的狂暴而无法前进，进度推进得很慢。生命之花的播种也变得极其困难，但是却没有人放弃，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这里逐渐被紫色铺满。

这天的沙尘暴来得格外猛烈，强烈的飓风似乎要将整个车队都连根拔起，徐秋石认为一切都将会和以前一样，他们会挺过这次沙暴，然后继续推进。但是就在沙尘结束之时，小队中却少了一个人身影。

宋澜不见了。寻遍整个营地，甚至方圆数十公里，依旧没有丝毫的踪迹。宋澜就这么在这场沙暴之中彻底迷失。

徐秋石发了疯似的寻找，游走在这片荒凉的戈壁，一年，两年，三年，直到荒漠之上的紫色越来越密集，但是他依旧一无所获。他时常在他们那时驻扎的营地呆着，一待就是好几天。他总期待着有一天，宋澜会从沙尘之中走出，但是这一天从来没有到来。

当最荒漠的西北沙漠也变成紫色海洋之时，徐秋石终于明白，宋澜或许已经长眠在了这里，这片紫色的海洋之中，这故乡的尘土之下。

于是他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村庄。

这场葬礼没有尸体，村民却从四面八方赶来，最后到来的是吴生，徐秋石看到，他的手上捧着一盆生命之花。

“这是她第一次见面给我的那株，后来她送给了我，我想现在是时候还给她了。”吴生把花盆递到徐秋石的面前。

压抑了许久的沉痛与思念在这一刻如井喷一样爆发，眼泪从徐秋石的眼眶之中持续地滑落，滔滔不绝。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只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之时，紫色的海洋中，那一抹雪白色的优美身影，而现在，她也要长眠在她一直守护的生命之花之中了。

“你们叫它生命之花，所以相信它吧，这些花会给她带来新的生命，或许不再原来的那具躯壳，但是一定会有新生。”吴生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很多村民聚集在这银色的墓碑前，送着宋澜最后一程。

人群之中，一个娇小的身影逐渐挤到了前面，来到了徐秋石的附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徐秋石蹲下，缓缓地抚摸着儿子的脑袋“她不会回来了。”

“她变成了这株花吗？”

徐秋石顺着儿子延眼神的方向，看到了墓碑前这朵盛开的生命之花，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把视线看向远方一望无际的生机“不，她变成了这片海洋。”

之后的岁月里，徐秋石在进行工作之时都会带着徐复生，传授着他有关种植的一切知识。他开始带着儿子走得更远，将自己的事业遍布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将全新的生态之美，重建在这废墟之上。

“看！是蝴蝶哎。”

徐复生的话语令徐秋石微微一怔，在这片由他儿子亲手建立的保护区内，竟再次出现了蝴蝶这一种古老的生命。更多的生命已经逐渐在地球之上孕育，徐秋石知道，他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

“你现在的能力已经比我更强，我相信你会让这里变得更加美好，除了沙漠，还有海洋环境等更多的地方需要重塑。带着这种花，带着你母亲的遗愿走下去。”徐秋石对着徐复生缓缓开口。

“我会的爸爸，那你呢，你不会跟我一起吗？”

徐秋石摇了摇头“不，我要去一个更重要的地方。”

7 归途

当重新踏上旅行者号之时，上面陈旧的灰尘让徐秋石感到恍如隔世，时间带走了太多的东西，也带来了太多的东西，带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又带来了一个更重要的人。

飞船缓缓升空，目前的加速度还在徐秋石的承受能力之内，他看到下方的紫色海洋逐渐变得模糊，甚至云端也离他越来越远，直至他看到一个巨大的蓝紫色的弧形，那是地球，现在他已经飞离了。

他将核聚变引擎关闭，飞船以较慢的速度在地球轨道上滑行。曾经他几乎踏足过这里的所有土地两遍，第一次是旅行第二次是拯救。

“定位时间，我和宋澜初次相遇的那一天，定位空间，紫星。”徐秋石艰难地开口。

“收到，即将开启。但由于系统老化，时间定位可能会产生几年的误差。”ai的声音响起，依旧冰冷。

“足够了。”徐秋石看向飞船的生态箱，那是宋澜从紫星带来的一株，为了留作纪念，它并没有被直接种植在地球之上。

这次的穿越让徐秋石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剧烈的颠簸让他感觉有些怪异，就在飞船来到那一颗星球之时，徐秋石明白，果然出现了偏差。

在太空中看，这颗星球不是紫色，而是黄色。

“比对星图坐标。”徐秋石开口。

“无误。”

“那便是时间的问题了。”徐秋石长叹一口气“重新定位时间，进行二次穿梭。”

“故障，故障，故障。阿库别瑞引擎产生故障，无法再次支持航行。”

第二代的引擎已经带着他们在宇宙中漂泊了许久，让他们在时间与空间之中旅行，而现在它也到了自己寿命的极限。

“检测核聚变燃料。”

“百分之三，仅够支持在这颗星球降落。”ai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感。

绝望再一次在徐秋石的整个身躯蔓延开来，他的大脑中无限次地回想着过去，要是一开始多攒一些钱买一艘更新的飞船，要是那最后一次播种一直和宋澜待在一起，要是他最后没有做出再次回到这里的决定，无论如何他的身边都会还有他心里最重要的人。而现在，他只能一无所有，他被困在了这个时间。

徐秋石将飞船降落在了紫星，这里的生态环境正如宋澜一开始所说的那样，无法生存。二氧化碳超标，弥漫着黄沙。他戴上净化面具，走到这里的大地之上，缓缓跪下，触摸着这片干裂的土地。

忽然海量的记忆扑面而来，他突然想起了宋澜和他说过的有关这里的一切。他想起了那个在星际网络之中无论如何都搜索不到的那个名字，俞冬岩。

冬岩，多么美丽又绝望的名字，与秋石对应，又能反映出他此时此刻的心境，他顿悟了一切。他会在这里等待着宋澜的到来，并将紫色逐渐在这里扩散开来。

他在这里建立起了第一个培育基地，带着飞船上那最后一株，也是第一株生命之花，将它插在这片发黄的土地之上。徐秋石忽然感觉有风吹过，他感到生命之花在飓风之中中脆弱的挣扎，但根茎还是紧紧地咬住了地面，它活了下来。

他用这里的树木修建起了一座两层的小木屋，并将有关生命之花的论文以“俞冬岩”的名字发表，他明白有一天，一个叫宋澜的十六岁姑娘会看到它，克服种种艰难，带着自己的理想来到这里，唤醒那时已经垂垂老矣的徐秋石。而那时徐秋石也会告诉她一个故事，一个探险队，一个独自留下研究的孤独研究者。

他想过是否要借助休眠设备快速前往未来，但是他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

世事万物，皆有因果业力，万事万物，皆有轮回。如果他不做这一切，未来的他们或许就无法相遇，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徐秋石不清楚，也不敢去赌。他只能铺好这条既定的道路，并等待着最后，在生命的终结之时，能再一次看到宋澜那双灵动的眼眸。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做着相同的工作，日夜转换，三十年的孤独生涯在无尽的耕耘中度过，这颗星球的陆地已经有10%变成了紫色。接下来徐秋石便不需要再亲力亲为地种植了，它们生命力很强，而且已经形成种群，风会带着它们的种子，飞向更远的地方，这些紫色会绵延成海，跨越六个世纪，等待着一个充满理想的少女。

休眠舱缓缓合上，徐秋石的思维逐渐模糊，眼前彻底黑暗之前，他仿佛再一次闻到了一股清香，那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感受。

他仿佛又看到了两个人影，在紫色的花丛之中奔跑，逐渐地，这两个身影的后面又跟上了一个孩子的身影。孩子逐渐长大，女孩的身影却逐渐变得虚幻，直到一只蝴蝶飞过这片美丽的花丛，女孩的身体如轻烟一般消散，而花丛之中蝴蝶变得更多，它们给这片紫色海洋带来了全新的生命。

不，这些生命，都是她。

紫色的波浪在风中起伏，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离别与重逢。

当白衣少女点开那篇有关生命之花的论文之时，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