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边界》
一、别离
步入研究所的大门,他看向大厅中央的那颗由全息影像呈现的大脑,陈玠久违地感受到了沉重,记得上一次有这种感受,还是在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那年,他研究生刚毕业,也是在走进来的一瞬间便看到了这颗大脑。
“它在思考。”陈玠看向自己九岁的儿子陈到,缓缓开口。
陈玠仔细地观察着陈到的反应,他发现这颗大脑并没有对陈到带来太多的震撼感,与此相反,他见到了不属于一个九岁儿童看到新事物时的反常冷静。
“这是一颗大脑吗?”小男孩开口问道。
“是,它在闪烁,而每一次的闪烁意味着一次思考。”
“它好美……”
陈到的这句话让陈玠和于安然一愣,他们都看出来了,陈到对于这方面的巨大兴趣。
“走进去看看吧。”于安然拉住小男孩的手,带他走向研究所的内部。
这个区域存放了少量的实验性人体冷冻设备,陈玠不想把陈到带到这里来看,但是他还是在陈到强烈的恳求下服软了。门缓缓打开,陈玠感觉到一阵冷风从里面吹了出来,冷风划过他的手臂,他仿佛感到了刺骨的疼痛。
像棺材……
无论是第几次看到这些人体冷冻设备,陈玠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他无法想象,这台设备将会带着一个人,跨越数百年的时光。而他,很快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了。三天前,他确诊了胃癌晚期,现代医学无法完全治愈,如果不利用这项技术把他送到未来去治疗,他的寿命将不会超过三个月。
“陈博士,于博士,你们来了。”
“是,带孩子来看看这里,他一直对这些东西挺好奇的。吴博士,你还在检查这些设备吗,今天应该是节假日吧。”于安然开口道。
“是,但我还是想来看看。”说罢,吴植缓缓蹲下,看向九岁的陈到“小朋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人体冷冻的舱位!”陈到直截了当地答道。
“真聪明。这些东西是需要很多科研人员,花很多年的时间研发出来的。”吴植摸了摸小陈的头。
“我将来也要成为一名科研人员,我也要研究人类自己。”
“研究很辛苦的,也很枯燥,而且你还得有足够高的学历,和足够强的能力和毅力。能够坚持在这个领域并一直坚持下去的人,不多。”陈玠看向儿子,解释道。
我会成为这样的人的。”小男孩摸了摸旁边的那一台休眠设备,说道“我还想看看外面那颗大脑,爸爸。”
“好,你去吧,你知道怎么走吧。”陈玠问道。
后者点了点头,便径直跑了出去。
“你想好了吗?”吴植看向陈玠,眼神变得沉重了许多。
“是,我只能冬眠。这项技术已经基本成熟,全球已经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进入冬眠。”陈玠这段话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的出口都十分吃力。
“我们陪你一起。”于安然说。
“不,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更好,或者更坏,说不定用木棍打的第四次世界大战之后,我所需要的技术都不会出现。”陈玠笑了笑,看向了旁边棺材一样的设备。
“而且我不想看到你们跟我一起躺进这样的一个棺材里面,你们就留在现在吧,我觉得你们适合这个时代,尤其是孩子。”
“我觉得他像你,是一块科研的好料子。”吴植笑了笑说。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走上这条路无论是混日子还是真正走到底都不是什么好事。”陈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突然,于安然抱住了陈玠“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会有的,这种技术的诞生不会太久的,现在的人类正处于科技发展的高速期……”陈玠说道。
“那马斯克还说前年就要上火星呢,结果现在月球都飞不上去,再怎么说,二三十年还是要等的,到时候你就要对着一个老太婆叫老婆,对着一个和你一样大的男人叫儿子……”
陈玠说“但是生活还要继续,不是吗?我去未来等你们,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还能再见面的,如果需要的技术没有研发出来,那么每十年我也会苏醒一次与你们见面。替我带着孩子,把路走下去,就像我在的时候一样。”
“好,我们会走下去的,十年后再见……”于安然感觉到,一滴泪水不自觉地从自己的眼角滑落。
一周之后,冰冷的“棺材盖”缓缓合上,在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之前,陈玠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在这最后时刻,他依旧牵挂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但是他没有选择,至少这样他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二、苏醒
起初只是一个白点,然后陈玠的眼睛前方逐渐变成了一片洁白,紧接着他才看到眼前的画面。他看着眼前的冬眠仓缓缓地打开,他尝试驱动自己的身体坐起来,但是失败了。很快他便注意到机器托着他的腰部和后背帮助他缓慢地坐立起来。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里的环境与他冬眠时的环境天差地别。这里没有窗户,使他无法看到外面的状况,他也没有看到门,有的只是洁白无瑕的墙面。
很快他注意到眼前一面墙面缓缓凸起,然后向两边展开,几个人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位是一名老者,陈玠感觉这人有些眼熟,他拄着拐杖,但看起来依旧老当益壮,他背后的三个人则是三名看起来相当壮硕的年轻人。这些人的装束很奇怪,像是一些特殊机构的制服,陈玠仔细地在记忆之中寻觅,但是始终无法找到能够与之匹配上的。
陈玠下意识地问出了问题“现在是哪一年,我的妻子和孩子呢?”
四人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是陈玠注意到那位老者向身后的某个人示意了一下,那个人突然上前一步,走到陈玠的附近,他挥了挥手,一块全息显示屏幕突然出现在了陈玠的眼前。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一阵刺痛,紧接着屏幕上便显示出他的身份信息。
“是他,没有问题。”那人看向老者,说道。
后者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到底什么情况?”陈玠的声音大了一号,但是依旧没有人理睬他。
刚才上前的那人又挥了挥手,全息显示屏的内容发生了变化,这一次屏幕上面显示的字密密麻麻,刚刚苏醒的陈玠并不能清楚地识别出这些文字,他只注意到了最后的那一行大字“生命监管局”,以及一个年份“2076”。
“我冬眠了四十年?那我的妻子和孩子呢?”陈玠问道。
“冬眠犯陈玠,现在是2430年,您的冬眠时间为四百零四年。冬眠罪的官方立法是2076年,刚才向您呈现的是冬眠罪的具体细则。虽然冬眠法于2076年成立,但是在立法那一刻仍旧处于冬眠状态的人仍被认定为有罪,其中罪行被分为轻度,中度,重度,和超级重度四个等级,您本来应该是轻度的,但是出于其他方面的原因,您被认定为超级重度,事实上如果换成普通民众,他们不介意直接将你杀死,但是出于人道主义考量,我们还是治好了你的疾病,并将你唤醒接受法律的制裁。”
那人稍微顿了顿,继续说“你的儿子死于公元2113年,享年95岁;你的妻子死于公元2046年,享年51岁。”
大量的信息涌入陈玠的脑海之中,他一时间难以消化,但是这些人也并没有给他过多的思考时间。
“确认完毕,带走吧。”那位老者缓缓开口。
他被强行从冬眠仓上拖了下来,很快他的双手便被戴上了电子镣铐,而在他双腿接触地面的一瞬间,长时间的冬眠让他一时间难以适应,别说走路,就连站立也变得有些困难。他几乎整个瘫软了下去,但是很快,那几个年轻人便把他架住,强行把他拽出了这个房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陈玠看向那位老者,这人他总感觉有些眼熟,但他刚才一直在脑海之中搜寻,却并没有在自己的记忆之中找到这样一个人。
“不要着急,你很快会有答案的。”
穿过走廊他来到了外面,外面的场景与他所想的未来有一些差异,但是整体还在他的预料之中,数不尽的摩天大楼,天空中井然有序地排列着的飞行汽车,以及周围各种各样的,大小各异的全息显示屏,这种未来感突然让陈玠感觉到放松了许多。
旁边的那位年轻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开口道“现代社会每个人几乎都衣食无忧,强大的生产力让他们只需要付出较小的劳动,就能获得较大的收益,你觉得未来美好吗?”
陈玠点了点头。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点头的那一刻,那人竟然直接朝他的脸上吐了一口口水。口水吐到了他的眼睛里面,他想用手揉一下眼睛,但是他忽然又意识到,自己的手戴着镣铐,而且还被他们摁住了。
“你不配享受这些成果。”那人继续说道。
“你不要怪他,还是那句话,他们没有对你下死手,都是很克制的了。”老者走在最前面,说这句话时,他没有回头。
他们继续在街道上面行走了一段路,在这期间,许多行人从陈玠的旁边走过,陈玠注意着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大多数人都是差不多的表现:先是疑惑地看向他,然后再看一眼押送他的几个人,当眼神再一次落到陈玠头上之时,表现的则是愤怒。
在这段路程中甚至还有两三个人主动用拳脚攻击陈玠,一般陈玠都会先挨上那么三拳两脚,周围的那几个生命监管局的年轻人才会把那些行人拉开,而那些人在被拉开的时候,几乎都会朝着他的脸上吐上一口口水,而当他想用这段没有被摁住的时间用袖子擦擦脸时,他就会立马又被摁住,这种感觉令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屈辱。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让自己变得如此可恨。
“把他带上去吧。”在一直径大约十五米的球形物体前,老者停了下来。
紧接着,球状物体的前方一小片区域缓缓凹陷,然后逐渐形成一个入口,陈玠就这么被带了上来。进入之后,那几个人把他扔到一把椅子上,然后不知道按动什么按钮,他便被牢牢地束缚在了上面,这种束缚让他感觉到疼痛和痛苦,他开口道“可以轻一点吗,很疼。”
“不行。”最后上来的老者说。
老者坐到了最前排的位置,他挥了挥手,前方出现了一块全息显示屏。他在上面按动了一下,然后那块显示屏消失了。只见他们乘坐的座位轻微后仰,陈玠注意到,他居然在缓缓升空。
“这是华夏二号太空城,是中国最早建立的太空城之一,也是当前规模最大的太空城,其位于木星轨道上,呈椭圆形,相当于木星的一颗卫星。”那位老者说到“这里的地表面积有一千九百万平方公里。是大陆面积的两倍,目前我国百分之三十的人口都生活在这里。”
“多么伟大的工程!但是你知道吗,因为这项工程而死亡的人不计其数,而在它建成的那一刻,全国每五个家庭,就有一人因为它的建设而死亡,后来这些人被追授为烈士,因为他们为人类文明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说这么多,我还是没明白你的意思,你把我带走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要杀我的话,你早就可以动手了。”
“那我就简单地给你解释一下吧。”老者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掷地有声。
三、女娲工程
“在你进入冬眠的七年后,全世界第一只大众可见的理论永生的蜉蝣诞生了,在同一年,那名美国的科学家便获得了当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这也打破了历史纪录,成为得出研究成果到获得诺奖之间时间跨度最短的一次。那只蜉蝣的活体至今仍在世界博物馆,而它的名字是‘Satan’”厚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但是我们都知道,这类研究的第一次成功并不是那位美国科学家主导的,而是你和你的导师。”
“是,事实上在研究生期间,我和导师就一直在秘密研究这个课题。毕业之后,我加入生命研究所,而我的导师也辞职担任了这里的所长,所以这个课题得以被继续研究,在此之后两年,我们二人便取得了成果,成功培育出了理论永生的蜉蝣,在我们的培育下,他活了十年,最后才被我们销毁。出于各种因素的考量,我们并没有在任何期刊发表过这项成果,只有圈内极少部分人知道这一件事,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些的,这又和我的儿子有什么关系。”
“不要着急,很快你就可以明白了。”老者顿了顿,继续说“而在第二年,你的儿子便以优异的成绩破格参与高考,并获得了全省第二的优异成绩。因此他成功地考入了清华大学,并选择了一个即便有重大突破但是依旧冷门的专业------生命科学。站在历史学的角度来看,给他授权16岁便参与高考的那位老师无疑是一位不输于你的历史罪人。而没有人知道,你从小对他的教育,和这次诺贝尔奖的新闻对于他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他很优秀,甚至远比我想象得优秀得多,或许他真的是一位科研天才。只是我想不明白,按照你们的说法,他成为历史罪人?”陈玠尽力地探头,试图去捕捉一下那位老者的表情。
“如果一个人有了让全世界的生活向前一大步的能力,那么他是天才,如果他做了且成功了,那么他便青史留名,是伟大的英雄,如果他做到这些之后又将它们亲手泯灭,让享受过这些进步的人民又回到原来的状态,那么他便是罪人,所有人共同愤恨的罪人。”老者平静地说。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陈玠忽然感觉到一阵痛苦,8g的超重让他感觉有些难受,很快,飞船的上方伸出一只机械臂朝着他的嘴巴里面喂了一粒药丸,他便感觉到好受了许多。
陈玠注意到,另外的几个人也服下了一粒这样的药丸,那位老者看了看时间,开口道“在睡前,应该可以跟你说完。”
“你的儿子陈到在二十四岁那年博士毕业,在拥有一个生物学博士学位的同时,还获得了一个计算机科学的硕士学位。同年陈到便加入了你曾经工作过的研究所,通过一次偶然的数据查阅,他得到了你和你导师培育的那只蜉蝣的完整资料,也因此,他开始有了成为神的欲望。“老者接上了刚才说的话。
“神?”
“是,一个操控人生命的神。在陈到二十八岁那年,他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妻子去世了,死于一次意外的心肌梗死。同一件事带给人的启发是截然不同的,对于其他人,可能会悲伤,更有能力的,可能会去选择推广这种疾病的预防,但是陈道得到的启示却是截然不同,他结合了自己当下的研究内容,得出了要是自己的母亲再年轻一些,她就不会因为这个而突然死亡这一结论。因此,这更加推进了他的研究进度,在第二年,全世界第一只理论永生的小鼠诞生了,这一技术的革命性并不比你的永生蜉蝣弱多少。”说到这里,老者陷入了沉默。
“他弄出了永生人?”陈玠打破沉默,问道。
老者看了看时间,继续开口,但是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陈玠的问题“在想推进下一步时,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大量的阻力蜂拥而至,来自社会各方面的舆论压力把他压迫得喘不过气,但是陈道对于前路的探索却没有停滞,在阻力的压迫下和经费的限制下他仍然没有放弃,直到做出最后的成果。为此,社会上很多人猜测,他杀死过两个人。“
“时任研究所所长,吴承泽,死于2050年十一月,死因坠楼自杀;以及专门负责对他的研究进行监管的监管局员工李飞,死于2051年三月,死因跳河自杀。这两人在对于永生技术的人体研究方面持强烈反对,在他们二人死前都与陈到爆发过强烈的冲突,而他们死后的几年,也是永生人技术推进最快的几年。”
“警察呢?”
“警察调查过,但是陈到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除了有过少量矛盾之外,没有任何证据再指向他,最终吴承泽与李飞二人的死被定性为自杀,但是历史学家更倾向于仍是陈达杀死的他们,原因是七十年后陈到几乎快要死亡之时公开的另一项生物学技术,陈到称之为‘傀’。”
“‘愧’的本质解释起来相当复杂,但可以类比,这是一种纳米机器人可以通过注射或者口服的方式入侵人的神经系统,效果类似于对一台电脑发送一种特制的木马邮件,对方一旦接收电脑就会被操控,而‘愧’也是如此,被这种纳米机器人入侵之后,其大脑对于身体的控制减弱,改为被这种机器人控制身体,而控制者可以通过计算机远程遥控。最恐怖的是,这种机器人在人体存活的时间不会很长,大约一天便会在人体中自毁,而自毁后的产物则都是人体中常见的物质。”老者长叹一口气。
“我了解我的儿子,即便他再怎么坏,也绝对不会干出杀人这种事情,不管他那时有没有掌握‘愧’这种技术。”陈到叫道。
“你不用对我大吼大叫,这些都是历史学者的推断,我只是复述而已。”
“那后来呢?”
“在他们死的第二年,不知陈到用了什么手段,旨在研究人体永生技术的女娲工程正式立项,并且在女娲工程正式确立的第四年,也就是2056年,那一年你的儿子陈到只有三十八岁,而他却成功地干了一件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他创造了第一个永生人,他把一位生命垂危的百岁老人,改造成了第一位永生人,与此同时,这位老人的身体素质,抵抗力都上升了一个台阶,可以以正常老人的生活方式,享受未来无限制的生命,而这位老人,名叫吴植。”
陈玠感到有些头昏,但是听到这里他骤然惊醒,他终于匹配上了这位老者的名字,吴植。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对于自己的仇恨,为什么这么大。
“在当时人们的角度来看,陈到和女娲工程获得的成功的确是前所未有的,而他也确实如同神明。但是这仅仅只是开始。”
这是在飞船到达地球前吴植对陈玠说的最后一句话,在此之后,陈玠彻底在药丸的作用下昏睡过去。
四、审判
陈玠惊醒。三十多个小时的路程已经结束,现在,他们已经到达地球了。
“带我来这里干嘛?”陈玠再一次重复这个问题。
这一次,吴植回答了他“接受审判。”
陈玠感受到了一点轻微的震动,他明白现在已经到了地面,束缚着他身躯的那股力骤然消失了,但很快那几个年轻人便走到了他的旁边,按住了他。他看到吴植站了起来,与此同时那扇奇怪的门也被开启,他注意到那些人依次拿出一个类似呼吸面罩的东西戴上,但是他却没有被戴上这种面罩,而是被带着走了出去。
“我们到了,生命科学研究所旧址,你将在这里接受审判。”吴植回头,冷酷地看向陈玠。
这时他注意到远方的沙漠出现了一丝怪异的迹象,他以为那是流沙,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是一支与沙漠融为一体的车队,而现在这支飞行车队正在朝着他们方向靠近。
车队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车上的人依次走了下来,大约四五百人,令陈玠没有想到,这里居然会有这么多人。他注意到这些人中的一部分朝着他的方向靠近,另一部分则向着车队末尾一辆较大的货运车走去。
他突然感觉到有个力推动着他前进,似乎是想让他也跟着走向车队末尾的那个地方。当他走到那辆货车的附近,他注意到吴植调出了一个全息显示屏,不知进行了怎样的操作,货车之中存放的东西便被运送了出来,置于这片沙漠之上。
那是一个全透明的玻璃小屋,在里面有一张手术床,而四周有着一些陈玠未曾见过的设备。
“带他进去。”吴植将拐杖指向那张手术床。
当他被牢牢地禁锢在那张手术床上之时,吴植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了陈玠的耳边“我们将会根据你的忏悔程度,决定你的罪行,每当我说出一件你儿子陈到干的事情之后,你动你的左手,意味着认为无罪,你动你的右手,认为有罪。与此同时在场的其他人也会做出判断,当你选择无罪时在场大部分人也选择无罪的话,仍旧认定你有忏悔的迹象。”
陈玠这才发现,这些已经将这个玻璃房间牢牢地围住,自己宛若一件商品,被人注视。
很快, 一行字出现在了陈玠的眼前“在伦理问题的压迫下依旧研究永生人,对此陈玠是否有罪。”
他觉得这仅仅只是一个研究方向的选择,事实上百分之五十的划时代的研究成果都是在强大的压力下进行的,因此陈玠动了动左手,选择了无罪。
显示屏的字幕变化,显示出了场外人员的选择“百分之七十七有罪,百分之二十三无罪。”
陈玠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忽然加速跳动。
字幕再一次发生变化“对于李飞,吴承泽之死,陈到是否有罪。”
陈玠了解自己的儿子,即便他只与自己的儿子一起度过了九年的时光,或许他会为了自己的研究牺牲一些利益,或许是自己的,或许是其他人的,但是做到杀人这一步,他不会相信。他动了动自己的左手,选择了无罪。
“百分之九十九有罪,百分之一无罪。”场外人员的选择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陈玠长叹一口气,他明白自己已经离死亡不远。
“在女娲工程第一例成功的五年之内,全球陆陆续续有大约四千五百万人接受了永生人改造,除此之外仍然在排队地等待着被改造的人达到了十三亿人之多,这些人来自各个阶层,无论是家资数亿的富豪,还是最底层的劳动人民,都有接受过改造的和在等待接受改造的。但是就在这时,你的儿子陈到却宣布,封存这项技术,不再进行永生人改造。由此带来的是一次强烈的社会动荡。”
“这次动荡的影响之大,之强烈,死亡人数之多,以至到底该不该把这件事称之为第三次世界大战历史学家之间都存在相当大的争议,但是不论如何,这场永生人与普通人之间的战争导致了太多人的死亡,太多家庭的分崩离析,而你的儿子陈到,却在此期间展现了他前半生不曾展现过的卓越政治天赋,并依靠自己的影响力,拥有了相当大的一批拥护者和政治力量。因此他在战争之后的第一年便创立了生命监测局。”
陈玠注意到吴植的声音顿了顿,才再次响起 “而生命监测局成立的第一件事便是推动了生命法的立法,具体为永生技术与冬眠技术均为非法技术,而冬眠人与永生人均属于罪犯行列。”
“对于吴植以上陈述,陈到是否有罪。”陈玠的眼前再一次出现了那行字。
这一次,他没有快速做出选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居然有能力做到这一步,对于陈到的一切,他似乎一开始就错了。那一天去研究所的参观是陈到吵着闹着非要去的,起初他不同意,但经不住软磨硬泡。而正是那次参观,那次对于那颗大脑的展示,彻底激发了陈到在这一方面的兴趣,而更令陈玠没想到的是陈到居然真的把这条路走到了头,而在此之后,封上了这条路。
屏幕上出现了倒计时,这时陈玠才动了动自己的右手,他选择了有罪。
就在陈玠期待着吴植继续给他讲述在此之后有关他儿子的事情之时,屏幕上却显示出了一行令他没有想到的字幕。
“冬眠犯陈玠,没有忏悔情节,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不好意思,来生再见,但是我恐怕没有来生了,哈哈哈哈。你接下来将会被进行一项特殊的基因改造,效果是加速你的衰老,你将会在一个小时之内快速衰老至死亡。”吴植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几只机械臂从那些仪器之中伸了出来,从未有过的恐惧让陈玠的心脏狂跳,他注意到那根针头离他的身体越来越近,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吴植的话,似乎有些前后矛盾。
这时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吴承泽。和吴植一样,都姓吴。在此之前,陈玠只知道吴植有一个孩子,却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名字。而现在来看,这个吴承泽便是他的儿子,而吴植所做的一切便是复仇。
他感觉到,针头似乎正在穿过他的肌肤。
四周的玻璃突然被震碎,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轰鸣声传入了陈玠的耳朵,手术床几乎整个翻转了过来,各种各样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在那一刻他昏迷了过去。
再次醒来之时又是一间洁白的房间。很快他注意到眼前一面墙面缓缓凸起,然后向两边展开,几个人走了进来。这一场景他苏醒之时见过,而现在又看到了一个类似的场景,不过这一次领头的是一位看起来十分儒雅的中年男性。
“我叫白琮,是生命监测局的副局长。”白琮看向陈玠,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戒备“不要担心,我们是真的。本来生命监测局给你安排的苏醒时间是还要再过一百年左右,但是以吴植为首的少量隐匿在地球以及华夏二号的永生人团伙劫持并提前令你苏醒,他们在华夏二号潜伏了两百多年,才找到了一个劫持你的机会,为此他杀死了四个我们的人,还利用最新型的‘愧’操控了三人。不出意外,吴植会被判处死刑。”
“谢谢,那么我现在的身份还属于罪犯吗?”陈玠对上白琮的眼神,问道。
陈玠注意到,白琮的表情似乎有些复杂。
“是,也不是。一个介于罪犯和普通人之间的特殊人群。”白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直接说说我接下来的归宿吧。”陈玠长叹一口气。
“不出意外,你将会在华夏十号太空城度过你的余生。那是一个小型太空城,只有非常薄弱的基建设施,模拟地球的生态环境,有冬天的寒冷与夏天的炎热。你们每天还需要进行十个小时的劳动,但是生活水平只相当于二十世纪80年代农村的水准。”白琮解释道。
“一个不算差的结果。”陈玠苦笑了一下。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带你看一些其他的东西。”白琮说道。
“什么?”
“关于你儿子陈到的一切。”
五、阴暗面 经历了大约十个小时的航程,当他的眼睛再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来到了华夏二号太空城,透过舷窗他能够从高空俯瞰这一座巨大的城市。但是他的感受同第一次看见这里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有震惊,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部科幻电影之中,但是实际上,这一切都是现实。
“在那场动荡之后,因为各种特殊武器的使用地球逐渐变得不再适宜生存,由此带来的是太空城工程。”白琮说道。
“这每一座太空城都宛若一颗人造的星球,所需要的技术水平非常高,那个时候已经有这种技术了吗?”
“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一样,这次动荡之后带来的是星际工程方面技术的大规模突破,由此带来的是人类向太空的大规模迁移,现在的地球没有那么适合人类居住了。”白琮解释道。
“你说过你要带我去看看关于我儿子的一切,那么这一切在哪?”
“不要急,很快了。”
陈玠这时候再次看向窗外,他们的四周又出现了许多类似的飞船,经过许多天的对于现代社会的了解,他能够根据飞船上的图标判断出它们隶属的部门。大部分属于警察,少部分属于生命监测局。
“这是干什么?”陈玠看向白琮,而后者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
飞船的高度逐渐下降,又以较低的速度滑翔十几分钟,现在他们来到了华夏二号太空城的另一面,陈玠再次透过舷窗向下看,这一次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他把目光挪移到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显示屏上,他才注意到那上面显示的都是有关废除生命法的内容。
“百分之九十的永生人都被安排在了华夏十号太空城,仍有少部分通过非法手段滞留在了社会之中,这些人不易抓捕,但他们之中的相当一部分都在致力于废除生命法即恢复永生人技术的合法性,以及自我身份的合法性。他们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网络舆论战,以及你看到的这种游行。”白琮跟随着陈玠的目光,也看向那些人群。
白琮又挥了挥手,陈玠的眼前又出现了数十块全息显示屏,这些显示屏上面显示的内容都是一些主流论坛或者视频网站的评论区,其中大部分与永生话题有关。评论区里面的那些发言基本在陈玠可以预料的范围之内,无论是阴阳怪气的,还是直抒胸臆的,大差不差都离不开废除生命法这一个内容。
数十艘飞船逐渐落地,白琮也带着陈玠走出了这艘飞船,他看到众多警察从他的身旁走过,挥舞着警棍击退着靠近政府大楼的人群。就在这时,陈玠看到了天空中的那一则标语“把我们的生命还给我们”。
这场游行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当人群逐渐散去,陈玠才清晰地看到了这座城市的污垢。
“你觉得我的儿子,有罪吗?”陈玠看向白琮。
“警方没有找到他杀人的证据,世界暴动他没有以任何形式参与,后面立法更是为了保护当下的人权。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他没有触犯任何法律,政府机构不会判定他为罪人。”
“可是,其他人呢。”陈玠看向天空,那一块块巨大的,呈现着有关废除生命法的全息显示屏正在逐渐消失“他们说要拿回属于他们的生命,这样的话真的有道理吗?”
白琮没有直接回答陈玠的问题,而是向他讲述起了在生命监测局成立之后有关陈到的事情“在生命法立法之后,陈到第一次审判的对象就是他自己和他的儿子,也就是您的孙子,陈峰。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第一批永生人不是一个,而是两个,除了吴植之外他把自己的儿子也改造成为永生人。因此,他陈到被判处了二十五年有期徒刑,而陈峰被判处了放逐。”
“放逐?”
“对,那是华夏十号太空城的前身,不过那时还不是太空城,那是大西北沙漠之中的一片贫瘠之地,陈峰将会在那里生活下去。当然,现在他们也都转移到了华夏十号。”
“后来呢?”
“许多人认定这就是一场政治作秀,但是其实并不是,陈到像一个真正的犯人一样,在一座监狱里面度过了自己长达二十年的时光。当陈到出狱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位七十八岁的老人了,而他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接受过永生改造。”
广场之上站立着的只有他们二人,夜幕已经降临,但充满未来感的街灯和全息显示屏却并没有亮起,周围依旧伸手不见五指。在黑暗的环境之中,陈玠陷入了沉思。他仔细地在记忆中检索和儿子相处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在幼儿时期捕捉到他未来这些行为的最初萌芽。但他想了许久都没有成功。
“在陈到待在监狱的二十五年时光之中,外界迎来了第四次和第五次工业革命,战后的世界飞速的发展,第一座太空城建成了,第一艘飞出奥尔特星云的人类探测飞船诞生了,很多科幻小说里面的事物变成了现实,世界正在朝着一个历史上最美好的时代稳步向前。但是却没有一个永生人诞生了。这时人们才有精力注意到那些在地底深处沉睡了许多年的人,那时的人们几乎达成了一个共识,他们没有经历过世界大战带来的苦难,却要享受战后的人们建设的成果,而那些永生人更是可以永久的享受这种成果,并可以到未来享受更好的生活,他们认定这都是很不公平的事情。”
“这件事情陈到很早就想到了,我想这也是他促进生命法立法的初衷之一。”看向四周逐渐亮起的街灯,陈玠开口道。
“是,这时候大多数普通民众几乎已经明白,想要再通过基因改造实现永生已经不可能,这项技术已被彻底封存,于是大多数人对于生命法的态度迎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们开始疯狂地支持这一套法案,那一年,很多永生人都被逮捕,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在逮捕中意外死亡。”白琮说道。
“那时的人对于我儿子又是怎么想的。”陈玠问道,此时他注意到刚才亮起的街灯似乎又在逐渐熄灭。
“无人在意。”
“什么?”陈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没有人再提到陈到的名字。在出狱之后,他继续从事生物学方面的研究,几乎不再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之中,只偶尔发表几篇学术论文,但这些论文也没有在学术圈激起什么太大的水花。直至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出了一本四百万字的自传,而在这本书发布之后的第二天,他就被发现死于家中,死于突发性脑出血。很多历史学家怀疑他是自杀,但是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毕竟他那时也已经九十五岁了,依然也有不少人倾向于自然死亡。”
“在他死后呢?”
“在他死后,关于永生话题的茅盾沉寂了三百多年,即便有少数永生人拱火,但是这些火星都不大,很快就会被扑灭。而最近二十年,有关永生话题的矛盾再一次显现出来,生产力严重过剩是原因之一,由此你的儿子陈到以及冬眠人和永生人又成为其他普通人憎恨的对象。”白琮停顿了许久才继续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是这种人。”
“如果永生技术不是他发明的,是他封存的,人们不会恨他;但是这项技术偏偏既是他发明的又是他封存的,那么他就变成了罪人,站在了大多数人的对立面,他便是人们眼中一个十恶不赦的反派。”白琮继续说。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决定封存这一项技术到底是因为什么呢?”陈玠的眸光穿越黑暗,看向白琮。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们只知道他的这些行为带来的结果是很多人的不满。正如他们所言,大多数人都想得到那本该可以属于他们的永生。”白琮看向陈玠说道“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陈玠再一次登上了那球形的飞船,这次的航行时间很短,只过去了一个小时,飞船便逐渐降落了。白琮带着陈玠走到一间破旧瓦房的前面,说道“就是这里了,这是你接下来生活的地方,具体事务,会再有人安排给你。”
陈玠走进房屋,打开钨丝灯泡,它轻微地闪了闪,灯光才逐渐稳定。这里的面积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灶台。陈玠拍了拍木质桌椅上面的灰尘,缓慢地坐了上去。他突然感觉房间内有些压抑,便打开了那扇木窗,窗外有一棵槐树,他又抬头看了看天空,现在是夜晚他清晰地看到了星星的光亮。
陈玠逐渐对这里产生了一丝熟悉的感觉,他突然想到,这里和自己小时候生活的环境很像,他从小就生活在农村,凭借自己优异的成绩一步步走得更远。他苦笑了一下,或许在他心里这样度过余生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这时他的记忆之中忽然浮现了了自己与儿子相处时的一件小事。
在陈到八岁那年,陈玠和于安然带着他回过一次老家。他们去到了陈玠小时候生活过的房子,那里很久没人住了,桌椅和床板上面都落满了厚重的灰尘,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这里收拾干净。自从陈玠的父母去世五年前去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他推开窗户透气,却没有注意到儿子一直注视着窗外。
“爸爸,那棵树好大啊。”
陈玠这才注意到儿子看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它的树干比周围的其他树木都要粗上好几圈,高度也几乎是其他树木的两倍,这棵树的分支很多,宛若一柄巨大的伞,遮蔽了许多洒下来的阳光。
这是一棵很古老的树,陈玠记得他小时候父亲就告诉过他,这座村庄是很久之前一批逃难的外地人聚集的地方,起初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大片槐树,他们砍去了这些槐树,建造起了一座座房子,砍伐逐渐越来越多,这里的规模也越来越大,但是树却越来越少。就在村民那时的村民准备砍下这最后一棵树的时候,当时的村长叫住了他们,说道“留下这棵树吧,就当是作为纪念,也只有它见证过这里的变化。”
于是这老槐树便留了下来,直到现在。陈玠还记得,父亲说后来这棵树成为村子里的象征,每一个新生儿都会被父母带到树下,他们为自己的孩子求一片槐叶,代表着未来的一帆风顺。因此这棵槐树至少见到过两个王朝的兴衰,至少见过村子里数十代人的成长与死亡。
当年,父亲跟他说过这些,现在他作为父亲,也把这些告诉了他的儿子。
“那么现在呢,还会有人带着孩子去求一片槐叶吗?我们路过那棵槐树两三次了,你们好像都不在意它。”陈到说道。
“你要是想的话,我们带你去。”陈玠看着儿子笑了笑说。
于是陈玠和于安然便带着陈到来到了那棵老槐树下,此时恰逢秋日,风吹过槐树,几片金黄的树叶从天空中缓缓下落,陈到快速地跑到树下,拾取一片即将落地的树叶。又一阵冷风吹过,吹过了槐树的分支,也吹过了他们的面颊,伴随着一片哗啦的响声,一大片叶子又落了下来。这风很大,却并不凛冽。
陈到又弯腰从水泥地里拾起了好几片槐叶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但是这个时候,一位老者的声音却从旁边传来“你们还信这个啊,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这里祈福了。”
陈玠回头看向那位老者,他一眼认出了他,是何叔。他出生时何叔还抱过他,他小时候也常去何叔家里玩,记得那时他还没这么老态龙钟。
“何叔,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算起来您今年也九十多岁了吧,您一个人住这吗?”
“是啊,村子里面老一辈的人都走了,年轻人也都走了,留下的人不多了。”
“爷爷,您一定也会像这棵槐树一样,长命百岁!”年幼的陈到突然跑了过来。
“哈哈,长命百岁不一定就好,你看这棵树,屹立在这里好几百年了,他没有同伴只能孤零零地待在这,但是好在还有人,现在呢?连人都快没有了。”何叔停顿了好久才继续说“我跟他一样,现在,身边连人都没有了。”
“那爷爷,要是您身边有人呢,要是您身边都是一群和您一样长命百岁的人呢?”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要是我们这群老家伙一直活着,你们年轻人的发展空间哪里来。”何叔蹲下,摸了摸小陈到的头“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活得久了,思想也容易固化,没办法创新,也没什么行动能力了,不过是给年轻人徒增负担罢了。”
“可不能这么说,何叔,你帮过我的事我都还记着呢……”
现在陈玠再回看这些事,他有理由相信,那天所经历的一切宛若一颗萌芽,扎根在了陈玠的脑海深处,而在未来他走得更远的某一天里,这萌芽逐渐苏醒并长大,引领着他做出了决定。
六、围城 这是六区今年发生的第四起坠崖事件了,这天晚上,天空中盘旋的那些光点突然快速下降,那是维持太空城秩序的警察,他们的调查很迅速,同前面三起事件相同,这次坠崖的原因还是被标明为失足滑落,但是包括陈玠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其实是自杀。
又是一年秋天,陈玠走出屋子来到地里,他看了看自己种植的这些庄稼。金黄的麦子在微风中摇曳,他摘下一粒麦子,拨开,塞到了嘴里。大自然的醇香在他的口腔之内晕开,他又放眼看向一望无际的黄金原野,他感觉得到,今年的收成会很好。
“爷爷,秋天来了,又是写诗的季节了。”声音来自陈玠的后方,他回头才注意到朝着他走来的是陈峰。
陈玠是来这生活了两年之后才偶然与自己的孙子陈峰碰面的,那时他们二人的目测年龄相仿,陈峰叫他爷爷他还有些不习惯,所以他们之间的相处更相似于挚友,而不是爷孙。不过陈峰还是更习惯用爷爷来称呼他,陈玠对此也并不反感。
“秋天好啊,可以写诗,也可以丰收……”陈玠开口道“对了,看看你最近写的诗?”
“不了吧,我就打发时间,随便写写,没什么好看的。”陈峰摆了摆手。
陈玠再次看向陈峰,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陈峰的身躯竟然看起来有些佝偻,看手里拿着的那本诗集时也是眯着眼睛的,俨然呈现出了老态。但是他的面庞却只是三十多岁的模样,甚至比陈玠看起来还要年轻一些,这种违和感让陈玠感觉怪怪的。
“你后悔过成为永生人吗?”陈玠摘下一粒麦子,递到陈峰的手里。
陈峰同陈玠刚才一样,把那粒麦子拨开扔到嘴里,咀嚼了许久才开口道“后悔过,怎么可能不后悔呢?很多次我都想自杀了。”
“你到底还是没有,是因为什么,害怕吗?”陈玠问道。
“不,是赎罪。父亲在战争期间的规划他只是提出了方案,而真正付诸行动的却是我,单论罪行,我要大得多。”陈峰缓缓坐到地上,长叹一口气“我每天都在经历记忆混乱的痛苦,晚上睡觉包裹着我的是无尽的噩梦和对已故之人的思念。我没法去社交,也已经没有社交的能力了,我整个几乎已经彻底被回忆的海洋与过去的一切给淹没,真的,我做不到看向未来了。不过还好,你的出现让我再一次看到了亲情,不过我知道,这种感受不会太久。一年在我一生中的比例越来越小,时间的流逝在我看来也越来越快,要不了多久,你最终也会离开我。”
陈玠也缓缓坐到地上,看向陈峰“你觉得你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英雄,或是罪人。”
“爷爷,您应该知道对于一个历史人物的评价是要分时期的,他做出永生技术之时,我觉得他是罪人,因为这是一项违背生命规律的技术,一项会无限扩大人野心的技术,由此爆发的暴动或者说战争带走了很多人的生命,也佐证了这一点;但是,他推立生命法的那一刻,是一位英雄,做出这样违背大众思维的正确选择,并不容易。”陈峰苦笑了一下。
“但是事实恰恰相反,在他成功做出永生人技术之后人民最崇拜他,在他成功推立永生法之后,人民最痛恨他。”陈玠说。
“是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时,他们注意到天空中的一道光点逐渐变得明亮,一艘飞船逐渐朝着他们的方向飞了过来,降落在麦田之中。飞船的舱门打开,走出来的是白琮。
“你不该停在这里,很多庄稼死了。”陈玠看向白琮说道。
白琮挥了挥手,说“这些都不重要,大不了多给你安排几天休息日,我来是想告诉你,有个想见见你。”
“谁?”
“吴植,他已经被判处死刑了,马上执行,死之前他可以选择见一个人,他选择了你。”白琮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见,我们不会强迫。”
陈玠沉默了许久,就在白琮准备转身离开之时,陈玠才再次开口“好的,我去。”
“拿上来吧,我们得快些了。”
飞船再一次飞到了华夏二号的上空,这让在华夏十号生活了七年的陈玠感到恍若隔世。他们降落在了一幢高大建筑的附近。
当他再一次见到吴植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疲惫的老人,他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和他刚来生命研究所时介绍那颗大脑的人联系起来。
“你居然愿意见我,我没想到。”吴植咳嗽了一下,才用沙哑声音说道。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想和我见面。”陈玠笑了笑,回应说。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熟悉的人了,无论如何,你现在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人了。”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陈玠再次笑了起来。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回忆着过去的一切,经受着精神的折磨,而现在,我终于解脱了。只是可惜了我的儿子,有关李飞和我儿子吴承泽命案,永远无法再次昭雪了。他们终究只是历史长河之中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当然,我也是。”吴植充满皱纹的面颊之上逐渐浮现出了一丝不易分辨的笑容。
“我也是。”陈玠补充道。
“不,你不是。你的儿子在那本自传中提及过,你的教育对他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以至于在民众看来,你的罪孽并不在他之下多少,因为是你亲手培养出的一个历史罪人。”吴植的表情骤然变化,注视着陈玠的眼眸变得很厉的许多。
“不,我的儿子不是罪人。我并不认为他做错了什么,在任何时候。”陈玠平淡地开口。
两个小时之后,在一千度的高温下,吴植被瞬间气化。
时间流转,秋天,冬天过去了,春天到来了。
陈峰带着陈玠爬上那座小山,在这里他们可以看到一年一次的奇景。
覆盖着山的白从下到上缓慢地消失,每当一片白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五颜六色的花朵,当对面山上的白色彻底消失之时,陈玠注意到对面山上也有不少人朝着他们所在的地方看。这时他才猛地低头,才发现自身竟然也已经置身于花海之中。
“最近社区又有好多人选择自杀了,这里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了。今年看花开的人都没有多少了。”陈峰的声音传入了陈玠的耳朵。
“是啊,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啊。”陈玠说。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陈峰也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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