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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不要让我们承认彼此的记忆

亲爱的,不要让我们承认彼此的记忆

我曾想用那只亲手组装的活性义肢杀死盛羽,却在血泊里用它缝合了她断裂的神经。她忘了带给我的一切伤害,而现在,冰冷的脑机芯片正一点点剥夺我恨她的权利。如果连痛苦的记忆都要被格式化,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在警笛与枪声的余音里,我望着她额角的血痕,只希望自己在彻底诗意前,能再恨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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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PAR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6/5/2913158 字130 阅读

编辑导读

我曾想用那只亲手组装的活性义肢杀死盛羽,却在血泊里用它缝合了她断裂的神经。她忘了带给我的一切伤害,而现在,冰冷的脑机芯片正一点点剥夺我恨她的权利。如果连痛苦的记忆都要被格式化,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在警笛与枪声的余音里,我望着她额角的血痕,只希望自己在彻底诗意前,能再恨她一次……

《亲爱的,不要让我们承认彼此的记忆》

【引子】

***

母亲的死因是呼吸肌麻痹导致的窒息。

稍微详细来说,我母亲患有多发性神经硬化综合征,简单来说就是神经上的疾病,起初可能只是腿软、手部肌肉不受控地抖动,走在路上会毫无征兆地崴脚,吃饭时筷子经常从指尖滑落,到最后,神经会硬化,信号就不在通畅了。

但是只要长期服用免疫调节剂和神经营养液就可以维持和平时无异的生活了,但是这两样药物价格昂贵,我的母亲为了帮我缓解经济压力,瞒着我偷偷减药,最后病发的时候是凌晨。

到最后,甚至是社区中心帮忙置办的墓地和葬礼,因为我身上剩下的钱根本付不起。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的经济状况已经惨的不能再惨了。可是,身无分文对我来说并不是最大的问题——

***

我正在计划杀一个人,从我的视角来说,我找不到工作、母亲去世、没钱,甚至因为反流性食管炎咳血,都是因为这个人、

但是……我所获得的成就也是因为她。

她是我的师姐,名字叫盛羽,今年28岁,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仇人。

【上篇】

***

“师弟师弟,成绩出来了,我考过了!”

“嗯,我也考过了。”

“谢谢你当时帮我临时抱佛脚,我请你吃绿豆沙吧,就是西门外马路对面那家,我请你吃最贵的那种!“

“那还真有劳师姐破费了。”

***

那年我大二,盛羽大三,我们在大学念的是仿生技术与伦理工程,这个专业需要考下临床医学的行医执照和康复医学的初级资格证书。虽说是初级资格证书,但是依旧还是很有难度的。但是盛羽为了实验室的解剖课,还没把《运动功能评定量表》的评分标准背熟,这个又是考点。

当时在考场外看着她抱着那本厚厚的《康复医学》差点哭出来,我出于好意于是帮她临时抱佛脚,卡着及格线考过了这个证书。

在加了联系方式后的一周后,就有了上述对话。当我之后和盛羽聊了之后,为了事业——我彻底抱上了盛羽的大腿。

我不是天才,大部分时候都是靠背书强行度过的难关,导致我脑子里经常出现自己背书的脑内音念书的幻听,事实上也不至于多严重,无意中帮我背下了很多的东西。

即使如此,我的运气是真的好,念仿生技术与伦理工程这个专业的学生到了研究生阶段大部分都去念别的专业去了,比如有的直接去当医生了,神经内科、康复科之类的,有的去敲代码做人工智能去了,有的干脆考了公去了医疗器械监管部门。

最后愿意留在实验室啃神经仿生这块硬骨头的,整个学校算下来不超过三十个人。很幸运的是,盛羽就是这三十个人中的一个,还是最牛逼的那个。我很幸运的抱到了这大腿,甚至盛羽也确实给了我很多好处,就比如说我的硕士毕设——我完成了全国首例携带低智能人工智能的脑机芯片与活体义肢的耦合手术。

简单来说,我完成了师兄和别的前辈们迭代了很多个版本的大模型,连接到了盛羽的硕士毕设——那个真正意义上用培养出的人体组织做成的右臂上,并且完成了拿起一个材质还算结实的易拉罐的动作。

之前盛羽完成这支活体义肢的时候,连接神经后,只是完成了简单的动作,比如握拳、抬手指这类基础指令,甚至连拿起一张A4纸都会因为肌肉力度控制失衡把纸捏碎。

我将整个研究生阶段全都贡献在了这个项目上,把芯片里的神经信号反馈阈值调了八百多版,自己做了将近五十多次神经链接手术,我还学会了自己一个人给这个活体义肢做保养。甚至我使用的大模型在我手里迭代了好几个版本后,让这个低智能人工智能学会了根据体内激素、体温、出汗程度、肌肉状态等生理行为来理解人类的情绪,理解正确率高达92%。

最后一次测试时,那只泛着健康肤色的仿生臂稳稳地握住了易拉罐,指节的弧度甚至和正常人握东西的样子分毫不差,甚至测试了几次后,我尝试着让这个人工智能做出别的选择,它撒娇似的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当冰凉的水珠滑落到白净的桌面时——

我记得很清楚,盛羽当时抱着我在实验室跳了起来,发梢扫过我脖颈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遇见她这件事上——毕竟还是有很多别的人想要借这只‘右臂’,盛羽当时毫不犹豫地直接让我插了队。

***

但是,不知是造化弄人还是我提前花光了运气。

发期刊有个惯例,第一作者曾经也出现过三个共同第一作者的情况,但是一般情况下,两个共同第一作者就顶破天了。导师也好,盛羽也好,另一个做大模型的师兄也好,他们都选择了要面子,我的名字就这样落到了第二作者那栏。

我本来想考个博士,我觉得那样还能再谋得一些出路,但是,无一例外,那些导师都拒绝了我。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第二作者并不是污点,而是因为我的项目本就充满了运气的味道,甚至有的博士生都做失败过,那些博士生导师更是有些忌惮我会功高盖主,要是我在博士生阶段做出了什么超出他们预期的成果,他们的位置岂不是要坐不稳?更难听的话我也在面试的走廊上听过,有人说我不过是给盛羽打下手的,能出结果全靠盛羽的活体义肢底子打得好,我充其量就是个调参数的工具人。

考博这条路彻底堵死之后,我想着去业内的生物科技公司上班也未尝不可,毕竟这个项目的落地前景摆在那儿,我有实操经验,总不至于找不到饭碗。

但是政策的调整让大部分新开展的仿生技术项目全都砍掉了,我这种本就是冷门专业的职场新人更是找不到工作了,虽说我有行医执照,但大学实习时医患关系让我几近崩溃。就此,我开始了长达半年的摇奶茶的日子。

珍珠要煮四十分钟,糖度要按客人要求精准到克,无糖家5克白砂糖,少糖是10到15克,半塘是15到25克,全糖是35克,冰量要精确到刺激口腔但不能刺激牙龈的程度,大概是三分之一杯的冰块,算上融化程度,也就是在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之间。

期间我没有和任何老同学联系,甚至连盛羽都没看联系过,直到半年后的某次同学聚会——关于期刊的事情,我气其实已经消了,毕竟发都发了,再去争只会显得我小气,而且也争不到什么。

同学聚会来的人很多,虽然看到盛羽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的,但毕竟我大学实习时连那种难搞的患者都面对过了,区区盛羽,不在话下!

“哟,陈默,最近混的怎么样?毕业后我听说你直接去工作了,现在是在哪个公司里面当技术员啊~”盛羽问的很轻松,嘴边还沾着烤肉的酱料,亮闪闪的眼睛弯成月牙,和当年在考场外红着眼眶背书的样子几乎没有差别。

“那倒没有,我……”我其实胆子很小的,事到临头反而我就像是个刚刚会说话的哑巴一样,半天才憋出一句“在奶茶店帮忙”,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我本以为大家会笑话我,但似乎也压根没人注意到我。盛羽愣了愣,紧接着似乎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哦对了,我记得有家私人康复医院想让医疗器械部门独立成为一个公司,要一个技术顾问,我可以帮你推荐一下,我把他们的面试和笔试的要求文档发给你……你微信昵称叫啥来着?”

“就是我的名字。”我说道。

“他们要考你些法令法规和相关技术条例什么的,八股文么。”盛羽很快就把那个文件发给我了,“奶茶店的活儿辞了吧,人家要求蛮高的,要背的东西还是蛮多的。”

我已经开始翻文档了,仿生技术与伦理工程本来就要学法律,但是那也是本科的时候的事情了,嗯……有《医疗器械监督管理条例》《神经修复类器械临床评价指南》,还有一大堆关于伦理审查的最新规范。读书时练出来的背书本事到底没丢,我从奶茶店辞了职后,花了三周把所有考点背得滚瓜烂熟。

但是我迟迟没收到盛羽的消息,直到过了一周我才鼓起勇气给盛羽发消息:【医院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发消息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而盛羽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我消息,甚至还是条语音消息:“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我……最近工作比较忙,忘记问了,你奶茶店干的怎么样,还顺利吗?”

“奶茶店……我辞了。”我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有点颤抖,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敲出这几个字的。

“其实之前就是我听说……他们招到人了,我这边还认识几个小实验室,刚好在招科研助理,就是……帮忙给活性义体换换营养液,录入下资料什么的……月薪四千,有四险一金……要不要给我帮你把简历推过去?”

语音消息里面的声音有点犹豫,不,不是犹豫,是一种我觉得很陌生的语气。

我捏着手机蹲在出租屋的楼道里,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胸腔的起伏明灭了好几次,最后我只回了两个字:“谢谢,不用了。”

盛羽后来有没有发消息我不知道,我把手机锁屏后塞回了口袋里,呼吸有点犯恶心,喉咙火辣辣的,我有点想要咳嗽,我清了清嗓子,干咳了几声。

我扶着墙,咳嗽愈发止不住,我捂着嘴咳着,直到吐出了一口淡红色的液体——是我的血。

***

社区医生问了几句,按了按我的肚子,开了奥美拉唑和硫糖铝,说道:“食管黏膜损伤,胃酸反流弄的。先吃两个礼拜,别吃辣的,别熬夜。要是还咳血,去大医院做个胃镜看看。”

我接过处方单,没问胃镜的事。我知道社区医院做不了,但也不会去做,倒不是怕疼,就单纯只是为了省钱。省钱的目的很简单,我的母亲得了多发性神经硬化综合征,需要长期服药,我想直接去母亲的住处接母亲去体检,之前她总说我工作辛苦,自己去配药,但也总不能这样不管了。

但也就在我刚想去坐公交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居委会大妈。

“小陈啊,那个你母亲……”

“她是不是不肯吃药啊,以前不是说过的么,就把药……”

“你母亲走了。”

“啊?”

***

没错,就如我一开始所说的那样,母亲走的时候怀里还揣着药盒,然而药盒里的免疫调节剂还剩大半瓶,数着日期算,她至少有半个月没按时吃了。居委会的阿姨叹了口气把母亲的银行卡塞给我,小小的卡片上还留着衣服上皂角的味道,太阳晒得我眼晕,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收废品的大叔骑着三轮吱呀吱呀地从我身边经过,最上面的报纸头条边上印着盛羽的那张大脸——

“等我们的研究落地了,第一个就要做给多发性硬化的患者用,到时候你母亲的病肯定有办法治!”

盛羽的声音无缘无故地从我脑子里面冒了出来,不是一句,是好几句搅在一起——

***

“等项目成了师姐肯定带你吃香喝辣。”

……

“放心,你妈的药钱以后肯定不是问题。”

……

“师弟你怎么这么厉害!”

……

“以后有需要师姐的地方,我绝对不含糊。”

……

“你放心,我肯定帮你盯着。”

……

“我能坑你吗~咱俩谁跟谁啊~”

……

“啧~你就信我一次吗~”

***

“你闭嘴……”

我下意识对着空气说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一句。

我心里萌生了一个想法,我要杀了她,然后自杀。

***

就如我一开始所说的那样她是我的仇人,也是我的恩人。

如果有人能记住我的名字,是因为她;但是我母亲的死,也是因为她给了我想要在这个就业率很低的专业里混出头的希望。

我在便利店里买了一把廉价的水果刀,在盛羽工作的研究所楼下的露天咖啡店等她下班。

刀身只要斜着刺入左侧锁骨下方两厘米的位置,就能直接刺破主动脉,三分钟内就能让一个成年人失血性休克,同样的,自杀也是可以这么做的。我前两天在苍蝇馆子吃饭时看了新闻,最近刚开好国内的科技峰会,这段时间盛羽不可能加班,所以大概六点钟左右就能准时下班了。

大概是五点三刻左右,梧桐树的树叶哗哗作响。我远远地看到了盛羽,站起身,然而我并没有急着向她走过去。

就在这时,盛羽也看到了我,她笑着朝我挥挥手,向我这边走来。

我依旧没有向她走过去,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要下意识打招呼。

我是在犹豫吗?我终于鼓起勇气站起身也挥了挥手。

但就在盛羽即将走到我面前跟我打招呼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轰鸣声,一阵剧烈的火光不知从视线中的哪个死角冒了出来——

【中篇】

***

地佐辛……肌注……阿片类,镇痛药……中度以上……

还没输完的是……

葡萄糖……5%等渗……能量和水分……

头孢曲松……第三代头孢菌素……广谱抗生素……

酚磺乙胺……止血药……

维生素B族……以前实验室用这个……保养神经……

***

当我迷迷糊糊地对着输液袋念完脑子里蹦出来的那几行字后,脑子总算清醒过来了,我花了好一会儿接受自己在医院这件事。

“陈默,你醒啦。”坐在床边的人说话了,我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来,这家伙是我本科时的舍友,叫顾……顾……顾青!对,他叫顾青。

当时第一次看到我和盛羽走在一起,就跟我说他对盛羽一见钟情了,还想追盛羽,但是因为性格太怂,每次话到嘴边都变成了“帮我给你师姐带杯热奶茶”,我那几年喝的半糖珍珠奶茶,十杯里有八杯是他买了托我送的,后来考了研究生后就没联系了。

一个多月前那次同学聚会

“呦呵,顾青顾医生,我这是怎么了?要被掏器官卖去缅北了么?”我想开个玩笑,可顾青没有笑。

“是恐怖袭击,是自杀式袭击,袭击者和随身物品都被炸得无法辨别了,他们的目标可能是盛羽,她现在……”

“死了吗?”

我打断了顾青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顾青顿了顿说道:“理论上是应该要死了的,但是很多人不希望她死,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啊,没死掉啊……‘很多人不希望她死’倒是很好理解,即使不算是特别顶尖,但是在年轻学者里算是顶尖了,但是‘所以就来找我了’,这句话我就听不懂了。

“为什么要找我?我又不是医生,再说了,我还幻听呢,现在这样……怎么治她啊?”我问道。

顾青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右臂和右腿保不住了,右侧肋骨断了三根,右肺挫伤,肝脏和肾脏各破了一块,背后有很大一块皮肤和软组织被炸烂了。脖子以上基本没事,但右耳后面有块碎片一直刺到了颞叶皮层浅层,刚好压迫了海马体与周围皮层的连接纤维……”

“这样应该会影响记忆吧?“

“这倒是后事了,主要是外伤可能会有很多并发症,现在很多领导想要让我们用活性义体救她,就是……你知道的。”

嗯,我是知道,创面太大,坏死组织太多,就算切掉了坏死组织,输血也好,体液也罢,根本来不及恢复。紧接着发炎、多器官衰竭,就算换了人工器官也不行。

唯一的办法就是清创后,把活性义体上对应的地方切下来接上去,然后用脑机芯片辅助填上坏死切除的神经。脑机芯片倒是以前给瘫痪的患者用过,但是……从没有过活人身上大面积替换活性义体的先例。

肝脏、肾脏这类器官倒也还好,人工器官已经很成熟了,单换器官肯定没问题。但是和神经末梢密布的肢体,排异反应、信号适配、长期的功能稳定性,每一项都是没人踩过的雷区。

国内对这方面有经验的人屈指可数,我就是其中之一——没错,就是当年那个硕士毕设做的东西。

“陈默,那个……咱医院领导知道你找工作不容易,你要是愿意的话,不管盛羽的手术成功与否,都能给你正式入编,直接到神经外科去帮忙研究活体义肢。”顾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我。

我下意识说道:“按道理来说该先换器官的,不然代谢会……”

“现在已经在手术了,你这是答应了吗?”顾青的语气有一些些的激动。

完蛋了,以前我确实是在医院里实习过,因为讨厌处理医患关系所以十分不情愿去当医生,,估计是自己也觉得之前想要杀她太冲动了,现在要是拒绝的话也显得不近人情才会这么说的吧……

也罢,等她醒过来了再翻旧账吧。

于是,我就这样答应了顾青,拯救自己的仇人,这种事百年难得一遇吧?

***

按照会诊下来的计划,现在已经换了人造器官,在完成清创后,我和神经内科还有别的科室的医生就要顶上去,把送过来的那份活性义体缝上去。

在我能下床后的观察期里,顾青帮我从护士站那里‘偷’来了一堆硅胶模型,我找了个空的示教室,关上门一遍遍复习着神经缝合的路径。指尖捏着手术镊的时候,我甚至能想起当年实验室里的那盆绿植——每一根神经纤维的对接角度,每一块肌肉组织的张力匹配,那些刻在脑子里的参数翻涌上来,比背过的法律法规还要清晰。

‘腓总神经……L4-S2……

绕过腓骨颈位置表浅……

损伤后足下垂,跨阈步态……

吻合时束组对位……

神经外膜松解后行束间缝合……’

脑子里的声音想着,然而就在这时——

“呦呵,背的挺熟的嘛~”顾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身边,“这是盛羽这两天的体征数据,后天就能手术了。”

我接过文件夹,心里在想别的事,刚刚……我只是在想啊?我……我念出来了?

我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指尖还沾着模型上残留的滑石粉,涩得慌。顾青没察觉到我的异样,说道:“我做手术的时候有时候也喜欢碎碎念,你要不要先去ICU看一眼盛羽?目前体征还算稳定,就是还没醒。”

我捏着文件夹的边缘没说话,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ICU的消毒水味道比走廊里浓得多,盛羽躺在病床上,右半边身子裹着厚厚的纱布,裸露的皮肤白哲粉嫩,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擦护肤品。

旁边的监护仪滴滴地响着,我盯着她脸上的氧气面罩看了半天,突然想起当年她抱着书在考场外红着眼圈的样子,又想起母亲去世那天报纸上她的笑脸,口袋里那天买的水果刀早就不知道掉去了哪里,心里堵得发慌,却又莫名松了口气。

“对了,还有个事没跟你说,”顾青在我身后轻声开口,“之前同学聚会她给你推荐的那个岗位,其实后来我听说了,被一个人开后门塞进去了……之前我跟着主任出去和研究所那边开学术会,蹭茶歇的时候听人家说的,盛羽估计是没面子跟你说吧,而且就是……你之前不是在摇奶茶么,那个……你之前没真的把奶茶店的工作辞掉吧?”

“我……”真是的,顾青这话让我怎么接啊,“我辞掉了,母亲为了省钱瞒着我减药,去世了。”

说罢,我就没再去盯着盛羽看了,也没去看顾青是什么表情,转身走了。

***

盛羽的手术持续了二十个小时,虽然我自己没接几根神经,但是别的医生见我也在,就十分的放心,有什么拿不准的参数就转头问我。

把活性义体一点点缝合上去花了十五个小时,把脑机芯片从开颅,到测试完成缝合,又花了五个小时。

等看着外科医生缝合结束后,我松了口气,但是我突然觉得昏昏沉沉的,两眼一黑,身子一仰就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

“你手怎么这么凉啊——”

实验室里,盛羽突然握住我的手腕,我吓了一跳。

结果她只是想看我手表上的心率数据。

……

“你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去。”

食堂吃饭,她坐在对面,看我半天没动筷子,就把我碗里的香菜全挑到自己碗里。

……

“以后我的项目,第一个找你。”

走廊上拍的胸脯,语气笃定得不像在画饼。

……

“你那个大模型,比我智商都高。”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不过她好像从来没问过我这个模型是怎么调出来的。

……

“师弟你头发该剪了。”

她伸手拨了一下我后脑勺翘起来的头发,我下意识躲了一下,她笑着说“躲什么躲”。

……

“没事,有我呢。”

每次他遇到技术难题,她都是一边这么说一边帮我主意。

***

睡了将近十个小时后我才在医院休息室里的床上醒过来。

“莱布尼茨——‘这世界是一切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一个。’”

“笛卡尔——‘我思故我在。’”

“休谟——‘习惯是人生的伟大指南。’”

“康德——‘人为自然立法。’

“维特根斯坦——‘凡不可说的,应当沉默。’”

默念了几句以前在哲学课上学到的东西之后,我彻底清醒过来了,这几年我做噩梦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背几句课本就会觉得好多。

难道……当时我自己练习缝合神经的时候真的背出声了吗?

***

现在是傍晚,来看医生的人少了很多,睡在旁边另一张床上的顾青这时候也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看到我之后傻乎乎说了句:“默默~今天你去找盛学姐吗?帮我带杯奶茶给她好吗~嘿嘿嘿……啊,当我没说,手术成功了。”

我没管他那张还带着睡痕的傻脸,掀开被子下床时腿还有点软,好在扶住了床边的柜子才没摔倒。

“她什么时候能醒?”我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还带着灼烧感的食管,终于压下了那点翻涌的恶心。

“不好说,”顾青挠了挠头说道,“芯片数据正常,术后神经信号反馈也都在阈值里,排异反应目前看比预想的轻,就是……颞叶那块的碎片取出来了,会不会有记忆障碍,障碍到什么程度,等醒了才知道。”

我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

盛羽是在术后第三天醒的。

我没有和别的医生一起去给盛羽做检查,而是故意岔开时间去和别的医生给别的病人会诊。虽然很讨厌处理医患关系,但总好过去见不想见的人,

等我磨磨蹭蹭走到25楼的特殊病房口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我甚至还躲着顾青,怕他忍不住跟我说盛羽的状况,现在我还是鬼使神差的磨磨蹭蹭着走来了。

我隔着病房门框上的玻璃望进去,暖黄色的灯漏过缝隙落在她床头的白被单上。她扎着针的左手抬起来,似乎是想摸自己的右耳,却在半空中顿了顿——那只我亲手缝上去的右臂正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还没恢复自主活动的能力。

我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摆出一副《白色巨塔》中财前五郎的那副冷淡表情,把查房记录夹攥得指尖发白。“盛羽,”我清了清嗓子,刻意放平语调,“我是你的主治团队成员陈默,现在对你做术后意识评估,你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吗?”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落在我脸上晃了好一会儿,突然弯起眼睛笑了,还是我熟悉的模样,说道:“默默,你什么时候喜欢玩医生cosplay了?你不是不喜欢当医生的么?”

我愣了愣,脸上火辣辣的,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到边上。这时候盛羽似乎见到我也放松了些,说道:“啊,最近好热啊,好想吃冰,还记得上次我们去吃的那家糖水铺吗?”

“上次……上次?上次是那次?”

“就西门外面那家啊,我们不是去过好多次了嘛。”

啊,是那里啊,考完康复医疗初级资格证书那次去的……不对,我们最后一次去早就是大学实习刚结束的时候,研究生期间就再也没一起去了,哪还能叫上次?

“盛羽,我先问你,我几年级?”

“嗯……研一啊,怎么了?”

“那你自己几年级还记得吗?”

“我已经毕业好久,都开始工作了,你再问什么啦,默默你脑子是不是热坏了?”

“我们之间差几届,你还记得吗?”

“一届啊……我……我……”

盛羽说到这里自己都发现不对劲了,似乎是卡住的磁带一样,迟迟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最后盛羽什么都没想出来,还是我叫来了顾青,打了一针镇定剂才睡着的。

顾青说会帮盛羽做体检的,如果记忆功能正常,就会帮她找心理医生,然后让我和她在心理医生的引导下会谈。他还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肯定要协助帮助盛羽恢复记忆的,让我好好想想到时候怎么跟她聊。

***

‘海马体……CA1区……缺氧耐受六分钟……’

‘杏仁核……恐惧记忆……不依赖意识……’

‘逆行性遗忘……颞叶内侧……顺行性保留……’

‘暴露治疗……心跳超过130中止……’

‘知情同意……伦理审查编号……’

从走出病房,直到我回到自己的住处,我不知道自己在心里把《生理心理学》几乎背了个遍,但我始终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面对盛羽说起那些事。

要不要……要不要干脆什么都不说好了……反正当初她也是那样……

最后伴随着无尽的碎碎念昏昏沉沉地入睡,要是能在梦里睡死过去永远不再醒来就好了。

【间章:只剩下彼此的我们】

***

我忘记了很多事情。

心理医生引导了我很多次,吃了很多药,我才逐渐理清楚自己忘记了什么、

过往的种种经历我全部清晰记得,唯独完全记不起陈默升上研一之后,我和他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后来医生告诉我,等我的康复运动进行的差不多了,就让我和陈默会谈。

***

我扶着康复训练室的扶手,一点点挪动着那条刚恢复知觉的右腿。

陈默在距离我半步的地方紧紧盯着我扶着扶手的右手,我被她看得有点害羞。

“那个,默默,我……”我支支吾吾地说着,“能不能不要老是盯着我看……”

我脸上估计早就红透了吧?医生说我的活性义体是22岁的,而且之前的体检说我的神经信号反应比实际年龄更活跃,所以我现在稍微紧张一点就会脸红。

我磕磕巴巴地把话说完后,迟迟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记忆里的陈默永远是跟在我身后的学弟,话不多,做实验却比谁都认真,可现在他看我的眼神里总蒙着一层我读不懂的雾。

他愣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视线。我瞬间想起了和他以前经历的很多事情……

在研一之后,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唔……反射活动,肱二头肌反射、肱三头肌反射、桡骨膜反射……”我对着《运动功能评定量表》憋得满脸通红,一遍遍地低声默背诵着。

之前为了防止我培养的那块人造肌肉出现代谢问题导致提前挛缩,我在实验室里泡了整整半个多月,康复医学初级资格证书的考试范围我倒不是没背,是到最后才想起来我忘记背《运动功能评定量表》了。

“屈肌协同运动……肩关节后伸、外展、外旋;肘关节屈……前臂……前臂……”背到这里的时候我脑子突然卡了壳,张着嘴僵在原地半天吐不出下一个字。

“肘关节屈曲,前臂旋后。”就在这时一个坐在我边上的男生有些局促地凑上来低声提示着,啊对,肘关节屈曲,前臂旋后,“然后是伸肌协同运动,肩关节内收或者内旋,肘关节伸展,前臂旋前,这些事上肢坐位。”

啊,对的对的,肘关节屈曲,前臂旋后,我有些害羞的朝他道谢。他凑上来问我:“我帮你一起背吧,这部分我背的很熟哦。咳咳,下肢仰卧位有两个动作——”

“屈肌协同运动和伸肌协同运动!”我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见他主动,我便只好跟着他的节奏往下接,考点像被打通了的脉络,顺着他的声音一点点钻进脑子里。那天的考场外风刮得梧桐树叶子哗哗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我自己背了三天的内容都要清楚。

***

“师弟师弟,成绩出来了,我考过了!”

“嗯,我也考过了。”

“谢谢你当时帮我临时抱佛脚,我请你吃绿豆沙吧,就是西门外马路对面那家,我请你吃最贵的那种!“

“那还真有劳师姐破费了。”

他叫陈默,但是实际上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少。

在成绩出来后,我竟然比及格分还高了好多,他那天帮我除了复习了《运动功能评定量表》,还帮我背了很多别的知识点,他难道还偷摸着考了教师资格证吗?不过他比我小一届,才大二,考不了教师资格证吧。

于是,我们就这样开始了第一次‘约会’,‘约会’的地点是西门外的糖水铺,原因很简单——学习是一件很耗费脑力的事情,脑力来自糖分!糖分!

***

“师姐,咱就不能换点花样吗?夏天冰豆沙,冬天热姜撞奶,再吃下去我年纪轻轻就要高血糖了。”陈默皱着鼻子抱怨,耳朵尖冷得通红,指尖把玻璃碗边蹭得发亮。

我当时舀了一大勺红豆往他碗里塞,含糊着说:“有的吃还挑,下次带你去吃巷口那家芋圆仙草冻,加双倍芋泥哦!”

这年寒假,我大四,他大三。他老喜欢泡在宿舍里背书,或者就是在实训室里自顾自地重复练习着各种手术,要不是我把他钓出来,他真的可能会变成只会嗦泡面和背书的死宅的!

而且啊,他真的很厉害,课本上的原文说背就能背下来。我以前学一个手术流程要反反复复练好多遍,他只要上手做个四五次,就再也不会出错了,到后来连课本都不用翻,直接就能做。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啊!

看来以后真得好好的‘利用’一下他了~

***

“默默~师姐我考上莫老师的研究生了哦~”

“哇,师姐真厉害……实验室还缺打杂的吗?”

“消息这么灵啊,今天下课后请我吃最贵的冰豆沙,要加所有配料,我就考虑给你留个位置。”

我晃了晃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眼角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他果然眼睛亮了亮,嘴上却还装着无奈,摊着双手说道:“行吧,师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

记忆到这里又断了线,我扶着扶手的手猛地晃了一下,身子重心不稳往侧边倒去。预想中摔在软垫上的痛感没有传来,陈默的手稳稳地扶在了我的腰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传过来。

“小心点。”他的声音很低,扶稳我吼快速收回了手。我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模糊但也有些恐惧的念头——我忘记的那几年里,难道……不对不对,陈默的脸不是我的菜,而且我不喜欢胖胖的男生……

“陈默,你能不能提前给我透露一下,我们这几年……到底发生什么了?”我鼓起勇气问道,“我们该不会……那个了吧?”

“那个?哪个?”陈默反问道。

我看不出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就是……我们是不是……那之后……念研究生的时候……谈……谈……谈恋爱了……”

“没有,到时发生了点别的事,就是——”

我的步伐稍微慢了点,语速很快地打断了陈默的话问道:“先别说!先告诉我……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默愣了愣,没有回答我,接着就只是催促我专心扶着扶手继续走,什么都不愿意解释。

***

会谈的日子定在周三下午,心理医生特意选了一间有落地窗的会客室,沙发软乎乎的,桌上还摆着我最喜欢的橘子糖。

我坐在沙发上捏着糖纸,陈默坐在我边上,心理医生坐在另一侧。

“我们就从陈默的研究生阶段开始说起吧,陈默,说说你的研究生课题吧。”心理医生说道。

“当时你做的是活体义肢方向,我刚念研究生的时候为了保险一点,一开始选的课题是低智能人工智能辅助的脑机接口在神经康复中的应用,”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给脑机芯片加个AI,让它能处理复杂信号……之后你的研究进展的很快,我研一快年完的时候,你就已经完成了活体义肢的开发,毕竟当时也已经迭代了很多个版本了,只要保证代谢就可以了,我当时就改了课题。”

“你想把你原来的研究的那个脑机芯片连接到活体义肢的神经上,对那个低智能人工智能下达指令完成动作?”我接着他的话说道,“这是个很有价值的研究方向,所以后加进来做成了吗?”

“后来……做成了。”陈默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的布艺纹理,“那支手臂能稳稳握住易拉罐,还能根据力度调整握姿。测试成功那天,你抱着我在实验室跳了好久,但是后来……”

我指尖的橘子糖“咔哒”一声捏碎了,糖屑粘在指腹上,甜得发腻。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实验室里亮得晃眼的日光灯,满桌散落的芯片和镊子,易拉罐滚落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还有陈默低着头调参数时发顶的旋,碎片一样往脑子里钻。

“后来……怎么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期刊发出来之后,我是第二作者,第一作者是你和另一个开发低智能人工智能的师兄。”陈默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有点难以置信,反问道:“怎么会?照你这么说,这个项目核心的信号适配都是你做的,三个共同一作完全符合——”

说到这里我愣住了,虽然说常规来说是一个第一作者,顶多算一个共同第一作者,三个共同第一作者并不是不可以,就是可能会被人说闲话,难道我当时……难道我当时为了所谓的“学术声誉”,默许了导师把陈默的名字压到第二作者?

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我虚张着嘴,结果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陈默似乎也觉得我不相信这件事,从背包里摸出了一本期刊,翻到了其中一页,第一作者那栏赫然写着我和另一名师兄的名字,而陈默的名字缩小了好几个字号,写在了第二作者那栏里。我反复确认了好几次出版日期和ISBN码,不是伪造的。

心理医生示意陈默继续说。

陈默微微点点头,窗外映射进来的树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继续说道:“之后我考博被拒,找工作赶上政策砍项目,去奶茶店打了半年工,我母亲有多发性硬化,是神经上的疾病,要长期服药,我为了省钱给我妈买药就……少吃几顿饭,结果得了反流性食管炎咳血了,连胃镜都舍不得去做,结果我母亲为哦了省钱还是瞒着我减药,去世的时候,连葬礼的钱我都凑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每说几句话都要停顿好一会儿才会继续说。

“之后的同学聚会,你答应帮我找工作,还给了我面试和笔试的考核标准,让我把奶茶店的工作辞了,好好背书准备……但是后来……过了一个多月你都没有跟我联系,我终于鼓起勇气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你说……”

陈默迟迟都没有说出来,我心里有点紧张,还是追问道:“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把这件事忘了。”陈默终于说了出来,他的语气在颤抖。

“不可能!我怎么会——”我下意识反驳道,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陈默似乎也是被我这句话刺激到了,猛地抬头站起身,带着哭腔想要抓住我的肩膀质问:“盛羽,你就是——”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下意识抬起右臂,像是自卫似的,猛地一挥拳朝着陈默的脸砸了过去,心理医生根本来不及拦住我们两人。

下一秒,陈默整个人被我打飞了出去,他就像林黛玉一样跌倒在地上,捂着脸,鼻血流了出来,过了两秒钟才缓过神,颤颤巍巍地低声说了句:“你……打我……”

直到心理医生把他扶起来,直到别的医生冲进房间把我带出了房间,直到我被带回病房打了针镇定剂沉沉睡去,我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

我觉得,我这辈子没法忘记陈默的那副表情了。

在我记不起的那些时光里,竟然把他逼到了这种地步……

【下篇】

***

盛羽是在手术后半年出院的,只能说是奇迹吧,活性义体和人造器官没有发生任何排斥反应,连血管和神经都运作得十分健康。

毕竟盛羽算是拥有人权的公民,就算之前觉得可能是来自冷战敌国的针对年轻学者的恐怖袭击,也不能一直关着她吧。

为了防止再次被袭击,在出院前,院方甚至找来了整形美容科的医生,给盛羽做了一次小小的整容——只是把眼角的一颗泪痣点掉了,下颌线磨得稍微柔和了些,又换了发型。走在医院里,连迎面走过的顾青都差点认不出来。

她出院那天顾青抱了好大一束向日葵来,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塞了两杯热奶茶到我们手里,是我以前常喝的半糖珍珠。

我被正式编入了医院的负责神经治疗的科室里,领着比奶茶店高出几十倍的薪水,我长那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盛羽被安排到了另一个研究所里,安排了一个看似是闲职其实一点都不闲职的岗位——因为我给她做的手术算是全世界首例,而她现在则是被安排在实验室里对一个个连着脑机芯片的活体义肢测试是否能按照电脑里输入的指令活动。

她不用再挤地铁通勤,研究所给她配了单人公寓,离我工作的医院走路只要十分钟,也不用出现在任何学术会议或者任何社交场合了。

为了防止她再揍我,或者我实在憋不住去跟她秋后算账,除了每周两次的体检,我和她被叫去了安全局写了保证书,每周私下只能见两次面,每次交流不超过二十分钟。

安全局肯定拍了人跟踪我们的,就算我心里还在不爽她,也没那个心思特地给她发消息约她出来喝咖啡了。

***

真正的转机是在三个月后的某次体检——

她似乎也是太闲了,竟然买了最新版的课本和期刊看了起来。虽说这种事我自己也在干,最近幻听的症状倒是好了些许,但也总是喜欢在想起那些不高兴的回忆时在脑子里默默背书,迄今为止这种方法都还管用。

要说现在的话,只要是和盛羽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特别紧张,这时候要是能背书的话,也能稍微缓解一点。

***

‘桡神经深支……及骨间后神经支配、旋后肌、桡侧腕短伸肌、指总伸肌……嗯,小指伸肌、尺侧腕伸肌、拇长展肌、拇短伸肌……’

因为盛羽体检的科室是在二十三楼,整个楼层相当的空旷,我一边等着报告,一边在心里默念着《神经解剖学》里某一个章节的时候,坐在身后看书的盛羽突然说道:“你在背书?”

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顺着惯性念出了下一句:“使腕关节背伸、手指伸展、拇指外展和伸展。桡神经深支无皮肤感觉分布……高位损伤使垂腕畸形,不能伸腕、伸指,拇指不能外展……”

“陈默……?”直到盛羽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猛地回过神。

“嗯?怎么了?”

“你在背《神经解剖学》。”

盛羽举起了手里翻开的书,《神经解剖学》第七章的第三节……是我刚刚背的内容?!盛羽见我愣住的样子,也皱了皱眉头,到最后也只是坐会边上的座位上继续等报告,只是说了句:“药还是按时吃比较好。”

我也只是嗯了一声,糟糕啊……我什么时候真的念出来了……

在报告出来后,我嘱咐了几句开了药,拿到药后盛羽没有急着走,等我发现她还站在那的时候,抢先我一步说道:“上次的事情对不起。”

“没事,我不在意了。”我不再看她,故作忙碌继续翻着手里的文件夹。

我觉得她应该说的是上次揍我的事情吧。

盛羽似乎发现了我想的是什么,继续说道:“我说的是找工作那件事,那件事……是我不对。

我愣了愣,说道:”你不是失忆不记得了么,既然不记得了就别当回事了,快回去吧。”

“心理医生说你没有撒谎,而且当时……我觉得你母亲去世有我一部分责任,你身体不舒服,也有我的责任,所以我要……”

“我有工作了!我不需要你得补偿!”

我有些粗暴地打断了盛羽的话。

盛羽顿了顿,还是没走,说道:“前两天我去看过了,大学西门外的哪家糖水铺还开着,我请你吃绿豆沙,加冰。周六下午三点,我会在天穹广场的公交车站那里等你。”

说罢,盛羽就走了。

***

这件事可以说发生得很没逻辑,至少对我来说是的。

按照我对盛羽的认识,她应该直接继续自己的人生,不再跟我产生任何联系。

现在这样,我到底是该怎么想她?

或者说我内心深处还是很讨厌她的吧……

我本该在母亲去世后的某天,花光身上最后一分钱,然后自杀死掉的……然而是她,我的师姐,是她给了我多余的生命。

【尾声】

***

如果是跟一个失忆的人介绍自己,我该怎么介绍自己?

这是一个我从没想过的问题。

***

我按照自己之前跟陈默许诺的时间等在天穹广场的那个车站,一遍刷着手机一边等。

论坛里依旧有人在讨论半年前的那次爆炸袭击案,官方只是写了疑似是某个敌国特务制造的,底下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

之后官方公布的死亡名单里,我被归类到失踪那栏里面,时至今日我从没联系过父母、旧友或者曾经认识的任何人,毕竟安全局和单位里的好多领导都这么要求我的。

不久之后,我放下手机朝周围的人群张望着,陈默应该很快就要来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我是盛羽,我是师姐,我要——

***

我看到陈默了,我刚想打招呼的,却在这一瞬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两个杀手举起了手里的手枪对准了他!

却在他们家即将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只见陈默脚一软,他崴了一脚摔跤了。子弹的轨迹错了位,很明显的没打到要害,恰好巡逻路过的巡警刚好转过街角,警笛声刺破午后的燥热,两个杀手见势不对,转身就钻进了人群里。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一颗子弹蹭过了后耳,在额头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另一发子弹从小腹正中穿过,看位置的话,要么蹭过脊柱,要么打到了器官,我立马和赶来的民警一起给陈默止血,一边唤着他的名字……

***

按照安全局的说法,那两个枪手在之后的追逐中饮弹自杀,依旧查不出身份。不过应该和上一次袭击我的是同一个目的的,我和陈默的共同点都是曾经在科学领域床下首例的年轻学者。

之后感到了医院之后,负责治疗的医生依旧是顾青。

“打到小腹那颗子弹没击中器官,蹭掉了一点骨皮质,好在没露出骨髓腔,一点点都没打到,蹭到脑袋的那颗子弹和你一样,可能会导致记忆障碍,有的神经也受到影响了,要装脑机芯片。”

顾青快速地解释着。

“那他也会失忆吗?”我问出了这个最想问的问题。

顾青低着头又抬起来,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说道:“那到时候就要拜托你了哦,盛学姐。”

***

“所以,陈默……”

我对着和心理医生一起坐在边上、听闻了这一切后显得十分震惊的陈默说道。

“我希望你能记住,我曾经对你做了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所以现在的我……是你最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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