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使用核热推进的话,从地球到火星需要大概四个月的时间,值守周期是五个月,然后返程也是四个月,等再次回到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也就是差不多一年以后的事情了。
我们并不算是第一批天宫空间站的驻站人员,甚至不是第一批驻留在火星同步轨道空间站的队伍——早在七年前,联合航天署就已经完成了火星轨道基站的搭建,三批值守人员累计在轨时长超过了两千天。
但我们绝对是第一批完成登陆火星地表并且完成一整套采集流程的一批,这点上我们还是值得骄傲的。
而我们这批不同于以往,我们这批人是重新组建的,并不是直接从航天院里选拔的,而是在大学里公开招募后进行宇航员培训,然后才上的天。
对于我们来说,算是实现上天摘星的愿望了?还是因为人家的工资确实高?或许我们自己当初也说不清楚。我只记得招募启事贴在地质学院公告栏那天,上海难得下了一次雪,我抱着刚打印出来的核热推进的长距离航行时的保养问题论文,指尖被风吹得冰凉,抬头看见“首批火星空间站の社会招募”几个字的时候,心脏突然跳得比离心机测试时还要快。
不可争议的是,包括后来跟我一起去的青梅竹马姐姐盛羽,还有那个相中了盛羽的女生小凛,都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种事——
【上篇】
一切都要从空间站的女生宿舍的一次掐架说起。
不出我所料的是,女生不管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掐架的方式一直都是扯头发、拽衣袖,连骂人的措辞都没什么新意,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呀~你这个臭婊子~’之类的。
“我借给你的时候是好的!崭新的!连块灰都没有!”
“火星上石头多呀,而且又没坏啊!你急什么啊!”
“火星上石头多?!你是搬的时候拿它刮墙了吧?”
“我没有——”
“你就有!你搬东西从来都是拖的!上次搬设备箱就把走廊墙皮刮掉一块,后勤部的人还来问过!”
“至于吗?!”小玉把探测器翻了个面,露出那道划痕的全貌——从侧面一直拉到正面,长长一道,“你知道这个模组多贵吗?你知道我申请了多久才批下来的吗?你手怎么那么欠啊你!”
“你手才欠!你全家手都欠!”小凛终于也火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嚷嚷什么啊!”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随便弄坏别人东西了?你这个人从来就这样,大大咧咧的,别人的东西不当东西!上次借我充电线,还回来的时候接口都歪了!”
“那线本来就是歪的!”
“放屁!我自己的线我不知道直的歪的?”
“你才是放屁——”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大抵就是一方反手抓住了对方的袖子,对方只手薅住了自己的头发,然后两个人就缠在一起了。
“你松手!”
“你先把我的探测器赔了再说!”
“我拿什么赔啊!又不是我生产的!”
“那你道歉啊!”
“我道过歉了!”
“你那叫道歉?你那叫‘呃——可能蹭到了吧’!”
“那你想怎么样啊!”
“我想怎么样?我想把你塞进那个探测器里一起送回地球去!”
“那你塞啊!你塞得进去算你厉害!”
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低重力环境下飘起来又落下去,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旁边几个拉架的男生手忙脚乱地去拽,拽错了人又被踹了一脚。有个倒霉蛋的眼镜在小凛失误的巴掌下被打飞,整个人在走廊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叫得比她们还大声。
然而小凛和小玉完全不顾被误伤的第三者——
“你这个臭婊子!”
“你才臭!你全家都臭臭!”
“你赔我探测器!”
“你赔我头发!”
我本来很喜欢凑热闹的,但是等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人家已经掐完了,她们最后甚至统一了战线,一起洗了投诉信。
没错,她们把我投诉了!还是跟盛羽投诉我!
盛羽现在是后勤部的部长,而我是后勤部唯一的工作人员,前不久另一个家伙因为跟女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对方提了分手,还说自己已经有新的男朋友了,自己哭成碱中毒,自己也无心工作了,在医务室躺了几天后就主动调到地表驻留站去了,美其名曰“要在荒芜的火星上疗情伤”,把一摊子杂活全扔给了我。
我当时看着盛羽递过来的两张皱巴巴的投诉信,纸页边缘还沾着几根不知道是小凛还是小玉的黑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你俩打架关我屁事啊?”我蹲
我一脸委屈巴巴地站在盛羽的办公桌前,她因为大我两岁,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工作经验,所以顺理成章地成了部长,专门管我。
盛羽看看铺在办公桌上的两份手写的投诉信,投诉理由写得义正词严:后勤部维修保障不及时,设备使用、借用批准流程不正规,导致二人因设备损坏发生争执,严重影响空间站和谐氛围,要求扣我当月绩效。
她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投诉信,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欲言又止,最后终于长叹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两盒自己一直都舍不得拆封吃的巧克力,说:“你去给她们道个歉吧,这次算你欠我的。”
我一愣,问道:“小凛应该吃这套的,但是小玉……”
“诚恳一点嘛,我刚看到小玉去观测舱那边调试新的地质光谱仪了,应该是要核对刚送上来的地表样本数据,估计要待小半天。”盛羽把巧克力塞进我手里,“小玉念了好久想吃这个,你送过去,态度软点,别跟人呛声。”
我捏着两盒巧克力往观测舱走,一路上还在腹诽这俩人打架自己撒气,居然把锅扣到我头上,这绩效要是真扣了,那上这天就算白上了。
走进实验室后,小玉正在那一点点地拧着光谱仪的校准旋钮,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沾着一点淡灰色的火星尘,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闷着声说:“设备故障报告单我一会填完给你送后勤部去,要是忙就不用特意跑这趟。”
我把巧克力往她手边的操作台上轻轻一放,挠了挠后脑勺:“不是来要单子的,那什么……之前探测器借用的时候,是我工作没做到位,对不起,害你跟小凛吵了一架,这巧克力……就当是赔罪的,是你爱吃的榛子味。”
她拧旋钮的动作瞬间顿住了,就像是看到了摩西分海那般奇迹,缓缓转过头看向我手里的巧克力,然后瞬间喜笑颜开地脱下手套,一边接过巧克力一边说:“哎呀,道歉就道歉,带什么东西呀~”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很诚实,甚至话刚说完就已经拆了封,拨开了一颗巧克力的塑封塞进了嘴里,支支吾吾地继续说着:“好了,我原谅你了,这次报修你要帮我盯盯老王啊,让他给我换块好点的钢板啊。”
我应付着就走了,接下来要去找小凛了,虽然小凛很喜欢吃巧克力,但是……
其实她是个女同来着,盛羽算是为了我上天,她是为了盛羽,按道理来说要是盛羽来求情更有效果,要是看到我说不定还会觉得想起以前盛羽光跟我好,不跟她好,就继续朝我撒气。我站在小凛常待的舱门口徘徊了三分钟,连怎么开口都演练了三版,最后还是一咬牙推了舱门——她竟然不在。
在她常待的室内舱见到她倒不是什么问题,空间站又不是那种成千上万人的规模,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号人,瞎猫碰到死耗子也一定能碰得到的。
于是乎,一天又一天,其实也就两天,可是整整两天啊,不仅我没见到小凛的影子,小玉和盛羽更没见到她的影子。
估计还在生闷气吧,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我也不太懂女人心,只好也跟着这么认为了。
“小陈小陈,你来一下。”
就在我刚刚接受小凛还在生闷气才找不到人、一边一口一口吃着没啥味道的土豆泥当早餐时,维修组的老王小声叫着我,我立马囫囵吞枣吃完后就跟着去了机房。
“怎么了,那么神秘兮兮的?”我问道,老王年纪并不大,平时并不这样神秘兮兮的啊。
老王把那块从小玉的探测仪上拆下来的小金属板递给我看,指着上面的划痕低声说道:“这个不是石头划出来的,是指甲划出来的!”
“啊?指甲?谁家小姑娘有这么硬的假指甲啊?”我摆出一副无辜的语气说道,“除了被石头划出来还能怎么划啊?火星土著吗?”
老王见我不信,直接从边上拿来了一片打磨得锋利的燧石碎片,顺着金属表面狠狠划了一下,留下的痕迹确实……不太一样。我盯着两道划痕的对比,语气中还是有点不确定:“那……真的是指甲划的啊?”
老王的语气就像是小公园相亲角的大叔一样:“问题是不管是原始人还是外星人,手指甲怎么可能在钛合金版上划出划痕啊?而且就是……你知道吗,最近仓库丢东西了,还闹鬼啊……”
确实,最近总有那些小号的合金板隔三差五清点的时候会少几个,货架上摆的东西也总会乱掉。值班看监控的同事说 ,每次都是在节能时间段被偷的,只能看到个诡异的模糊人影,而且移动的很快来着,估计这两天就要去调查了。
节能时间段除了应急指示灯根本没别的光源,而且因为装的大多是金属物资,温度常年比别的舱段低个四五度,我上次值夜班去巡逻,除了冷,还差点被自己的脚步声吓得叫出来。
我刚想问老王是不是觉得这个划痕是那个‘鬼’干的时候,警报突然响了——是仓库!
说起来,空间站里有一个胖胖的小年轻,他经常零食不离手,这次去仓库取东西时也是如此,然而走进仓库时却听到了一丝丝像是野兽的低吼声,他以为是最近太想念地球大自然了,脑子里出现幻觉了。
结果一个长得像野人一样的人形怪物——不管怎么形容,说是野人,不如说是怪物更贴切——突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扑了过来抢他的零食!
他差点尿了裤子,但也没忘记拉警报,那个‘野人’还穿着破破烂烂的制服,蜷缩在角落里吃着他的零食,并没攻击他。
我、盛羽和警卫几乎是同时赶到的,毕竟是仓库,要是出了事我肯定也很在意。
然而,比起空间站里突然冒出来这个‘野人’这件事,更令人出乎预料的是,它身上的制服上的铭牌并没有掉——我赫然看见铭牌上写着小凛的名字!
“陈默,你看见了吗?铭牌上的名字……”
“我看见了,但是……也说不定是杀了小凛然后抢来的……”
“不,不可能,如果
是外人作案,怎么可能躲开全空间站三十多个监控探头,还连续藏了两天不被发现?”盛羽的声音抖得厉害,她往前凑了半步,又被警卫伸手拦了回来,“你看她左手手腕上那个红绳,是去年我生日的时候她缠着我给编的,绳尾的结是她自己打的,那个结只有她会那么系。”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根已经磨得起毛的红绳在脏兮兮的手腕上格外扎眼,而“野人”啃完最后一口薯片,抬头瞥见盛羽的瞬间,原本浑浊的瞳孔突然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冰冷的金属货架,指甲不受控制地在舱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和探测器上的划痕一模一样。
“小凛!你还认得我吗?”
盛羽问了一句,想要走上前去,但还是被被警卫拦住了。
“不要靠近!怪物!不要动,再动我们就要开枪了!!!”
警卫们显然也很害怕,警卫们本来虽然是从军队里选出来的,但是工作上本来是负责日常巡检和物资押运,谁也没真的在空间站里开过枪,更别说面对的还是之前天天打照面的同事。枪口抬了又抬,最后只敢横在身前,手指扣着扳机微微发抖。
“别开枪!她不会伤人的!”我有些慌张地说,我把一块饼干和一块小合金板摆在‘野人’面前,“小凛,你要是真的是小凛的话……你很饿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僵持间,‘野人’慢慢动了——她没扑向任何人,只是笨拙地抬起手,指尖沾着薯片的碎屑,似乎是因为手痒,牙齿也痒着,发出嗤嗤磨牙声,手指不自在的划着地面,
那声音又哑又涩,像是砂纸磨过金属,划痕和当初探测仪上的一模一样——
‘野人’就是小凛,当时她的身体就发生了异变,下意识抓挠了一下探测仪的表面,下意识的事情谁会记得?
小凛抓挠着地板,纠结着到底是拿饼干,还是拿那块小合金板磨牙挠手指甲,就在伸出手纠结着时,还是有一个年轻的警卫忍不住开了枪!
乓——
子弹划破空气的轰鸣声,可以说比指甲挠黑板的声音还要刺耳。
带着突破空气的灼热,刺破了我和盛羽最不愿意想起的过去。
【间章: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变成星星】
“考生姓名?”
“盛羽。”
“考生编号?”
“JK9527。”
“为什么报名参加火星采样队?”面试桌对面的考官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简历上航天动力研究所的两年工作经验,“以你现在的资历,留在地球研究院五年内就能评上副高,没必要冒这个险。”
“因为这是我爱人的理想,他生活规律很差的,等不着回来就会骨质疏松的。”
“可是你的简历上写你未婚啊?也没写家庭成员信息?”
考官皱了皱眉,笔尖在纸质简历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解释道:“他还不知道呢,我得先把人看好了,等回来再求婚。”
面试室里哄然大笑,考官们都露出了很满意的表情,在面试表上盖下了‘通过’的印章。
……
我刚走出面试室,就看见扎着高马尾、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的小凛在等我,她面试好后就一直再等我,只见她支支吾吾地说:“盛……盛……盛羽姐!我我我……我……你你你……面试……”
“面试很顺利哦,小凛。”我笑着接过话说道,“一起去吃饭吧,我打个电话叫陈默——”
“姐,能不能别叫他……”小凛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几乎要贴到胸口,手指不安地绞着羽绒服的下摆,雪粒子落在她的发梢上,很快融成了小小的水珠。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弯着眼睛笑:“好好好,不叫他,就我们两个去吃你上次说的那家芋泥牛乳火锅,好不好?”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落了星子,忙不迭地点头,连耳尖的红色都蔓延到了脸颊:“好、好的姐!我刚才看到那家店出了新的芋泥麻薯球,我、我请你吃!”
我看着她蹦蹦跳跳走在前面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悄悄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今天陪小凛吃饭,你自己对付一口,回来给你带闪电泡芙。”
……
我和小凛的航天资格很顺利的通过了,包括陈默也是。
但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方面,估计只有我自己明白了。
事实上一切的源头还要从我们的高中时期说起,小凛天生容易被晒黑,高中时学校规定自然是不允许使用任何化妆品的,而小凛在高三时,她就从臭男生们那里获得了一个虽然没有恶意但也绝对不想要的绰号——黑巧女王。
我当初也算是义愤填膺,陈默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当年直接拎着那几个起哄的男生的校服领子,逼着他们在全班面前给小凛鞠了三个躬道歉,闹到最后连教导主任都来了,还罚我们三个人扫了一个礼拜的操场。
我还记得扫操场那天傍晚,晚霞把天烧得通红,小凛攥着半块橘子糖站在我旁边,小声说盛羽姐,我以后一定要一直跟你在一起。我当时笑着拍了拍她的头,说傻丫头,你以后还要去更远的地方呢。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所说的“更远的地方”,是跟着我飞到四亿公里外的火星。
……
后来上了大学我跟陈默在一起念了机械工程,研究生念了航天工程,小凛考去了隔壁大学的地质系,每周都要坐两小时公交过来找我们吃饭,每次却只给我带奶茶,把陈默的那份抠抠搜搜藏在书包最里面,要等我催半天才肯拿出来。
有一回我跟她开玩笑说你是不是看上我了,她当时脸涨得通红,攥着奶茶吸管半天害羞地憋出来一句“姐你要是愿意的话也不是不行”,我当时尴尬得要死,陈默还在边上起哄让咱俩凑一对算了。
……
但事实上我和小凛一开始并没有当航天员的想法,甚至一开始是没有那个资格的。
当时建筑行业被爆料出了好多豆腐渣工程,为什么到这时候才被爆出来?因为有的商城中,南边达标,北边不达标,我们居住的城市沿海,海水经由地下河,巨大的盐分把那些地下的钢筋混凝土腐蚀得像古生物被寄生虫啃过的骨头一样让人狂掉SAN值。
我和小凛那天受了伤,众所周知伤筋动骨,即使恢复了之后也基本上通过不了航天员体检了。
更何况我和小凛都骨折了,而我是为了推开一边帮我们拎袋子的陈默才受的伤——因为他早就跟我说,他想当宇航员,而且这天……
这天是我生日,陈默是为了陪我过生日才跟我和小凛出来逛街的。
……
而契机就是之后手术时,医生说可以接受基因工程手术,现在这方面有个恢复技术叫【再生肢体】,已经很成熟了,能通过采集患者的细胞培育适配的骨骼与肌肉组织,不仅能让断裂的骨骼完全愈合,甚至强度能比原来高出三倍。
“恢复之后,宇航员体检和训练之类地都能算是洒洒水的啦~”
我知道医生本来只是比喻一下,但这句话对我来说依旧如雷贯耳。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签了同意书,小凛躺在隔壁病床,听说我要做这个手术,也跟着嚷嚷着要一起做——她说,我去哪,她也去哪。
……
我也从来没问过她报名是不是因为我,我知道她不想说,我也就假装不知道。
毕竟我也是抱着和她一样的念头,为了能跟着陈默到火星上来,脑子一热就签了同意书,毕竟这个技术当时在地球上真的很成熟,新闻里也经常提及这个技术。
……
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小凛会变成这样……
空间站的医生接到了立即解剖小凛的尸体的命令,甚至要求立即检查基因序列。
众所周知现代人的人种算是智人,但是在小凛的基因序列里发现了大量的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基因——虽说古生物学家本就研究出来现代智人的基因中本来就有另外两个古人类人种的基因,但是小凛体内的显性基因中这两个古人类人种占比太多,甚至还有很多不认得的人种的基因。
什么叫不认得的人种的基因?这是怎么被看出来的?原因很简单,现代检测基因设备很全面,虽说还是需要等个两三天时间,但是在等到报告生成后,医生发现小凛的基因中,生成出来的代表人种的基因序列号的长度都不对了。
所以简而言之,其实就是怪物。
……
以前动手术的时候,我就了解过,人类的基因是存在自我修复机制的。就比如杀死还没分化完全的癌细胞的免疫机制,就是基因自带的纠错功能。
但是当时人们从没想过一个问题,那是地球环境下的基因,而人们早就尝试过在空间站里种植物会怎么样,但是从没想过基因工程之后的人类在宇宙中,接受了远低于地球的重力、持续的宇宙射线辐射,还有火星土壤里那些从未被人类系统研究过的特殊放射性元素。
这些此前被忽略的变量,影响了人类基因中自我复制时,从那一大堆屎山代码里调取了不知道从哪来的沉默片段,然后让小凛变成了那副模样。
……
整个空间站只有我和小凛接受过基因工程手术,这样就说得通了。
难怪之前我睡觉的时候老是磨牙,难怪我之前指尖总控制不住地发痒,好几次搬设备时,没留神就把合金扳手的边缘抠出了几道浅痕,我还以为是最近训练太累,神经有点衰弱。
甚至医生之前也这么说我,给我开了瓶钙片,还有一瓶微量元素片,让我有空了就吃几片。
我……我不想变成怪物……
……
我不想变成怪物然后被解剖,或者被开枪打死……
……
这样的话那就只能自杀了……
对不起,陈默,我也不想这样的……
……
如果你变成星星了,我会不远万里地飞向你。
如果我变成星星了,你愿意来摘下我吗?
【下篇】
“所以,我拒绝!”
在听到盛羽的自杀计划后,我当机立断地拒绝了。
“我又没让你开枪打死我,我只是——”
“那也不行!”我打断了盛羽的话,“再去看看医生好吗?我们的世界又不是只有非黑即白的选项,你忘了我们是干什么来的?我们带了那么多样本回来,有小凛的基因数据,而且……你当初拼了命要跟着我来火星,不是为了在这里把自己扔在半路上的,对不对?”
盛羽摇摇头,过了许久放才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说道:“默默,你知道飞回地球需要多少时间吗?“
“四个月……”
“空间站里有任何基因工程治疗相关的设备吗?”
“除了检测仪……没有……”
“那我撑不到回地球的,对不对?”
“我……算了,我要去忙了,不说这个了。”
我似乎是有点气急败坏了,或许是下意识想要躲避吧。
然而就在我走出盛羽办公室的时候,外面有人哼哧哼哧朝着宿舍区赶去,我拦住一个同事问怎么了。
“这两天不是自卫培训嘛,小玉偷了把枪说要自杀!你你你你……你叫上盛羽一起去劝劝吧!”
小玉闹自杀?不对吧?
我都糟心成这样了,我都没喊自杀她喊什么?
自杀了当殉职,然后拿补贴给她还在上学的弟弟吗?
但是自杀算哪门子殉职啊?
而且她寻啥死啊?
不管了,先过去看看再说吧。
“呜啊啊啊啊!!!!!!”
依旧不出我所料的是,女生不管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闹脾气的方式都万变不离其宗——
嘴上喊着要寻死觅活,其实手里的枪保险都没开,坐在宿舍舱的地板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脚边还散落着半袋吃剩的冻干草莓。看见我和盛羽挤进来,她哭得更大声了,盛羽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枪,她愣了愣,立马扑过来攥住盛羽的袖子:“羽姐~我不想死~我……我不想变成小凛那样的怪物!”
“不哭,我和默默陪你去体检,好吗?不会有事的。”
小玉的哭声戛然而止,打了个哭嗝,红着眼睛站起身:“嗯……”
“我经常和小凛一起去地表……一起去采集标本……一起这样……一起那样……我……我……”
小玉一路上抽抽噎噎的,送她去了医务室,医生都长叹着气哄着她去体检。
围观的人们这才逐渐散开,但就在我刚走出去几步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有好几个同事也突然想了起来——
刚刚盛羽从小玉手里接过枪后,并没有交给警卫,也没让别人送回军火库里面去。
下一秒传来了打开保险的咔哒声。
紧接着,又是和那一天一样的枪声。
乓——
又是一声尖锐地划开空气的啸鸣声。
一切都结束了。
【尾声】
剩下的几个月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再也没有人 闹事,也没有人再变成‘怪物’。
小玉体检一切正常,但是盛羽自杀的事情对她打击很大,直到回到地球后都郁郁寡欢,不再想以前那样风风火火地抱着新出的地质样本跑来找我们分析,每次见了我也只是低着头匆匆打个招呼,口袋里再也没装过给盛羽留的橘子糖。
返程的四个月里,我没有睡冬眠舱,而是催着医务室出了盛羽的初步尸检,盛羽的基因确实发生了异变,和小凛一样,角质层——也就是指甲,还有皮肤、头发、骨骼的强度都已经发生了变化,只是异变的速度比小凛慢上许多、
医生私下跟我说,如果她没有选择自杀,大概率再过两天就会出现和小凛一样的症状,而且拖得越久说不定还会发生别的异变。
我把她和小凛的骨灰分别装在两个定制的钛合金小盒子里,系上了和小凛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红绳,放在我冬眠舱的枕边,每次睁眼就能看见。
我们上天时刚刚入秋,还没等小区里的枫叶全部变红就出发了,本来只要在天上待五个月,去火星的时候路上花了四个月,回来的时候又花了四个月,十三个月,回来是,还是没看到全部变红的枫叶,因为全部都掉光了。
等重新适应地球重力的恢复期结束,已经是冬天了,这个冬天没有下雪。
小玉后来被确诊创伤后应激障碍,住进了精神病院,不久之后还是偷了医生的美工刀割喉自杀了。后来弟弟和家人虽然拿到了抚恤金,但也没有就此罢休,依旧经常回去航天院和政府闹腾。
小凛和盛羽安葬在了同一个墓园里,甚至还是隔壁。下葬后,其实只有我一个人去扫墓。
我在墓碑前摆了好几个牌子的巧克力。
最近我时常梦到你们,我一直都有点傻愣愣的呢,一直都想着以后再说。
不管是爱情也好,还是给你们之间的事情出主意也好,当一切都来不及了才会去想起曾经。
我会去摘星星的,我答应过你们的。
但在那之前,圣诞快乐,盛羽姐,小凛姐。
就在回家路上,我觉得手指甲好痒,牙齿也痒痒的,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记不清了。
回去买盒钙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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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轻小说写法,好是好,但是工业苦瓜精味道有点重
苦瓜精味确实浓,但那个反转后的告白写得挺狠。
工业味确实浓,尤其是那段关于基因锁的解释像说明书。但那个在雨中撑伞的特写,情绪给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