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让我再次梦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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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小莫莫一开始并没有去回忆任何以前的事情，只是想起了一些零星的片段。

小莫莫八岁的时候成了孤儿，然后被一所孤儿院收养。

不管是哪个时代的孤儿院都会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收养小莫莫的这个孤儿院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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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很特殊的白大褂叔叔是在十三岁的时候。

说是试验新的疫苗，实际上稍大些的孩子们已经知道了了，打了那些药后就会做些很清晰的噩梦，又会有些新来的白大褂叔叔问自己做了什么样的噩梦，那些能描述出来的孩子就会被带走，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但是小莫莫遇到的这个白大褂叔叔每次都会给自己少打一些药，或者可能压根给自己打的是别的药吧——小莫莫从没有像别的孩子所说的那样做过什么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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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为什么别的哥哥姐姐都说打了药自己就会做噩梦，而我不会？”

小莫莫在第二次注射时，趁机找到了自己比较熟悉的那个白大褂叔叔后如此鼓起勇气如此问道。

“因为你比较坚强，遇到梦里的怪物不会害怕，醒来时就忘记了。”白大褂叔叔伸手轻轻揉了揉小莫莫的头发。那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却并不让小莫莫觉得难受。“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坚强的，对吗？”

小莫莫点点头，认真地望着他。她看见白大褂叔叔的眼睛里有点血丝，和那些经常做噩梦的哥哥姐姐早上醒来时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但是小莫莫不敢问，更不敢问被带走的孩子们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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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那个东西‘黑瞳’吧！”

“黑瞳？那个黑？那个瞳？”

“就是黑色的黑，眼睛的那个瞳孔的瞳！这个 都不知道，真是笨！”

“哼，你上过学你了不起啊！”

男孩子们又闹了起来。

孤儿院里很多孩子都没上过学，极个别上过学的，在因为各自的原因来了孤儿院后，也就把书包和课本一起丢在了门外。小莫莫和大部分孩子一样，没上过学，也不识字。

那天傍晚，小莫莫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泥台阶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写写画画。其他孩子围了一圈，看她画出一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中间是一团浓黑，周围晕开细密的纹路。

“这就是黑瞳？”一个剪着短发的女孩凑近了看，“默哥哥做噩梦之后，也经常说梦里觉得有好多眼睛在看自己。”

“其实……其实我一直没做噩梦。”小莫莫说道，她实在忍不住跟别的孩子们分享了这件事。

“诶，你没跟阿姨说吗？”

“我担心做了噩梦我要是还能记住的话……会被带走，所以就……”

“但是……但是……”

短发女孩似乎也想不出一定要告诉阿姨和白大褂叔叔们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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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听说了吗？第一新域的那些有钱人们他们不会害怕了！”

“什么叫不会害怕啊？不会害怕不是好事嘛……”

“就是啊，不怕打雷，不怕闪电，多好啊！”

“可是他们敢从楼上跳下去，敢把手伸进火里，敢做任何不要命的事！”

“那要是别人也得这种病了怎么办啊……“

“所以白大褂叔叔们要研究治疗的方法！”

“难道是把我们的噩梦都抽出去给他们吗？”

“不会吧，那不是科幻小说里的剧情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们也太坏了吧，让我们做噩梦！都是坏叔叔！”

孩子们在下一次注射之前经常谈论这些话题，虽然很多孩子都开始说白大褂们都是坏叔叔，但是在下一次注射时也都还是十分老实的。

小莫莫自然是没有跟着他们一起私下把所有白大褂叔叔都叫成坏叔叔，但她确实很好奇为什么每次给自己打针的那个白大褂叔叔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才没有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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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莫莫本来鼓起勇气打算在下次打针的时候就要问问他的，但是下一次给自己打针的时候来的却不再是那个自己认识的白大褂叔叔了。

小莫莫终于做噩梦了，她梦到了食堂里那些正在被切成块的猪肉——那些肉块在案板上微微颤动，切口处露出暗红色的纹理。她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厨师举起菜刀，一刀落下，肉块裂开，里面滚出一只眼睛，瞳孔逐渐扩散占据了整个眼球——

就在这时小莫莫猛地惊醒，同铺的短发女孩正在她身边轻轻推她：“莫莫，你没事吧？你刚才一直在抖。”

“没……没事。”小莫莫喘着气坐起身，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窗外天还没亮，宿舍里其他孩子都还在沉睡。

第二天一早，她照例去院子角落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望着远处直冲云际的高楼大厦。短发女孩跟了过来，在她旁边蹲下，闷闷地问：“莫莫，你到底做了噩梦没有？”

“做了。”小莫莫的声音闷闷的，“我梦到食堂的肉块里长了眼睛。”

“那你打算告诉白大褂叔叔吗？”短发女孩紧张地看着她。

小莫莫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去捡地上的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只眼睛，又画了一条线把它划掉：“不告诉。能记住的噩梦，都不能说。”

短发女孩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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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白大褂叔叔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说话很快，做事也快。他给小莫莫打针时，几乎不看她的脸，只盯着针管里的药液，推得又快又稳。

“叔叔。”小莫莫在注射结束后喊住他，“之前那个总是戴灰色口罩的叔叔去哪儿了？”

金丝眼镜微微一愣问道：“调到别的组去了。你认识他？”

“他给我打过好几次针，他每次都会把药推得很慢。”

“你叫莫莫，对吧？”

“嗯。”

金丝眼镜在表格上写了些什么，什么都没说，就想要走。

“叔叔！我……那个叔叔到底去哪里了？”

小莫莫想要追上去，金丝眼镜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快步走出了注射室，压根不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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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小莫莫以为再也找不到那个白大褂叔叔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小莫莫，有个叔叔说点名道姓地想要收养你哦~”

“真的吗，阿姨？真的有人要收养我？！”

小莫莫自然是很开心，当然，也会有些舍不得这里的朋友们。

“但是阿姨认识那个叔叔哦，那个叔叔是个坏叔叔，小莫莫，等下一定要拒绝他哦，就说自己要再考虑一下，明白了吗？”

“我……我……”

“小莫莫，你一直很聪明的，对吧？”

“我……我记住了……”

一脸慈祥的阿姨这才满意地走开，其实小莫莫知道，要是不按阿姨说的做的话，自己会被关进小黑屋的，不给吃不给喝，然后变得臭臭的……以前被关进小黑屋的孩子们后来都会变成这样。

可是——小莫莫见到了那个叔叔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戴灰色口罩的白大褂叔叔就站在会客室的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翻看。他抬起头，看见小莫莫，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弯起眼睛，隔着口罩露出一个模糊却温和的笑意：“莫莫？”

小莫莫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阿姨教她的那些拒绝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莫莫点了点头，声音又轻又哑：“记得……叔叔，你是来……收养我的吗？”

“是，我……我辞职了，我想去第二新域发展发展……”白大褂叔叔沉默了一瞬，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莫莫，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莫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阿姨说这个叔叔是坏叔叔，可是……他明明是给自己打针最轻的那个叔叔，也是唯一一个会问自己“疼不疼”的叔叔。她攥紧了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叔叔……你不是坏人对不对？”

但就在这时身边的阿姨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胁迫，还没等白大褂叔叔说话，低着头的小莫莫不知道从身体的哪个角落挤出了那点声音——

“我……我再考虑考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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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小莫莫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事后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阿姨牵着走回宿舍的。

小莫莫十分不理解为什么白大褂叔叔辞职了，难道是不喜欢现在的工作吗？如果是天天给自己打针的话……也确实挺烦人的吧，可叔叔从来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啊。

在这样烦躁的思绪里，小莫莫迎来了新的时代——最近孤儿院附近的旧城区开始改造，招募了大量的工人，杂乱的环境总让旧城区变得更乱了。

打针让他们做梦的白大褂们没再来了，小莫莫以为那个要收养自己的白大褂叔叔也不会再来找她了。

就在自己被孤儿院派去附近的工地当送餐员给孤儿院补贴开支的时候，某次回孤儿院的路上，小莫莫竟然在一个后巷里遇到了白大褂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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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所处的城市的医疗条件比所有新域都要差上一个档次，包括日常的卫生观念。

因为基因工程的发展，导致现在每个人其实都有点缺陷，最多的缺陷就是开放性创伤时，病毒和细菌很容易就能使伤口感染引起各种并发症，免疫系统无法像旧时代那样高效地识别并清除入侵者，哪怕一道小小的划痕，都可能危及生命。

那有人就要问了，都这样了基因工程到底在改造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基因工程改造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提高免疫系统，受益群体也不是小莫莫这种底层人士，受益者是那些有钱人，基因工程让他们的基因更容易接受别的改造，但你要是没什么钱，那就只能享受那些副作用了。

孤儿院之前特地开设了三天的安全教育，最近有种通过伤口传播的恶性传染病在附近工地蔓延开来，院里严令孩子们不准靠近那些工人，也不准触碰任何可能沾有他们血迹的东西，更要保护好裸露的皮肤，回来后一定要消毒，诸如此类等等。

但是小莫莫和大部分孩子一样就没上过学，更不识字，压根就不知道那个传染病的名字该怎么写，那些导致感染的细菌叫什么、要去买什么药才能治，小莫莫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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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看到白大褂叔叔手臂上被钢筋和别的建筑材料划出的伤口正泛出阵阵墨绿色的脓液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白大褂叔叔气若游丝，压根没力气跟她说话了。

小莫莫跑去了很多药店，她用尽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词汇跟店员描述着白大褂叔叔的症状，但是店员们只是听了几句就烦躁地催促她离开，根本就没机会听她想起其他自己记得的描述词就把她赶了出去。

原因很简单，小莫莫看起来就不像是有钱买药的样子，更何况她连那种病叫什么名字都说不清楚，谁也不敢冒着风险把药卖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

直到小莫莫跑了好几家药店跑累了，放下想起可以去孤儿院找阿姨帮忙。

然而等小莫莫和阿姨匆匆忙忙赶到后巷时已经是晚上了，而白大褂叔叔早已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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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的大人们的恶性其实很容易表露出来，孤儿院阿姨没吃晚饭就跟着小莫莫匆匆忙忙赶出来，结果人也没找到，落得白跑一趟，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小莫莫不出意外地还是被关了小黑屋，她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了父母被债主活活打死后，自己流浪了不知多久之后被捡回孤儿院的那天。

她想起了那个被关了好几天小黑屋，结果浑身变得臭臭的姐姐。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打针时流眼泪时的恐慌感。

她想起了那个白大褂叔叔安慰自己是个坚强勇敢的孩子时的语调。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但是唯独却怎么都想不起白大褂叔叔那天说要收养自己时，自己到底有没有答应。

在小黑屋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的，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梦，做一个混乱不堪、充满恐慌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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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你提取出来的这个梦真不错啊，组长肯定满意的！”

一个白大褂对着另一个白大褂说道。

“是啊是啊~调职去哪个新域都能随便选了吧。”

另一个白大褂附和着。

“哼，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做的梦罢了，能有什么价值。”

带着灰色口罩的那个白大褂冷哼一声说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此时此刻，小莫莫正两眼无神地躺在睡眠舱里，黑色的眼睛半睁着，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但无人在意。

她不知第几次做着这个相同的噩梦，而那个被称为“叔叔”的男人，此刻正隔着观察窗静静注视着她的睡颜，手中的记录板上密密地写满了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