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我面无表情地咽下了那块如蜡般毫无味道的顶级和牛,看着电视机上方那张连轮廓都已模糊的父母遗像,我意识到那个悬在我头顶半米处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将我擦除。我记不起那个曾每天为我带温热牛奶女孩的名字,也记不起自己是从哪天起变成了这样……
《完美之人》
我得到了一切。
金钱、荣誉、称赞,毫不吝啬地伴我一身。无论我身处何处,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会获得曾经难以想象的恭维和歌颂。
但是,我忘记了那个女孩的姓名,忘记了父母的事情。
在我模糊的记忆中,我曾经喜欢过某个女孩。她扎着双马尾,笑起来时脸上挂着两个可爱的梨窝,每天去教室时都会带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在我因不敢表白心意而故意招惹她时,她也会嘟着嘴,装作一副生气的样子。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名字,心中本应填满的那块位置,像被橡皮擦狠狠掠过一般只剩些许残痕。
而我的父母,更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变成了摆在客厅电视上方的一块黑白装饰品。我知道相片中是我的父母,可我的大脑中调不出丁点关于他们的片段,脑海的切口整齐得令我怀疑自己是否天生便是孤儿。
味觉、情感,这些鲜活的情绪全都在离我而去,我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如蜡般的顶级和牛,品着同白水无二的陈年红酒。那些曾经让我热血沸腾的物质和目标,如今唾手可得。可我的身心却空空如也。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从未遇到过那个人。
一
我所就读的大学,是国内顶尖的学府,人人都拼了命地向上爬。内卷、焦虑、竞争,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标签。有人为了绩点熬夜到凌晨,有人为了比赛勾心斗角,有人为了保研不择手段。
在这样一群虽智力超群但充斥着欲望的人中,他就像一颗凭空出现的彗星,突兀且炫丽。
入学第一天,他站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贵族的卓绝气质配上挑不出一丝瑕疵的精致面容,让操场上的天之骄子们黯然失色。他的成绩永远是专业第一,各种奖项拿到手软,文艺晚会他的琴声迷倒一片,体育场上留下的记录,更是让大家可望而不可及。
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之人,甚至学院里最死板挑剔的教授,每每提及他时也会赞不绝口。可奇怪的是,无论大家怎么打听,都挖不出他的过往,仿佛从出生开始,他就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顶端。
羡慕崇拜他的人,说他是天降的英才。嫉妒憎恨他的人,酸溜溜道他是某个公司的仿生产品。
我恨过他,因为我是第二名,位于他身后最“耀眼”的影子。
从专业课到综合测评,他后面紧跟着的就是我的名字,我拼了命地学习,透支自己,可我永远只能做在台下为他鼓掌的那个角色。
我曾释然过,当个第二名也不错,毕业后我大概率会得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拿着比大多数人高一些的薪水,到了合适的年龄结婚生子,循环往复,过完自己的一生。至于他,肯定会飞到我难以企及的高度,同我不再有任何交集。
直到,我动了那个毁掉他的念头。
二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发现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气氛。
同学们三五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低头摆弄着手机,眼神中时而透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班里无人看书或讨论学业,所有人似乎都在谈论着同一件事。
我刚一坐下,身边的人就拍了拍我的肩膀,将他的手机递了过来。
只见校园贴吧首页,飘着一个用醒目红色标题备注的帖子:
《完美人设下的龌龊真相!》
帖子里提及,他和某个低年级女生存在长期不正当的关系。他利用自己的光环和资源,做了一些龌龊的事情。尽管帖子里没有照片、视频,只有一大段绘声绘色的文字描写,但这足以点燃所有人心中的好奇,他的名字本身就是最大的流量。
有人震惊,有人质疑,有人落井下石,帖子的热度居高不下。平日里被他光芒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蜂拥而上。
直到教授走进教室时,议论声才稍显平息。我一上午都没听进去课,脑海中被帖子里不断闪现的画面所占据。
我知道,帖子里说的大概率是真的。至少,那个人并非像表面一样完美无瑕。
三个月前的一个周末,再一次于考试中败给他的我,坐了很久的地铁,来到了城市郊区。我也不知道为何我会来到这里,也许离他远一点,能或多或少缓解心中的郁闷吧。
我来到了一条两边开满了酒吧的商业街,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然后,在某一个路口,我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黑色夹克和长裤,头发梳至两边,完全褪去学生的稚气。他轻车熟路地推开一家酒吧的门,走了进去。那家酒吧的门面很小,门口的招牌坏了一半,“酒”字只亮着半边。
我在外面站了大概十分钟,偷偷地跟了进去。
酒吧里面比想象中的大,内部烟雾缭绕,晃眼的红绿灯光不断在我脸上扫过。不过我还是一眼就发现了他,他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旁边围着几个女孩子。女孩们化着浓妆,身上穿着亮片的衣物,陪他掷骰子、划拳、喝酒。
他在笑,笑得放纵且自由。
我躲在一旁,掏出了手机,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在一位注意到我怪异行为的服务员朝这边走来时,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仓皇出逃的我,一直跑了好几站路才停了脚步。我瘫坐在马路边,任由清冷的空气冲刷气管。
“我没做任何事,只是简单拍了些照片和视频,对吧?”我一遍遍地反问自己。
三
纷杂的思绪将讲师台上教授的声音拒于耳外,我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帖子里的内容和手机中的画面。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的完美形象,如今似乎有些支离破碎。
我要不要再加一把柴?
只需要两三张照片,他一定会从神坛跌落。怀疑他的人只会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真相并不重要,他们只想要一个理由,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拉下来。
我挪到课桌的最里排,掏出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翻阅着清晰地记录着那个夜晚的照片。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我就这样把照片发出去,万一被别人查到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将攒了很久的、原本打算用来买新手机的钱取了出来。我戴上口罩和墨镜,找到了几个在校外混事的人,让他们把那些照片散播出去。
然后,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天花板。
第一天,论坛上出现了新的帖子。有些新的账号补充了一些证据,可帖子发出来没几分钟就被删除。那些账号不死心,继续发布新的帖子,三分钟后,发帖人的账号直接被注销了。
第二天,校方发了通报,被传和他有不正当关系的女孩,是他资助的一个学生。他从大一开始便每个月从自己的奖学金里拿出一部分转给她,一直不愿让对方声张。女孩写了一封很长的感谢信,发在了论坛上,舆论走向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第三天,所有关于他的负面话题全部消失,论坛上再也找不到那些谣言的半点痕迹,他在酒吧里和女孩子们喝酒的照片被删除。甚至,连我自己手机中的照片备份也彻底清空了。
散播图片的几名混混联系不上,拨过去的号码显示为空号,他们平日里经常聚集在一块蹲着抽烟的某个街角,被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甜品店所取代。
“先生,您肯定记错了,我们这家店已经开业三年多了。”店员礼貌性的微笑令我毛骨悚然。
我坐在宿舍里,一个不敢直面的想法于心中若隐若现,那些言论和照片并非被删掉,而是彻底抹除,被他头顶上的影子抹除。
从第一次注意到他开始,我就看到了,在他头顶上方大概半米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几近透明的扭曲影子,就像一盏阴暗的路灯般悬停在他的头顶。
起先,我以为那只是我的错觉,或是一种奇妙的光学现象,抑或是我因羡妒而产生的幻觉。
但现在我怀疑,那个影子,是庇佑他,替他消灾,助他成为完美之人的鬼怪。
四
生平从未请过假的我,连招呼都没敢和老师打,跑到了校外一家旅馆里躲了起来。
锁上栓了链条,窗户紧闭,帘子将所有的阳光拒于窗外,外卖一律放在门口,等门外没有动静才敢开门拿。我将手机静音,不看任何消息,不同别人联系,我害怕那个影子找上我。
一直捱到第四天,我的钱全部花光,连一桶泡面都支付不起。我硬生生待到了十二点,在前台三番五次的电话催促下才不情愿地退掉了房间。
白花花的阳光惫懒地铺在地上,街上几乎空无一人。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强烈的饥饿感令我头晕目眩。我打量着四周,一家便利店映入我的眼帘。隔着透明玻璃,一位约莫十岁的小男孩正对着纸碗中的关东煮大快朵颐。看着那张嘴边沾满了汤汁的脸,我情不自禁地吞了一口唾液。
一块肉丸从木签上滑落,落在了一只锃亮的皮鞋上,淌出一道油腻腻的弧线。
“浪费!”我心中懊恼男孩的粗心,抬头看了眼男孩,只见他抬头望着皮鞋的主人,嘴里冒出了几个字,看口型应该是在向对方道歉。
皮鞋的主人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温柔地笑了笑。
接着他抬起手,给了对方一个狠厉的巴掌。
小男孩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摔倒。男孩堪堪稳住身形,保持着偏头的姿势,连一滴眼泪都没掉,活像一尊雕像。
便利店的店员眼神冷漠地瞥过,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接着整理桌面的商品。而一对站在两步之外,正在挑选食品的夫妻,面无表情地旁观这一切,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随意将手在小男孩的衣服上擦了擦,转过头,嘴角上翘,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想跑,大脑发出了“转身、逃命”的指令,但我的身体没有执行,我的双脚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脸上挂着充满玩味的笑,不紧不慢地朝我走来,歪着头开口道:“你躲了我三天,其实没那个必要。”
“你……”冰凉的冷汗沿着腋窝流至腰部。
“嘘。”他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现在是自由时间,祂三点才会给我指令,在那之前,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我知道你拍了那些照片,”他的语气平静如水,像是在聊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事,“我也知道你雇人散播,不过没关系,祂都帮我处理好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目光顺着我的脸上缓缓上移,最后停在了他头顶上方,停在了悬浮着那个模糊透明影子的位置:“你看到了,对吧。你从一开始就看到了,每次你遇到我时,都会先看这个位置,其他人不像你,只有你会注意这里。”
“今晚十点,还是城郊那家酒吧,我们聊聊。”他同我对视,“我相信你肯定会来,不见不散。”
我的身体总算能动了,我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我不甘心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可他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街角处。
这个家伙实在是太诡异了,我绝不能答应他!
五
酒吧里人不多,他坐在之前我偷拍他的那个位置上,面前摆着两杯酒,他指了指其中一杯血腥玛丽:“给你点的,坐吧。”
他自顾自地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用手指慢慢摩挲杯沿。
我没有动酒杯,只是小心翼翼地站在他面前:“‘祂’,到底是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你别这个表情,我没有耍你……我只知道从我记事起,祂就在我头顶。祂保护我,推动我做事,替我安排好一切。我所有的成绩、所有的荣誉,全都来源于祂。”
他抬起头,酒吧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很羡慕嫉妒我吧?但是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活了二十多年,所有的优点都是祂印在我身上的,我自己是空的。”
我皱了皱眉,理智告诉我,他在讲一件天方夜谭的事情,但内心深处却没有产生丝毫反驳或是拆穿他的念头。我问道:“那祂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苦笑一下:“我不知道。也许祂在做一个实验,也许只是无聊。想看看一个人如果被安排了一切,会变成什么样。至于其他的,祂根本不在乎,我现在坐在这骂祂,祂也根本没反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但此刻那双手却在微微发抖。
“祂最近对我的管控变弱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前祂告诉我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去哪里,祂会提供一切。可最近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的时候我等了好久都没等到。”
他再次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光彩,只剩下毫无掩饰的困倦和疲惫。
“我猜,祂在物色新的人选。”
一股莫名的悸动从我的心口一闪而过,我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为了不让他看出我的失态,强行按捺住行将起伏的胸膛,我强装镇定道:“你什么意思?”
回应我的是他的沉默,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这破酒,跟白开水一个味。”
就在我忍不住继续发问的前一秒,他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黑色U盘,丢在了桌上:“这里面有我的一些记录,相信你成为接班人后会用到的。”
接班……人?
我怒火中烧,高举酒杯,恨恨地砸在地面。血腥玛丽于空中划过一道腥红的弧线,随即将他的裤腿浸湿大半。
“你他妈瞧不起谁呢!”
他毫不在意我的歇斯底里,反而放声大笑,笑得像一个刚刚学会人类感情的机器人:“别装了,你拒绝不了的,你发现了祂,祂早就盯上你了。你也不会拒绝,你总不想,一直做第二吧?”
我愤怒转身,大步地走在街道上。
等心情渐渐平复后,我才注意到,鲜血正顺着因愤怒而嵌入肉掌的指尖,一点一滴地滴答落地。
我缓缓松开攥得发白地双手,一枚黑色的U盘正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
六
他的崩塌比想象中更快。?
先是期末考,他第一次跌出专业前十,卷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换了个人。教授在课堂上点名批评时,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曾经卓绝的贵族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无所谓的懒散。文艺晚会上,他的指尖频频出错,迷倒一片的旋律变得支离破碎。体育场上,众人期待他继续创造奇迹,可他起跑没多远后就踉跄摔倒,然后软塌塌地趴在地上,半天无法起身。周围人的议论和指责像针雨一样扎在他的后背。
而我则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崛起。?
影子挪到我的头顶,轮廓比在他那里时要清晰很多。它只消稍稍扭曲几分,我就能在考场上文思泉涌、在辩论会上妙语连珠。曾经围绕他的赞美,如今尽数涌至我。
?他消失了。没有退学通知,没有告别,什么都没有。他的床位被清空,课表被删除了,名字从所有名单上抹掉。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有些害怕,他消失的方式和校门口那些混混如出一辙,完全不留任何痕迹,就像被硬生生地抠除一般。
我曾梦见自己会突然某天同他一样,不过,各种各样的荣誉和赞美吞没了我的恐惧。
手机里塞满祝贺的消息,邮箱里躺着讲座邀请和采访预约,走在路上会有人偷偷拍照,教授在课堂上讲解我发表的论文,学弟学妹围着我请教经验。被仰望的感觉麻痹了我内心所有的不安。
我不断告诉自己,是影子选中了我,因为我比他更值得,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我尽情地享受着这一切,直到开始遗忘的那一天。
首先消失的是味觉。顶级和牛在我嘴里味同嚼蜡,陈年红酒像白开水般寡淡。我换了一家又一家的餐厅,酸甜苦辣于我的舌头没有区别。外人只道我是如此优雅,从来不会因对某样食物的偏爱而失态。
其次是听觉,曾让我热泪盈眶的曲子变成了枯燥无味的白噪音,当初共鸣的奇妙感觉如今杳无踪迹。台下的观众,却仍因我举手便可弹出的无聊曲调而不吝掌声。
我抽空去了趟市里最好的医院,但体检报告显示我的每一项指标都位于控制线正中心的位置。我走出医院,将报告捏成一团,任由刺眼的阳光落在我身上。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表白信息。这几个月来,这样的信息最近我收到了无数,我向来面无表情地拒绝,没有丝毫犹豫。我打开通讯软件,位于顶部消息的头像,是一位扎着双马尾的可爱女孩。她约我在学校的银杏道见面。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犹豫片刻后,我叫了一辆出租车。
她站在满地金黄的落叶里,眼神带着期许,声音中透着几分羞涩:“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很好。”我平静如水。
“最近你太忙了,我们俩都很久没有单独出来走走了,你……”
“不用说了。”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也没有丝毫悸动,影子在我头顶微微晃动,催促我做出正确的答复:“抱歉,我现在只想专注于学业。”
不要!不要!不要!我内心深处某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嘶吼!可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我轻启的嘴唇再也没有发出半个音节。
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眼眶泛红,低下头说了句“打扰了”,然后转身跑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女孩走路左肩比右肩低了大概一公分,典型的体态问题,需要锻炼塑形。
对了,说起来,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为什么会感到不舍?我给她的备注为何是一个恶心的昵称,而非全名呢?
算了,我懒得去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学期行将结束,影子告诉我,我得回去收拾收拾行李,带着完美的成绩回家了。
七
推开家门,映入眼帘的是电视正上方位置摆着的一块黑白相片,照片中笑容亲切的男女,我知道他们应该是我的父母,可我的大脑中怎么也调不出来关于他们的画面,没有拥抱、没有声音、没有争吵,什么都没有。
他们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呢?
我的头疼欲裂,扶着墙缓了很久,最终放弃了回忆。我走进厨房,陌生又熟练地将从家门口超市中买的食材放到菜篮中清洗,我拿出砧板和菜刀,开始用影子赋予我的精湛厨艺做菜。
糖醋排骨、清蒸鱼、油焖虾,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我独自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像是嚼着自己的嘴唇。
深夜,影子安静地悬在我的头顶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沉睡。我走进昏暗的次卧,打开电脑,将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黑色U盘插了进去。里面除了一个文本文档外,空空如也。
第一天。祂来了。
第十天。我考了第一名,不是我考的,是祂帮我的。但别人都来夸奖我。
第三十天。我照镜子的时候,有些不认识里面的人了。
第九十天。我的味觉和听觉消失了。
第一百二十天。我拒绝了那个女孩。她哭了,我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名字。
第三百天,父母变成了遗像。我忘了他们的过去,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死的,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活过呢。
第一千天,我被祂保送到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第一千五百天,祂的声音变小了,我听到另一个声音在训斥祂。无所不能的祂在发抖。
第一千六百天,有人注意到了我和祂。
第一千七百天,终于可以解脱了。
我盯着屏幕,后背的冷汗浸湿了椅背。
八
过了很久,我不知道具体多久,我拥有了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金钱、荣誉、权力,所有东西都摆在脚下唾手可得。我身居高位,俯视着所有人。但我忘记了一切。
影子还在我头顶,但它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像信号不好的电话时断时续,有时一整天都听不到它的指令。我开始变得茫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按照过去的习惯,机械地参加活动、接受采访,维持着完美的人设。?
某天,头顶上忽然掺杂了另外一个声音,不是来源于祂,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个冷漠的声音带着一种审视的语气:“这个角色太单薄了,没什么铺垫就突然取代前任,转折过于生硬。”
祂在颤抖着辩解,我听不清祂说什么,但能感觉到祂的语气,卑微且讨好。
“从嫉妒到屈服,没有任何中间状态。”那个声音继续说,“前面铺垫那么多跟踪、拍照,后面直接跳到他逆袭翻盘,中间的心理呢?挣扎呢?而且这个收尾,毫无表现力可言。”
祂沉默了。
“换个思路重新开始吧。”
我感觉到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是一种打量不良工艺品的目光。
我的身体变得透明,从右手开始,被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抹除。我毫无痛觉,心里也意外的平静。
街上的行人慢了下来,翻倒的饮料瓶中的液体凝固在半空中,路边姿势各态的动物停止了呼吸,活像一幅幅标本。
世界正在定格。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想起我妈做韭菜馅饼时哼的《千千阙歌》,想起了我爸皮鞋上沾的灰尘,每次下班回家不换鞋,都会被我妈一顿数落。
我也想起那个女孩。高一的时候她坐在我前面一排,冬天她怕冷,每天早自习都捧着一杯热牛奶暖手。有一次我故意用凉手蹭了蹭她的脖颈,她转过身来瞪我,眼睛瞪得滴溜圆,第二天我借机买了一杯牛奶向她“赔罪”。
后来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那条银杏道是我们经常散步的地方,我们约定好了当银杏叶黄了时,就一起去拍照。
不过,一切都要结束了。
九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了,不用假装所谓的完美。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我只是一个被书写出来的角色,一个为了剧情发展而创造出来的空心人。如今,我这个写得不够好的角色正在被删除,这个故事要结束了。
下一个被写出来的人,希望他能比我更聪明,希望他能稍微有一些人物特色,不要总是做影子笔下毫无情感的提线木偶或工具人。
哎,操心这些做什么,那是下一章的事了,反正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这些都不重要。正如,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你们,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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